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赫里斯之酒
2024-03-26 来源:百合文库

因为之前这个月生活上的诸多事情所以更新稍微慢了一点——以后的章节尽量还是遵循以前所说的两到三周一更的速度的!
在芙安和芙莉钦·银莲、菲洛欣·明特一起去鲑湖镇旅行的第三天,外面下起了非常大的雨,雨水从门槛上漫过,涌进了屋子里。
考虑到镇上所有的人都闭门不出,商店和餐馆也都关了门,她们思量之下决定取消掉原定的行程,三个人在房间里静静等待,直到雨过天晴。她们用冰封死了门缝,然后清理掉了屋子里的水,之后围坐在床上百无聊赖。
起先,她们三个人一起玩阿纳塔码牌,那是芙安教给她们的一种几个人都可以一起玩的游戏,她们刚巧携带了一副在身上。但游戏只能一时排解,打了四五局之后,她们对这唯一的玩具也感到厌烦了,陷入了沉闷的迷茫中。
“你更喜欢鲑湖镇还是冰原镇?”菲洛欣仰躺在床上,双脚蹬来蹬去的,朝着天花板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当然是冰原镇。”芙安和芙莉钦都没有追究这是问给谁听的问题,一同回答道。
菲洛欣翻了个身,又说:“芙安,那阿纳塔和艾尔什塔你更喜欢哪个?”
“这个问题太深奥了。”芙安一边说一边摆弄着菲洛欣的长发,“硬要说的话……还是阿纳塔吧。阿纳塔的生活很好,而且有真正的盐焗鲷鱼。”

“那银莲城和弗拉克洛斯堡呢?”
芙安揪了一下她的头发。
“干嘛!疼!!”菲洛欣喊道。
“你接下来就要问我更喜欢你还是芙莉钦了是不是?你这问题都是奔着让人不好回答去的吧?”芙安说。
“你为什么一直问芙安,不问我?”芙莉钦不满地说。
“反正你只喜欢波里莫,这个我们都知道的。”菲洛欣咯咯地笑了起来。
“怎么会!我喜欢的只是《波里莫之恋》这本书!”
“那你为什么一直说更想去波里莫旅行?”
“因为我想看看范诺瓦和玛丽安娜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坠入爱河的。”芙莉钦双手捧住脸颊,陷入了幻想之中,“啊,我也会在那里邂逅我的范诺瓦的——”
“你可拉倒吧,我看你还不如邂逅个德米特里呢。”
德米特里是银莲城反复上演的剧目《群峦之辉》里的角色。你不需要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你知道他是个丑角就行了,不然也不会被拿来开朋友的玩笑了。
芙安此时却另有所思。她开口道:“反正我们现在也无事可做,不如来玩一个增进感情的小游戏。”
“什么小游戏?”芙莉钦靠过来问。
“什么叫‘增进感情’?”菲洛欣说。

“听我说,我们就像刚才那样,”芙安解释道,“我说两样东西,然后你们快速告诉我更喜欢哪一边,好嘛?”
“好呀好呀。”芙莉钦说。
“不是,我没看出来这个游戏有意思在哪。”菲洛欣说。
“我来举个例子吧。比如说:猫还是狗?”
“猫。”芙莉钦果断地回答。
“猫吧?”菲洛欣说。
“就是这样,咱们轮流问这样的问题。”芙安说,“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不是,那你自己不得回答吗?”菲洛欣说。
“我也是喜欢猫。确实,自己也要回答。”芙安说。
“原来如此……”菲洛欣说,“那我也来问一个好了。鲷鱼还是鲑鱼?”
“鲷鱼啊。”芙安说。
“鲑鱼。”芙莉钦说。
“就是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鲑鱼呢?”菲洛欣一边说一边挑衅性地看了芙安一眼。
“该我了。”芙莉钦也有点兴奋地说,“我想想……嗯!红莓还是蓝莓!”
芙安和菲洛欣都回答:“蓝莓。”
“诶……只有,只有我喜欢红莓嘛原来?”
“是的,只有你。”菲洛欣故意地笑了笑。
“西尔瑞福斯和塔戈拉克利雷尔?”芙安问。

