百合文库
首页 > 网文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2024-03-26向晚嘉然嘉晚饭A-SOUL二创激励计划 来源:百合文库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茫茫混沌海,洪荒天地外,一口古老的青铜钟在混沌之中游荡。
她只是漫无边际地游着,没有想法,也没有目的地,像是一只水母,随波逐流。
铛——
忽然间,毫无征兆地,她身上响起一声钟鸣。
“咦?是撞到什么东西了吗?”
她停了片刻,神识散去,却毫无所得。
“是错觉吗?”
她转了转身子,便继续遁入无边无际的混沌海。
……
天上星罗棋布,地上云雾缥缈,重重楼阁在云中若隐若现,而在那重重楼阁的簇拥之中,一棵巨大的月桂树屹立其间。
在那最高的楼宇之上,站着一位仙子,风姿绰约,遗世独立——那是月之正神,太阴星君,姮娥仙子。
此刻她正仰头望着那高高的月桂,不为其他,只是静默而视。
忽然,一阵风起,月桂枝杈摇曳,抖落一簇花瓣,而那簇花瓣在落地的一瞬,却忽然消失不见。
姮娥散去仙识,探查月桂树根处的大地——毫无所得。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是错觉吗?”
她眨了眨眼睛,便继续望向满天闪烁的繁星。
……

……?
一双眼睛缓缓睁开,山川原野便映入眼帘。
眼睛的主人默默地打量着这片天地。正此时,一阵山风缓缓拂过,带来丝丝凉意,还有山花的清香。
好舒服——这是眼睛的主人心底泛起的第一缕心念。
渐渐地,眼睛的主人感知到四肢的存在,便驱动四肢,开始行走在这片广阔的天地间。
一开始,走得还摇摇晃晃,但很快便掌握了诀窍,开始走得稳了起来,甚至开始跑起来,跑啊,跑啊,一直跑到自己精疲力竭——于是一阵酸痛感从脚下袭来,双腿忽然失去力道,倒在一片湖边。
山风停息,湖面水平如镜。此刻,湖面上映出一位少女的倒影——体态娇小嫣然,一头披肩长发,一身轻薄襦裙,柳眉星目,青蓝的光映在那双瞳中,澄澈而透彻。如此仙姿玉色,直让人注目连连。
那双眼睛的主人也忘得出神,不禁低头俯身,想要接近水中那曼妙的身影……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喂!你在干嘛!”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高呼,令那眼睛的主人一时慌了神,身形一颤,便失了平衡,摔落水中。
扑通——那水面上曼妙的倒影也碎作模糊一片,耳边万千声响顷刻间变得迷蒙而混浊。
但在那模糊的声响中,隐约传来一声低低的嘟囔。
“完蛋,干坏事了。”
紧接着,水面之上又传来一声高呼。
“齐,水之道!”
哗——
下一瞬间,耳畔再次清晰可闻——水声激荡,混着远处惊起的鸟雀嘈杂声响。
但眼中却是天旋地转,不觉便已头晕目眩,开始失去知觉……
而当知觉重新恢复之时,四周已然静寂下来。
“你醒啦?”
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循声望去,映入眼帘的却是另一张陌生少女的面孔,不过那人也是生得标致,窈窕灵秀,却又毫不妩媚,一头浅蓝柔发,扎作一对髻丫。不知为何,这少女身上有一股浓浓的亲切之感。
但此刻,那少女脸上却满是忧色。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你是怎么回事啊,突然往水里栽,不要命啦?”
无意间瞟向身旁水面,此刻那里倒映着眼前少女的侧影,而少女的怀里,却是刚才那另一位少女——自己望着水面之时,那少女也从水面望着自己。
“我……”
正欲开口,心底却同时泛起心念。
我?
我是……谁?
水面中倒映的少女也同时露出疑惑之情,心念忽然一转,终于认出了水中那倒影。
那人,是自己,是她自己。
但她,又是谁?
她的视线离开水面,重新望向眼前把自己搂住的少女,此刻那少女脸上的不解又增几分。
“你怎么啦?傻愣愣的……不会是被水呛失忆了吧?”
“失……忆?”
“对啊,你还记得什么东西吗?不会……不会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她双眼微闭,第一次将自己的意识沉入心底。她发现自己听得懂面前少女的话语,自己也和她说着一样的语言,可当她窥视内心记忆之时,却发现那里除了自己睁眼之后见到的湖光山色,便空无一物——在自己睁眼之前,记忆完全是一片混沌。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重新睁眼之时,不知为何,心底忽然泛起一丝空虚悲凉之感,令她不觉垂下眉头。
“坏了,看来是真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下闯大祸了,回去搞不好要被师父打死……”
“怎么了?”
“没没没,没什么!”
望着面前少女惊慌失措的模样,她歪头不解,却又见那少女脸颊泛红,撇开视线。
“那个……这个……你,你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吗?”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什么也记不起来。”
“名字呢?”
“不知道……”
少女沉默片刻,最后叹了口气。
“算了,被打就被打吧,总不能就把你丢这儿……那个,你要跟我回山吗?”
“回山?”
“嗯……就是回家,山上有我师父在,我师父或许有办法恢复你记忆。”
她眨了眨眼,望着此刻挠着头一脸紧张的少女,微微点了点头。
“好。”
那少女立刻眉开眼笑。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怎么样,站得起来吗?要不要我背你?”
她本想起身,但不知为何,心念一转,身子刚挺起一半,转又轻轻摔回了少女怀里,嘴里低声喃喃:“起不来……”
“那,那我背你!”
少女立即扶着她起身,将她背在背后。她很轻,少女背着的时候没有显露出丝毫吃力感。
“对不起啊,我还没学会带着人驾云,我们就这样走回去吧,反正就在前面不远。”
“嗯。”
于是少女背着她,离开了湖泊,走在了一条无人小路上。少女在砂石路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留下一串串沙沙的碎响。
远处溪流潺潺,近处树叶摩挲,偶有鸟雀在枝头争鸣,或是野鹿在林间闪过——侧耳倾听,无不是天地自然的声音。
她伏在少女背后,身子随着她的脚步缓缓起伏,又有那自然天籁萦绕耳畔,不知不觉,她竟有了些许困意。
但这时,那少女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愧疚。
“那个……真对不起啊……”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她微合的双眼再次缓缓睁开,用软绵绵的声音应道: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
“因为……因为我害你掉进水里……害你失忆了……我一下山就闯这么大祸,也给师父添了个大麻烦……”
她静静听着,这才明白为何这少女之前为何如此慌乱。
“其实……我在落水之前,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这样啊……欸?”
少女猛地停下了脚步,身子差点没站稳。少女努力回过头望着靠在肩头的她,正色问道:
“真,真的?不是因为落水吗?”
“嗯……我醒来的时候,就什么也不记得了……我完全不记得醒来之前的事情。”
少女愣了半晌,接着长叹一口气,甚至眼眶也微微泛红。
“太好了……不是我的错……”
但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脸色又慌张起来。
“啊啊啊不是说你失忆很好啦,只是知道自己没有害了你……不过带你回去后,我怕是又要挨师父一顿骂。”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为什么呢?”
“因为我平白无故捡了个大因果回去啊。”
她眨了眨眼。
“……什么是因果?”
“嗯……我想想怎么说……”
少女若有所思,接着回过头去,重新迈开步伐,一边走着,一边谈起“因果”。
“所谓因果,简单来说就是联系,人与人有联系,人与物有联系,物与物也有联系……一旦产生联系,人就不得不有所为,而我们道门的宗旨便是‘无为’,因而提倡少沾因果,最好不沾因果。”
“那,为什么我会变成因果呢?”
“很简单啊,因为我看到你了。我如果没看到你,完全不知道你的存在,我们之间就不会有这因果。”
“那是不是……我不出现比较好?”
“是这样……啊不是不是!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既然看到了,就要去做……我实在做不到视而不见,袖手旁观。”
说着,少女朝天叹了口气。
“我是不是,不适合修道呢……”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她没有回应,少女也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沉默着向前走去。
尽管没有说话,但她心底依旧回荡着少女方才说的话语。
渐渐地,一丝有些陌生的感情浮上心头。
她微微低下头,蹭了蹭少女的肩膀,接着低声开口:
“……谢谢。”
“欸?”
少女忽地一怔,又停下脚步——这次差点因为踩到一块石头而摔倒。
“为,为什么突然道谢啊?”
“我不知道……”她眨了眨眼,品味着心底的感情,“但我感觉……如果你没来的话,可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少女愣了一会儿,接着苦笑起来。
“也许吧,刚才你好像真的要跳进湖里了,没人救的话大概就淹死了。”
“……什么是死?”
“欸?”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提问,少女又一次愣神。
“这个……这个还要解释吗?死就是什么都没有了啊,想活着不就是因为不想死吗?”
“不想死……”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对啊!只要是个生灵就只会让自己活下去,总不会生下来就让自己去死的吧?这不是本能吗?”
本能……
她回想起之前那浮上心头的陌生感情——那是一种自己无法阻挡的,想要对她道谢的感情。
无法阻挡的感情,便是本能吗?
但她刚才落水的时候,却没有丝毫“不想死”的感受,只是静静望着天空一点点破碎,一点点变暗……
“……我,真的是生灵吗?”
“你,你怎么回事啊……你不仅是生灵,还是人啊,活生生的人啊!两个眼睛一张嘴,两只手两条腿,跟我长得一个样儿,不是人还能是什么啊?”
她感到眼前的少女似乎被她的话弄得很困扰,于是她心底又生出另一缕不太舒服的感情来,驱使着她开口:
“对不起……”
“欸欸欸怎么又道歉了,没事的没事的,只是你问的问题有点……太高深了……”
“高深……吗?”
