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llo&bye,days与化竞初赛结束了
2024-03-26化学竞赛 来源:百合文库

1.
曾讲过我相当喜欢村上春树借渡边彻之口谈的写作,他说故事不可被立刻记下,因为文字这拙劣的载体仅能担负残缺的记忆和模糊的意象。他还说,记忆不断远离我们的,它们浮现的次数越来越少,又愈发强烈地逼迫我将之赋予笔端。2019年在杭州经历的人事物2021年我才堪堪将之记下,此时我的化学领路人之一已然离世,甚至连那年的台风都已经除名。
父亲就讲过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他离开故乡到南方打拼的时候,不舍得把为妻儿赚来的工钱扔在餐馆里,遂与三两同乡合资购入一只电饭煲,寄存于常去的酒店,每每出差至此,于城郊购得几块大棒骨,再来焖一锅米饭,香甚!
二十多年里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哪里的一家公司大老板携父设宴请他,老爷子按照上个世纪的最高礼节热情招呼他:先把筷子伸进嘴里细细舔舐干净,然后伸进盘中扒拉扒拉、挑挑拣拣,翻开每一部分而不夹起,最后把最顺眼的部分丢进我父亲的碗里;也有年薪百万欧元的绅士,穿着西装打着暴躁的手势让出租车司机开到贫民区,手指向沾满油污的炭火架上冒着油的据说是羊肉的事物大声叫嚷This This! This is very very delicious! 他也遇到过奇怪的事与物,在某间山景房寄宿多次后他在某个静谧的夜里登上了那座山,发现远看嶙峋崎岖的怪石其实是当地人的墓碑,墓碑密密麻麻的排列着,许多年前就已经占据了每一片空间。当地村民若有银两可请人腾出地方来,如无则只能埋在父亲祖父抑或老祖宗的身上。山路边上就是这样成片的碑林和火葬普及前留下的人骨;

第二天父亲又在车间里看到超过三十米长的风力发电机叶片在流水线上被缝制——对,是布做的——成型,然后被巨大的卡车送往远方。视线转回来他给车间里的工人们上着课,小马扎上工人们一丝不苟地记笔记,比在学校里时用心的多。
这些闲谈时听到的浪漫我记下了些许,些许留在我的本子里却进不去我故事的浪漫,我试图把他们掺进我的故事,但是我失败了,我是个平凡的学生,别人不会相信我曾经走南闯北,时而在车间里和工人们一起满身油污,时而坐上空客三万美元的商务舱飞往法兰克福;我是个拙劣的书写者,我的戏剧里只有自己一个角色,我的文字太浅、笔太笨,塑造不了鲜活的形象,只能记录一点点自己的所见所闻。
2.
那年在杭州裴伟伟教授讲给我们的不仅有电子的流动,她还提及了自己的孙女,甚至她那不可提及的大学生涯。
后来考入华清大学后,当头半个月思想教育,套话我很快就忘得干净了,只记得视频影像里面航空系的老先生说,说好家伙,我们当年刚考上的时候,航院院长就开大会啊,航院没有前途哦,一架飞机都无哦,趁早转系哦!要是现在,你老师跟你说,华清莫得前途!莫得就业!趁早转系帝大!你是啥反应啊?可是我们一个人都没有跑的哦,就是要给祖国造飞机的哦……

那个时候,还有十多天前还在军训的校友状似随意地说,虽然听上去假大空但是真的想给国家做点事啊的时候,我就想到裴伟伟教授,心里泛起些敬意,泛泛地根据她的描述臆想一个给邢其毅老先生抱着书的助教学姐,或是提着一小桶浆糊刷在什么地方的女学生,一个认真的女孩子,善良的姑娘,比较晶莹剔透的灵魂。
紧随其后的一个假期我上了曹居东教授的课,那个时候老爷子的身子已经不太好了,难以看清PPT的他基本靠着记忆在讲课。我迷上了一款游戏,几乎没听讲,只记得他说有机化学他有“两个法”,其中一个是“加减法”,此法甚好……记忆到此戛然而止,直到高三某天噩耗袭来,我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去听另一个法——以后再无机会了。
3.
其实我觉得我是非常非常幸运的,高二的时候我第一次去参加化竞考试,考前一天被热情的同学拉去济南的小吃街,第二天就那样考了考试,考完之后找借口逃了合影(实在是不喜欢不讲课只拿荣誉的领队)之后就坐火车回家了,在火车上各种辅导机构做的民间答案就依次出现,竞赛群各种混乱,不少比我高一级的学生已经猜出了自己的未来,QQ动态许多悲伤。

