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星龚事】山河承客行·第二十四章

世人无从得知当日进入鬼谷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待鬼谷大门再次被打开时,留给世人的只有一地惨不忍睹的断肢残骸。侥幸活着出来的人,不是谈之色变闭口不言,就是精神失常疯疯癫癫。
群鬼虽灭,江湖才俊凋敝殆尽,武林正道同样付出了相当的代价。
青崖山因此再度成为武林中人人谈之色变的噩梦。
“禀报大人,十大恶鬼的尸身已经找齐。喜丧,食尸,艳鬼,俱皆战死。各门派首脑的尸身亦在清点之中。只是……”下属顾忌的往蝎揭留波的方向看了一眼,道,“有些人已死无全尸面目皆非,有些在打斗中跌下山崖,哦,小的们已竭力派人搜寻了。”
“好,务必排查清楚了,清点成册后再呈上来吧。”段鹏举挥手示意他退下,然后笑呵呵地转向蝎揭留波道,“此次全仗蝎王之功了!”
“段大人过誉。”蝎揭留波不冷不热地道,“比不得段大人,稳坐高台,尽收渔利。”

“哎,蝎王见外了不是?咱们如今都是一家人嘛,分什么你我呢?”
药人军肆虐过后,段鹏举带兵接管了青崖山和鬼谷一带。
江湖中人本来也是管杀不管埋,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蝎揭留波便故作不快的让了一步。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怀着各自的心思。
“自古侠以武犯禁,本就是殿下的一块心病。如今一举拿下,官府驻兵清点,也不过是为蝎王扫扫尾罢了。论功劳,谁能盖得过您?”段鹏举仍是捧着热脸,一副心知肚明的油滑样子,“蝎王放心,老段已将青崖山之事飞鸽传书禀明殿下!药人军小试牛刀便有如此威力,蝎王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到时候,说不得还要您在殿下面前,替我美言呢!”
蝎揭留波心中不耐,面上却缓缓扯出一个阴柔地笑来,道:“有劳段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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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客行扶着额头倚在座上,只觉得浑身仿佛在刀枪剑锋上滚了一遭,使不出一点力气。

耳边依稀是分不清谁的杂乱声音。掺杂着求情,斥责,咄咄逼人。
星夜无人的小路上,女人拖着丈夫,带着孩子蹒跚的不知走向何方。
“娘……娘!”
他急忙追赶上去,却追入一片水天交接处。
水波如镜,月在中天。四处茫茫,人影不见。
皎白的月辉照映下来,温客行低头看去,只见自己手上沾染的血迹缓缓滴入水中,染红了水,染红了月。
水越来越红,渐渐地变的浓稠,发出腥甜的气味。有森森的白骨攀上了他的衣袖,牵引着他往深处走。
水底传来温柔低语:“来……”
温客行向前行了两步,便不愿再前。见他停下脚部,那白骨瞬间凶猛地冲他抓来。温客行心中无惧,翻手便握住了一把剑,正待交锋,只听一声唤:
“衍儿。”
随着这一声唤,临到面前的白骨骤然消散。天地褪去红色,只余清水浅浅,明月皎皎。

温客行回身看去,月下女子仍作旧年的打扮,温柔昳丽,男子长身玉立,丰神俊朗,两人携手而立,皆温柔地看着他。
自入鬼谷,温客行午夜梦回所见,只有爹娘临终的惨状,从未见过两人好端端的,活生生一般的模样。
温客行难以置信又贪恋地看着他们,喉头发紧:“爹!娘……”
他隔着水波笑,似乎是对身边的人道:“长大了。”
温客行扔下剑踉跄着朝他们走去,她却摇摇头,眸光中有不舍,亦有欣慰:“回去吧,衍儿。”
“娘!”他伸手。
“回去吧,有人在等你。”
水面上荡漾起细碎的波光,连成一片光河,流卷着他……
“娘!”
温客行骤然睁眼,只觉双目被白光一刺,便被人拢住了双眸。
“把帐子放下!”
那人令道,声音中充满不怒自威的气势。转而又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你昏迷许久,不能马上睁眼。我把手放开,你慢慢适应。”