“当然啦,一开口就是生啊死的,那可是天地的终极问题啊,恐怕只有天道老爷能回答了吧。”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天道……”
天道……天道……不知为什么,她对这个词异常熟悉,明明道不出任何所以然来。
“天道啊,简单来说就是这个天地的主人吧。”少女背着她再次起步向前走着,口中娓娓道来,“在很久很久以前,盘古大神开天辟地,破开鸿蒙,又以自身化作万物,形成了如今的天地。天道,便是这天地的根本意志,或者也可以说,是继承死去的盘古大神维护天地的意志吧……”
少女讲着讲着,竟起了兴致,开始讲起龙凤大劫,讲起后羿射日,讲起巫妖大战,又讲到道门崛起……她静静听着,有些故事有些熟悉,有些故事又很陌生,而在少女细细的话音之中,她对这片天地渐渐有了最初的印象。
这个世界,原来是这样的啊,虽然听着发生过很多混乱的事情,但现在好像格外和平。
她一边听着少女的故事汇,一边听着耳边的莺歌燕语,又一种感情自心头泛起——惬意。
这样的世界,挺好的嘛。

“到了,前面就是……”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向晚,为师让你下山赶集,怎么花了这么久?”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过了护山大阵,便忽然传来一声遥远却又清晰的嗓音。
那是一位老者的声音,虽声音和缓,但依旧透着一股威严。
“噫!完蛋了……”
“赶集?”
她感觉到少女原本光滑的手臂上忽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个……额,师父的任务……我只是在外面多转了两圈,安全起见,安全起见……”
“为师都听得到。”
“呜哇!!对不起师父徒儿再也不敢了!”
少女抬头朝着不远处的峰头谢罪,明明依旧不见其人,对话隔着很远,但她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大概和之前把她从水里扯出来的神奇力量一样吧……这些人就是那少女口中的炼气士吗?
“罢了,先解释一下你背着的那小姑娘怎么回事吧。”
少女正要开口,忽见周围云雾缭绕,遮天蔽日。顷刻间,云雾散去,她猛地发现自己和少女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一片小湖边上,湖边有一棵柳树,柳树下坐着一名身着藏青色长袍的老道,鹤发童颜,精神饱满,此刻正一脸和蔼地望着她。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但少女明明被这样和蔼的目光注视,却反而面露恐惧。
“小晚,你解释一下吧。”
那声音和山下听到的一模一样,不过更加清晰圆润了些。
“那个,这个……师父,是这样的……”
“等一下。”
“欸?”
“小晚,你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
“欸……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就……”
又见那少女手忙脚乱的样子,她静静看着,心底却不自觉泛起一丝痒痒的感觉,让她露出一丝微笑来。
这女孩子……好有趣。
“好了,不用你麻烦。”
那老道笑着摇了摇头,袍袖一挥,她竟缓缓飞起——一缕忽然升起的云雾轻轻托着她,来到了那老道身旁不知何时摆着的蒲团之上。不知为何,她隐约明白蒲团上的坐姿,便和老道一样盘坐在蒲团上。
而在他们面前,那蓝发的少女依旧站在远处不知所措。
“好了,说吧小晚。”
“是,是师父……”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接着,她便把和她相遇的那些事情,在老道面前都讲了一遍。老道时而微微皱眉,时而面目舒缓,那少女也是讲得有声有色,不知不觉,脸上已然没了方才的窘迫。
湖面水平如镜,远处开满荷花。这里是那样安静,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少女的声音。
“……然后我就把她带回来了,相信我师父,真的不是我把她搞失忆的!我只是想让师父帮忙想想办法!”
少女说着,面色又不安起来,老道笑了笑,微微点头。
“好了,为师知道了,来,坐吧。”
老道挥挥手,又在身旁变出一只蒲团,少女见状立刻眉开眼笑,但笑容却很快又凝固起来。
“师父,怎么感觉蒲团离得有点远……”
“嗯?远吗?”
她不禁转头望向那蒲团——就在自己身边,但比起自己来,确实比老道要远一些。
但……本来就没多远吧?
可那少女一口咬定:“嗯,很远!”
“这样啊,那就不要坐了。”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欸欸欸怎么这样,不要啊师父!我坐!我坐就是了!”
少女立刻讪笑着跑过来坐在一边,但很快脸上又不自觉地露出几分哀怨来。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但那老道似乎毫不在意,只是转头望向她。
“你,什么也不曾记得?”
第一次被那老道直接询问,她一下子有些不自在,但沉默片刻,便点了点头。
“嗯,什么也不记得。”
“来,伸出手来。”
她起初有些疑虑,但看到老道脸上水波不兴的面容,还是伸出了手。
“得罪。”
那老道也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老道的手上并无太多皱纹,但依旧比少女的手粗糙太多,仿佛枯木。
但她还没来得及感触太多,一阵澎湃的灵力便汹涌而来,涌入她的身躯。
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整个托起,明明依旧稳坐蒲团,但整个身躯却感觉不到半点重量,仿佛要飘然升起。
那感觉只持续片刻,随后便恢复了身体的触觉。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老道已经收起手,微微蹙眉,似在闭目沉思。
她有些不解,转头望向少女,却发现少女也一脸紧张,身子微微前倾,一动不动地望着老道,似乎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老道终于睁开眼睛,那双瞳比之前明显亮了几分,但他的声音依旧和缓。
“与其说失去了记忆,不如说一开始就没有记忆。”
“欸?这是怎么回事师父,又不是婴儿,怎么会没有记忆呢?除非……”
“除非,生来便是如此。”
老道抢过了少女的话语,而少女此刻已是瞠目结舌,而老道只是对少女笑了笑。
“小晚你不必过于惊讶,你可记得,生灵是如何降临世间的?”
“这个……是天地间的真灵同胎婴感应,附于胎婴,从而自母体降生。”
“那是否有真灵不经胎婴,便可化生而成的情况呢?”
“……有,灵气足够浓郁之地,真灵便可能直接和万物感应,化生成灵,并直接越过胎婴时期……等一下,这不就是妖吗?师父您莫非是说她是妖?可妖族不是得了灵智也要修炼好几百年才能化形成人……”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老道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为师说,若有地方灵气足够浓郁,使得真灵化生而成的生灵甚至可以越过凡妖修炼,直接化形成人呢?”
少女哑口无言,只是瞪大了眼睛,片刻才回过神来。
“真,真有灵气那么浓郁的地方吗?”
“有。”老道微微掐指推算,却忽然哑然失笑。
“不过为师不是圣人,自然无法推算这位姑娘的跟脚,但或许,这便是自然造化,相逢,即是有缘……小晚,你猜猜,这位姑娘的资质如何?”
“欸?如果真像师父说的,灵气真有那么浓郁,可以直接堆出一个有几百年修炼道果的生灵,那……莫非是天灵根?”
老道摇摇头,伸出五根手指。
“……啊?五,五灵根?师父说的是那种,灵力最散漫的五灵根吗?”
说着,少女忽然对她投去几分遗憾。
炼气士修行资质看生灵对五行之力的感应力,少则精,多则惑,只感应五行其一,资质最纯,即天灵根,反之,同时感应五行,便难免灵气混杂,资质反而最低,便是五灵根。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然而老道摇摇头。
“如果我说,五个天灵根呢?”
“……啊?”
“五行皆感而不相克,反之相生互通,天地灵气尽吐纳自如——是为混元天灵根。”
老道依旧是那幅表情,但另一边的少女眼睛瞪得像铜铃,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师,师父,我难不成……捡了个转世真仙回来?”
她在一旁看着这对师徒一问一答,心境并无太大波动——炼气士修道的事情,她完全听不懂。
正此时,老道终于望向她,笑着问道:
“小姑娘,你由天地自然而生,无根无底,不妨入我道门修行,也好有个依靠。”
她望了望老道,又望了望一旁表情复杂的少女。
接着,她重新望向老道,眨了眨眼,面露不解。
“修行,是为了什么呢?”
老道双目为垂,沉吟一声,答道:
“修行,乃感悟天地,感应天道,最后证道成仙,得长生道果。”
“什么是长生?”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这回,连这老道也若有所思,欲言又止,但一旁的少女忽然抢过话头来:
“不是说了嘛,本能啊本能,生灵不就要活着嘛,活得越久越好。”
“别打岔。”
“唔……”
训诫了徒弟一声,那老道抚须沉思,忽而面露恍然。
“你,想知道什么是长生吗?”
她点了点头。
“生死道则,乃天地根本道则,也许只有天道可以回答,但你若是不断修行,感应天道,终有一天,在大道已成之时,天道便会给你答案。”
听罢,她依旧眨着眼,但渐渐地,眼底开始闪起微光。
她对这个世界,有太多问题想问,如果修行能够得到答案,那便去修行。
“我愿意修行。”
那老道少有地大笑起来。
“善,善!那,以后你便是我逍遥仙宗长生峰门人,贫道宿缘真人,这位便是贫道的大弟子,以后你的师姐,道号向晚。”
被冠以“师姐”之名,那名为向晚的少女忽然挺起了胸膛,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以后你就是我师妹啦……对了,你要真是天地自然化生成人,那你应该是没有名字的吧?”
她点了点头。
“正好,炼气士入门即以道号相称,为师便给你赐个道号。”
说着,老道略有思索,很快眼前一亮。
“你既然是自然造化而生,那便与这天地自然有大善缘,那你便叫嘉然吧,如何?”
嘉然……嘉然……
她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一股难以描述的感情在心底忽然翻涌起来。
但很快,那股感情便平静下来,化为脸上洋溢的喜悦。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老道也跟着笑起来。
“善,善!以后我们这座小峰上,便要多一个人了。”
不知为何,她心底忽然又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她眨了眨眼,便离开蒲团,朝着老道跪伏下去。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那老道竟微微一怔,接着连忙抬手虚扶。
“好,好,快起来吧,”说着,他又哈哈大笑起来,“真懂事啊嘉然……小晚,你看人家,是不是比你懂事多了?”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切,我当时不也这样拜过嘛……果然家里就疼小的,家家都一样。”
此时,唤作嘉然的女孩缓缓起身,回过身去望着一脸委屈嘟囔着的向晚,面露几分愧色,笑道:
“师……师姐勿怪,以后一起努力。”
她的笑容,纯真而灿烂,笑意洋溢在那张美丽可爱的脸蛋上,仿佛在闪闪发光。
那一瞬,向晚竟又慌了神,连忙撇过视线。
“知道啦知道啦……一起努力。”
摆手应着,向晚也不觉露出笑容来。
她居然也能当上师姐,而且自己的师妹还这么可爱……真好!

