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肖】甜甜 第5章 倒霉蛋
2024-03-26博君一肖 来源:百合文库

我在家里练了几天熬糖,最后出来的成品还行。老太太的玻璃柜我继续用着,上面写着火车站王奶奶冰糖葫芦,她的那些老主顾,认这几个字。
她以前卖糖葫芦的老火车站已经拆了,我得重新找地方,坤子帮了忙,找到小琼山公园,那里人流量还可以,在小琼山公园门口卖,旁边是个报刊亭。早上九点出摊,卖到下午五点收摊。
真心话,又累又赚不了几个钱。我一个曾经把钱当纸一样四处散的人,突然要每天数着毛票过日子,一开始很煎熬。
但环境造就人、影响人、也改变人。卖了两个月,我就适应了当小贩的日子。我还给自己找了个新地方,白天上小琼山,晚上去地铁站口。江岭市的第一条地铁,终点站就在留善区,留善南站。
不像市里管的那么严,我们那里的地铁站口可以摆摊,晚上很热闹,各种街边摊,生意很好。
我就是在地铁站外摆摊的时候,遇到了我朋友。
说起那个人,王老板微微地笑了一下。
我们完全不同,我看天的时候,只会觉得星星真好看,甚至会飙两句脏话。他看天,他会指着那些星星,说出它们的名字,告诉你星星离这里有多远,给你讲宇宙起源,讲人类起源,讲世界统治制度的演化,讲世界上发生的每一场战争,讲公权力、讲社会、讲环境、讲道德约束……他知道的太多了,口才又好,好像没有什么问题能难得住他。

你可能会想,他一定是个高学历、很有文化底蕴、举止得体的人吧。
但你如果见过他,可能不会这样想了,你会以为他是个倒霉蛋。他有种能力,他想让你觉得他是什么,你就会觉得他是什么。
我们第一次说话那天,是个下雨的夜里,他被人堵在地铁站后面的死角,被三个打手揍得鼻青脸肿。
都是他自找的,要不是我出手帮他,他没准要躺医院俩月,我们就是那样认识的。
当个普通小贩,会渐渐被周遭环境影响,变成一个老好人,像蚂蚁一样活着,小心谨慎,生怕被人捏死。不主动招惹别人,不管闲事,左右逢源,见谁都客客气气,对芝麻绿豆一样的城管执法队,也点头哈腰。
我是个小贩,本来不想管闲事的。
那年江岭的雨特别多。那天雨很大,别人都收摊走了,我磨蹭到晚上十一点才收。不是因为我勤快,主要是家里空荡荡的,在外面偶尔有个车开过去、有个人走过去,还能热闹点。
我的三轮沿着地铁出口旁边的辅路走了十来米,前照灯正好照到了一个偏僻的墙角,他被人堵在墙角,个子高的缘故,我看到了他的脸。

那张脸我认识,而且注意他很久了。守摊无聊我每天都观察过往的行人,他是唯一一个让我记住脸的。不是因为他有多好看,但实话实话说他确实长得不错。
我记住他是因为他每天晚上都是十点多从地铁站走出来,每天都皱着眉头,心事重重,走路不看路,我好几次看到他下楼梯时踩空了,崴过脚也踉跄过。
我人生的前22年,经历了太多,对我好的人一个个都死了,我总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可怜的人。注意到他以后,我真的很好奇,他每天皱着眉头在想什么,一副欠扁的模样,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如果能说出来让我心里平衡一下就好了。
所以,看到他被围殴,我停了车,站在旁边看热闹。
十二堂没了以后,曾经被我们压制的地痞流氓都开始猪鼻子插葱,装象。这些人,草包居多,做事没规矩,受雇于一些小单位,帮忙教训个人、或者替人要账。
我看了一会儿就看出来了,那是三个草包。
那三个打手看到我站在旁边,以为我想干什么,其中一个过来对付我。我说:兄弟,我就是看热闹的,你们继续。

他们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觉得是那个人拿了,让他交出来,那个人死活不承认。
他就那么没脸没皮地和三个打手兜圈子,还想偷跑,惹怒了人家,人家把他围在墙角拳打脚踢。打了大概五六分钟,那些人手里没轻重,净往人头上打,我心想差不多该停手了,再打可能要出事,但他们没停。
我喊了一嗓子:“哎,可以了,再打打死了。”
那三个人,可能是欺负软柿子给了他们自信,他们觉得我又烦又碍眼,一起转过身来想收拾我。
我这人不挑事,但主动找上门来的,我也不跟他们客气。两年多没跟人动过招,手还怪痒的。三个人被我收拾了一顿,撵走了。
我走过去把墙角的倒霉蛋扶起来,他被打的鼻青脸肿,居然一站起来就骂我,问我为什么不帮忙报警。
除了老太太,还没人敢骂我。
我说又不是打我,我为什么要报警,再说,晚上这么大雨,以这边派出所的尿性,等他们赶过来人早跑了。
他甩掉我扶他的手,想走。我拽住他,对他说:“哎,你认识我吗?我每天都在站外卖糖葫芦。我认识你,观察你很久了,看你天天皱着眉头,你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