过了一会,听到旁人走动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那只拢在他眼睛上的手才渐渐松开。
温客行再次睁眼,这次床帐内的光线昏暗半明,没有任何不适。便看见李承鄞正襟危坐在榻边,蟒袍玉冠,愈发矜贵了。
旁边躬身候着三个太医。
李承鄞起身一个眼色,看起来品级最高的那个就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看脉。
温客行素来不喜旁人近身,何况脉门如命门,更是绝不轻易示人。他家学渊源,暗自调息一圈便知道自己的情况已经大好,甚至许多陈年旧疴都疗愈大半。奈何李承鄞站在一旁威势慑人,仿佛刚才在他耳边温声体贴的那个人不是他似的。
温客行便配合的伸出手去。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诊脉的期间,温客行暗想,若要恢复到这个程度,不知灌了多少奇珍异草下去?
三位太医轮流上来看了一番,都道已无大碍。
李承鄞面无表情地放他们回去休息。

温客行看到那三位太医走出门时齐齐松了一口气,看来没少被折腾。他心中一乐,勾了下唇。
恰好侍女奉药上来,李承鄞端了药盏走到榻边。温客行便就着他的手把药饮尽了。
侍女知机地端着药盏退下,殿内唯余李承鄞站在一旁,沉默地凝视着温客行。
他看着温客行,温客行也同样打量着他。对视许久, 温客行抬手去摸他的脸,声音还有些沙哑:“看起来衣冠齐楚的,怎么瘦了这么多?”
手指刚刚碰到下巴,就被李承鄞截住,攥在手心里,狠狠地捏住:“温客行……你……”
李承鄞把温客行这三个字反复的在唇齿间咬过几遍,胸口几经起伏,终究缓声道:“好好休息。”
他转身抬脚就走了。
这是……生气了?
温客行不确定的想。
应该是生气了。
他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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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鄞倚案沉吟。

他手心里攥着那根玉簪,下意识的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玉簪从前形影不离旧主的身,玉质温润,内蕴光华。如今到了他手中,也是贴身存放,时常把玩于指掌。
他离开时走得很急。
不走快一点,怕按捺不住自己内心咆哮的凶兽。
那些不敢流露于温客行面前的凶恶深沉的目光,此刻尽数投射在玉簪上,
玉簪在他手心里,轻易就能拢住。
可若要想永远,永远的留在指掌间……
不是没有办法的。
李承鄞半阖着眼睫,垂下地目光钉在玉簪上不曾移动半分。
他临近青崖山时,大战已然结束。青崖山已经由官府的人驻兵监守,不许任何人靠近。许多原本不敢追进鬼谷又不舍得离开的江湖人见无利可图也纷纷离开。
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从此鬼谷不存,江湖才俊死伤殆尽。
鬼谷谷主?应是死了吧。

那个江湖人颤巍巍地回答道。
在他说出‘死’字时,李承鄞便起了杀心。
幸而段鹏举接到消息赶来接驾,悄悄引他去了密室。
充满了苦涩药味的密室中,温客行安静地躺在石榻上,仿若玉雕,颊边还有一丝红痕未愈。
段鹏举说,他对殿下忠心耿耿,殿下要他听从令牌之主,他便完全听从温客行的安排调令。一边在鬼谷大战后接手青崖山,一边借机悄悄抄暗道下绝崖,救回了当时命悬一线的温客行。按照温客行原先的嘱咐,将他藏在此地悉心调养。只是温客行外伤内伤无处不是伤。实在伤得太重,此处大夫医术有限,他不惜药材也只能先吊着温客行一条命。
这蠢材恐怕还觉得自己差事办的不错,试图在他面前邀功。
李承鄞当时压着怒意,已经想着回京后连段鹏举一齐斩了!
好在段鹏举十分懂得看脸色,察觉太子殿下心情不豫后便再不卖弄,只老老实实地交代了此次前后的事情和温客行的伤况。

也幸好,太子随行之中,带了太医院的名家。
换药时,李承鄞亲自看过。温客行身上除却肋下一处剑伤险些致命,其余臂上,背上,腰腹手足大小伤痕共计二十余处。
几乎体无完肤!!!
那一刀一剑,仿佛凿在李承鄞心上。
令他痛,令他恨。
恨不能将温客行禁锢圈养!永远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至今日温客行醒来之前,李承鄞都还在想。如何把他妥帖珍藏?
可想过每一个办法都觉得不够好。
直到现在,李承鄞握着玉簪,思量着温客行方才伸手向他的眼神。
思来想去,竟然只有温客行心甘情愿,自投罗网,才能令他称心如意。
天涯客温客行周子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