吸——呼——
吐纳天地灵气,炼化周天精气,感受五行脉络,体悟大道天理……
灵气流经身周,潜心感应,便能觉察到一丝丝微弱的道韵。此刻,那道韵潜藏在薄薄的水雾之中,那便是水的大道——大道,存于万物之间。
有了!
“齐,水之道!”
方才闭目若沉思的嘉然,此刻忽地睁开双眼,伸出双手,一颗水球便立刻在双手之间凝聚起来——不同于水行法术引水而聚,此刻嘉然手中的那颗水球,是直接由自身的周天灵气创造而成。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看似无中生有,实则是化浊为清,将混沌灵气炼化为五行灵气,并借由大道催生万物。
“这,便是为师的齐物大道,小晚,你可看明白了?”
此刻,老道身旁的向晚望着远处的师妹,脸上表情说不出的复杂。
明明向晚入门要比嘉然早十几年,可如今嘉然却仅仅用几个月的时间就赶上了她的道行,甚至被师父用来举例授道……这就是天才吗?不公平!
然而那表情被老道尽数看在眼里,他抚须轻笑,问道:
“小晚,看你好像不高兴。”
“才没……是有点啦……”
本想狡辩的向晚很快叹了口气,承认了自己心底的不平。
她抬头望向师父,眼底尽是不甘。
“师父,当初我入门的时候,不也是天灵根吗?虽然只是普通的……但也比仙门其他弟子进步都要快得多……我知道知足常乐,但如今真正的天才摆在我面前,我真的有些……有些……”
老道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小晚,你修道是为了什么?”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是为了……为了求长生。”
老道微微点了点头。
“那不就好了,天地万物皆有自身归宿,为师不想教你什么知足常乐,为师想让你时刻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自己要做什么,要保持自我之心,不能迷失。”
说着,老道又抬头望向天空。
“洪荒天地非比静水,而是一条大河,若迷失自我,便会随波逐流,为大河所控。”
向晚微微低下头去。
“弟子谨记。”
人生在世,重要的不是别人如何,而是自己如何,要永远让自己的心念,源于自己的本心,正所谓保持自我之心。
向晚叹了口气,抬头重新望向嘉然……然后再一次目瞪口呆。
此刻嘉然手心依旧浮着那颗澄澈的水球,但此刻水球里……居然开出了花来!
而且那并非拟造之花,而是蕴含完整的花之大道,吸收水球的灵气诞生,发芽,扎根,生长,开花。
水生木……没想到这么快,她就能同时催动不同的五行之力了。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而嘉然像是注意到了向晚的视线,抬起头来望向她,接着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把手中那缓缓漂浮的“盆栽”举过头顶。
“师父,师姐,快看,我成功了!”
“好!好!不愧是为师的好徒弟!”
师父立刻眉开眼笑,抚掌称赞,但一旁向晚的笑容里却似乎掺了几分哀怨。
果然还是更疼小的!
不过望着嘉然那可爱的笑容,向晚完全发不出脾气来。
尤其是她还会“师姐师姐”叫的时候……
“师姐,这花送你!”
正想着,那水球径直飞了过来。
直接扔过来的吗!
“呜哇——!”
向晚正要抬手阻挡,但水球却并没有如预料中一样砸中她。向晚放下挡在脸前的双手,发现那水球正漂浮在自己眼前,并缓缓转动着,展示着水球上那株白色的六瓣小花——是水仙。而此刻在向晚面前,那株灵气化成的水仙又开出了一朵新的花来。
视线越过水仙花,向晚便看见不远处一蹦一跳向她跑来的嘉然,那娇小的脸蛋上只有喜悦。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真是的,要换做别人,这可是赤裸裸的挑衅啊……怎么有这么纯真的孩子。
“师姐,喜欢嘛?”
望着嘉然那闪闪发光的青蓝眼眸,向晚自然不好把她心底那些纷乱的思绪说出口。她望向手心那一株充满生机的水仙花,笑着挠了挠头。
“还是挺喜欢的啦……”
尽管道行增长如此迅猛,但嘉然那份可爱与纯真却依旧是入门那时的模样。
恍惚间,向晚感觉她似乎永远也不会长大,永远都会那么可爱。
虽然要是直接对本人这么说,师妹她估计会生气吧。

那是一个满月之夜,师父在洞府内闭关,那对师姐妹却无心修行,而是一起坐在外面的湖边。
无他,月色太美。皎洁的月光洒满湖面,微风渐起,轻轻刮出一轮又一轮银白色闪闪发光的涟漪,在湖中莲蓬的剪影里若隐若现。
嘉然忽然扭头,对一旁的向晚问道:
“师姐,可以伸出一只手来吗?”
虽然有些不解,但向晚还是乖乖伸出了手,手心向上。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嗯?可以啊,怎么了?”
只见嘉然微微一笑,便在向晚的手心轻点。
沙——
随着一声窸窣碎响,向晚手心里竟忽地亮起起金色的光芒,无数细小的光粒在那儿旋转飞跃,仿佛金色的细沙在舞动。
很快,它们开始排列起整齐的队列,凭空勾勒出一道道轮廓,最后,随着一簇短暂的闪光,向晚的手心里多出一朵闪着彩光的莲花来。
向晚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五色金莲!?你,你在哪儿采到的?”
“我在不远处山上发现的,那里有一处藏得很深的水潭,水潭里就开着这朵莲花。”
“水潭?你怎么会去那里?……等一下,你什么时候溜出去的?”
嘉然一愣,接着挠头笑了笑,又把身子低了低。
“别告诉师父啊,我是那次帮师父买草药回来的时候,想着稍微去别的地方逛一逛……结果就迷路了,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那个水潭边……”
“你不会进了那水潭吧!”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向晚忽然露出几分焦急——倒不是水潭多么危险,而是因为嘉然比较怕水……也许是那天,她落水的缘故。
“没有啦没有啦。”
嘉然摆手否认,但接着,她脸上忽然现出几分得意来。
“就是因为那里水太深,所以我才没有采那朵金莲,而是……直接‘齐’了出来。”
“齐……什,什么!?”
向晚先是一惊,但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也罢,五色金莲虽同时蕴含五行灵力,是少有的天地灵根,但毕竟是后天灵根,算不上什么至宝,并且现在的嘉然,操纵五行灵力早已游刃有余。
因此,她心底第一个泛起的念头不是“师妹真厉害”而是“师妹果然厉害”。
“所以,这是……”
“给师姐的礼物,喜欢嘛?”
向晚一愣,接着眉开眼笑,揉了揉嘉然的头发。
“师姐,头发乱啦!”
“这是让你出门乱跑的惩罚!”
“师姐不也经常这样乱跑嘛!不如说,你要是不乱跑的话那天我就真淹死在水里啦!”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向晚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师姐?”
“那天……我也有错。”
向晚微微垂下了头——果然,不管隔了多久,那天的景象依旧历历在目,哪怕现在嘉然已经从那时沉默不语的小女孩变成了如今天真开朗的……小女孩,她心头的愧疚也不曾减弱分毫。
“师姐不用自责啦,现在我不是好好地在这里嘛。”
“但,每次只要想到那种可能性,自己心底就会忍不住后怕……就像是噩梦一样。”
“可能性啊……”
嘉然轻声喃喃着这个词,随即又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要是重来一次,重来多少次,师姐都能把我救起来……我都会来到这里。”
“这算什么啊……命中注定吗?”
“嗯。”
“我……我才不相信什么命中注定呢,修仙不本就逆天而行么。”
向晚依旧倔强地发表着自己的观点,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岔开了话题。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对了,你既然迷路了,那怎么回来的?”
嘉然眨了眨眼,竟露出一副“这也用得着问”的神情。
“飞啊。”
“……啊,对哦。”
又不是凡人会在陌生的荒野里永远兜圈子,炼气士在地上迷了路,飞起来不就行了。
想到这,向晚望着手里依旧闪着奇异光彩的金莲,笑着叹了一声。
“当初选了入门修仙,真好。”
嘉然望着向晚浸在月光中的侧脸,忽然起了一阵心念——“想要了解她更多”的心念。
“师姐……我可以问你一些个人的事情吗?”
“嗯?问就是了。”
“就是……师姐当初是怎么决定修行的呢?”
向晚微微一愣,紧接着便轻笑一声。
“什么嘛,原来就问这个呀。”
说着,她轻轻抬了抬手,用仙力让金莲浮在半空,接着便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双手撑在草地上望着月明星稀的夜空。
“我在凡俗的家,是一座小城的一户大人家,现在这座峰头,可能还没有我那个家的院子大。但因为经常有客人来,家里人也经常摆席,所以我那时只能待在自己房间里。那房间就很小啦,和师父的洞府差不多大。”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师父的洞府……好像也不小吧?她下山见过凡俗的村落,师父的洞府起码也和那些一层小楼一样大……这就是“大人家”吗?
