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晚饭】问长生 - 贰

1
她还记得自己最初诞生那一刻的世界。
她记得自己是从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掉了下来,过了很久才飘落在地上,之后又过了不知多久,她才第一次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飘渺的云雾,层层落在天际的宫阙,身旁粗壮而又开满金色小花的大树,还有漆黑天穹上那满天的繁星。
“你醒啦,小兔子。”
那是她在这个天地听到的第一声言语。那嗓音无比轻柔,却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多温暖——或许是这天宫太过清冷的缘故。
转身望去,她发现自己面前不知何时站着一位仙子——不知为何,她生来就明白那不是凡人,而是天仙。
而又不知为何,她生来就知道那位仙子的名字,并生来就对她饱含敬意。
她缓缓俯身向她行礼,低低地道了一句:
“拜见星君大人。”
然而那位仙子却掩口轻笑,又摆了摆手。
“哎呀哎呀,这里又不是凌霄殿,这规矩都哪来的,天道老爷给你的吗?”
那时的她似乎已然对某些事情有所认知,但面对这个浩渺的天地,她依旧感觉无比陌生。

“不过话说回来,小兔子,你为什么是小兔子呢?”
“兔……子?”
那仙子点了点头,伸手凭空点出了一面水镜,里面便倒映出一个女孩的模样——和面前那仙子有着十分相似的外貌,但却娇小得多。不过更值得注意的是,她头顶长着一对长长的,毛茸茸的兔耳朵。
“你可知,你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
女孩摇了摇头。
“你是那月桂树梢的一簇桂花化生而成。”
女孩心底泛起了自己生平的第一缕思绪,很快便面露不解。
“我是桂花……那为什么又是兔子呢?”
仙子笑了笑。
“你本体确实是一只兔子,那桂花……大概可以算作是蝴蝶的茧吧。”
女孩脸上的不解越来越浓。
“桂花……生兔子?”
“咱们广寒宫那棵月桂可不是普普通通的花树,那可是先天灵根,本就蕴含三千大道,天地万灵之理,化生出什么东西都不奇怪,你可能不是兔子,而是比如……蟾蜍。”
女孩至今还记得,那时的她,平生表露出的第一种情绪,竟是恐惧。

“不……不要蟾蜍!”
那仙子像是被她逗乐了,笑得前仰后合,但她很快又恢复一开始微笑的模样,俯下身来,轻轻摸着她的头。
“不过你现在是一只可爱的小兔子,这就很好。”
说着,那仙子笑眯了眼,那笑容是那样美丽而又亲切,完感觉不出“星君大人”这名字里带有的那份威严。
“从今往后,你就跟在我身边修行吧,以后……我就叫你玉兔好了。”
女孩的眼睛微微闪动,而后,露出了平生第一抹笑容。
“谢谢星君大人!”
“哎,别叫我星君大人啦,怪见外的……我叫什么名字?”
“欸?您叫……姮娥仙子。”
不知为何,玉兔知道她的名字——或许那是月桂带给她的记忆。
“直接叫我名字好像也有点不妥,再换个。”
“姮娥大人?”
“不行,不要大人,显得我好像摆架子一样。”
“姮娥姐姐?”
“喔喔!这个好!再叫一次!”
“姮娥姐姐!”

“哎!真乖!”
那仙子喜出望外,竟一把抱起玉兔,带着她娇小的身子在原地转起圈来。两缕笑声回荡在庭院里,消散在那永恒的夜空里。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广寒宫待了多久,只知道每天就是陪姮娥姐姐玩耍,或是听她哭诉……好像听她哭诉的时候更多一些。
她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和自己心爱的人分开了,好像是触犯了天条,因而被罚永远不得离开广寒宫,于是她一个人在这清冷的高天宫阙里待了很久很久。听其他仙子说,她的姮娥姐姐几乎从来不出广寒宫,明明太阴星上还有其他仙子,但她们待了几百年几千年,甚至都没能一睹姮娥的真容。
在那些仙子的想象里,那贵为太阴星君,月之正神的姮娥仙子,定是无比清高,无比超脱的存在,甚至有人将她与圣人做比。而那时被那些仙子拉住玩耍的她,只能以苦笑作陪。
也只有她这只从月桂树梢上掉到她家院子里的小兔子,才知道姮娥仙子其实并不孤高,更不超脱。她何尝不想出这清冷宫阙,何尝不想同爱人团聚,奈何天帝有令,将她软禁在这广寒宫里,不得踏出半步。

她曾听别的仙子说,人间有一节日名为中秋,和姮娥仙子有关,每逢中秋佳节,便是无数家庭团聚的日子,一起吃着月饼,一起赏着满月,兄弟手足彻夜促膝长谈,老少同堂共享天伦之乐。
听着是那么美好,可凡人抬头仰望的满月,此刻就在她的脚下,凡人传唱的姮娥,如今却永世不得团圆……
爱而不得,忘而不舍,即使陪在她身边那么多岁月,玉兔还是不明白,那到底是怎样的痛苦。
但她知道孤独,是一种很难受的感情。
孤独,似乎不仅仅只是因为一个人,玉兔即使在陪那些仙子的时候,她也能感受到那浓浓的孤独感。
那些仙子,都是久远的人族得道成仙,而她呢?作为月桂化生的生灵,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妖还是仙,是花还是人。她从降生开始,也从未见月桂化生过其他生灵。她是独特的,是唯一的……
她曾问过姮娥姐姐,先天灵根在后天化生的生灵,究竟算先天,还是后天,究竟算人,还是妖,可姮娥姐姐也说不上答案。
而她一个人,或许永远也寻不到答案。

天地间,她的归宿究竟在哪里……
此刻,玉兔正坐在月桂的枝丫上,抬头望着那永恒的夜空。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听某位仙子说过,传说地上的每一个生灵,都对应着天上的一颗星星,每当一个生灵逝去,天上就会划过一道流星,那便是陨落的星星。
不知那满天星辰之中,是否有一颗星,对应着自己呢……
想着,想着,一个古老的问题忽然浮上心头。
她活着,是为了什么?
只是为了和姮娥姐姐作伴吗?只是为了待在这孤独清冷的广寒宫吗……
“小兔子!在想什么呢?”
忽然间,一声熟悉的呼唤从树下传来,将她带出了思绪之海。
低头望去,姮娥仙子正站在树下,抬头笑眯眯地望着她。
“我……没想什么。”
“真的吗?我看你坐在那里已经有好久了。”
玉兔一愣,掐指推算,却发现自己竟然在这颗枝丫上坐了好几个月。
长生仙灵很容易忘记时间流逝,广寒宫上没有昼夜更替,更是不知岁月几何。

望见玉兔有些苦恼的模样,姮娥仙子笑了笑,朝着她展开双臂。
玉兔耳朵动了动,便心领神会,从枝丫上一跃而下,缓缓飘进了她的怀里。
“姮娥姐姐。”
“嗯?”
“我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欸?为什么会问这个?”
“我不明白,若说天界正神都有使命在身,地上凡人也为生计奔波,那我呢?我的诞生,莫非只是那月桂的一念之间?可月桂从来没对我说过话,也从来没告诉过我,我生来是为了什么……”
姮娥仙子沉默良久,最后却笑了笑,揉了揉她浅栗色的细发。
“想知道自己活在世上的意义吗?那就去寻找吧。”
“欸?去哪里找?”
“下凡去,去五部洲,去三千世界。”
“可是,下凡不是触犯天条的吗?”
“天条是为约束天庭正神而立,你不过是月桂化生的小兔子而已,月桂偶然间掉了几片花瓣下凡,那也违反天规吗?违反了又能怎样,反正月桂天天被砍也不在乎了。”