那个时候我只是看到他们的失落,根本没想过自己将来是否会如此,因为我知道我只是个高考为主竞赛随便学了点的菜鸟,和那些把所有精力投入到这里面的人不同,竞赛于我而言无伤大雅。那一天我能记住的倒数第二个念头是我拿出周末作业来赶快补,倒数第一的念头是暂时先不删掉那些绝望的QQ好友,因为稍微有些过分残忍了。
高三那次竞赛甚至没留下什么记忆,到,考,大概估分,chemy的答案做的比较好,有人找到了题目涉及的文献,我做的基本对,平平淡淡结束了,就像我的高考,没觉得累或者如释重负或者有什么遗憾之类的,抛到脑后了,自然地过渡到下一个阶段。
可是这到底是我中学路上最与众不同的一部分我十八年人生里唯一有点可以觉得浪漫的地方,我们这一代人太幸运以至于可以只沿着中考高考考研考公的道路平稳地走下去,只要不被挤下独木桥就不需要在意掉下这桥的人。今天又是化竞国初的日子,我耳机里循环着万青的石家庄人老王的年轻双笙的马步谣以及其他为数不多的几首歌,心里想着那一年我们想听计算化学结果卞江教授搁讲台上跟我们讲了一堆前沿物化,又说这年头啊PKU的哲学家必须学量子物理,要不然出个什么哲学理论跟薛定谔打起来了可就坏了;想着张祖德教授满口的方言用山歌的调调念叨着啊Cl啊Cl啊Cl啊……(读作:ya sei a ya sei a ya sei a……),课后在我们递上去的书上龙飞凤舞签下三个怎么看怎么像张科长的大字,排队的人们发现发现张祖德写的那本无机化学大家全都翻得掉了书皮;

孙延波教授表示您看这样然后这样再这样就做出来了简单吧?我们五分钟就条理清晰地得出了零分答案,随后在讲课的时候突然转到一个什么段子,又再段子讲完的那一刻毫无停顿地接上了讲了一半的题目。今夜百京暴雨,高频率的闪电在狂风里近乎首尾相连,我想着那年杭州的夜里台风利奇马袭来,半小时内晴朗的天空变为水帘,我们坐在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后,看着雨水从快速倾泻变成一整块一整块地从建筑旁跌落。听着广播念出一班班取消的航班那个时候我们对不可见不可掌控的未来感到恐惧,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对不可见不可掌控的未来感到恐惧,恐惧让优秀的人沿着最简单最稳妥的道路走,我努力不掉队,羡慕但不敢去经历更加精彩的生活。
在家里,我和父亲对于菜肴的审美比母亲清淡的多,唯一的例外是煮排骨,父亲总喜欢加入各式各样的香料,母亲弱弱地问,能收敛一点么?我就直截了当多了,我说你当年在汕头吃了那么多排骨,还没吃够啊?父母都笑笑,不接这个话。
后来我才知道,煮排骨和其他父亲告诉我的浪漫,只是他挥洒在外的青春的很小一角,那些漂泊相当严重地伤害了他的胃,两三年里那电饭煲其实根本没怎么炖过排骨,那个手机彩电还不普及的年代,父亲一个人坐在酒店的房间里,一个人盛出一碗寡淡的绿豆饭一个人慢慢咽下,然后一个人熬过一个个背井离乡的黑夜。

来苏
20220904(2022年第36届中国化学奥林匹克(初赛)考试结束后)
于清华园
截图于20220903,群名无效打码
注一:渡边彻是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中的主角,本文提及的是他在第一章中自白的内容
注二:超强台风利奇马为2019年太平洋台风季第9个被命名的风暴。由于台风“利奇马”给中国带来了较大的人员伤亡和经济损失,在2020年举行的台风委员会第52届会议上,中国提出将“利奇马”除名并获得通过。
恋与制作人周棋洛黑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