虽然嘉然有些震惊,但还是静静听着向晚讲她以前的故事。
“我有七个哥哥,我是最小的那个,也是唯一的女孩子……我爹娘也对我很好,只是他们平常一直在应酬那些客人,很少出面,哥哥们每天也尽是跟着城里的教头练兵,好像第二天敌人就会打过来一样。那时我也问过我娘,他们一直这样练兵为了什么,她只说是保护我们,我问敌人是谁,但娘只是笑着说,是所有可能的敌人。”
说着,向晚缓缓低下了头,额发微微下垂,挡住了她的眼睛。
“可能的敌人,有多强呢?可能很强,可能很弱,但就是不知道这一点,才让人紧张得很……而那天,敌人真的来了,他们攻破了城门,城里到处燃着火。我家也被闯了进来,院子里到处是刀光剑影……那时我才几岁呢,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和佣人们躲在最里头的房间里,她们都在哭,但哭得很轻,像是努力忍着,外面只有惨叫声,还有随着风飘进窗的血腥味……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但,就在那时,外面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门被风推开,却没飘来血腥味。那时我跟在她们身后出门的时候,除了那些受了伤躺坐在一边的家人们外,院子里就只站着一个人。”
向晚忽然笑了笑。
“不卖关子,那人就是师父,他当时的样子现在一模一样。师父用了仙术,把敌人一下子全扔到了城外,剩下的人也被吓得退了兵,远远地只听见许许多多马蹄声在渐渐远去。我家人对师父感激不尽,但师父却并没有要什么报酬,只是慢慢地……走到了我面前。”
向晚闭上眼睛,而后,一幅幅有声有色的画面在她心底浮现。
那时也是满月,小小的,扎着髻丫的向晚站在院子里,面前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道。那老道很和蔼,开口时,声音和缓而慈祥。
“小姑娘,要不要和我一起,入门修仙?可求得长生,从此逍遥自在。”
那时的小向晚,只是在房间里的书架上读过仙人的故事,她觉得那都是编的,都是童话故事,但那一刻,一位飘飘然的仙人就站在她面前,还救了那么多人,多么威风。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那时的向晚没有考虑多久,便答道:“我去。”
“其实我当时也没想太多,就是觉得师父很厉害,就想跟着他修行。后来师父跟我爹娘似乎讲了很多事情,最后我爹娘就让我跟着师父离开了。”
“师姐的爹娘……不会舍不得吗?”
向晚摇了摇头。
“他们没有舍不得,而在好几年后,我才明白他们为什么没有舍不得……几年后,一支大军攻陷了那座小城……整座城都被付之一炬。”
“欸?师父,师父没出手吗?”
向晚苦笑了一声。
“师父那天出手,只是看中我的资质,而仙人干涉凡俗,本来就是违背道门规矩的事情……我也一样,既然出了凡俗,便断了一切因果。”
嘉然垂下头,眼光微微闪动,似乎颇有不快,而向晚也发现了这一点,微微坐直身子,离她近了些。
“最开始得知消息的时候,我也难以接受,我也哭了很久。但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凡俗国度,有些事情,或许并不是一个人,甚至是一个仙人可以解决的……现在我想,只有自己好好活下去,才对得起我的家人们吧。”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嘉然沉默了许久。明明她自己无根无底,在这个天地间凭空诞生,但听了向晚的故事,内心却五味杂陈,她不知道那么多的感情从何而来,只是为之共鸣,为之悲伤。最后,眼泪竟溢出眼眶,在脸颊上划出道道泪痕。
当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落泪之时,竟少有地慌了神。
“对,对不起师姐,我,我失态了……”
可正当她下意识要用袖子去擦时,另一双手却伸了过来,一股灵气涌过眼眶,泪水便顷刻间消失不见。
“好啦,不用哭啦,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静美的月光,平静的水面,清爽的夜风,闪烁的星子……这里不同于凡俗红尘,这番岁月静好的景象,在这里或许能保持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千年……直到大劫降临。
但大劫,对这对师姐妹而言只是一个模糊而久远的概念,此时此刻,她们只是考虑着无数生灵最根本,最理所当然的问题——活着。
“师姐……离开了家人,一个人活着,会很孤单吗?”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会啊,会很孤单,很难受,会想着有没有人能在自己身边,只是说说话也好。”
向晚抬头望着那圆圆的满月,双眼微微眯起。
“但现在,我一点也没有那种难受的感觉了。”
说着,向晚侧头望向嘉然,而嘉然也微微侧过脸,两人相视一笑。
因为如今,她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师姐……我有个请求。”
“嗯?什么请求?”
“我可以……不叫你师姐吗?”
“欸?那你想叫什么。”
“嗯……直呼其名不行,小晚是师父叫的也不行,只叫一个字晚太短,那我可以叫你……晚晚吗?”
被叫做“晚晚”的时候,向晚身子一颤,接着脸颊忽地热了起来。
“这个会不会……不合礼法……”
“公开场合还是会叫你师姐的啦,但是像现在这样……可以吗?”
不知何时,嘉然轻轻抱住了她的胳膊。向晚的道心挣扎片刻,很快便败下阵来。
“好吧,但只准私下里叫喔。”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谢谢晚晚!”
“喔,喔……”
向晚不自觉挠着脸颊,只感觉自己心头有种奇妙的感情,如细小的火苗一般燃动。
这对师姐妹,自此多了一个只属于两人的,小小的秘密。

“哈……哈……哈……”
嘉然在竭尽全力奔跑——明明她可以驾云,可以风遁,但她此刻仅仅是在用双腿,用凡人燃烧体内精气的低效办法奔跑着。
她冲进师父的洞府,又冲进祖师堂,又冲到湖边,接着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但湖边打坐的向晚很快觉察到嘉然的气息,连忙翻身施展遁术,闪身上前将她扶住。
“怎么了嘉然?这么着急?为什么要跑呢,发生什么事了?”
“晚……晚晚……师父呢?师父去哪儿了?”
“师父……他一大早跟着掌门出山门了,因为咱们和其他仙门有些小摩擦,掌门带着几位长老前去交涉……应该,不会有事的吧?”
向晚脸上只是有几分疑惑,但嘉然脸上此刻却布满惊惧之色,她忽然抱住扶着她的向晚,竟呜咽起来。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我……我做了个噩梦,我梦见师父被人杀害……而我就在师父身边,却怎么也抓不住师父的魂魄……”
“噩梦啊……没事的没事的,只是做个梦而已。”
向晚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嘉然的身子很凉——她生来便如此,但此刻向晚却还是试图抱得紧一些,好给她更多的温暖。
“没事的,师父很厉害,就算有歹人,也伤不到师父的……还记得当时我们山下看到的那帮歹徒吗?”
嘉然沉默片刻,接着在她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你看那天师父,只是袍子一挥,明明隔着几十里路,那群邪修依旧顷刻间灰飞烟灭……别看咱们师父在仙门里没什么存在感,其实厉害着呢!你可知道,师父曾受咱们人教的祖师爷太清圣人指点过,可是圣人记名弟子呢!不然掌门为什么会带师父去呢?一定是看中了他的实力呀。”
嘉然抬起头望着向晚,泪眼婆娑。
“可是……可是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没事的,没事的。”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轰隆——
天空中忽然响起一声闷雷,不久,豆大的雨点便滴滴答答砸在地面上,转瞬间便化作一层白茫茫的雨幕。
这回,连向晚也不禁蹙起了眉头,心底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不祥的预感。
忽然间,一缕细细的流光划破云层,直冲宗门大殿。
铛——铛——铛——
下一刻,大殿内钟声大作,紧接着一道道流光从四面八方飞起。
从空中散出的道韵来看,是各个峰头的长老,他们齐刷刷朝着宗门大殿聚集起来。
“刚才从云上飞过来的是传信符,什么事情惊动了这么多长老……”
只是思虑片刻,向晚便得出了答案,她低下头,发现嘉然脸上也染着同样的不安。
她又轻轻拍了拍嘉然的后背,但没有说话。
片刻后,宗门大殿升起道道流光,飞向天边,向晚抬头望着天空中的流光,忽然一咬牙,道:
“走!趁着护山大阵临时关闭,咱们跟上去!”
于是在前方道道流光后边几里开外,两道细细的流光紧紧跟着,越过一座又一座山峰……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路上,向晚一刻不停地在心底默念着,她不记得自己究竟默念了多少遍,但她心头的那一丝不安,却始终无法散去,反而随着雨势越来越大。
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然而,当她们越过最后一个山头之时,却撞见了一道道在空中拼斗的身影。法宝互相冲撞,强劲的威压一阵阵冲击着大地。向晚连忙抓住嘉然的手,带着她藏进了周边一处山涧里。
空中的轰鸣声传进山涧里,在崖壁上不断回响,传来道道震颤。时不时有小石块从空中落下,砸在她们的护体仙光之上。
若只是小石块还无所谓,倘若整个山涧崩塌……但现在来看,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明明两人都有着世间万里未必挑一的资质,都是仙门内数一数二的内门弟子,可如今,面对两大仙门长老之间的斗法,她们竟半点大气都不敢出。
那是真正的仙人斗法,是长生仙灵之间的死斗……道成天仙,便得长生,非大劫不死不灭,因而一旦陨落,便是大劫所显……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这,便是大劫吗?
她们不知道,她们甚至不敢探去仙识,只能紧紧相拥,躲在这山涧里。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两道更为强劲的道韵显现,一时竟遮蔽了斗法的威压。她们听到山涧外传来响亮的交谈声……
“师弟,你我所立之宗门本同为人教道承,如今竟大打出手,实为遗憾……看你我仙门互有伤亡,不如就此收手,了却因果。”
“……善。”
所立宗门……那空中交谈的两位道境极其深厚的仙人,似乎是两大宗门的祖师。但看似谈判,一位似乎气定神闲,另一位语气中却显然颇有不甘。
但争斗只能就此作罢,也许自己的仙门,确实实力不足。
这便是洪荒,实力决定一切,而长生仙灵修行得越久,实力便越是深不可测……
等等,师父呢?师父怎样了?