听到这儿,玉兔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但又随即收敛笑容,露出几分愧色。
“可我要是走了,姮娥姐姐你不就……一个人了?”
听罢,姮娥突然正色道:
“傻孩子,本座用得着你担心吗?本座是谁?”
“……姮娥仙子。”
“姮娥仙子是谁?”
“太阴星君。”
“太阴星君又是谁?”
“广寒宫的主人……月之正神。”
听到这,姮娥仙子重又露出了笑容。
“守护太阴星,守护这轮明月,这就是我的使命。”
“可姐姐你不是……”
“好了,少说废话,一个自己或者为了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兔子有什么资格指导本座?”
说着,姮娥仙子忽然袖手一挥,散去了身影,空留玉兔不知所措地站在树下。
“姐姐?姐姐!”
然而还没等呼唤几声,玉兔便觉自己脑袋一沉,意识迅速模糊开去。
失去意识前,玉兔似乎再一次听到了姮娥仙子的声音。
“去做个不再孤独的人吧。”

2
醒来的时候,眼前是碧蓝色的天穹,洁白的云彩漂浮在空中,随风缓缓飘移。
那是仙子们曾和她讲述过的,凡间的天空,而如今,这天空竟真真切切地呈现在自己眼前。
一阵风吹过,耳边响起清脆的沙沙声,那是树叶摩挲的声音。玉兔刚想侧头望去,便被脸颊旁的小草戳中了脸颊。
她现在似乎正躺在一处凡间的荒野之中。耳边传来鸟儿的叽喳,那是凡间的鸟儿正在呼朋唤友;远处正升起袅袅青烟,那是凡人做饭时升起的炊烟……都是仙子们描述过的画面。
玉兔重新望向天空——对她而言,最不可思议的便是这不见星辰的蓝天,恍若一块无比巨大的海蓝宝石。视野角落的天空中还挂着一颗刺眼的光球,那光芒是如此耀眼,能照亮这无边无际的天地,又令她下意识避免直视。
那便是太阳星吧,听了那么久的传说故事,现在她终于见到了。
她,真的下凡了啊。
玉兔心底刚泛起欣喜之情,天空中便忽然亮起了一颗黑色的星子。

咦?太阳当空的苍天之中,会亮起黑色的星子吗?从来没听仙子们讲过啊。
正此时,那颗星子逐渐扩大,并逐渐化出形状来。玉兔定睛一瞧,却发现那并不是星子,而似乎是个人类。
“从天上掉下来的人类吗?如果是凡人从那么高的天上掉下来,会不会死呢……”
玉兔喃喃低语,忽地一怔,翻身跃起。
“会死的吧!”
但玉兔奋力抬着头,却发现自己只能干瞪着那人从天上掉下来。
她虽然在广寒宫待了许久岁月,但自己根本没学过任何术法神通!
完了,刚来就要见证生灵陨落了。
玉兔于心不忍,只能抬手捂住眼睛,听着耳边的风声逐渐变得尖利。
哗——砰!
她好像也听仙子们讲过,凡人征战时用来打破城墙的炮弹,飞过身边的时候也是这种声音。
待周围被惊扰的鸟雀之声散去,玉兔颤抖着移开了捂在眼前的双手。
她面前多了一个大坑,而坑里,躺着一位昏迷过去的少女。
……只是昏迷吗!

玉兔这才意识到这少女身上只是被尘土污了衣袍,手脚多了几道伤口,除此之外都是……完整的。
她不是凡人,身上也感受不到仙力,那就是……啊,炼气士!
她听过的凡间故事里,炼气士们的故事是最多的。
普通生灵逆天而行,感悟天道,最后渡过天劫,飞升成仙,求得长生道果。而此时此刻,一个活生生(存疑)的炼气士就倒在自己面前。
玉兔虽有些害怕,但还是一步步谨慎地挪到了那少女身旁。
那少女有一头天空般碧蓝的长发,束成了两根长辫,发梢染着紫红,并一圈圈自发地盘起。她那一身灰蓝的短裙装,虽沾染了些许污渍,但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竟没有丝毫破损。
看起来确实不像是普通凡人。
玉兔缓缓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指——还有呼吸,看起来确实只是晕过去了。
玉兔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没在下凡的第一天就碰上悲伤的事情。她缓缓起身,用仙力散去身上的尘土,准备离开这里,去那广阔的天地四处游历。

可她还没走出几丈,双腿便忽然失去向前迈步的欲望,站在了原地。
不知为何,似乎有一种看不见的吸引力,将她牵制在这里,让她回头,重新望向那个晕倒在坑里的少女。
似乎是好奇心在作祟,好奇心在驱使玉兔留在这里,并期待某些事情的发生。
但冥冥之中,似乎又有另一种情感,在阻止她离开这里。
“如果离开这里的话,那自己就又是一个人了。”
心底深处,似乎有个声音如此低语。
不知何时,林间重新响起了鸟雀的争鸣,玉兔沉默许久,终于重新迈步——她向着少女走去。
她盘坐在少女面前,歪头望着坑里的少女。此刻少女仍旧昏迷不醒。
怎么才能让她醒来呢?看样子她像是受了伤,但自己并不懂医术……对了!听仙子姐姐们说,炼气士修行乃吸纳天地灵气化为己用,那自己的灵气,是不是也可以被她吸纳呢?
这样想着,玉兔轻轻吐息,散出自己的仙力。
不知何时,四周再次陷入静寂——

那时初下凡间的玉兔完全意识不到,对于凡间生灵而言,自己这样的长生天仙,又是先天灵根化生的生灵,在释放仙力时产生的威压是多么巨大,甚至百里之外路过的散修,也因感受到这一股突如其来的威压而仓皇遁去。
但当时的玉兔注意力都放在眼前那少女身上,只见她忽然皱了皱眉,缓缓睁开了眼睛。
而在她睁眼的那一瞬间,玉兔禁不住瞪大了双眼——
那少女的眼睛也是澄澈的蓝色,只是更深一些,乍一看,玉兔还以为是姮娥仙子也跟着她下了凡。
但她很快恢复平静的面容,此时的她已经悄悄隐去了头顶的兔耳朵。
毕竟下凡行走,太过张扬不太好……
“你是……”
那少女开口了,似乎是因为昏迷初醒,声音有些模糊。
“我是……”玉兔正要开口,忽然心念一转,面露正色道,“咳,吾乃掌管幽冥之后土,小友,你遭了劫难,身死道消,好在保了魂魄……这里,便是三途河畔。”
那少女听罢,竟满脸惊恐地一跃而起,又摔坐在坑边,东张西望了许久,这才猛地一怔,瞪了她一眼。

“你骗人!这哪儿有河!”
欸,先指摘的是这一点吗?
但玉兔随即被这少女惊慌的模样逗得大笑起来。
“我只是想吓你一吓啦,没想到你居然当真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师父说过骗人是不对的……”
在她提到“师父”的时候,她脸色忽然暗沉了一些,接着又叹了口气,那双眸子里透出几分无奈。
“所以,你是谁?”
“我是……嗯……”玉兔眨了眨眼,无意间望见那女孩身后不远处的花树,忽然眼前一亮。
“我是山间花树化形成的妖,看你昏迷在此,便出手相救。”
那少女一愣,随即面露惭色。
“是,是这样啊……抱歉。”她挠了挠头,望了望天空,似是在回忆。
“我道号向晚,乃此地附近逍遥仙宗之炼气士,这天出门本想寻些草药,不曾想撞见蛇妖正欲杀害凡人,当时我……我脑袋一热就上了,没想到那蛇妖境界比想象中高了不少,自己不慎中了蛇毒,两眼一黑就摔下了峰头……”

玉兔听着,面露几分不解。
“中了蛇毒?可我怎么看你好像没有中毒的样子啊。”
听罢,那名作向晚的少女竟又露出几分得意的笑容。
“哼,我又没说那蛇妖境界高,只是比想象中高而已,区区金丹小妖,能奈我何?”
“金丹?什么金丹?”
玉兔眨了眨眼,她印象里,听到金丹这个词,只会想到那兜率宫太上老君炉子里炼的金丹。
“欸?你不知道?莫非你不是炼气士?”
“是啊,不然我也不会一点术法都不通,只能给你输点灵力。”
玉兔有些不满地嘟囔着——这倒是说了一句实话。
向晚听罢,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那我来给你讲讲吧。所谓炼气,乃吸纳天地灵气,炼化体内精气以提升道行,以此证道成仙,求得长生。而在渡劫成仙之前,依据道境,可分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等不同阶段,不过不同仙门也有各自的理解,比方说有些仙门还有结丹期、元神期等等阶段,甚至成仙之后,一些大仙门也会分出真仙境、天仙境、金仙境、大罗境等等……”

