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 · 三》(克系中篇小说)

当杰恩玛再一次恢复意识、睁开双眼时,已经是29天后了。他看着陌生的天花板,依稀能回忆起一些救生艇掉进海里后的经历。
当天夜里,在船刚掉入海里时,他非常担心教授和船长他们的安危——当然也担心自己会不会被误会成提前跑路的胆小鬼。但随着风暴把救生艇越吹越远,直到彻底看不见愚人号时,担心开始变成害怕。“自己还能回到陆地上吗?”
而当第二天黎明,太阳升起、风暴终于停下以后,当杰恩玛看着远超一人份的物资,害怕和担心又有一小部分变成了侥幸。“这些都是我的。”

之后,在第二十一次太阳升起时,他吃掉了最后的食物;在太阳第二十五次升起那天,船上彻底没有淡水了。
……
杰恩玛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看看自己到底在哪,但很快就惊动了护士和医生。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张不开嘴,只能看着医护人员在自己身边忙来忙去。
过了一段时间,他感觉自己稍微拿回了一点对身体的控制权,于是对最近的护士用尽可能高的声音问到:“我在哪?发生什么事了?其他人呢?”

那个护士稍微费了点劲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脸上露出悲伤的表情:“目前,愚人号被发现的幸存者只有您一个人,其他船员和同行人员的搜救工作还在进行中,不过,已经一个月过去了,所以……”
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吗?可能是察觉到杰恩玛的表情过于难过,为了让他心里好过点,那个护士小姐赶紧接着说到,“但是您拼命保护的那两个箱子还在,听搜救人员说,他们发现你的时候,那两个箱子就跟长在你的怀里一样,费了好大的劲才拿出来。对您来说那么重要,想必是这次出行获得的资料吧?幸好这次考察多少有些收获不是吗?”

杰恩玛愣了一下,苦笑着点了点头,他实在没好意思告诉护士,那些箱子里装着的都是启程时带过去的书和笔记。但在其他人眼里,这个苦笑变成了可怜的年轻人的心底绝望与无奈的表现。
在医院调理的时间过的很慢。虽然他也没受重伤,只是太过虚弱,但医生仍然要求反复他“再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并且每天都会有不同的护士和医生频繁地进入病房询问他的情况或者给他做一些检查。
可能是怕他想不开吧,杰恩玛在心里想到。是啊,如果此时躺在这里的是那个师兄或师姐,那他们肯定痛不欲生。但是,此时躺在这里的是他,杰恩玛跟其他人认识的时间并没有多长,而且他很清楚发生这一切不是自己的错。突然来临的风暴和他没有关系,突然断裂的绳子也不是他割断的,他没有想要抛弃任何人,他为所有生命的离去感到惋惜。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可以回想起在救生艇上的那段日子:恐惧、绝望、一成不变,一望无际的大海、日益减少的食物和水源,以及最重要的,对逐步逼近的“死亡”的恐惧。
刚开始的那几天,几乎每天晚上他都会被噩梦惊醒——一个人躺在一艘只能勉强容纳他一个人的小艇里,在大海上到处飘荡。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和躯干,全身唯一勉强能动的地方只有自己的脖子——而且仅限左扭右扭。如果只有这些顶多唤起他不好的回忆但不至于让他害怕,毕竟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真正给他带来不适的是另一艘小艇。
一艘杰恩玛可以肯定和自己乘坐的这艘一模一样的小艇——虽然他也从未见过自己这艘小艇外面是什么样。
那艘小艇出现的位置是随机的,有时候他要往左扭脖子才能看到,有时候则要往右。完全没有规律。
不变的是它的船头永远朝向自己这艘,而上面永远站着一个穿黑袍看不清脸的人。他的手上永远拿着一只船桨。手臂永远保持划船的动作。划船的动作永远不紧不慢同时就像在挥舞一把镰刀。而那个人看起来永远都不急。但他们的距离却永远都在缩短。而且每缩短一点,杰恩玛内心的恐惧就会放大一分。杰恩玛当然也想问问那个人到底是谁,但他却说不了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艘小艇接近。

通常情况下,他会在快被那只小艇追上时猛地惊醒,而当他惊醒时,往往发现此时是深夜,自己正侧躺着缩成一团,怀里仿佛抱着什么东西 ,脸上有泪水划过的痕迹,喉咙里则不断发出无意义的哽咽声。之后只能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中迎接太阳升起。
因为经常被噩梦惊醒,白天的杰恩玛脸色很差,而在医生护士和探望他的朋友们眼里,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大家对这个年轻人的遭遇都非常同情,对愚人号的遇难也非常难过。
但是,很多事情,除非你亲身经历过,否则很难完全与当事人产生共情。有时候甚至连帮他分摊哪怕一丝一毫他所承受的压力都做不到。所以杰恩玛周围的同伴们能做的,仅仅是在白天帮他分散注意力,让他不用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而到了晚上,熄灯之后,杰恩玛又将独自面对那片梦魇。

杰恩玛本以为自己会这么一直颓废下去,直到有一天闲聊时,朋友们按照惯例聊起学校最近发生的事情,拜斯坦突然说:“你们听说了吗,我们学校上周末有个人出去玩的时候被一个酒驾的撞了,没抢救过来。”
可能是担心这种和生死有关的话题会刺激到曾经与死神跳过贴面舞的杰恩玛,大家虽然都对此感到惋惜,但并没有在这个话题太过深入,只是简单地感慨了一下人生无常,以及哀悼了一下死者便赶紧开始换话题了。
当然,时不时还会有人偷偷瞪一眼拜斯坦。

但杰恩玛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朋友们惊讶地看到杰恩玛仿佛一个终于解决那困扰自己许久难题的疯狂科学家,突然大笑起来。但是没笑两声,他的脸上又有几颗泪水划过。
是啊,人是脆弱的。会对自己的生命产生威胁的远不止那件已经过去的事情。如果下一个被车撞的是自己呢?如果后天自己又遭遇其他意外呢?有可能夺走自己生命的事故太多了。当无法避免的厄运真的降临到自己头上的那一刻,他却沉浸在对已经发生过的事情的恐惧中无法自拔,以至于什么都没有做成,甚至可能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这是多遗憾而又可笑的一件事。

听到动静赶来的医生惊讶地看到房间中,有一群目瞪口呆的年轻人环坐在一张病床旁,他们满脸的莫名其妙,互相交换着眼神,不知道刚才是谁说错什么。而病床上则坐着一个一边笑一边流着眼泪的年轻人。
察觉到有人走进病房的杰恩玛止住了笑声,他用手腕揉了揉自己的脸,看向医生:“请问我还要多久才可以出院?”
医生还在惊讶于杰恩玛状态的变化:明明早上查房时还在担心这个年轻人会不会得抑郁症,现在却突然变得无比自信且愉快:“再观察几天就可以了。”

杰恩玛点了点头,又转向他的朋友们:“劳驾,不知明天谁愿意把自己的书和笔记借我?我最近差的课,可能有点多。”
夜里,他再次回到那艘小艇上,但是他的心态已经截然不同了。此时杰恩玛惊喜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可以随意活动了,他赶紧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可惜的是另一艘小艇不见了——本来他还琢磨着要不要和那个黑袍人道个别来着,毕竟某种角度上那个黑影也能算作自己在梦境里的海上唯一的旅伴。

看着天上皎洁的月亮,他又笑了,因为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回到这艘救生艇上了。
放荡少妇高潮小说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