向晚忽然回过神来,立刻带着嘉然冲出了山涧。
而其后在她们眼中展现的,是一片无比残酷的景象。
曾经身有仙光护体,不沾半分尘土的仙人,此时却横尸荒野,身上满是血污,和凡间战死的士兵别无二致。半空中还飘着活下来的长老们,但他们也多有负伤,道袍上染着自己,或是对手的血渍。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大雨依旧磅礴,冥冥中,她们能感受到一缕缕清冷的灵气从地面升起,逆着雨点飘向高空——那似乎是逝者的魂魄。
而在那些魂魄之间,她们几乎同时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道韵。
下一刻,那师姐妹二人便齐齐跪倒在地,痛哭不已。
那是她们这辈子也忘不了的景象——她们亲眼望着那一缕师父的魂魄在她们的仙识中缓缓升起,在到达高空之时,似乎又化作那个和蔼的老道模样,对着她们歉然一笑,最后消失在云层之上。
后来,仙门举行了集体葬礼,宗门广场上一时充斥着哀嚎之声,久久不能停歇。向晚和嘉然早早地离了广场,回到峰头,把牌位安置在祖师堂里。
她们没有哭太久,或许是因为眼泪早就在那场大雨里苦干了。
现在,雨停了,这座小峰陷入长长的沉寂之中——再也没有一位老道讲道的声音,再也没有一位老道和蔼轻笑的声音。
从此以后,峰上就只有她们两人了。
这,就是大劫吗……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后来,有门内的其他长老前来拜访,对她们的境遇颇感惋惜,并希望能收她们为徒,但她们都一一谢绝,并对他们说了同样的话:
“我们永远只有一个师父,我们要把师父的道走下去。”

那是一片天地间不存在的星空。
那里没有月光,只有满天繁星,但那些星子十分暗淡,只是闪着微微的白光,在漆黑的天穹中若隐若现。
忽然间,一颗星子闪出耀眼的光芒,在整个夜空之中格外抢眼,格外美丽——只是这片夜空之下,只有一位青年道者站在无边无际的薄薄云雾里,抬头望着那颗闪耀的,蓝色的星。
他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凝视。
……
向晚渡劫成仙了。
明明一直以来,嘉然进步似乎都比向晚快很多,但向晚依旧早了一步渡劫。为此,嘉然有些疑惑,甚至有些不安。可向晚却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刚羽化成仙的她只是站在湖边,轻轻牵起嘉然的手,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们下一趟山吧,我带你去个地方……我也有些话要和你讲。”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她带着嘉然离开山门,便径直朝着东边而去。
成了仙,驾起云来便远不止一日万里,她很快带着嘉然飞过曾经走得最远的地方,但她依旧往前,一直飞出了五部洲之地,来到了无边无际的东海之外。
明明嘉然印象里,她们从来没到过这么远的地方,但向晚却丝毫没有降低速度,也丝毫没有改变方向,像是确定了目的地。
她们飞了一天一夜,一直到又一个黄昏,向晚终于停下了云。
此刻,她们身处一片浩瀚的云海,西斜的夕阳染在云海之上,放眼望去尽是金红的海洋。偶有山峰突破云海,便如小岛般错落其间——这是五部洲之外,一处遥远的大千世界。
嘉然望着眼前的美景,不禁瞪大双眼,青蓝的瞳孔里也染上了晚霞的光彩。
“好漂亮……”
而一旁的向晚也是同样震惊不已。
“师……晚晚,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们不是连东海的海滩都没出过吗?”
“我……其实也不知道……”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欸?”
向晚眨了眨眼,这才从云海上移开视线,望向嘉然。
“其实,这里是梦里的场景。”
“……梦?”
向晚点了点头,又驾云缓缓在金色的云海里穿梭。
“我其实很久以前做过一个噩梦,我梦见师父被人偷袭,不幸陨落。那时只有我一个人,我从噩梦中惊醒,但发现师父就在身边笑着……后来我就没有再在意过那个梦,直到那天师父出山跟别的仙门交涉的时候,我才又想起了那个噩梦……
“噩梦应验了,我开始觉得是巧合,但在师父走之后,其实我又做了很多个其他的梦……这次,轮到我自己了……”
“等,等一下!只是噩梦而已,晚晚你不要多想!”
向晚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嘉然的话。不知不觉,她们来到一座小小的峰头,向晚带着嘉然轻轻一跃,便来到了峰上。
“就是这座峰,和梦里一模一样。梦里,我曾带着你来过许多次。”
她和嘉然席地而坐,并肩望着远方浮在云海之上的夕阳。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在那些梦里,我不是你的师姐……而是你的师父,而你,却有着另一个身份,那便是天上的玉兔。”
“玉……兔?”
有一阵模糊的情绪冲击着嘉然的心房,但嘉然沉心思索,却毫无所得。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身份……这,这只是梦而已吧?”
向晚摇了摇头。
“我原本也觉得没什么可能,可是在我成仙的那一刻,我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嘉然,你知道你为什么没有渡劫吗?那不是因为你道境不够,而是你……早就已经是仙灵了啊。”
“……欸?那,那我真的是玉兔吗?”
向晚再次牵起嘉然的手,缓缓闭上眼睛。一缕仙识沿着嘉然的手传进体内,很快便消散开去。向晚重新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你不是,你确实像师父说的那样,是天地灵气直接感应化形成人,而且是仙人。”
“那,那师父也是仙人,他为什么……”
向晚笑着摇了摇头。
“师父骗了我们啊。我就说,什么混元天灵根,想来大概就是师父随口编的,她从碰到你的那一刻应该就明白你是长生仙灵了……对仙人来讲,哪还有灵根不灵根,天地五行本就皆为己用。”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说着,向晚伸出手来,微微一翻,一朵蕴含五行灵力的五色金莲便开在掌心,她手轻轻一抖,那金莲便又消散不见。
“这就是仙人神通,这也是你本来就会的本事。”
嘉然目瞪口呆,嗫嚅许久,才重新开口:
“那,那师父为什么要骗我们呢?”
向晚苦笑一声。
“很好理解啊,一方面是怕我伤心,毕竟我那时修行了很久,而你却什么也没做就成了仙。还有一方面就是……”
说着,她轻轻摸了摸嘉然的头。
“如果一开始就意识到这么巨大的道境差距,我可能就……就没有办法和你这么亲近了。”
嘉然眨了眨眼,脸颊微微泛起红晕,目光也闪躲起来。
“但我,我还是不能接受……那,那些梦境又为什么会出现呢?是天道在暗示吗?”
“不知道……我也想不通,天道或者道祖老爷没有理由对一个人暗示天机,而且更没有理由暗示那么多……怎么说呢,好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画面。”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嘉然沉默许久,才又低低开口:
“那……晚晚,假如你真的是我师父,而我是你徒弟,你愿意吗?”
向晚沉思片刻,便答:“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我……其实还证实了梦里的一件事。”
她轻轻顺着嘉然的额发,接着手忽然微微向下抚去,手指轻触嘉然的脸颊。嘉然这才注意到,向晚眼中,似乎含着一缕别样的目光。
“无论在那一个世界的画面里,我都……爱慕着你。”
向晚的脸越凑越近,嘉然才回过神,抬手轻轻挡住她的肩膀,而两人的鼻尖,此刻相隔只数寸之远。
“可,可我听说,凡间嫁娶,都是男女相配,我们都是女子……”
“可我们,是凡人吗?”
“……不是。”
“所以……嘉然,我们本就不用考虑这些……”向晚忽然又轻轻抓住她抵在自己肩头的手,“我想要的,只是你的一个回答。”
身为天仙,超乎世外,自不必遵循凡俗之理,但有一样东西,却是任何生灵都逃不开的——情。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动了情,是人是妖,是仙是魔,便都逃不开,而正是有了情,生灵方才是生灵。
“你愿意为我动情吗,嘉然?”
望着向晚浅蓝如晴空的眼眸,嘉然心底忽然泛起一阵强烈的心念,那心念又化作悸动萦绕心头。而她,却对这份悸动颇为熟悉,她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便体会过这样的感情。
是在月下湖边的时候吗?不,但还要更早。
是在刚入门,她对自己笑的时候吗?不,还要更早……
是在最开始的时候,是自己刚被救起,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诞生,第一次见到和自己一样的生灵的时候……
“我愿意。”
她,早就动了情啊。
抵在肩上的手缓缓放下,而握着她的手张开五指,随着那人逐渐靠近的脸庞,缓缓嵌入她的指缝。
下一刻,唇齿相交,十指相扣。
夕阳终于沉没天边,满天红霞之中,云海高峰之上,二人身影紧紧相依,直至繁星满天。
……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又是那片不存在的星空,此刻又有几颗蓝色的星接连亮起,稀稀落落地分布在天穹各处。
青年道者依旧负手望天,沉默不语。

梦,又是梦。
向晚似乎怎么也离不开那个被倾盆大雨包围的梦境,而在那大雨里,始终有个娇小而轻盈的身影挡在自己面前。
是嘉然。梦里的她头顶有一双长长的耳朵,但依旧是那一头浅栗色的长发,依旧是那一身青蓝色的襦裙。可每一次她身上,都沾满了暴雨洗之不去的血污,每一次自己还没看清她的侧脸,她便冲进雨中……
她在战斗,无论那一个梦里,她都在和对方殊死搏斗。
明明向晚并不认识那些敌对的人,梦里她也不能用仙识探查,但她却知道那些人都是神通广大,法力高强的天仙,也知道那些人正是多年前害死自己师父的罪魁祸首。
所以说,嘉然是在复仇吗?可梦里的自己,为什么动也不动呢?
梦里的她目光只在嘉然一个人身上,而梦里的她心底也只有一缕执念——自己的徒儿一定要平安归来。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对了,梦里的自己,好像是嘉然的师父来着。可梦里那个做师父的她,在那场永无止境的暴雨里,却是被自己的徒儿保护着,嘉然在每一场暴雨里,都是身轻如燕,所向披靡,以一己之力对抗数十名天仙,却如入无人之境。
而当她终于看清嘉然的侧脸之时,她却看到了一张冷笑的,残酷的脸,令她震惊,令她畏惧。
那还是嘉然吗?
可每一次她终于能看清嘉然的侧脸时,却总是有意料之外的攻击袭来,让她终于招架不住,身形摇摇欲坠。向晚每一次冲上去想护住她,却都因抵挡不住攻势,被一剑刺中……
这一幕,她也看了无数次。
铛——铛——
一声声钟响吵醒了向晚,让她得以从轮回的梦境中挣脱而出。
每当自己醒来之时,嘉然总会坐在身旁,有些担忧地望着自己。然后她会轻轻摸着自己师妹的头,告诉她不要担心,于是向晚心头的不安也会渐渐散去……
“嘉然……”
……
“嘉然?”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
可这一次,没有人回应,远处的钟声依旧在持续。
“然然!”
她跌跌撞撞地摔下床头,在院落里跑来跑去寻找嘉然的身影。没睡醒的她身形摇摇晃晃,一个不留神便被门槛绊倒,摔倒在地。
不行,冷静,冷静……她一定没事的,她不会去哪儿的……
向晚连续做着深呼吸,缓缓站起身,运起灵力,散开仙识。
她很快捕捉到了山下那个熟悉的,娇小的身影。她缓缓松了口气,又连忙纵身飞去。
“嘉然!”