“别念了别念了我听不懂!总之你就是很厉害对吧?”
“一般一般,门内第三。”
向晚笑了笑,但随即又叹了口气。
“开个玩笑,若不成长生,终究只是天地间的一颗尘埃罢了。”
长生……
玉兔生来便是长生仙灵,可她对长生却没有半点概念。
“什么是长生?”
“嗯?你居然会问这种问题,求生是生灵本能,凡俗生灵寿元有限,因而谋求长生,这是所有炼气士的终点,也是所有炼气士修道的根本意义。”
“意义……也就是说,炼气士活着,就是为了长生咯?”
向晚愣了愣,接着笑了出来。
“虽然你这问法很奇怪,但确实如此,活着的意义,就是活着本身,不是吗?”
说着,向晚忽然抬头望向天空,若有所思。
“无论怎样,自己活着才最重要,哪怕迷惘,哪怕痛苦,哪怕孤独,也要活下去……”
玉兔望着眼前形单影只的她,心底蓦然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
姮娥姐姐在每个夜里独自站在高台仰望星空的时候,似乎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但很快,向晚恢复到了之前的笑容。
“抱歉,说太多了,今日我欠道友一个人情,日后定会还上。”
说罢,便转过身,欲驾云而去。
人情?
她好像听仙子们……不,是听姮娥姐姐说过,她们人族有个很特别的东西叫做人情,简单来说就是如果别人帮了自己,自己就一定要帮回去,称作偿还人情。
那自己今天帮了这炼气士,之后她就一定会帮自己。
她能帮自己些什么呢……
只片刻间,玉兔忽然眼前一亮。
“那个,等一下!”
刚要腾空的向晚被她一声高呼吓了一跳,连忙止住了身子,面带疑惑地回过身来。
“怎,怎么了?”
“我……我有一事相求!”
那向晚眨了眨眼,随即正色道:
“说吧,我刚好欠了一份人情,力所能及之事,我定全力以赴。”
“你可以……你可以教教我怎么修行吗?”
“……欸?”
向晚顿时瞪大了眼睛,沉吟几声,方才开口。

“可是,道友,我们是人教道承,按惯例,只收人族弟子,你还是回家去吧。”
“可是……我没有家。”
这句话,不能算假话,她被姮娥姐姐丢下凡间,自己不能回去,而在这茫茫天地,自己确无归宿。
见向晚有些疑虑,玉兔再次开口。
“为何只谈出身,不谈归宿呢?若我拜入人教,便是人族弟子,是人是妖,不都一样吗?”
原本这只是玉兔的一句狡辩,然而却让向晚怔在了原地。
林间开始徐徐起风,林间簌簌作响,而向晚脸上竟露出几分惊喜来。
“人与妖,确实一样,本都为后天生灵,物无非彼,物无非是……看来,你与我大道有缘。善!今后你便入我人教逍遥仙宗长生峰门下,贫道向晚道人,从今以后,便是你的师父。”
“师父?”
“嗯?可有疑问?”
“我可以不叫你师父吗?”
“……欸?”
“总感觉你这模样叫师父有点别扭……”
“哎你这小妖怎么这么不知礼节呢……罢了,念你是妖,不知礼节也情有所原。那你说,你想叫为师什么。”

“嗯……晚晚!”
“咳,咳咳……这个……这个……”
“不可以吗?”
玉兔下意识摆出了对姮娥姐姐撒娇时的模样,向晚瞬间便招架不住。
“罢了罢了,随你喜欢吧。但你要记得,在其他人面前,还得叫我一声师父,为师还要保住面皮,你可知道了?”
“知道啦!”
玉兔开心地笑了起来,而向晚却撇开了视线,片刻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才有回过头来。
“对了,你既然入了门,那我便该为你取个道号了。”
“道号?”
“没错,这便是你的姓名,是你在道门的唯一身份。”说着,向晚把手撑在下巴上,面露思索。
“我想想……有了,道法自然,既然你是自然草木化形成人,生于自然,那以后你就叫嘉然吧,怎么样?”
“嘉然……”
玉兔这才意识到,这是她生来至今,获得的第一个名字。她在心底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最后重又露出笑容。
“很棒!我很喜欢!”
“那以后,你便叫嘉然,你要带着这个名字走下去,知道了吗?”

“我知道啦!”
“既然入了道门,就要讲规矩讲礼节,师父说话,你应该回答‘弟子明白’,懂了吗?”
“是!弟子明白!”
她笑嘻嘻地应着,向晚见此摇了摇头,有些无奈,但还是认了她这个弟子。
“走吧,上云来,我们一起回山去。”
从那开始,便是嘉然的故事了。
“嘉然……”
无尽的混沌之中,一个声音低低地响起,很快又消散在不着边际的空间中。
一颗闪着粉红光亮的星子漂浮在这混沌之中,唤着这个名字。
“确实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又一个低沉的女声响起,似乎是在对星子说话。
“……”
“怎么,不去救你的晚晚了吗?”
“晚晚……”
“好像只有第一次的时候,你这么叫过她吧?为什么?”
星子只是闪了闪,没有说话。
“天亮了喔。”
“……我知道。”
随着那低沉的女生,一束光划破天空,嘉然睁开了双眼。

眼前是水平如镜的湖面,湖心是那朵闪着彩光的五色金莲。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意外找到金莲的时候……
哪有什么运气,只不过是方圆万里的每一个角落她都去过罢了。
为了寻找任何的可能性……
“醒了?”
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嘉然侧头望去,便看到了坐在身边,朝她眯眼轻笑的蓝发少女。
“是最近修行太累了吗?”她问道。
嘉然笑着摇了摇头。
“可能只是这里太惬意了吧,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听罢,她也笑了。
“那要不再睡会儿?”
“不用了不用了,还要修行呢。”
“嗯,不愧是我的乖徒儿。”
她笑着摸了摸嘉然的头,嘉然也毫不在意自己的头发会不会变乱,微微朝她侧过一点,轻轻蹭着她的手心。
“师父……弟子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可以带弟子下山历练吗?”
她一愣,紧接着便露出笑容来,似乎带着些许无奈,又似乎带着些许怜爱。

而这个表情,嘉然已经见了无数遍。
“……你就是想玩吧。”
这句话,嘉然也已经听了无数遍。
“炼气士的事情,能叫玩嘛!”
这句回答,嘉然更是已经说了无数遍。
也许,只要这样就好,一次又一次,每次去不同的地方,总有一天,她能走遍整片天地的所有角落,遍历所有可能……
一定能找到,也一定要找到——那真正的破局之法。
3
“师父,什么是长生?”
那是嘉然问过无数次的问题,几乎每一次,她都是在一个宁静的月夜里,和向晚柔声相谈。
除了第一次……而那也是第一次,嘉然在她的面前叫她师父。
那是……一场瓢泼大雨,无数雷光在墨色的云层中涌动,雷鸣震彻云霄,恍若天怒。
嘉然跪在泥泞的土地中,声音颤抖不已。
“师父,什么是长生……你告诉我啊!你这种算长生吗!你说话啊!”
怀里是向晚轻薄的,冰凉的身躯。
那一天,师父受掌门之命,同一行长老前去为内门弟子遇袭之事,找当事仙门要说法。

那时的嘉然,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明白,只是说了声“哦”。待到向晚出门时,她才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追到门边。
“那个……出门小心。”
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时的向晚很开心,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道了句放心,为师去去就来。
然而当嘉然抬头望着那一束束流光飞往向天边之后,道心却怎么也无法平静。
那时,天空中下着细雨,镜般的湖面被雨滴打碎,化作无数涟漪,湖心的金莲蒙在细细的雨幕之中,散开点点碎光。
嘉然独自站在湖边,没有打伞,但雨滴没有沾湿她分毫。
仙光护体——所有炼气士都会的普遍神通,只是呼出一层薄薄的灵力,裹在身周,便可隔绝风沙,甚至刀枪不入。嘉然和向晚初见之时,她从高空坠落却没有摔断筋骨,也是因此神通。而炼气士的道境越深,护体仙光便越为坚固。
那时的嘉然,脑海中不知为何,尽是向晚从高空摔落的场景。
师父的护体神通,有多强?倘若敌对仙人发难,甚至偷袭,她是否能抵挡?