他看了我片刻:“哦,是你啊。谢谢关心,我没有不开心的事。”
“害,真小气。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问我:“你为什么想听?”
“心里平衡一下呗,大家一起倒霉,我心里就平衡了。”
他瞪了我一眼,说我有毛病。
我追在他身后:“我帮了你,你一声谢谢都没有,还骂我,你才有毛病。”
他不理我。
真是,又菜脾气又大。看他一瘸一拐浑身湿透的可怜样,有点想欺负他。我在他身后,快走两步,一声不吭地把他扛了起来,扔到了我三轮车上。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扛他,反应迟钝了些,等他反应过来,我已经启动了三轮。
他坐在后面大喊: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说:“雨太大,你不好走,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他说了个地址,离地铁站很近,转眼就到了。
他从三轮上下来态度好了点,对我说了谢谢,我借机又问了一遍:“真不能告诉我有啥不开心?我都送你回家了!”
他嘴巴肿了,看起来很疼,吸着冷气龇牙咧嘴地说:“我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让你心理平衡,但我可以对着你哈哈大笑,给你讲讲我过得有多好,让你心理更加不平衡。你等着,等我好了,一定登门赔笑。”

“啧~你这人,死鸭子嘴硬。赔笑就不用了,你别来,我不想看。”
自那天受伤以后,我有两个星期没在地铁站看到他。两个星期后他又出现了,拎着一个西瓜,满脸带笑,上门来给我添堵。
其实,他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笑那么开心干嘛?”
“让你不平衡。”他把手里的西瓜递给我了,“呐~给你的。”
“买这干嘛?”
“吃呀。”
那天是我们第二次聊天,他站着,我坐着,我把西瓜杀了,我们边吃西瓜边聊。
我问他:“你为什么被人揍?是不是偷人家东西了?”
“怎么?我看起来像个贼?”
“倒不是贼眉鼠眼,但也不像什么好人。”
“我不像好人?你个小屁孩,见过几个人呐!”
我愣了一下:“你说谁是小屁孩?”
他上下打量着我:“你。”
我:“……”
在十二堂的时候,我不太喜欢别人说我是小孩,但你懂吗?当你经历过生死、逃亡、还有命运的起落,明明心里已经沧桑地像个老汉了,但突然有人说你是小孩。那种心情很奇怪,有点小开心。

他又说:“小屁孩,你看起来年纪不大,但你还挺能打的呀,那天天黑,我都没看清,你是怎么把三个人同时撂倒的?”
“那是三个草包,也就只能欺负欺负你这样的。”
他叹了口气:“你说的对,百无一用,连个草包都打不过。”
“没那个本事就不要招惹那些人,本事又菜嘴又贱,人家不打你打谁。你不招惹别人,谁会主动来打你。”
“你这话就不对了。有些人不用招惹也会主动找事。他们是我上家公司的老板派来的人,那是个投资公司,心术不正,坑了投资者的钱,我干了两个月就辞职了,老板怀疑我带走了公司的内部资料,找他们来要。”
投资公司,听起来是挺高级的地方,我问他是不是大学生。
“三流学校,给钱就能上的。”
“能上大学都了不起。”
我还没有大学生朋友,当了小贩以后,我才知道上过大学有多好,他们可以坐在办公室里上班赚钱,不用风吹日晒,也不用打打杀杀,冬天有暖风夏天有冷风,特别好,我打心眼里羡慕。
他好像看穿了我心里在想什么,他说:“就是现代民工,没你想得那么好,你羡慕别人的工位,别人还羡慕你的自由呢。”

后来,他每次经过地铁站,都会过来和我打招呼,有时和我聊几句,有时他会坐下来,一直陪我坐到收摊。
我喜欢和他说话,我觉得他也喜欢和我说话,因为他看见我就会笑,我说话的时候,他会看着我的眼睛,听得很认真。
你可能会好奇,两个没有交集的人,能聊些什么呢?他是外地人,一开始我给他讲江岭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讲完了这些我又讲我在报纸上看的社会新闻,他还挺喜欢聊这些的。他的思维很跳跃,天上飞的海里游的,想到哪儿说哪儿。
其实,我们有时候也不说话,就静静坐着,他说我一个人多无聊,他陪我坐会儿。
他问过我过去的经历,但我扯谎了,没告诉他。我怕吓到他,他就不和我玩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我想起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也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我主动问他:能不能和你交个朋友?
他笑着说:“难道不是朋友吗?”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也没你电话。你叫什么?”
他反问我:“你叫什么?”
我寻思,他不告诉我他的名字,可能是和我一样,名字太难听,不好意思说出口。

我告诉他:“我叫小王。”
“逗我呢?谁不知道你姓王?”
我的钱包就总是放在牛仔裤后面的兜里,他可能很早就看见了,一把抽走了我的钱包,看到了我的身份证。
“甜甜?你叫甜甜?”他叫甜甜的时候,笑的很甜。
我抢回了钱包:“你叫什么?”
“我叫苦苦。”
他逗我的,但我信以为真了:“真的?”
“假的。小屁孩你怎么这么好骗?”
“你这人!”我过去搜他的身,在他身上乱摸一气,想找到他的身份证。
那时候我们已经很熟了,我随便摸他他也不会生气,但是我什么也没摸到。正要撒手,他笑着攥住我的手腕:“你是找东西,还是在吃豆腐?”
我白了他一眼:“你又不是女的,有什么可吃?”
他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那可不一定哦,没吃过你怎么知道?”
“有病吧你!”
“哈哈~甜甜~”
“别叫我甜甜!”
“我周末想去爬山,你和我一起吧?”
“不去,你这人不地道,说是拿我当朋友,名字都不告诉我。”

“你跟我去爬山,我就告诉你。”
我立即就答应了:“那行,我去。”
大唐荣耀甜甜续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