还没等那娇小的身影回头,向晚便从身后一把抱住了她。
“别走……”
对向晚的突然出现,嘉然并不意外,她也不反感向晚此刻略显失态的拥抱,因为她们的关系早已不是师姐妹那么简单了。
向晚刚入睡的时候,嘉然确实坐在一旁。她轻抚着向晚长长的发丝,静静听着她平稳的呼吸。
“为什么要下山……为什么要走呢?”
嘉然第一次听见向晚这么细弱的嗓音。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为什么会觉得我要走呢?我只是在这里散心啊。”
“我不信……你明明从来不离开峰头的……”
“真的啦,我有什么走的理由吗?还是说,你把我和梦境里的嘉然搞混了?”
“欸?”
嘉然笑了笑,忽然转过身回抱住了向晚。她还是那双澄澈的眼眸,还是那一抹可爱的微笑。
嘉然没有骗她,在向晚深深沉入梦境之时,她离开向晚身边,但只是为了一个人独处。她离开峰头,来到山下,又找了片林间空地,独自望着星空。如今时值冬季,万籁俱寂,唯有寒风阵阵,轻轻带起枯叶。
“晚晚……我呀,想了很多事情……你可以听我说吗?”
“当,当然了!你的事情我怎么会不听呢!”
“那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晚晚,你喜欢的是面前的我,还是梦里的我?”
“……欸?”
向晚保持着和她相拥的姿势,愣在了原地。
“这……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了。”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说着,嘉然忽然放开怀抱,后退几小步,接着在原地轻轻转了个圈,很美,却并非舞姿。
“你曾和我说过,在有一次的梦境里,我曾在湖面上为你跳过舞。”
说着,她又向前走了两步,笑着摇了摇头。
“可是我不会跳舞,我不记得自己学过任何的舞蹈。”
她接着又抬起头,用那双青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向晚。
“晚晚,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我们是……”向晚几乎屏住呼吸,“是师姐妹。”
“嗯,我们是师姐妹。”嘉然点了点头,“所以我不是你的徒儿,你也不是我的师父,在你看来可能有许多许多世界的我,但在我看来,我只活在现在看到的这个世界而已。所以我和梦里的嘉然不一样,你也不是梦里那个晚晚,而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师姐。”
嘉然苦笑一声,接着转过身,望向大殿的方向。
“刚才的钟声,听到了吗?”
“欸?啊……听到了,为什么大殿里会突然敲钟呢?”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晚晚,你比我清楚才对。”
被反问着的向晚猛地一怔。
“你和我讲过,梦里的你总有一天要出门,因为我们和那家曾经杀了你师父的宗门又起了矛盾,而梦里的我总是会跟上来,并试图救你……那一天,现在已经到了……晚晚,那么你现在在做什么呢?为什么你会害怕我走呢?”
“我,我当然是害怕你出事啊!因为梦里你一直……”
“那师父的仇,就可以不报了吗?”
“欸?”
再次望向嘉然时,她捕捉到了一缕凛然的目光。
“晚晚,梦里那个你,为什么无论如何都要走呢?”
“因为……因为他们杀了我师父……啊!”
向晚恍然大悟。
她下意识把梦里的嘉然当作了现实,却不知不觉忽略了此刻自己面前的嘉然。
是啊,她喜欢嘉然,并不是因为梦里的她让那个做师父的自己多么欣赏,她不是自己徒儿,自己也不是她师父。此时此刻,她经历的只有一次人生而已,她遇见的嘉然,也只有面前的她一个而已。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晚晚,我一直相信着你,所以我现在只想确认一件事……你喜欢的,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吗?”
向晚攥紧拳头,做了个深呼吸,接着缓步上前,轻轻抱住了嘉然。
“我喜欢的是我面前的你……第一次在水中把你救起的时候,我就爱上了你。”
拥抱缓缓放开,两人四目相对,嘉然莞尔一笑,青蓝的眸子闪闪发光,令向晚目不转睛,令向晚为之着迷。
这一瞬间,她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芳香,听到她细细的呼吸,触及她柔嫩的肌肤,欣赏她可爱的脸庞……短短的注视之后,便是鼻尖相碰,便是深情互吻。她的唇瓣是那样绵软,柔似白云,又甘若糖饴。
这一切的一切,都深深印在向晚的脑海里——这是此时此刻的她才有,且绝无仅有的记忆。
这里不是山顶,所以高空中,那些已经成队列向天边飞去的宗门长老们,没有一人注意到山脚下密林里的这对师姐妹。
“……那么晚晚,去为我们的师父,做我们该做的事吧。”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嗯,一起去了了这段因果。”
两道流光突然从山脚飞起,毫不遮掩地跟在了长老们后面。长老们自然发现了这对师姐妹,但他们也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轻声叹了口气。
密布的阴云压低天空,山间风号阵阵,而那两道流光紧紧相依——她们没有腾云驾雾,而是紧紧牵着彼此的手,施展遁术御风而行。
……
“和大怨,必有馀怨,安可以为善?”
茫茫虚空之中,传来一位青年道者的声音。
此刻,他脚踏虚空,头顶是一片繁星——但那繁星和洪荒的星空不同,清一色闪着蓝光,此刻已然呈现出三垣二十八宿的图景。
那青年道者抬头望着这片星空,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因果将了。”

“要是晚晚哪天有危险了,我一定会出手的,不管对面是谁。”
向晚还记得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她们俩躺在湖边,望着天上慢慢飘动的白云。而嘉然突然侧了个身,靠到向晚身边,说着这番话。向晚先是一愣,接着嗤笑一声。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别看不起你师姐啦,上一届门内弟子大比,我可是第一名啊……我可是很厉害的!”
嘉然眨了眨眼。
“那要是那时候,我已经入门,也参加了比试呢?”
“额这个……那我也不会输!”
望着向晚撇着的小嘴,嘉然笑着戳了一下她的脸颊。
“那下一次我也参加,要是我赢了,就要答应我,让我在你有危险的时候出手喔。”
向晚一边被戳着脸颊,一边叹着气。
“我想就算我不答应,你也会出手吧。而且……”
说着,向晚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她戳在脸颊上的手。
“我也一样……不管我赢不赢,要是你有危险,不管对面是谁,我也一定会出手。”
嘉然一时陷入沉默。她脸颊红彤彤的,目光只在向晚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跟着重新仰躺回去的身子望向蓝天。
“我可不想有那一天……”
“我也一样呀。”
那一刻,向晚真心希望像那样和平的日子能一直继续下去。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那一刻,向晚真心觉得,不如和解,和仇人和解,和自己和解,和这个天地和解,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就好,只要能和她一起长生就好。
但那一个个无比真实的梦境却不停地在告诉他——因果躲不过,大劫亦躲不过,而那一次又一次的大劫里,始终只有她自己的身影。
那些梦,她都和嘉然讲过,除了一个小小的细节——每一个梦里,无论嘉然做什么,无论嘉然多么冒险,但最后失去性命的却始终是自己。
这确实是大劫……但不是嘉然的劫。
“晚晚小心!”
只是失神一瞬,一剑便破空刺来,好在嘉然反应及时,替她挡下了这一剑。剑光交错,溅起的火花掠过耳边。
“对不起……”
向晚下意识地道歉,但嘉然回应的却只是自己沉默的背影。
明明还是那么娇小,却把自己保护得严严实实。
真丢人啊。
此刻,天地间金光交错,阵阵灵力威压震得地动山摇,但和梦中不同的是,此刻天空中落下的不是雨滴,而是雪花。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即使是轮回,也有变数?又或者,那根本不是轮回,只是普通的预感?
她倒希望是轮回,这样就能确定嘉然不会入劫,虽然这样的话自己就……这要是说给嘉然听,她定会发火吧。
但要不是轮回……
一道法宝金光朝着嘉然袭来,她正要抬剑相抵,向晚忽然闪身而前,一剑击飞那法宝。
紧接着,身后传来低低的埋怨。
“我能应付啦……别这样冒险好吗?”
向晚望着暂时收起攻势伺机而动的对手,笑了笑。
“你也是。”
向晚不敢赌,无论那是不是轮回,无论这一切是否是梦里那个嘉然的安排……
她拥有的,只是这个世界里,此时此刻的嘉然而已。
无论如何,都要竭尽全力!
天地间,雪花飞扬,漫天金光,再度相缠相撞。
明明是以少敌多,但两人相互配合,步调一致,天衣无缝,竟打得对手节节败退。
但向晚依旧一刻也不肯懈怠,她的仙识紧紧锁着嘉然,在自己斗法的时候,也关注着她一举一动,提防着一切意料之外的袭击。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最终,对手战至最后一人。那人摔倒在地,衣衫褴褛,遍体鳞伤,但他的眼睛依旧恶狠狠地盯着向晚——此刻,她站在那人面前,剑尖就抵在那人喉上。
“怎么?要动手就动啊!我还怕死不成!”
向晚垂目望着那人,目光凛若冰霜。
“明明是你们一次次发难,为何还如此钉嘴铁舌?是你杀了我师父,对吧?”
向晚认得出来——他就是当年杀害师父的罪魁祸首。
然而那人呸了一口血,竟冷笑一声。
“仙人享长生道果,非大劫不可陨落,一旦身死,便是大劫所显,今天你杀了我,便是我的劫,我服天道,为何服你?”
向晚蹙起眉头,而一旁的嘉然也双手握拳,怒形于色。
“两位仙子大人,你们脸色真够难看的啊……咳咳……再不杀了我,我一样会死,不如亲手报仇,给我个痛快,可好?快动手啊!”
明明是垂死之人,明明是罪孽深重之人,此刻却依旧这么硬气,岂有此理!
向晚怒上眉梢,手中的长剑也因怒气而微微发颤——可她依旧没有动手。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奇怪,总觉得哪里蹊跷,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杀了这人,一切就结束了吗?大劫就这样结束了吗?
“你是不是觉得很蹊跷?”