对面的仙人道境有多深?比师父厉害吗?
嘉然一概不知,即便推算也是毫无所得。
若她是诸天六圣,是道祖鸿钧,又或者是天庭玉帝,便可直接借由天道推演未来。可实际上对于天地间除此之外的所有生灵而言,天道只会给予六个字——天机不可泄露。
没有师命,嘉然不得下山,只能待在这里,等着师父回来。
师父什么时候能回来?三天够吗?还是要一个月?还是要半年?
要是师父不回来……呢……不行,不能这么想……
可嘉然越是压抑自己的道心,那些凌乱的思绪便越是如盘根错节的树藤,疯狂地在心底滋生蔓延……最终,那杂乱的心绪化作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情绪涌上心头。
一个人,好难受……
明明有护体仙光,但雨丝带来的寒意却似乎依旧透心刺骨,那孤独的感觉,嘉然用什么神通也无法阻挡。
或许在别的道士看来,这俨然是一道心魔,但嘉然绝对不愿如此思考,她只是心里装着另一个人而已,她只是……

下一瞬间,嘉然道心突现短暂的平静,她呼了一口气,紧接着腾空而起。
“抱歉,晚晚,我果然还是要去找你……因为我担心你。”
她的兔耳朵并不是白长的,因为这双兔耳,她得以听到很远的声音——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本命神通。因此,她知道宗门长老们的交谈,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然而当时的她不善遁术,她的身法在自己看来是那么愚钝,她的路途又是那么遥远。
而当她终于赶到目的地时,撞见的却是满天相撞的金光。
仙人斗法,地动山摇。她虽本长生,但在那些身怀各类杀伐神通法宝,凭借一次次斗法才得以存活至今的仙人面前,竟是那么无力。
凡间不同天上,洪荒太过凶险。
她只能望着那满天金光,努力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她发现了。
她发现一颗黑色的星子从空中坠落,又逐渐化为人形。
那一瞬间,她甚至有些想笑,笑这画面那么相似。
比起自己还未入门之时,她的道境应该深许多了吧,更不用说已经成仙,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而已,一定没事的……

可当那天上的身影重重落在地上,嘉然跑过去时,却发现她浑身浴血,筋骨错位,自己的仙识探去,一下子竟没能感知到几分生机。
怎么回事?不是有护体仙光吗?怎么会……
她立刻试图像以前一样给她输送仙力,并动用自己学过的所有神通,为她疗伤,可她却还是没有睁开眼睛,自己的仙识尽力散去,却只能捕捉到一律如烟般缥缈的元神。
“晚晚,你怎么了晚晚,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啊!师父!”
“你不是很有自信吗!你不是修成长生道果了吗!”
那时已是大雨磅礴,雨点依旧没能沾湿嘉然半分,可此刻向晚的衣袍上,却满是泥泞,雨水和她的血污混在一起,很脏,很冷。
不知何时,那满天金光悄然散去,没有人对她出手——是在忌惮她……不,是在可怜她吗?因为知道自己没有法宝也没有神通,所以连成为对手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嘉……然……”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唤,那声音是那么轻,那么细,以至于嘉然还以为是错觉。但她很快便意识到,那是向晚的声音,连忙低头望去。

向晚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视线有些混浊。
但仅仅是这一点变化,嘉然便激动地笑起来。
“师父,师父!怎么样了师父,身体好些了吗?”
向晚愣愣地望着她,过了片刻才又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很轻。
“你现在……倒是说了好多次师父。”
若是平常,嘉然定会矢口狡辩,把自己的窘迫搪塞过去。
可现在的她只是涨红着脸,咬着嘴唇,用那双噙着泪的眼睛望着她。
“我当然是担心你了……你知道我现在有多担心你吗?”
向晚嘴角微微向上抽了一点,似乎是无声地笑了笑,接着便试图抬起手来,伸向嘉然的脸颊。
可她却没能做到,手伸到一半便摔落下来,嘉然连忙抬手抓住,却发现那手是那么冰凉而僵硬,仿佛,仿佛……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缕令她胆寒的心念浮上心头。
道躯已死,元神弥留,现在正和她说话的,或许只是她那一缕残存的灵力。
“对不起……嘉然……我没能保护好……自己……下辈子如果有机会……”

“你在说什么呢!还有救呢,还有救呢!”
她朝向晚喊着,不觉已是涕泗横流,甚至连自己的化形解除,露出了兔耳朵,她也没注意到。
不过她这点伪装,在天仙近在咫尺的相处下,本就藏不住。
而那时的嘉然甚至已经忘了自己是嘉然,心境完全变回了曾经的那只玉兔。
“如果去求姮娥姐姐的话,一定有办法的……九转金丹能不能救?能救的话,我就去求老君,我被抓了也无所谓,只要你能活着,只要师父能活着……”
可向晚只是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望着她,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并无意外之色。
“对不起……我……”
“为什么还要对不起啊!你不是说自己活着最重要吗!你不是说修道就是为了求长生吗!你这个骗子!骗子!”
可无论嘉然怎么埋怨,怎么数落,向晚也再没有表现出更多的情绪,只是轻声说着对不起。
雨声渐渐盖过了向晚的声音,雨水在地面横流,不断蒸腾出泥土刺鼻的气味,和那血腥味混在一起,直钻嘉然的鼻腔,近乎令她呕吐。

不知何时,自己的护体仙光也散了,雨水迅速浸湿自己的襦裙,袭来的风又在迅速带走自己身上的热量。
有一瞬间,她几乎想就这样让暴雨带走一切,让自己化在这雨幕之中。
可就在这时,她又听到了向晚的声音,雨声太大,她听不清,便立刻俯下身,讲耳朵贴在她的唇边。于是,她终于清楚地听到了一声低语。
“活下去……在大劫里……活下去……”
接着,向晚呼出一口气来,像是一声长叹。
与此同时,嘉然的仙识笼罩之中,那最后一缕灵气也随风消散。
嘉然沉默了许久,许久,可这暴雨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天雷震耳欲聋,像是在嘲笑她,像是在斥责她。
“师父,什么是长生……你告诉我啊!你这种算长生吗!你说话啊!你说话啊……”
可是向晚却没有任何回应。
她起初并不把这人族炼气士当回事,只是想借由她来寻找自己活着的意义,可这个人却不知道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对她那么温柔,教了她那么多,甚至传授了她自己的本命神通,想让她传承自己的衣钵……

起初,她有些不安,甚至有些慌张,她害怕自己被这个人牵绊,再也出不了这个仙门,再也回不到广寒宫。
可当她的道心终于平静下来之时,却发现自己已经不想离开,已经不能离开,不能离开她的身边。
可当她终于认她这个师傅的时候,她却再也无法教自己更多……再也无法陪伴在自己身边。
嘉然心底又泛起了那个问题:我为什么而活着?
而这次,她终于自己哽咽着,颤抖着说出了答案。
“什么为了而活着而活着,我才不管……我活着,是为了你啊……就是为了你啊!”
她终于还是哭了出来,嚎啕大哭,泪珠和雨水混在一起,雨水又和身上沾染的血污混在一起。
她哭得很大声,哭得撕心裂肺,可在这天地间,她那细细的声音很快便被滚滚天雷掩盖,很快消散在磅礴的大雨之中。
没有人能听见,即使是现在离她最近的人,和她最亲的人,也再无法听见。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不要……能不能再来一次……我下一次一定好好做你徒弟,你教什么我都学,我都学……能不能再来一次……能不能再来一次!”