——这两个人都是银莲魔法学院的老师。
“你问的这是啥问题啊,‘三十年来最优秀的学生’??”菲洛欣很是不满。
“我更喜欢塔戈拉克利雷尔一些。”芙莉钦揉着脑袋回答。
“非得说的话,我可能更喜欢西尔瑞福斯一点吧。”菲洛欣勉为其难地说。
“这一点上我倒更喜欢塔戈拉克利雷尔一些吧。”芙安说。
“那我要问的是——嗯,切尔季耶夫和拉维坦恩,你们更喜欢哪个?”
——这两个人是银莲城当时有名的剧作家,他们所著的剧目常常公演。前者来自外邦,见识广博,能够把各种让银莲人感到好奇的事物编纂入剧本,巧妙地熔成一炉绝妙的盛宴;后者则以雄伟和情感表达见长,代表作是《群峦之辉》,讲述了在古老的对抗外敌入侵时期,一对恋人保卫住魔法的火种并在战争结束后重建美好生活的故事。银莲魔法学院的学生每年都会有排演这部剧的活动。
“切尔季耶夫。”芙莉钦回答。
“我喜欢拉维坦恩。”芙安说。
“你很喜欢那个领诵的职责。”菲洛欣说。
“我才没有。”芙安回答。
“‘银莲于群峦之中盛放——’”菲洛欣用芙安的腔调说。

“你快别说了。”
“‘卷落——无穷,迭起之芳菲——’,诶你干嘛!呃呜!”
芙安往她嘴里塞了一个冰块。
“芙莉钦,讲讲你为什么喜欢切尔季耶夫。”
“嗯……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还是波里莫尼斯啦……”
波里莫尼斯是《波里莫之恋》的作者,就算我不说,你大概也应该猜到了。
“芙莉钦啊芙莉钦!世界很大,请你拓展一下自己的目光!”芙安半开玩笑地说,“你以后还会遇到别的让你魂牵梦萦的作品的,在你执迷于波里莫之恋的同时,你和它们邂逅的机会也就溜走了!”
“《波里莫之恋》宇宙第一。”芙莉钦嘟囔着说。
嘴里有一大块冰的菲洛欣有话要说。虽然那块冰,那块芙安刚刚生成出来的梨形冰块,是被用手直接杵进她的嘴里的,但此后她却发现竟然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最后她只好不再尝试徒手取出,毕竟她也是个元素魔法师,稍微操纵一下热量还是轻而易举的。
“芙安说的是对的,芙莉钦,相信我。”她说道。
“呃啊,菲洛欣冒烟了!”芙莉钦说。
“冒烟了。”芙安说。
“那只是水汽而已,魔法师之间就别开这种玩笑了吧。”菲洛欣把水汽吹散,“我要给你推荐十本书来读,到时候你就会发现世界上除了《波里莫之恋》还有很多好书。”

“有那个时间不如把《波里莫之恋》读十遍。”芙莉钦回答。
三人这样你推我搡的,一边打趣一边互相畅谈天地万物,年轻的女孩子们之间有着聊不尽的话题,对于任何时代和任何地方生活的人都是如此。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漫长难熬的时光在悄然间就已经度过过去了。
“嗯……”
芙安睁开了眼睛。
刚刚从睡眠状态中清醒过来时,头上总是有种闷沉的感觉,而这一次似乎比以往更加强烈,还混杂着一种微微的头痛。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脑袋压到了的缘故,总感觉连耳朵都有点疼。
这里……嗯,好像不是鲑湖镇。
这房间里没有窗户。天花板……离自己的鼻尖不远。
其实,再怎么说也有一米多的距离,并非是一坐起来脑袋就会撞在墙上的那种距离。不过,这里还是比她住惯了的房间要低矮得多。
这里……嗯,她想起来了。这里是弗拉克洛斯堡,鼬洞的一处秘密洞穴。
明明到这里都快有一个月了,怎么醒来时还会弄不清楚自己在哪里呢。
芙安向后挪了挪,好背靠在墙壁上坐起来。
房间的屋顶,曾经经历过芙安的一次魔法修饰,石面变得平整了不少。不过现如今,仅仅过了短短几天的时间,它就已经向着自己以前那幅残破不堪的原貌回退了一大步。弗拉克洛斯山内不时的山体震颤和四处出没的卡帕尼德拉以及它们体型较小的远亲们,会随机地破坏墙体,而安娜希那只爆炸兔子则更加剧了这一趋势。

