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枫林

清晨，逍遥山。
晓雾未散，青翠流动，望眼清凉。
燕寻北无心流连，拾级而上，穿行云雾间。
山势高，入云霄。
镇上人，拾柴打猎，一般只到半山腰，便不再上山。
愈近山顶，云雾甚浓。
青石阶，覆苔藓，行来湿滑，只得放慢脚步。
走了许久，不知时辰。
道旁植被密，荆棘生，人迹罕至之处。
忽见一片火红，眼映枫林。
“眼下不过初夏时节，怎会红叶满林？”
迈步，入枫林。
林中有径，云雾弥漫，难见远景。
行至深处，林中空地，几间草房，房前菜畦，一面静湖，隐者仙居。
燕寻北看着，愣愣出神。
“喂，你在看什么？”
声音清脆，如铃轻鸣，悦耳动听。
回过神来，菜畦旁，妙龄少女，笑靥如花。
少女二八年华，荆钗布裙，朴素却干净整洁。
长发梳髻，面沾污秽，难辨五官容貌。
唯双眸出神，钟灵毓秀，诉天真，绘烂漫，似星辰。
燕寻北上前深施一礼。

“在下冒昧打扰，还请姑娘莫怪。”
“酸！酸！酸死人了！怎么净来些官话穷酸的书生秀才？”
少女以手掩鼻，秀眉微皱。
燕寻北被这没来由的一呛，嘴张了张，一时无言。
少女见他尴尬，扑哧一笑。
“你这人跟我说话，别老讲什么礼数，山野女子懂不了那么多。”
燕寻北见她落落大方，也放下了拘束，温和地笑了笑。
“嗯，长得倒是比那穷秀才帅点。”
少女上下打量，认真地说。
“姑娘口中的穷秀才现在何处？”
当下把萧川的相貌描述了一遍。
“他呀！嗯……你是要找他，对吧？”
“正是，还恳请姑娘告知那人去向，在下感激不尽。”
“又来了，都说了不准说这些酸掉牙的官话。”
燕寻北寻人心切，忙改口。
“我说错了，还请姑娘告知。”
“嗯……其实，那穷秀才算到你会来找他，他已经走了。”
“啊！他去哪了？”
“哎呀，你急什么？他不让我告诉你，除非……”
“除非什么？”

少女妙目流转，眸露狡黠。
“除非你帮我把菜给浇了，我就告诉你。”
素手伸出，指向一旁靠放的水桶扁担。
燕寻北一听，知这少女有意消遣，强忍着怒气。
“姑娘何必开这般玩笑，我实是找人心切，你若不知，就此别过。”
说完转身欲离去。
“哼！不就是被偷了钱，牵了马吗？你要是走了就永远找不回来了。”燕寻北被激，闻声回身。
“你当真知道那人下落？”
少女头一扬，眉目轻佻，笑而不语。
燕寻北无奈，拎起水桶扁担，担水浇畦。
菜地不大，种类却多，红绿相间，想来经过细心打理。
少女倚着湖边青石，手中把玩着一枚红果子。
看着来回担水的燕寻北，浅笑盈盈。
可怜，堂堂燕府大公子，何时干过这等粗重农活？
心中有气，脸色自然不悦。
偏生，少女又在一旁喋喋不休。
“喂！你叫什么名字？”
燕寻北不答。
“喂！你能不能别总耷拉个脸，我种的苦瓜吗？”
燕寻北充耳不闻，只顾担水。

燕寻北一早上山，浇完菜畦，心又焦急如焚，累得气喘吁吁。
“姑娘，浇完了，还请告知。”
少女手一扬，将果子抛来，嘻嘻一笑。
“吃了这个果子，我就告诉你。”
燕寻北接过，拳头大小，鲜红，欲滴，稍一犹豫。
“不吃？那我不说了，你自己去找吧！”
少女脸一板，作势转身进屋。
“好，我吃便是。”
心一横，咬了一口，汁水横流。
少女见他吃了，拍手笑道。
“好啊！好啊！”
燕寻北不解，满脸狐疑。
少女得意扬扬。
“这果子叫狼桃，剧毒。想要解药的话，可要乖乖听我的。”
燕寻北料想中计，怒不可遏。
少女见他怒目，撇了撇嘴。
“怎么，你想动手吗？”
“我不想动武，还请姑娘交出解药。”
话未说完，少女却先动，鸳鸳腿朝燕寻北面门踢来。
燕寻北忙举手招架，两人交手。
一如春光柳枝间，燕子穿梭。
一如盛夏繁花丛，彩蝶飞舞。
燕寻北本无心争斗，但少女却是步步紧逼，毫不松懈。

少女看似娇弱，武功却是不俗。
拳化掌，掌化拳，拳脚交替，变化多端。
看似完全不同的两路武功，她使来却圆转如意，让人眼花缭乱。
二三十招斗罢，燕寻北已觉疲累，难以支撑。
少女见他拳路中破绽渐出，一展身，右腿撩上，左手食指点出。
燕寻北躲闪不及，未护住下盘，被一指点在腰间，双腿一麻，倒地。
少女收势而立，刚要说话。
忽然，一声咳嗽。
少女一吓，转头望向湖边。
燕寻北也循声望去，一位老者湖边静坐，一动不动，如湖边青石一般。
少女走向老者，撒娇道。
“爷爷，好不容易又来个人，还不让我和他好好玩玩。”
“净胡闹。”老者摸了摸少女的头，“小伙子，你也过来吧。”
燕寻北才发觉身上穴道已解，依言上前。
“前辈，晚辈有礼。”
少女刚想说，又是这般官话，酸掉了牙，可看看一旁老者，只好伸伸舌头，一脸天真。
“小伙子不错，只是心性差了些。”
“是，前辈教诲的是。”

燕寻北低头，不敢直视老者。
“你是从哪里来的？”
“江宁”
“江宁！江宁！”
老者忽然激动，语气强烈。
“你可知王谢堂？”
“知道，江宁燕府便是王谢堂。”
“你姓什么？”
“晚辈姓燕。”
“啊！”
少女惊呼一声，伸手握住老者的手，微微颤抖。
“唉！薛瘸子，你徒弟果然有点本事。”
老者颓然长叹。
仰天，苍凉，悲怆。
燕寻北看向老者。
枯槁面容，苍颜白发。
双眼紧闭，流露出漆黑的缝隙。
“狼桃本无毒，枫林亦无迹。你下山去吧……”
燕寻北虽不知缘故，仍深施一礼，转身走向来时的林径。
他没听到，身后，少女的挽留。
出枫林，云雾早散，霞光绘天。
回头望，枫林燃，暮色下山，天光映红。
作别丹枫灿霞，如梦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