“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啊!!求你了,再来一次吧!!再来一次吧!!”
铛——
突然,一声洪亮的钟响响彻天地,甚至盖过了天雷的声音,而当那钟声散去,整个世界突然沉寂下来,鸦雀无声。
天地间,只剩下嘉然的哽噎。
嘉然察觉到了异象,不解地抬起头,却发现所有的雨点都停在空中一动不动——不只是雨滴,天地间的一切都停在了这一刻,恍若一幅环绕四周的水墨图卷。
哒、哒、哒……
在这沉寂的世界里,一串踩在泥泞地里的脚步声朝着她靠近,无比清晰,她迅速循声望去,却发现一名身着褐色长裙的女子,正撞开半空中的雨珠,向她款款走来。
嘉然不认识这个女子,但她瞬间感觉到了一股无比玄妙而又深邃的道韵,从那女子身上散出,而与此同时,嘉然还察觉到了另一处异常——
那女子身上,竟没有丝毫生灵精气。
她是掩藏了气息?可她的道韵威压却如此明显,她根本没有掩藏自己的必要。
而她能在这个静止的天地间安然行走,显然说明是她做了这一切。

静止岁月……这是什么神通?圣人吗?可是圣人也是生灵,为什么……
那女子显然看得出嘉然脸上布满的疑惑与不安,但她没有做出任何解释,只是轻声道:
“你想再来一次吗?”
“想,想再来一次,我做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
嘉然立即脱口而出,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那,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为什么你想再来一次。”
“因为我有……我有想要保护的人,我想陪在她身边,我想和她一起活着……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善。”
女子只是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嘉然却反而不安起来。
人情……如果别人帮了自己,那自己就一定要帮回去,或者……付出些什么……
“如果真的可以的话,那我,我欠姐姐一个大人情!姐姐要我做什么,我一定去做!”
“不用做什么,一切,只需要你的一个念头。”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姐姐你要帮我呢?”
那女子笑了笑。
“我很欣赏你,这还不够吗?”

“可是这人情是一定要……”
“哎呀,你这先天灵根化出的小孩子,怎么会跟后天人族这么像呢?是和人类待久了吗?”
“欸?”嘉然被她的话语怔住了,“姐姐怎么知道我……”
“一眼就看出来啦,你有那株先天灵根的气息。”
那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嘉然掏空记忆,也找不到任何答案。
“姐姐你是……圣人吗?”
女子摇了摇头。
“我不是人,我甚至不是生灵,所以,我也不用讲人情。”
“不是生灵,可为什么会有人形?”
“用灵力捏一个,方便跟你讲话,不是很简单吗?”
“那为什么还能用神通……”
那女子忽然大笑了一声。
“我有神通,但我自己用不了。”
“欸?这是什么意思……”
“都说啦,一切,只需要你的一个念头。”
嘉然还是不明白,她什么都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会出现一个陌生的姐姐,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出手帮自己,又为什么她要等着自己的一个念头。

可她已经来不及,她等不及,此刻的她要抓住一切可能,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那个念头,是什么?”
女子歪了歪头。
“不是一开始就问你了吗?”
嘉然一愣,紧接着苦笑起来,她低头望着怀里的向晚,接着轻轻低头,将自己的额头靠在了她的头上。
接着,那无比寂静的天地之间,响起嘉然唯一的,细细的嗓音:
“再来一次。”
“好。”
于是一切,在转眼之间便归于混沌,她的意识模糊起来,像是沉入了深海,但又随即迅速上浮,一切在短暂的黑暗之后重新亮起,最后,嘉然像是终于浮出了水面一般深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山野,眼前是熟悉的人。此刻她正一脸警惕地打量着自己。
“那个……请问……道友尊姓大名?”
她这样问道。
4
“啊,我想起来了,第一次的时候,你好像突然就嚎啕大哭,把她吓了一大跳呢。”
混沌之中,那个不显人形的女声轻飘飘地嘲了一声,而那颗粉色的星子快速闪烁着光,像是有些急切。

“那是因为太高兴了!我没想到真的能……”
话音戛然而止,那颗粉色星子的光芒忽然暗淡下来。
“可是到现在,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我没有办法让她躲开大劫……我真的,值得姐姐你欣赏吗?”
混沌中沉默了半晌,接着又响起女声。
“齐同所有入劫生灵之力,以此获得比肩圣人的灵力来催动岁月大道,这不是已经足够厉害了嘛,我可没让你一定要救她……我只是听从了你的心念而已。”
“可是如果救不了她,一切都是白费。”
“真固执啊,我都记不清你这么做多少次了……说来也很麻烦,每一次我都要重新回忆一遍关于你的事情,而每一次,我需要回忆的事情都会比上一次多一点。”
“你厌烦了吗姐姐?”
“我可没有,我前一任主人可比你麻烦多了,你只想救一个人,他可是想救整个洪荒所有的妖族呢。”
那星子沉默片刻,星光微微闪烁,像是在眨眼。
“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姐姐说起这些事。”

那混沌之中回应她的只是一声嗤笑。
“他呀,可没你这么能喊‘再来一次’,只是守,守,守,一个劲守,觉得凭我的威能,就能保住他的子民……这可能吗,且不说天地间跟我一样厉害的家伙还有两个,一座被重重包围孤立无援的城市,若不寻彻底的破局之法,一味防守,被攻陷只是时间问题。”
“他……不知道你能回去吗?”
“该说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若是知道,怕是会更加绝望吧……你不过回溯数百年,便耗尽了一场大劫陨落的全部生灵之力,他要回到多久才能改变一切?怕是三五万年也不止。他厉害,可他终究只是准圣,女娲圣人不帮他,还有一条小鱼背叛他,他最后的表情,可不比你那时好看多少……我曾无意间窥见后世,那里有个词倒是很好形容他——四面楚歌。而他最后的下场也跟后世那个站在江边的大王一样,自尽在太阳之下。”
说罢,一声长叹回荡在混沌海中。
“说来,他是太阳星的先天灵根扶桑化生而成,并且人与妖之间,他站了妖……和你刚好相反。”

那星子漂浮在混沌海里,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
“我好像……听姮娥姐姐说过,也听晚晚说过……龙凤初劫之后的第二场量劫,便是巫妖大战,妖族入了劫,被巫族尽数灭杀,曾经无比辉煌的上古妖庭彻底陨落……”
“而当时执掌妖庭的便是两位准圣,妖族的最高天帝,妖皇帝俊和东皇太一。”那女声忽然抢过了话头,“帝俊先死,太一同剩下的祖巫同归于尽,于是巫族也元气大伤,之后才是人族独步洪荒的时代……事实上,巫妖大战,是巫族和妖族一起入了劫。”
星子闪烁了几下,已是明白了一切。
传说,东皇太一执掌先天至宝混沌钟,一能镇压乾坤,二能扭转时空,威能无比强大,巫妖大战之后,那混沌钟便远遁天外,失去了踪迹。
其实在当初那声穿彻天地的洪亮钟声响起之时,嘉然就应该明白的——有能力回返时空的存在,无论如何就只有那鸿蒙未分天道未成之时便已存在的先天至宝才对。
但她一直都没有问,或许是她眼里只有向晚,不在乎那些过去的事,又或者是她不愿去了解一些事……

“想知道当初他哥哥帝俊死后,他是怎样抱着自己兄长的遗体哭的吗?”
嘉然没有说话,只是沉默许久,随后低声问道:“大劫,真的躲不开吗?”
那一次,就在上一次,在向晚答应自己不出门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真的成功了,师父真的可以躲开大劫了,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天庭会在那个时候突然赶来……仿佛天道全部看在眼里,全部都是天道安排好的剧情。
想到这,嘉然又追问道:“天道,真的至公无私吗?”
“当时,他也是这么问的。”那女声笑了笑,“但他选择了自尽,你却想要再来一次。在我眼里,你或许可以做到太一没能做到的事情。”
“……是指改变天道吗?”
“不,傻孩子。”
说着,那女声终于化出了人形,将那颗细小的星子捧在手心。
“是说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仅此而已。”
那颗星子在她手心微微闪动,忽然又发出一阵有些干涩的苦笑。
“如果为了保护想要保护的人,需要改变天道呢?”