也许住在这里就是注定要落一脸灰的吧——芙安想。她对此已经释然了,只要别在吃饭的时候把沙子也吃进去就行了。
这个房间,在数日之前还是储物间的房间,如今正作为她的卧室之用。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习惯于背靠着床沿,然后什么都不做,凝视着周围的石壁数分钟之久。这个过程,据她自己说,有利于完成从睡眠状态到清醒状态的切换。“我用这个时间思考诸如人类的命运和魔法的尽头之类的宏大问题。”她有一次对芙莉钦说——这个习惯早在她还在银莲城时就有了。
然而今天,当她伸了个懒腰,然后睁开眼睛之后,她发现今天的房间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揉了揉眼睛……
好像确实没看错。
为什么我的房间里……有别人啊?
芙安感觉自己瞬间清醒了一半。不过,那也只是一半而已。
先看看眼前的这个人吧。
在那张并不高的书桌前,一位气质仿若天外来客的女子,正侧坐在凳子上,一只手肘平放在桌面上。她身着飘逸如烟霞般的蓝紫色衣裙,裙摆处系着金黄色的穗带,在阴暗的山洞中隐隐闪出光泽。往上挪一挪目光的话,会看到她的头发是梦幻般的粉色,像云朵一样从头顶处漫散开来,一泻而下,在桌面上平铺着,如同色泽奇异的夕阳下的浪涛。太阳的光华,和夜幕的星海,彷如在这位女子身上和谐而统一地存在,她一人即是奥妙无穷的昊天星宇,即是道不尽的万千世界。

而在她平伸于桌面的臂尖所指的尽头处——那里有着一个精美的镶嵌了金属的玻璃杯,里面盛放着仅是瞥上一眼就知其深邃幽奇的不明浆液,里面仿佛寓藏着整个星空的光。不过,不知为何,里面的液体只有不到一半,而不是一满杯。是被什么人已经喝掉了一部分吗?不过这种液体真的可以直接喝掉吗?
芙安又揉了揉眼睛。
嗯……这不是芳芮·赫里斯吗。
芙安很是讶异于那种用头脑的想象来增补现实世界中真实细节的能力竟然会在她尚未清醒的时候,以这样一种形式变得如此活跃。仿佛眼前的芳芮·赫里斯完全不是往日的芳芮,她所见的绝非是那位懒洋洋的心不在焉的小姐,而是一个气质神秘高贵的占卜师一般的人物。
芳芮笑盈盈地缓缓起身,向芙安问道:“耶卡雷小姐,你睡醒了?”
真是怪异,连声音都仿佛和往常不一样了几分。
“嗯……是的,”芙安回答,“你怎么在我屋子里?”
“看来你全都忘记了。”芳芮说。尽管她的声音比之以往要神圣许多,但那种无定所般的飘逸还依然残留着。
芙安从床上下来,走到桌前,好近距离看一看这位又熟悉又陌生的友人,以及那个装着不明液体的小杯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液面的的确确反射着清幽的光。仅仅是从上方看上一眼,也足可断定其内容物绝不简单,何况芙安还有她引以为傲的感受魔法的特殊才能。她屏息凝神,准备分辨一下这其中的魔法气息种类。
……
出乎意料的是,在她想要去解读其中的魔法的同时,却只感觉到一种仿佛颇有几分熟悉,却又难以具体分辨的味道。这令她很是丧气,自从到弗拉克洛斯堡以来,她的这项才能多次备受考验,像这样的情形她已不是第一次面临了。不仅如此,这一次,当她集中精神试图辨认魔法气息时,甚至感到一种困倦之意悄然袭来。
难道说……这是刚才那种睡不醒的状态的延续吗。
一定是因为芳芮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导致自己没有好好花上那分钟的时间让大脑清醒过来,才会这样的。嗯,一定是。
“真的想不起来的话,”芳芮神秘一笑,从被手臂挡住的桌面上,掏出一张叠起来的信纸,“看看这个吧。”
芙安全无头绪,接过了那张纸。上面的字迹秀美朗俊,似乎并不是芳芮的手笔。芙安想了一下,感觉这里最有可能写出这种字迹的人应该是黎奥。
但当她看到上面的内容时,她产生了一种血液凝固的感觉。

