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越疯人院(上)

谨以此文怀念过去,也怀念一位很有才气的人,他受小说影响(或许?)写的《飞越疯人院》让我至今念念不忘。不知道时至今日他是否会偶然想起过去的梦,然后写一些小短篇。
本文关于医院的描写掺杂出于文学创作性的臆想,和现实医院无关。若生活中真自觉不适,请及时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
一切都是从那个阳光明媚的春季开始。我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惴惴不安,在月黑风高之夜,一脚踏进这疯人院。
在这里,最重要的是纪律,不管是人,甚至环境也是如此。每一株灌木都是同样拿尺子比着修剪出来的高度。据说发明了这种尺子的后勤组还用此申请了专利。一旦发现有哪一棵呈现出将要死亡的萎靡不振的趋势,甚至出现隐形基因引起的白色花纹变种时,立即将这种“危险分子”连根铲除。

我不喜欢这种没有生机的整齐。院墙外面有一棵老树。枯枝向天,发出无声的嘶哑咆哮。整棵树是焦黑的颜色,片叶不生,仿佛是死了。
我喜欢那棵树,院里住着的老太太也喜欢,并且坚定地相信那棵树还可以抽芽。院长当然是不能容许这种枯树来“扰乱病人的心智”,在一个下午带着几个医生,踱着方步来到了老太太家,想把老树给砍了。
老太太上了年纪,连院长都得尊她一声“奶奶”。听说了他们的来意后,老太太挥舞着拐杖,张着豁了牙的嘴对着院长一通乱骂:“谁说已经死了的!给我滚出去!”

不知是出于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还是因为院长的外强中干,一向威风凛凛的院长竟在一个老太太的拐杖下唯唯诺诺、抱头鼠窜。
当然,院长哪能吃这亏。趁着老太太出门买菜的空当,他带来了一帮人浩浩荡荡想砍了树。结果不知是哪个好事者给老太太通风报信了,或就是老太太来得早了,看到这情况,老太太自然是不会轻易饶了他们。
最后的结果是,院长不仅脸上“增光添彩”了一道,还赔了老太太一篮子鸡蛋。此后,院长再也没有提起砍树的事。
“守望者再一次梦到了绿色的草原和飒爽的风,这个梦,夺走了他后半夜的睡眠。”

在一个春季的早晨,那棵树长芽了,抽出了星点的嫩绿。
“老太太大概是没了。”小T看着那树说道。
当然,那个嫩芽未能活过一礼拜。就在老太太的头七过后的第二天,院长找来的工程车急吼吼地挤进了小院。院长显然不希望与精神气格格不入的“死物”的任何一点根基残存在地里,因此挖掘机都派上了。谁知看上去已是枯死的老树却有着如此强健的根基,最后也未能挖掘干净,只是在地上留了一个大坑,在门诊室的楼上远远望过去,像是老太太豁牙的大嘴。
“院长给自己留的坟。”小T轻轻地说,语气里带着鄙夷。

就在几个月后,坑底发现了院长满身酒气的尸体。在各种人零零碎碎信息的拼凑下,大家还原出事情的原貌大约是院长晚上喝高兴了,想去看看自己的“战利品”大坑,却在看的过程中不慎摔落。院长的呼喊被漆黑的深坑所吞噬,就这样埋葬在了他为自己留下的坟里。
小Y是看诊时的另类。坐在门诊室外候诊的人大多一声不吭,有时候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或是墙壁。他会一个一个问我们是因为什么来看门诊。但大多数人并不热心于和他聊天。
他问过一个个沉默的人,最后问到了我。

因为过去和X的一次谈话,关于这种状态是否良好的问题上,我并不喜欢讲真话。
“你知道我们这里最难得可贵的是什么吗?是鼓励讲真话。”X说,“之前有个看诊的人,医生问他:‘对从这里出去后的未来生活有什么期望吗?’他回答说:‘离开这里之后看门诊就可以刷手机排队了。这样等待的时间不会这么难熬。’——天哪!他竟然如此不求上进!在这里当然是将大家治好了放出去,他就这么不信任我们的医院吗?”
“那医生怎么说了吗?”我试探性地问。
“医生?医生真是太好了,对待他这样堕落的人也没有放弃希望。不仅和他聊了很久,还给他开了更多的药。现在的他好极了,动不动就喊:‘我要成为人上人!’虽然有人诽谤,说他完全没有自理能力,烧饭洗衣之类的事一点都不会做,连和人交流都吃力,但是,这和他的进步比起来又能算得了什么呢?进步总是要伴随着牺牲的。”

我当场就吓坏了,连忙称是是是,从此对X敬而远之,也不太敢讲真话了。
我曾和小T谈起过这件事。小T说:“X?她已经完全陷在自我麻痹的陷阱里了。现在于她而言,万事皆是福报。”
她看我忧惧的眼神,安慰我说,“没事的,你不会那样的。我也不会。”
她说到做到。直至她的消失,她也从未妥协过。不知道是坚持带来了消失,还是为了消失而坚持。这大概是鸡和蛋谁先的问题,再争论也没有用。
所以,面对小Y的问题时,我脸上带着笑意,回答说:“啊,就是压力有些大,想要来寻求一些专业的帮助。”

面对我这种看着就很可疑的借口,他没有任何怀疑,然后开始介绍自己的事。之后每周都能遇见他,碰面之时也会相互打招呼。
后来,他告诉我说,他不想再吃药了。从那一天后,我再没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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