那混沌钟化形而成的女子静静听着,眉头微微下沉。凝视那星子片刻,才微微摇了摇头。
“我不是生灵,无法站在生灵这边思考,若这是一条大道,那便只能由你自己走到尽头……你可知,这是一条他也没能看到尽头的大道。”
星子笑了笑。
“若真有大道,那,我便去走。”
星子亮起明光,从她手心渐渐飘起,一直飞到她头顶,闪闪发亮。
嘉然的声音忽然响亮起来,似乎能传遍混沌海的每个角落。
“再来一次。”
混沌钟抬眼望着那颗粉红的星子,点了点头。
“好。”
耀眼的白光再次吞没整个世界,顷刻间又碎作满天星辰,紧接着又化为无数急飞的流星,那颗粉色的星子穿梭在这流星之间,朝着远方的一道白光飞跃而去。
一进白光,瞬息间便是天旋地转,她的五官再度恢复,又是鸟语,又是花香。
而睁开眼,那蓝色长发的少女再一次和往常一样,站在她的面前。
那是第几次了呢?嘉然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她只是跟那女孩交谈,拜师,入门,便自然地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修行,和她又一次一起静静坐在湖边,坐在那棵又一次年轻的杨柳下,望着湖心又一次被她采来的五色金莲,又在每一个宁静的月夜,问出那个她依旧在追寻答案的问题:
“师父,什么是长生?”
或许,答案什么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自己能陪在她身边,和她谈天说地,和她一起望着同一片天空。
如果为了保护你,需要对抗大劫,那我便去做。
如果为了保护你,需要改变天道,那我便去做。
只要你活着就好,只要你开心就好……
“师父,弟子有一事相求。”
“怎么了,这么认真?”
“就是,我……我以后会认真修行,早日得长生道果,得了长生后,我想……我想一直待在师父身边,可以吗?”
“你这是默认我能渡劫飞升了啊。”
“师父的话一定可以的!”
“好,好……借你吉言……”
5
“再来一次。”

在向晚出门,化作流光加入讨伐对手仙门的队列之后,嘉然偷偷跟了上去。
然而嘉然的踪迹没多远便被向晚觉察,被她反截在半空。
“回去。”
嘉然只能默默返程——那一次,她又失败了。
“再来一次。”
嘉然因为离得太远,反而误入对手迷阵,丢失了方向。
“再来一次。”
埋伏在战场周边的嘉然因为出手太早,被对方仙人围攻,可就在法宝金光向她袭来之时,向晚忽然拦在自己面前……
“再来一次。”
嘉然因为出手太晚,对手杀阵已成,向晚已被困在杀阵之中……
“再来一次!”
……
在向晚出门后,嘉然又一次跟上去。
如今她已经摸清最合适的距离,远远跟在后面,让向晚的仙识难以觉察,又能及时到达交战之地——这是不知多少次轮回换来的。
到了交战之地,她迅速落在附近一座山峰之上,特意散出一缕伪装过的气息。这里有一座小庙,庙里有一位道境不深的方丈,而那一天,方丈正好带着徒弟出了远门,庙里没有人在。由此,嘉然便得以在所有人的仙识笼罩之中,被当做一位普通的路人——这也是不知多少次轮回换来的。

她站在庙门口,抬头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在心底默默数着数字。
一、二、三……
数到四十六时,天空中会下起小雨。
数到八十七时,雨势会渐渐变大,第一道雷会划破天空。
数到两百二十四时,双方会谈判破裂,大打出手。
嘉然抬头望向天边斗法的阵势,判断两方各自用了什么样的战术——每一次,他们都会用不同的策略对抗,每一次,都会以此形成各种不同的战局,但两方的招数终究有限,只要记住每一种情况,便能判断出每一次,对方对向晚使出致命攻击的时机。
这次,是杀阵?还是迷阵?是用毒?还是剑气?
嘉然紧盯高空,忽然捕捉到一缕流光朝着向晚疾飞而去。
“就是现在!”
嘉然迅速遁向高空,从储物袋中抽出一把长剑,击落了那法宝。
从现在开始,向晚会注意到自己,对手也会注意到自己,之后的事件再次分出数种可能——对方会警惕自己,还是会断然出手?察觉到自己的对手是一位,两位,还是四五位?

向晚那里倒是简单许多——无论哪一次轮回里,她都会不假思索,立刻护到自己身边。
就在嘉然考虑之际,对方出手了,但这一可能也在嘉然预料之中。
“师父,小心右边!”
“好!”
一左一右,两人合力化解了第二轮杀招。
但,在这之后,又会有第三轮,再次分出几种可能……仿佛不断分叉的枝丫,越往后,枝丫便越多,越密。
遍历所有可能,事实上就相当于数遍一棵参天大树上每一片树叶。
一棵参天大树,有多少片树叶……嘉然数不清,在不断对阵之下,总有嘉然没有预料到的情况发生——而每一次意外,都可能是致命的。
但没关系,失败了,只要下一次注意应对就好,只要再来一次就好……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对手的精力不是无限的,过招的次数也不是无限的,所以只要这样下去,总有一次,她能干掉所有人……所有人!
“再来一次!”

“我说嘉然,你为什么不直接把我祭出来呢?对付这帮小小天仙,一招就行。”
“那之后呢?先天至宝混沌钟横空出世,第一个闻声赶来的很可能是天庭……不,更可能是圣人!你打得过这帮天仙,那太极图呢?盘古幡呢?”
心底的泛起的女声愣了一瞬,便叹了口气。
“好吧,我是没想到……你那小脑袋经过这么多轮回,到底装了多少东西啊?”
“还不够多的东西……”
道心重新平静,嘉然睁开双眼,面前是不知轮回了多少次,再一次站在自己面前的对手。
她认得面前的每一个人,每个人各自的法宝,各自的出手习惯,甚至各自在面对不同态势下的心态……
此刻,对面虽有十数人之多,但每个人额角都凝出了冷汗。
“为什么这两人道境没有那么深,却那么难缠?是藏了道境吗?”
“不,他们招式虽然异常多变,但威能并不出乎意料……一定是有什么底牌,各位当心。”
对方已开始传声私语,但在嘉然凭着自己那对隐起的兔耳,听得一清二楚——借着自己的本命神通,她能在每一次轮回里尽可能多地收集信息,探索任何潜在的可能。

“喂,注意点那小姑娘,她的眼神……有点让人害怕。”
听到这一声,嘉然忽地冷笑了一下。
“怎么,你们以多欺少,还这么谨慎,有点太抬举我们了吧?还是说,对自己的实力不自信呢?”
一旁的向晚脸色一变,但嘉然并没有察觉,下一刻,被激怒的对手齐齐杀来,两人再次合力对抗……
嘉然已经记不清那是第几次战斗了,她的道心甚至没能泛起半点紧张感。
这一招,见过,那一招,也见过。
她甚至觉得对手的动作太过缓慢,破绽多到像是故意而为。
而那一刻,在所有逍遥仙宗门人的眼里,在向晚眼里,只能见到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手持一把神通做成的普通仙剑,却在十数人的围攻中进退自如,见招拆招,如入无人之境。
而她杀出的每一招,又是那么有力且准确,仿佛能看透所有当下的破绽,甚至看透对手即将出现的破绽,并精准地抓住,予对手以致命一击。
交战之中,一位位仙人在空中陨落,惨叫声不绝于耳,来自对手的鲜血不断染在她的襦裙之上,将那薄薄的衣料浸湿,洇出紫红之色,又在暴雨狂风之中不断挥发出咸腥气息。