上面有着两纵列的词语,每一横行都有两个词,两个中的一个被圈了起来。第一行写的是“鲑湖镇”和“冰原镇”,被圈起来的那一个是“冰原镇”。
然后,在下一行,那两个词语是“阿纳塔”和“艾尔什塔”。被圈起来的是“阿纳塔”。
再往下:“猫”和“狗”,“猫”被圈起来。
芙安感觉浑身发冷,如芒在背。她警惕地向后跳跃了一步,做好了使用魔法的准备,然后厉声质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别急,别急嘛。”芳芮不紧不慢的声音在说出这个词语的时候,起到了绝佳的让人心神不宁的作用,“这些只是对你的梦境的如实记录。”
“梦,梦境……”芙安困惑地说,“可是,为什么……”
“喝下了这个以后,”芳芮轻轻摇了摇玻璃杯,“你的梦境就归我所有了哟。”
说着,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在那个瞬间,她浑身毫无疑问散发出了无与伦比的超然神秘的气息,那种气息对于梦境的主宰者来说恰如其分。她自己便有如梦一般飘渺莫测,与她满月般的双眼对视已然如临梦中。
芙安感觉浑身震颤,这一刻,她好像终于理解了芳芮·赫里斯的魔法的奥秘。那是一种比之她、芙安的魔法,更加依赖天赋和灵魂气质的魔法种类——操控梦的魔法。

昨天晚上,在睡觉前不久,为了一睹芳芮“特殊”且“需要合适的时间来展示”的魔法,芙安按她的要求,喝下了一种被称之为“导梦酒”的特殊液体,也就是杯子里还残留着一部分的那个东西。
然后,当所有人都陷入沉眠之后,芳芮·赫里斯就可以进入并观察他人的梦境。那张信纸,上面写着芙安对每一个问题做出的不同回答的纸,正是芳芮窥看了她刚才所做的梦而进行了记录的结果。除了芳芮以外,其他雨燕小队的成员们也在间接注视着她的梦境,而负责动笔记录的人便是黎奥·明尼塔达斯。
“不……不会吧?”芙安踌躇不定地说,“连我做了什么梦都能被看到的话,这也太没有安全感了。”
“你在弗拉克洛斯堡追寻安全感。”黎奥很不客气地说,“啧啧。”
“但!但是……”芙安组织不好语言了。
“但是你同意了。”平常一直不声不响的格里温在这个时候出来落井下石了一句。
“好吧好吧——”芙安晃了晃脑袋,叹了口气,“我承认这个魔法的效果超乎我的想象了。”
黎奥和芳芮相视一笑,为他们成功兑现了自己之前的放言,让这位高贵的魔法师小姐也开了眼界而无声庆祝了一番。

“但是细节上还是有很多奇怪之处啊,这个魔法!”芙安抬高了声调,把队员们的注意力都重新锚定在自己身上,“首先,想要进入我的梦境,必须先让我喝下导梦酒,对不对?”
“是啊。”芳芮回答,摇了摇手中的杯子。
“那你除了窥探我的一点想法以外——”芙安说,“这个魔法还有什么用?能拿来对抗敌人吗?”
“可能能。”芳芮说。
“什么叫——可能能啊。”芙安说。
“也许,”黎奥说,“你可以用这个魔法来及时发现身旁想背叛你的人。”
“前提是这个人梦里全是背叛你的计划。”芙安说。
“大概吧。”黎奥含糊地回答。
“我的意思是,我怎么都觉得这个魔法它……”芙安犹豫着说,“好像战斗属性有些不足。”
“导梦酒也可以强行给人灌下去嘛。”芳芮说。
“那如果对方迟迟不睡觉呢?这酒有催眠效果吗?”
“给他打晕。”芳芮回答。
“嚯,我可算明白了,原来这个魔法使用来拷问别人的,等着人家梦里说出真心话来。”芙安半开玩笑地笑着,“可是你能控制梦境的内容吗?”
“一定程度上,她可以。”黎奥替芳芮回答。