那人忽然笑了一声,向晚立刻怒目圆睁。
“你干了什么!”
“我只是……咳,提醒你一句……你不觉得我两次斗法都跟你们牵扯,很蹊跷吗?”
“我是认出了你,所以故意留你一命!”
“为什么我要给你认出来?为什么你们两家仙门会连着起争端?”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巧?为什么上一次师父陨落,这一次她轻易就能报仇?
说是大劫宿命,其中也必有因果所在……什么是因?仙门争端的因是什么?
若非世仇,那便是……有人从中作梗!
“你到底是什么人!”
“咳……散修而已……这就是我的劫。”
“晚晚!”
身旁响起嘉然的呼唤,向晚纷杂的思绪一时间停了下来。
蹊跷又怎样,面前这人是她们的仇人,这才是唯一的事实。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向晚一咬牙,一剑戳中那人眉心,紧接着抬手并起剑指,一缕元神便自那人眉心升起。
“结束了!”
她朝着元神一剑挥出,仙力震起,魂飞魄散。
下一瞬间,雪地上便只剩下一具死尸,除了向晚的喘息声,天地间再无声响。
见那尸体再无半点生机,向晚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
结束了……
“晚晚!”
下一瞬间,一切都模糊起来,连带着嘉然的呼喊声也模糊了起来。
再次睁眼之时,自己身上已沾满白雪。
“然然……然然……你在哪……”
向晚努力想要起身,却怎么也无法动弹……她感觉不到自己肢体的存在。努力探出仙识,却撞见一小股汩汩的水流……不,那不是水……
她在流血,血液染红了身周的白雪,一点点向外洇开。
可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原来是这样啊。
因为大雪刺骨的寒冷,掩盖了所有的疼痛。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悄无声息地消磨她们,埋葬她们的,不是敌人,而是这天上纷纷扬扬的大雪啊。
面对那么多人,她们怎么可能不受伤?只是自己感觉不到而已……
“然然……然然……”
她内息混乱,灵力溃散,但依旧努力将缥缈的仙识聚成一束,在雪地上缓缓摸索。
终于,她触及了雪地上另一具身躯。
“然然……嘉然!”
她用传声之法,靠着聚成线的仙识将心声传了过去。
一息,两息……每一次呼吸,都会让她的意识溃散一瞬,她不断运气灵力护住自己的魂魄,但那本就混乱的灵力,也正随着血液缓缓流失,又将一团又一团白雪染红。
“晚晚……是你吗?”
在灵力散失大半后,她终于得到了回应。
“是我,是我!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心声再次随着仙识传去,但此刻得到的回应,却是一声模糊的笑。
“然然……你振作点!我,我还行!我给一点灵力给你,你不要传声了,努力疗伤……”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可那边只是又笑了一声,而这一次,笑声里带了几分呜咽。
“对不起……”
“别这样!你别这样!……给我起来啊啊啊!”
向晚大吼一声,一时竟恢复了些许肢体知觉,她在自身灵力的牵动下抬起了手,一点一点朝着仙识指示的方向爬去。
与此同时,她心底来自嘉然的传声一刻没有停息。
“不要过来……笨蛋……别过来啊……你救不了……你救不了……”
大雪满天,刺骨的寒风席卷大地。而天地间的死寂远不止于此——在这片被白雪覆盖的战场上,连天地灵气也尽数散失,就算怎么运起吐纳之法,也得不到半点灵气,而自己的灵气却会因身上的伤口不断流失。
而此刻,向晚的视线里已经渗入昏暗的红晕。
真的来不及了吗……不要,我不要这样!
她没有理会嘉然的责怪,依旧朝着仙识的方向爬去,一点,一点……用体内精气代替血液,用体外灵力代替骨肉,燃烧元神以驱动血肉之躯,只为到那个人的身边。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有了,有了!
再一次伸手,她终于抓到了那只小小的,纤长的手。
她们的手指相缠相扣,而下一刻,嘉然的传声通过躯壳清晰地传来——那是无比愤怒,又无比悲伤的声音。
“你这笨蛋!你干什么蠢事!你干什么蠢事……你这样有用吗!你这样……不就走得更快了吗!”
向晚收起驱动身躯的灵力,并把灵力都聚在一起,减缓消散——但即使如此,她剩下的所有灵力也只够堪堪护住魂魄。
此刻她已抛弃了五官,抛弃了触觉,只留下一扇小小的心门,和她心声相传。
“对不起……”
“你真是……你真是……”
她在心底的哭泣声,夹带着她的灵气缓缓流入体内,让她的精神略微恢复了一些——但只限于听清她的声音。
“晚晚,就这样结束了吗?我们为师父报仇了吗?”
那边终于再次传来嘉然低低的话语。
“嗯,结束了……因果了了……只是我们也……”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晚晚。”
“怎么了?”
“我不后悔,我不后悔和你在一起。”
“嗯,我也不后悔。”
“晚晚,我也告诉你个我一直没说的秘密吧。”
“……什么秘密?”
“在那个湖边,你把我救起来的时候……我也对你一见钟情哦。”
向晚一愣,接着心底泛起一片苦笑。
“这算什么秘密啊……”
“晚晚,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幸福。”
“嗯,我也一样。”
“我爱你。”
“我也一样。”
“我真的好喜欢你……”
其后,她再也没能说出完整的词句,只是呜咽,只是啜泣,只是一再为向晚一点点输送灵力,却只能让她更加清晰地听见嘉然的哭泣。
可嘉然的灵力,还能剩下多少呢?
还能剩下……等一下,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又渐渐恢复了身体知觉?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灵气?
不对,不算很多,而是……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然然!你在干什么!”
才意识到情况不对的时候,向晚朝她吼去,而这一次,她的声音竟是从嘴里传出,回响在山间。
“然然!”
向晚紧紧握着她的手,这次她竟然能撑起身躯——于是,她终于看清了嘉然的模样。
她微闭双目,面色苍白,周身都是被浸红的冰雪,又再一次衬出得她肌肤的苍白之色。
再一次,向晚心底响起嘉然的声音。
“对不起,晚晚,你要活下去……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请原谅……我……”
那一缕心声忽地飘散,与此同时,握着向晚的那只手,陡然轻了一些。
“然然!然然!嘉然!你个傻瓜!你回我啊!你回我啊!”
向晚催起仙力朝嘉然推去,却只是震开一片片雪花,面前的她毫无反应。
向晚一再呼喊着嘉然的名字,却再也没有回应。
她哭着,她喊着,她的泪水滴在她遍体鳞伤的身躯上,随着依旧从她身上流出的殷红血液洇开皑皑白雪。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而她自己的伤口,却在仙力的持续运转下渐渐止血。
大雪依旧没有停歇,厚厚的白雪掩埋一具又一具仙人道躯,天地依旧一片死寂。
这就是生灵大劫吗?
每当天地间生灵之力过于强盛之时,天道便会降下大劫……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们之间总有一个人要陨落?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啊你个笨蛋!你个笨蛋……”
她终于体力不支,倒伏在嘉然身上。她紧紧抱住她轻弱的身躯,却再也闻不到曾经那点点像是桂花的清香。
此刻能嗅到的,只有那一丝丝混着血与泪的咸腥之气,令她作呕,但她却依旧不肯放手。
尘世的家没了,师父替她断了因果,师父没了,嘉然替她断了因果,但是嘉然没了,还有谁能替她了却这段因果呢?
“告诉我,我要怎么活下去……没有你我要怎么活下去啊!你告诉我啊!你告诉我啊……”
……
“什么是长生?”
“你想知道什么是长生吗?生死道则,乃天地根本道则,也许只有天道可以回答,但你若是不断修行,感应天道,终有一天,在大道已成之时,天道便会给你答案。”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那一天,师父和嘉然在湖边的对话,再次回响在向晚的耳边。
那时的她只是心底笑着,偷偷在心底说,师父真能忽悠啊。
什么是长生?向晚不明白,大概师父也不太明白。
修道是为求长生,长生是为求什么?
活着,是为了什么?
这漫天飞雪,就是天道给的答案吗?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到此为止了吗……
真的就要这么活下去了吗……
向晚跪倒在茫茫雪地里,她低着头,只是流泪,只是无声啜泣。
但当她的哭泣声渐渐停止,她却忽然用力抹去眼角的泪,朝天高喊一声……
“开什么玩笑!”
当所有的可能都走到尽头,那么剩下的路无论多么荒谬,多么不切实际,我也要抓住它!
就算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也要让它化为可能!
齐同天地万物……在那条大道的终点,就有天道给的答案!
……
浩瀚虚空中,满天蓝色星辰忽然一齐闪出耀眼的光芒,在那所有星辰的正中央,又亮起一颗星——但那颗星,闪着淡淡的粉光。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茫茫雪地里,一个少女举剑朝天。
“如果大劫无论如何都躲不掉,那我就改变大劫,如果大劫是天道规则,那我就改写天道!若天道是天地本源,那我就重塑天地!”
她深吸一口气,高声喊出了那个梦境深处的名字。
“混沌钟!”
铛——
一声洪亮的钟响划破灰空,响彻天地,下一瞬间,万千飞雪尽数止在半空。
而在茫茫白雪之间,一个穿着褐色长裙的身影渐渐显现,弹开身周的雪花,向她踏空而来。
明明上一刻还远在天边,但下一刻,她便出现在了少女面前。
她望着少女,沉默许久,忽然长叹一声。
“原来,这就是她的办法。”
少女望着那高挑的女子,手臂缓缓垂下,长剑自她手间滑落。
少女面无表情,但眼角落下了一行清泪。
她有太多的问题想问那个人,可她却在看见那个人的第一眼,便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她看到了无数个世界里的嘉然,看清晰地感受到了每一次轮回里,她的不安,她的悲伤,还有她的决心。而她也看到了,在最后一个世界里的嘉然,将自己的记忆散做碎片,而后重启轮回时,那脸上的绝望——她早已遍历了所有可能。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在这之后,她才见到了那个自己熟悉的嘉然,但又或许,那便是最本真的嘉然。
将一切归零,便能脱离困境吗?这听起来绝对不可能,但……
“原来是这样……”
她又看到了一段只有嘉然也看不到的图景——那记忆散作的碎片遁入混沌海深处,在茫茫虚空之中化作了万千星辰。
她每做一个梦,每做一个决定,每下一次决心,都会有一颗星辰亮起……
此刻,站在雪地中的向晚忽然伸手一挥,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的灰云竟随着满天飞雪在转瞬间消散,而漆黑的夜空中,亮起了满天蓝色星辰,每一颗星辰之中,都蕴含着一个小小的世界,每一个世界里,都发生着同样结局,却细节各异的故事。
每一颗星子,都引动着一整个世界的大劫之力!