可她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战斗,战斗,战斗。
太慢了!太慢了!你们就这点本事吗!
她在心底嘲笑着,望着眼前被她高高挑起,奄奄一息的对手,心底的嘲谑之情,不经意间已然溢于言表。
你们不是修成长生道果了吗?这就是你们的长生吗!
“嘉然!!”
向晚的声音穿过厚厚的雨幕,清晰地传进嘉然耳中。
很熟悉的呼唤,却又是那么陌生——那是一声怒吼。
她从来没见过自己师父那么生气。
为什么突然生气呢?她做错事了吗?不是,不是已经把对面全干掉……了……
一道天雷忽然划破天空,雷声震耳欲聋。明明那雷只是在天边点亮,嘉然却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浑身颤栗一阵,接着双手失去了力道。
方才被她挑起的,奄奄一息的对手,和她手里沾满血污的长剑一起掉下高空。
此刻,被她破了护体仙光的对手,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必死无疑。
下一刻,她猛地想要冲下去,想要重新抓住那个摔落的仙人,可他已经砰然落地,溅出一大片污泥,只是咳了几下,便没了动静。嘉然的仙识之中,一缕元神自那人眉头升起,又转瞬间消散在暴雨里——身死道消。

嘉然愣愣地转过头,她想看向不远处的向晚,可视线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只能让仙识偷偷散去,这才发觉此刻向晚脸上,满是忧伤之色。
嘉然第一次见她这么难过。
在这一次的战斗中,嘉然不仅击败了所有对手,还将对方朝向晚袭来的攻击尽数拦下,此刻向晚毫发无伤,虽然浮在半空,浸在雨里,身上却没有沾湿分毫。
但嘉然不知何时已伤痕累累,血污浸透衣裙,头发黏在一起,重重地趴伏在身上。
一阵钻心的疼痛这才忽然袭来,令她咬牙切齿,近乎晕厥,身形摇摇欲坠。
“嘉然!”
她的呼唤再次传来,但这次却没了怒意,有的只是担忧,只是普通师父对徒儿的关切。
可这一声呼唤却反而让身上的疼痛加剧,嘉然大吼一声,遁去了身形,朝着反方向疾飞而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飞到哪里,她只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再正眼看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这不对!到底哪里错了……到底哪里错了!”
因为飞得太快,暴雨的雨丝此刻像是刀剑一般割着她的身躯,剧烈的疼痛内外交加,终于,她眼前一黑,摔落半空,砸在一片沼泽地里。

她挣扎着起身,却发现面前扣着一口大钟,钟身被雨水浸透,模糊地映出了嘉然的身形。
狼狈,太狼狈了。若那铜钟作的镜再清晰一些,她还能看清自己那扭曲的,更加狼狈的面容。
忽然,她双腿不支,又摔倒在地,头砸在钟身上,砸出一声沉闷的钟鸣。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还要再来一次吗?”
那熟悉的女声,此刻格外地近,她并没有化出人形,而是化作了混沌钟的本体。
但大雨依旧磅礴,雨声依旧嘈杂——混沌钟没有停止时间,只是任由嘉然哭着,喊着,让撕心裂肺的哭声淹没在雨中,淹没在滚滚天雷中。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姐姐,我不明白啊!明明终于成功了不是吗?明明终于安然过了大劫不是吗?为什么,为什么我却感觉自己这次……完全做错了呢……”
可是混沌钟并没有开口,此刻的她收敛了气息,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口普通的青铜古钟,竖在这片沼泽地里。
但渐渐地,雨声小了下来,嘉然竟不再有雨点落在身上的感觉。与此同时,一串脚步声渐行渐近,声音格外清晰。

嘉然抬起头,并没有看见那个褐色长裙的女子,而是见到了那位头发束作双辫,蓝发青瞳的少女。
混沌钟并没有出手,出手的是向晚,她自然不能停止时间,但她做出了一层结界,隔开了雨幕和外界的声音。
向晚一挥手,散出最后一缕灵气,结界大成,周围彻底沉寂下来,接着又一挥手,嘉然身上的污渍与雨水尽数散去,连身旁的青铜钟也回复了干燥的外表。
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术法,但此刻的嘉然却对向晚是那么感激,又那么惭愧。
可当她正要跪伏下去,向晚却忽然闪到她的身前,将她紧紧抱住。
嘉然只是一怔,紧接着便又嚎啕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师父……对不起……”
这一次,是嘉然在道歉。
但向晚只是像往常一样轻抚她的头发,待她的哭泣声逐渐减小,才缓缓开口。
“你真的很努力了啊,嘉然。”
“不,才不是!我是走火入魔了,我是……”
“为了击败所有人,你重来了多少次?”

“我自己也数不清……欸?”
嘉然瞪大了双眼,一时竟忘记了抽噎,愣愣地抬头望着向晚。
“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向晚苦笑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总是会做噩梦……梦见自己跟你在一块儿的场景,很多场景很熟悉,但又很陌生,虽然像是我切身经历过的事情,但自己一想自己却从来没经历过。”
她的声音格外低沉,又格外温柔。
“梦境到后来啊,我总是会奉掌门的命令,去讨伐一个仙门,正好就是当初害死我师父的那个仙门。我会出门,而你总是会跟上来,而所有人都没发现……在那之后啊,你总是会在我们动手的那一刻突然出现……每一次,你好像都会比前一次更强一些,招架的招数越多一些,可是……可是无论那一次,我都会被击中,每一次都是致命伤,而每一次,我都会看到你难过的表情……”
说着,她把嘉然微微抱紧了些。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对你说,但我不能让你担心,而且只是梦境嘛,本就不必担心才对……但今天,从听到掌门命令开始,梦中的一切竟真的发生了,而这一次,你和梦里的结局完全不同,你击败了所有的对手,你成功了,可是……可是我却看到你那个表情……你知道吗嘉然,你当时的表情,让我想起了当初我在山下看到的……那群邪修的表情。”

“对不起……我……”
“没关系,当时我也只是忍不住发了火……但想来,若那些梦境都是真的,你一定比我想象的要痛苦许多吧……嘉然,那些是真的吗?”
“是真的……都是真的……我,我也记不清自己轮回了多少次……我只是想竭尽可能去救你,失败了就再来一次,失败了就再来一次……但我好像,好像到后来,已经记不清自己在做什么了……像是本能一样,失败了就重来,甚至见到你陨落的样子,我心里竟然都只想着‘重来就好了’……我又错了,我又错了……”
嘉然再次哽咽起来。
“没事的,你没错,你没错……如果没有大劫就好了,如果没有大劫,你就不必这样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呸!为什么要让我徒儿受这个苦,狗屁天道!”
轰隆——!
一道紫色天雷忽然划破天穹,竟在顷刻间震碎了结界,雨声再度淹没四周——但她们身上却依旧没有沾到丝毫雨丝。
就在结界破碎的一瞬间,又一道更广阔的结界立起,护在了两人身上。

向晚抬起头,发现一名陌生女子站在空中,凝神望着天空中连环闪烁,爆发出阵阵怒吼的紫色天雷。
尽管是初次见面,但向晚知道那女子的名字——她梦到过,她也知道方才嘉然靠着,之后又悄然消失的大钟,就是她的本体。
“喂喂喂,被骂了一下就降紫霄神雷,你这天道是不是有点玩不起啊?”
混沌钟对着天空嘲讽了一声,道道天雷忽然降下,却被她尽数弹开。
但下一刻,天雷忽然散去,甚至雷云也被尽数驱散,天空中洒下道道金光。
但这一次,金光中只是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一个盘坐在蒲团之上,鹤发松姿的老道身影。与此同时,天穹之上忽然出现两道巨大的阴阳鱼,虽只是在高空静静盘旋,但令人窒息的威压却齐齐袭来,令向晚难以抬头直视,连方才还意气风发的混沌钟,此刻也变了脸色。
“太,太极图!你是……”
下一刻,空中传来老道低低的嗓音——却是在对向晚说话。
“徒孙向晚道人,你弟子本为广寒宫玉兔,私自下凡,已是触犯天条,今又打杀众多人教弟子,已是犯下滔天大罪。”

说着,那老道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语气忽然舒缓许多。
“向晚,把你弟子交还天庭发落吧……为师不忍见道门自相残杀,天地间,须有正义存在。”
他称向晚为徒孙,便是已经道出了自己的身份——师父是圣人记名弟子,那师父的师父……便是人教教主,那天地间最强圣人,三清之首,太清老子!
“嘉然,你快动念回去,要是慢一步,咱被太极图罩住就完蛋了,你听到了吗嘉然?……嘉然?”
嘉然没有说话,她眼神暗淡,气息虚弱,混沌钟正要再喊她一声,却被向晚抬手制止。
“我来吧。”
“你……你要做什么?别,别告诉我你要去干你家祖师爷……”
但向晚没有理会混沌钟,只是低头望着嘉然,轻轻撩开她乱糟糟的额发。
“嘉然,你在听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怀里的嘉然微微点了点头。
“下一次,带着我跑吧,跑得越远越好,躲开这大劫,躲开这凶险的洪荒,躲开这不公的天道。”