“何种程度?”
“比如说,”黎奥说,“这次读取你的梦境时,我们希望了解到的是你在比较放松的状态下的想法。但我们不能预测你具体梦到的对象,只能从大致的情绪状态上来预测。”
“就说嘛,我记得我没跟你们提起过我有这两个银莲城的朋友。”
“我们只记录了你的回答,没有记录你的两位朋友的回答,”芳芮说,“因为她们的回答并不是真实的——是你想象出来的。”
“什么?”
“梦的主人才是决定梦中一切信息的人。”芳芮的声音又像是飘向了远方一般,“梦中的其他人,都是做梦者心中所想象出来的样子,那并不是我们所要的可信‘信息’。”
芙安没有回答。梦中的芙莉钦和菲洛欣无疑和她现实中所知道的是十分相近的形象,可是诚然,梦中的内容也是她自己一人的想象罢了。倘若是真正的芙莉钦和菲洛欣在那里的话,也许对其中的某些问题会做支出不同的回答吧。
说到底,她们也从来没有去鲑湖镇旅行过,也并没有过这样的计划。最奇怪的是——那件她在梦中竭力否定的事,也就是为《群峦之辉》领诵的那个职责,其实她从来也没有当过。在银莲魔法学院排演《群峦之辉》的时候,他们最后借用了一个专业演员来当领诵,而不是让学生自己来。就算芙安小姐是学院三十年来最优秀的学生,也不会因此获得这个殊荣。

所以为什么像这样的事情,会出现在自己的梦中呢?
总不会是因为自己潜意识里真的向往那个位置吧——去在雪山上向所有的老师和同学高声喊出:“银莲于群峦之中盛放,卷落无穷迭起之芳菲!”
芙安身上一颤,随即不再去想这件事。
“我不会再答应你们拿我来展示这个魔法了。”她说。
“我昨天就说了,怕你只会答应一次……”芳芮不无惋惜地说。
“我们来说说那个酒吧。”芙安连忙说,“那个酒是怎么调出来的?”
“用心。”芳芮回答。
“啥?”
“用心。”芳芮重复了一句。
“用心。”黎奥肯定地附和道。
卡斯笑了笑。
“不是……”芙安说,“那具体用的是什么心?”
“我的心。”芳芮骄傲地说,“除了我,别人的心都不能调出导梦酒来。”
“你的心里有什么独一无二的东西?”
“浮于天际的云,立于山顶的树,游于深海的鱼,以及就在此地的你。”芳芮盈盈笑着,芙安看着她的笑容,越看便越摸不到头脑。
芙安后来放弃了从芳芮的口中打探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的企图。稍晚些时候,在闲来无事之际,芙安邀请黎奥和自己一起去自己的租屋取一点东西,同时顺便让他来解释一下芳芮到底是怎么回事。之所以选择了黎奥而不是卡斯队长,是因为在这几天的接触当中,芙安相信自己已经有相对充足的证据表明,这两个人之间具备着一种不寻常的较近的关系,一种在一般的战友之上的情谊。芙安想要进一步确证这一问题,但又想到有些特征已经表露得颇为明显,或许不去求证也无妨了。

