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 · 四》(克系中篇小说)

出院后,杰恩玛第一件事便是来到教授的办公室前,把陪自己在海上度过一个月无助时光的那两个箱子放在门口——他也想放到办公室里,但是门被锁上了。
接着,他对着办公室门深深地鞠了一躬。考虑到愚人号从扬帆起航以后算起,到现在也仅仅过去两个多月,从时间上看,船上的“乘客”们并没有达到判定为死亡的标准。
更何况愚人号上有充足的物资和经验丰富的船员,并且目前并没有发现愚人号的残骸。所以,现在完全不能排除教授他们还活着的可能性。

而校方对教授他们的遇难也非常重视,已经找了不止一支国际著名的救援队伍进行搜救行动。因此,教职工和学生们并没有举行“追悼会”,而是在有幸存者的消息传到学校后,举行了一场祈福活动。
虽然那时的杰恩玛刚刚得救还处于昏迷状态,但他在出院后看了活动的各种影像记录,被活动的气氛所感染,对教授他们现在的状况更乐观了。说不定明天就能收到全员生还的消息了呢?
杰恩玛起身后,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接着闭上眼睛,在心里再一次告诉自己:他不会再被那段痛苦的经历束缚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向下一节课的教室。

“死而复生”的杰恩玛决定开始新的生活。
“今天晚上的派对是几点开始来着?”虽然杰恩玛已经决定放下过去往前看,但海上的遭遇还是让他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曾经,他的好友拜斯坦不止一次邀请他和自己一起参加学校“风云人物”举行的派对,但大多数时候都被他拒绝了。
他并不是因为担心情商不够说错话,不小心给带自己去的朋友添麻烦,或者对社交一窍不通,无法融入气氛。只是他比起喜欢热闹的场合,更喜欢安静的环境。同时杰恩玛明白独处的时间对他来说有多重要,所以他也很乐于看到室友拜斯坦在晚上出去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

事实上,杰恩玛除了室友拜斯坦以外还有很多朋友,但他和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保持着非常“合适”的距离。因此,和杰恩玛非常亲密的朋友不算很多,但与他产生过矛盾的则几乎没有。所以即使是遭遇事故以前,杰恩玛在周围的人眼中的风评也并不差。
但由于前段时间一口气“独处”太久的原因,现在的杰恩玛突然非常地乐于、急于去参加各种各样的舞会、派对、聚会,去和其他人待在一起。而因为之前的意外和后来的祈福活动,杰恩玛因祸得福的变成了学校的知名人物,所以很多活动也会主动邀请他——有些人好奇他在海上的经历,另一些人则是想通过对他的照顾和安慰获得自我满足。

对于前者,当有人问出与海上经历有关的问题时,杰恩玛就会露出一副“我很为难”的表情。而这时,问问题的和周围准备听回答的人就会主动变成后者。至于那些只是单纯想交个朋友,或真的在关心杰恩玛的人,他当然会还以真心。
除此之外,他的性格由从前的较为内向变成了被拜斯坦担心是不是“过于开朗外向”。他甚至在一次聚会中,因为喝多了导致吹牛吹大发了,被周围的人冠以“向撒旦竖过中指的杰斯坦”的称号。

总之,这一个月过得很快,杰恩玛几乎每天都在“白天上课—下午和新认识的朋友打球—晚上参加聚会”的循环中度过。
快乐而又充实。
直到有一天晚上杰恩玛做了一个梦。
一个再次让他回到海上的梦。
当他在梦中睁开双眼时看到的并非那片熟悉的早已让他厌烦的天空,而是渔船上属于自己的那间私人船舱的天花板!他起身后惊讶地发现房间内的布局和自己离开前一模一样:对着门口的椅子、被拉开一半的抽屉、打开的柜子……甚至他带过去的工具都在原来的地方——当时情况紧急,他可没法像教授那样有条不紊地收拾要带走的东西。

刚醒时杰恩玛有些无所适从: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艘船?
这两个月他相当充实与满足,甚至已经开始渐渐淡忘之前的这次经历了。他很想念教授他们,他也衷心祝愿教船上的所有人能够活着被搜救队找到,但他没有哪怕一次想过要重新回顾一下在船上的生活。
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他以为那段经历已经和他没关系了,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直到彻底忘掉,但现在看来他的潜意识没那么容易释怀。

杰恩玛摇了摇头,可能这就是最后的考验吧,他决定在船里到处走走。
而当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他又一次睁开双眼。此时眼中出现的是那片熟悉的天花板:他是在宿舍内醒来的。
杰恩玛迷迷糊糊拉开床头灯看了眼床头柜的钟:2:22。隔壁床的拜斯坦感受到了亮光,嘴里不满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杰恩玛挠了挠头,关上灯就很快又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他已经不记得夜里梦到过什么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杰恩玛每隔两到三天就会重复这个梦,而且每次都是在他摸到门把手后醒来,但醒来时看看到的时间都不一样——为了不打扰到睡觉的拜斯坦,他专门买了一块有夜光功能的怀表。
杰恩玛也想过要不要干脆在梦里的床上接着睡得了,但梦中的他清醒得好像打了兴奋剂一样。而且不管他在床上躺多久都只有在摸到门把手时才会醒来。
虽然经常被迫起床让他很烦,但因为并非每天夜里都会做这个梦,再加上每次都能很快地重新睡着,所以杰恩玛并没有把这当回事。他甚至没有跟周围的朋友提过这件事。也许过段时间就好了?他是这么想的。

杰恩玛也试过尽可能大地在房间内制造噪音,看能不能把什么人或东西吸引过来。但不知是因为船舱隔音效果太好还是船上真的就他一个活物,每次直到没有力气也听不到外面传来一点动静,而且第二天醒来时他身上会有些酸痛,虽然持续时间并不会太久。
一个月后,杰恩玛已经彻底习惯了,对现在的他来说,这个梦跟半夜起床上厕所没什么区别。
但今天的情况不太一样。
门被推开了。

杰恩玛眨了眨眼睛。他将上半身探出门框:走廊的左右两边都只有离自己最近的灯是亮着的,再往远处一点就是一片浓厚粘稠的看不透的黑暗。
“有人吗?”杰恩玛试探性的喊道。
等了几秒钟也没有回应,但听回音走廊绝对远超它应有的长度。杰恩玛咽了咽口水,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直接走进去绝对会出事,有些事即使是梦里也不能做。于是他转身走向桌子旁,拿了一只手电筒(教授给他的设备也在这场梦里,并且全都按他自己的习惯摆放在桌子抽屉中。所以虽然不知道是谁收拾的,但他还是能一下找到需要的东西在哪)。

可当他返回门口时又惊讶地发现走廊的灯全亮了,而走廊的构造也变回他印象里该有的样子——仿佛刚才那黑漆漆的一片只是他的幻觉。
在四周探索一圈以后,杰恩玛发现其他房间的门都是锁着的。当他走到教授的房间前,准备看看这里会不会有什么不同时,他又醒了。
以后“上厕所”要走的路更远了?这是杰恩玛醒来以后的第一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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