嘉然愣了一下,抬起头望着她,可她脸上却只是带着平静的微笑。
“逃……怎么逃啊,逃不了的啊……而且,而且师父你不是说……你不会离开峰头吗……”
“那就,让那里的我更相信你一些好了……这样吧,告诉你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小秘密,你说给那里的我听。”
说着,她忽然凑到嘉然耳边,轻声细语。
她的话语很短,却让嘉然的意识凝固在了那一瞬间。
“我对你一见钟情。”
下一瞬间,向晚遁去了身形,嘉然愣在原地,刚回过神,天上便传来向晚的声音。
她皱眉望着天上的太清圣人,接着做了个道揖。
“师祖,恕弟子不能从命,嘉然是弟子的徒儿,弟子无论如何也不会把她交出去。”
那九天之上的老道表情依旧水波不兴,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向晚,你可是要反天?”
向晚收起道揖,接着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长剑,抬起手,但并没有指着太清,而是指着他身后不见尽头的高空。
“若天道至公无私,为何要我徒儿蒙受如此委屈?若这就是师祖说的正义,若这就是天道,我便反天!”

太清合上双眼,没有动手,但高空却忽然凝出一朵黑云,一道紫霄神雷劈将而来。
轰!
只一瞬间,便只见向晚在高空中缓缓摔落。
“看到了吗,嘉然……这就是天道神雷,就这一瞬间……”
但眨眼之间,太清忽然微微抬手,笼罩天地的阴阳双鱼紧接着盘旋直下,似是要吞没天地。
“喂!快,嘉然!太极图罩下来了!再不走就没时间了!”
但嘉然只是瘫坐在原地,抬头望着天上的圣人。
“喂!嘉然!玉兔!”
嘉然依旧抬头默然望天,太极图依旧在直压而下,混沌钟化出本体散出威压,却没能减缓它分毫。
对面不仅同为先天至宝,且此刻由圣人亲自催动,混沌钟根本不是对手。
“小不点!我看错你了!你跟太一那小屁孩一个德性!”
但就在混沌钟破口大骂的那一瞬间,嘉然忽然双目圆睁,朝天大喊。
“走!”
铛——
只一瞬间,随着一声洪亮的钟鸣,一切化为混沌。

6
洪荒天地之外,茫茫混沌海里,嘉然失了身躯,重新化作一颗粉色的星子,漂浮在这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
在她面前,却是一个火冒三丈的女子。
“暂且不说‘走’是什么意思,你刚才在瞎愣什么啊!想跟太一那小子一样自尽吗!你想死随你,我可不想被抓去做成挂在太清观屋檐上的铃铛!”
但嘉然只是微微闪着光,在她身边像萤火虫一样飘荡。
“你是怎么了?被你师父告白,魂不守舍了?”
“她真是个笨蛋啊……如果那句话我说出来的话,不就变成我先告白了吗……”
“喂!刚才你不会真的是在考虑这个问题吧!”
嘉然停下了漫无边际的游荡,安静的落在混沌钟的肩头。
“刚才,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太清祖师,把手放下了。”
混沌钟被她的话弄得满脸不解。
“那又怎么了?你不会想着他会心疼你这个徒弟然后收手吧?从他看来你可是打杀了他好多的人教弟子啊!”

但嘉然只是飞到了她眼前,身上的星光闪了闪。
“要是他……一开始就没有出手呢?”
“欸?他刚才不是抬手了……”
“如果是演的呢?”
“啊?”
“刚才太清祖师把手放下了,可太极图,却没有停下来。”
混沌钟沉默不语,而嘉然继续开口。
“那一刻催发太极图的人,另有人在。”
“可是,那么强的道韵,如果不是圣人……”
“那要是天道,又或者说,道祖老爷呢。”
混沌钟一怔,愣愣地望着眼前小小的星子。
“你真敢说啊,道祖凭什么直接照顾你啊?而且要是师父擅自动自己的最强法宝,你家太清老爷也会生气吧?”
“太清祖师,应该知道什么,他想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对手,是天道和道祖,这件事……我想什么,我做什么,天道都知道,所以我才一次又一次失败,因为我怎么也逃不开天道的推算,只要知道我每一刻的心念,天道便只需要一瞬间便可以推算出我未来的行动。”

混沌钟一愣,接着长叹一口气。
“好,我们现在知道了,然后呢?这不是更绝望了吗?”
嘉然苦笑一声。
“所以,才有了办法。”
“啊?你不会是自暴自弃,开始自欺欺人了吧?”
那颗星子忽然剧烈地闪了一下,化回了嘉然的身形。
栗发蓝瞳,一对长长的兔耳顶在头上,一袭浅蓝的襦裙。
她闭上眼,把手放在胸口,又从胸口引出一颗小小的光球,放在手心。
那光球乍一望去,似乎是装着万千世界,但仔细看去,却只是无数的画面印刻在其中,并不断变换。
在那颗光球里,能看到嘉然和向晚一起坐在湖边,闭目打坐修行;能看到月夜时分,她们促膝长谈,论道长生;能看到她们游遍三千世界,在一处小世界里静静休憩,肩并着肩;还能看到最初两人相遇时,向晚在坑里狼狈的模样,以及最后的最后,向晚剑指高空,冲向天道紫霄神雷的背影……
光球里,是嘉然全部的记忆。
她苦笑着抬起头,眼中似有无奈,又似有坚决。

“如果,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天道还能推算吗?”
混沌钟怔住了,这先天至宝,此刻竟也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你这是在赌吗,要知道,你会连着我也忘掉,到时候,那个世界的我还会不会遇到你,也是个未知数。”
“要的,不就是这个未知数吗?”
混沌钟一愣,但嘉然只是轻笑着开口。
“这就是唯一的办法……姐姐,能让时间,再回得早一些吗?”
“可以,但……你要做什么?”
嘉然笑着摇了摇头。
“不告诉你。”
混沌钟一愣,随即哑然一笑。
“你这小不点,怎么比太一还精。”
“如果把轮回的时间算上,我应该要比他还老了吧?”
混沌钟挠了挠头,叹了口气。
“真是,跟你们这种人在一起呆得久了,自己也会受影响……那,我们做个游戏吧,我心底有句话,我数到三,我们一起说出各自心底想到的那句话,看看我们想的是不是一样。”
嘉然笑着点点头,此刻的她,依旧和还是玉兔的时候一样可爱。

“好。”
“那开始啦,三、二、一……”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果然是这样。”
茫茫的混沌海里,传来异口同声,紧接着,一人一钟相视一笑。
“你已经准备好了?”
“嗯,准备好了。”
嘉然应着,微微抬手,将光球攥在手心,但她的眼神,还是望着光球不放。
“你真的准备好了?现在还能反悔。”
嘉然沉默片刻,缓缓闭上了眼,叹了口气,苦笑一声。
“一下子忘记所有东西,确实很难决定啊……”
深吸一口气,她重新睁开那双澄澈的,青蓝色的眼睛,这次,她望着混沌钟。
“钟姐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就是。”
“我和太一,你更喜欢谁?”
混沌钟眨了眨眼,接着收起了原本轻浮的笑容,双目低垂,若有所思。许久之后,她方才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我喜欢能陪我说话的那个。”

嘉然带着几分歉意笑了笑,低下了头。
“那,有缘再见。”
嘉然闭上眼,用力攥拳,捏碎了光球。光球化作无数闪闪发光的碎屑,消散在混沌海中。
那混沌钟飘上前,轻轻怀抱那娇小的身形,浑身散出金光。
她在等着那一缕心念,那只小兔子最后的心念——
“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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