“摄梦术是芳芮独一无二的天赋,耶卡雷小姐。”黎奥颇有些故作神秘地说,言语中还包含着某种自满之意,“我们都不能解释,甚至无法想象她是怎么做到的。可是她就是能做到。”
“可是——”芙安有点着急,一下子陷入了某种不止一次困扰她的、因思维方式截然不同带来的陷阱中,找不到词语了,“我想说的是……从方法上……”
“魔法师小姐,我不妨举个例子吧,”黎奥沉静地说,“塔帕尼德拉可以看到墙后面的样子。如果有十个房间连成一排,那么一只塔帕尼德拉可以保证在一边的尽头处,同时看清这十个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并且精准地挑选出一个最佳的攻击对象来。”
“但是芳芮又不是塔帕尼德拉,我们都是同一个物种!”芙安说,“而且你有没有和塔帕尼德拉聊过天,你又怎么知道它是看完了十个房间以后才做出决定的呢?多半只是随机挑选的吧,要么然其实是靠嗅觉也有可能。”
“你要是说一个物种,那可也有说法,魔法师小姐。”黎奥带着一种微妙的得意之色,“就以你为例。你不是具有察觉出魔法的气息,并判断其种类和强度的能力吗?可是你能解释得了那种能力是用什么感官实现的吗?对于我们这样不具备这种能力的普通人来说,这不是非常的难以置信吗?”

“是……是这样没错……”芙安说。在当前这个时间点,芙安好像还没有意识到在和别人辩论的过程中必须寸土不让这一原则,因为一旦承认退却了一步,就会被步步逼退到更远的地方去。
“既如此,当面对别人具备着难以置信的天赋时,又缘何要感到奇怪呢?”黎奥伸开双手,“你无法理解芳芮的摄梦才能,正如同芳芮也不会知道你的魔法感知才能是怎么回事一般。至于我,我这更加不幸的家伙,你们两个的才能我都无法理解。”
芙安本想说的真正让她疑惑的事情其实在于,她再一次陷入了无法从元素的角度去分析这一魔法的困境。如果说一个魔法不能简单地从元素的角度进行解释,那么一定说明有什么巧妙的逻辑假象掩盖了魔法的实质。在银莲魔法学院的日子里,她和她的同学们曾经数次面对过类似的问题考验,有一次甚至引发了全校范围师生的大讨论,最终由卡修洛里亚·银莲院长勘破了其中的谬误,重新把事实归纳到了理论体系下。芙安虽然有信心和决心用自己擅长的十三式元素魔法理论解释一切,但是自从来到弗拉克洛斯堡以后,考验来得太快、太强烈,每一个又都如此令人费解。她自然还记得那次在魔法行会中落入了单向的空间法阵,那个魔法着实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与任何她所理解的魔法都截然不同。难道说,真的如某些她的不成器的同学所说的那样,存在有第十四种元素,而且第十四种元素就是“空间”魔法呢?

不行不行,怎么能落入这种怀疑论里面呢。产生这种想法对于优秀如她的人来说本来就是一种堕落,就如同一位物理学者开始研发永动机了一般。
更何况,承认“空间”这种元素仅仅是解释了这一个具体的情况,对于她刚刚面临的芳芮的魔法的问题却毫无用处。倘若沿着这种思路,唯一的办法看来就是承认还有一个“梦”属性的魔法了。那么,这样元素就有十五个了,那我们大可以以后每次遇到难以解释的事情,就添加一个新元素。十年之后,卡修洛里亚要在新生欢迎仪式上跟大家说“欢迎来学习银莲一百五十七式元素魔法”了。理论的堕落莫过于此,由是我们才必须在此地尤其谨慎。
芙安笑着摇了摇头。她没有办法向黎奥解释这才是她刚才疑惑的原因,绝非是简简单单什么其他人所拥有的与生俱来的才华。毫无疑问,芳芮的才能是玄奇怪绝的,没有任何人能替她解释这种力量的限界,而她自己也同样不能。
这一刻,她只是感觉到,她这位银莲城三十年来最优秀的学生,也离魔法的真正奥秘还遥远得很。这一刻,她也更加不后悔于这趟旅程,不仅让她更了解了自己的无知,也或许有了机会去迎面而上,解决掉她所面对的矛盾。在那样的过程中,也许真正的智慧就和她不期而遇,紧紧相拥。

九十九号惩戒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