太阳自东边升起,但夜空却依旧漆黑,而月亮也低悬西方。
日月与星辰同辉,大地浸满耀眼的白光。
对抗普通炼气士,只需用灵石布阵,对抗仙人,需要用法宝布阵。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那么对抗天道,需要用什么布阵?
以日月为眼,以万千世界所化星辰为基,引动万千轮回世界的大劫之力……
以此,她能做到什么?
在漫天夺目光辉之中,向晚颓然一笑,望向眼前的长裙女子。
“这是然然想到的吗?”
女子摇了摇头。
“她想不到自己的记忆会被你牵引,化作星辰,我想不到这万千星辰会冥冥之间将我指引,于虚空布成大阵,而你,大概更是没有想到这一切……会起因于你。”
说着,女子笑叹一声。
“她骗过了你我,骗过了天道,甚至骗过了自己。”
向晚愣愣地站在光里,依旧有些恍惚。
其实她更加无法想象的是,嘉然是抱着怎样的感情,像这样经历一次又一次漫长的轮回。
“为什么……她要做到这个地步……”
“你是在雪地里被冻傻了吗?那孩子喜欢你,这还不够吗?”
望着向晚愣愣的表情,她又笑了笑。
“生灵是真灵与胎婴感应而生,那你知不知道,我们灵宝是怎么来的?”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说着,她指了指自己胸口。
“心念,或者说,信念。我降生于世,便是因太一的信念……那想要创造一个妖族盛世的信念。而我大劫之后远遁天外,最终再一次显现世间,也是因为嘉然的信念……但她的信念,只是想要在爱的人身边,只是想不再孤独……想要陪伴的,想要爱的信念。”
向晚沉默良久,终于笑了出来。
“那你……或者说嘉然在等的,是不是就是我的信念?”
女子笑着点了点头,挥一挥衣袖,身后显出了混沌钟巨大的本体。
先天至宝,超脱时空,钟声浩荡,可镇鸿蒙。
而在那混沌钟之后,无比璀璨的星辰相互勾连,形成足以包围天地的无边大阵。
东皇太一的底牌,周天星斗大阵,此刻,为这对跨越时空的道侣所用。
混沌钟露出笑容,在空中高声喊道:
“来吧!让我看看,爱能做到什么!”
向晚笑了笑,闭上了眼睛,运起浑身灵力,却只为散出一缕心念。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齐,万千世界!齐,万千岁月!”
“驱阵!”
话音刚落,天地间只是夺目一闪,意识便转瞬间消散。
在那恍惚的意识之中,她看到一位顶天立地的巨人,脚踏大地,举起天空;她看到蟾宫月桂之下,一只兔子化形而成的少女在一位仙子面前醒来;她看到太阳扶桑之下,一个少年坐在树下闭目沉睡,怀里抱着一只青铜钟;她看到自己的身形从空中摔落,却摔在了一位少女的面前;她看到浩瀚虚空之中,一棵参天大树高高耸立,又有一位青年道者在树下负手而立……
而当所有来自各个世界的记忆都尽数消散,她看到那万千世界正互相融合,互相靠近,直至化作一颗星子……
紧接着,那星子砰然炸裂,再一次化作万千星辰,而有一颗星子却直直高飞,一直飞出了那片星海,飞进了虚空。
此刻,那颗淡蓝色的星子正在无边混沌海里闪烁。
结束了?
不,才刚开始。
星子微微闪烁,但一位少女的声音,却在这广阔无垠的虚空之中清晰地传开。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嘉然,我不喜欢宿命不可变。
她说:“天道遁去其一,天命终有变数。”
嘉然,我不喜欢一再重来。
她说:“万灵终有轮回,岁月再无永恒。”
嘉然,什么是长生?
我想,如果没有你,那不过是一片虚无。
她说:“自此,天地再无量劫,天地再无长生!”
星子再度夺目闪耀,光芒尽散无边混沌。
天道修正,便再破鸿蒙!
“开!”
……
那是一片只有黑白二色为衬的世界,地面萦绕着不见边际的白雾,头顶则是漆黑缀满星辰的夜空。
而在这黑白二色的天地之间,一棵无比巨大的树屹立于此,树冠遮蔽半边天空,远远望去,恍若青绿色的群山。
一位青年道者站在这巨树之下,负手望着树干,而此刻,他身后多了一个女孩。
身材娇小,一头披肩长发,一袭淡蓝襦裙,一双天青色的眼睛,还有一对长长的兔耳。
那青年道者缓缓回过头,脸上是欣然的笑容。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你看,长得多好。”他说。
但女孩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青年道者见此,又笑了笑。
“不高兴吗?你成功了啊,嘉然。”
可她却摇了摇头。
“是啊,我成功了……可是,这些都在你们意料之中吧?”
那青年道者露出几分少见的思索,回过头望向那参天大树。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你抹除自身的一切逃离天道推算,至少这一点是成功了……我原以为,应当是你算出了这抹除大劫的道……向晚的信念,你可算到了?”
她依旧摇摇头。
“我算不到,但是……我相信她。”
青年道者回过头,而那女孩的脸上,已然浮现出笑容,带着几分脸颊的淡红。
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便是爱吗?甚好,甚好。”
笑着,他又转口问道。
“那么,嘉然,在你看来,什么是长生?”
她抬起头,想要回答,却欲言又止。许久之后,方才哑然一笑。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是你讨厌的东西。”
“……噗,哈哈哈哈……我是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回答!”
那青年道者抚掌大笑,而女孩只是微微垂目,眼睛里闪着光彩。
“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能有人相伴,能不再孤单……活着就是创造美好的回忆,而我只希望那些回忆里,都有我在乎的人的身影。只要能这样,哪怕寿元不过数十载也好。”
“所以你的回忆,才成功引导了万千轮回世界,引导了她的信念……不如说,这是你们共同做到的事情……甚好。”
青年道者点了点头,接着伸出一只手来。与此同时,他手心出现了两颗小小的星子,一粉一蓝,在他手心互相绕转,微微闪烁。
这时,女孩终于瞪大了眼睛,露出几分讶异。
“这,这是……”
“以身合道的人,有我一个就好了,这可是你那向晚自己说的啊,万千生灵终有轮回……你也不喜欢天天在这里看着这棵不会说话的树吧?”
他笑着,接着问道:“下辈子决定好怎么选了吗?”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女孩愣愣地望着青年道者,最后浅浅地舒了口气。
“天地不仁,天道至公无私,一切全凭缘分。”
“善。”
青年道者轻轻抬手,两颗星子便顿时化作流光飞上高空,遁入星海。
而当他重新低下头时,这茫茫的世界里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沉默良久,才重新回过身望着大树。
“我确实没算到,但是你,我确实不好说……都是你安排的吗?你到底在想什么?”
一阵风忽然吹来,带起大树茂密的树叶沙沙作响。
青年道者闭目听着这回荡在天地的沙沙声,笑着长叹一声。
“罢了,这么多年,我还是看不懂你。”
他再次抬头望向满天星辰,面带微微笑意,不自觉诵着他某位爱徒说过的话——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师父师父!你会一气化三清吗?”
“那是话本里的东西,不会。”
“师父师父!那你会八九玄功吗?”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不会……”
“啊……那师父你会什么啊?”
“水上漂还是可以的……我说你少听点话本故事!咱们是修炼武功之人,不是天上飞的神仙!那都是传说里的东西!”
“知道啦……”
一处草木繁茂的山间,一大一小两位道士在山间小路上走着。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女道士,此刻并没有穿着道袍,而是一身轻便的短裙装。她的头发像海水一般透蓝,分作两束扎着,在身旁微微晃动。
而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位女徒弟,年纪不过十岁,扎着一根清爽的马尾,颇有活力,时不时向她师父问这问那,时不时又跑东跑西。
“师父师父!”
“嗯?又要问什么了……”
“看,独角仙!”
“噫呀啊啊啊!别过来!别把那东西拿过来!”
那原本体态优雅的女道士,此刻却被她的徒儿弄得狼狈不堪。连蒙带拐地让那徒儿放生了手上的独角仙,她才终于松了口气,继续和她一大一小向山上走去。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但没多久,又听见背后传来哒哒哒的一连串脚步声。
“师父师父,看!”
女道士深吸一口气,做好了面对各种妖魔鬼怪的准备,一回头,却愣在了那里。
那徒儿手里抱着一只……
“看,师父,粉色的小狐狸!”
“你……又是哪里弄来的?”
“就躺在那边树下面呀,它好像摔伤了,好可怜的,师父你帮帮它吧。”
女道士哭笑不得,却也只能无奈地摸了摸她头。
虽然捣蛋,但这新收的徒儿心倒是善的。
“咳,那它你就先抱着,等回去让你师娘给它敷药。听好了,你才入门,很多规矩不懂,等到了山上,你可不能像刚才那样乱抓虫子了,你师娘可没我好说话!”
“弟子明白啦!”
那刚成为弟子的小女孩笑着,小小的马尾辫在她身后一摆一摆。
于是一大一小,还有被抱在怀里的一只小狐狸,又一起向着山上走去。
“……对了,师父,你是师父,却是女的,那师娘……”

【嘉晚饭】问长生 - 叁(完结)


“也是女的。”
“……欸?……欸欸!?”
在徒儿满脸不解的追问声中,一阵爽朗的笑声回荡在这草木繁茂的山水之间。
在那青山之外,繁华城郭,一位青年道者坐在城头,与人对酒吟诗。
他遥望青山,笑道:
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
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