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雨中对话

“请问我又该如何称呼你呢？”
“安格妮。”
白光迷蒙，水波涌动，瓢泼大雨浸透衣物，颗颗雨滴滑过肌肤。
其触感冰寒刺骨。
“什么是终末论？”
但二人的对话仍在继续。
“一种方法，一种过程，一种结果，同时也是一种必然——关于结局与终末的必然。”
那问与答的圆舞曲仍在雨中上演。
“你可曾做过这样一个梦？”
深黯之王微微歪头。
“一个或是在山坡之上或是在长廊之中，或是怀抱金球或是托举沙漏，或是一路倒退向下或是一路淌水前行，且有着一扇或是黑色又或是红色门扉的梦？”

她的嗓音依旧甜腻，甜腻且虚假。
这又是什么古怪的问题？
安格妮丝特忍不住想到。
“我没有做过这样的梦。”
她选择如实回答。
“所以，你象征着毁灭或者末日？”
然后继续提问。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是的。”深黯之王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地答道，“毕竟我总会成为那样的角色。”
“你可曾见过一列列车？”
接着，她又提出了一个更加怪异的问题。
“一列横穿草原、无穷无尽、永不停息的列车。明明永不停歇，却又像是一堵静滞的墙垣。”

“没见过。”
安格妮丝特扭头看向桌面上的白王首级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相互厮杀？”
只见滴滴雨珠顺着白王银白的发丝向下滑落，不断滚入早已雨水横流的钢铁桌面。
“你可以把这理解为一种抽象的概述与总括，是一系列更加宏大、更加广阔也更加复杂的漫长叙事在这片终末之地的极简概括。或者我们也可以换一个更简单的说法——洪积地意象性地将一场永无休止的斗争概述为一场永无终局的棋局。”
深黯之王如此答道

“洪积地还会主动概述？”
黑衣少女追问。
“这其实是一个名词而非动词。当然，现在的你还无法理解这句话，但安格妮小姐，你或许可以发挥一下你的想象力。”
深黯之王敲了敲自己的脑壳。
“想象一下，假如这一切都是一本摊开的书，那么洪积地与旅者终末便是位于此书末尾处的巨细无漏的后日谈。既然是巨细无漏的后日谈，那么前文中发生过的一切情节、出场过的一切角色，都必然会在这个后日谈中有所交代，有所补遗，又或是……有所总结。”

她轻抚白王湿润的银发，瘆白指尖轻佻银白柔丝。
“而这便是为什么我会与亲爱的相聚于此。”
随着指尖轻勾，银丝缠卷，她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你还记得你来到洪积地之前的记忆么？”
一个颇为正常的问题，甚至正常得让她有些出乎意料——尤其是与先前那几个一个比一个怪诞的问题相比——但就是这么一个正常的问题，却让黑衣少女产生了一种非常微妙，或者说，近乎直觉般的……不安感。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最终，她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使用了一次拒绝回答问题的权利。
“有没有可以离开洪积地的方法？”
然后又迅速提问，跳过话题，以免节外生枝。
“那你得找其他人了，安格妮小姐。”
深黯之王缓缓转动食指，任由银发一圈圈绕过指尖。
“洪积地是一个很有趣的地方，你或许可以到处转转，碰碰运气，指不定哪天就能遇上你的有缘人，不过嘛……”
三千银丝如刃，割开她苍白的指节。
滴滴黯血淌落而下，无声浸染银焰之发。

“安格妮小姐，你为什么那么想要离开洪积地？”
激起点点星火。
“无可奉告。”
安格妮丝特再次拒绝回答，然后毫不停顿地提出下一个问题。
“所以，你也无法离开洪积地？”
“离开？不不不，安格妮小姐，你搞错了一件事。”
深黯之王发出一声低笑。
“我并不需要离开洪积地，因为我从来就不在洪积地。”
“不在洪积地？但你就坐在这里，”安格妮丝特不解地问道，“但你就在我面前。”

“在这里坐着的确实是我，但我也确实没有坐在这里，”她答道，“安格妮小姐，你最好要树立一种观念，那就是你所看见的不一定是真实的，那真实的也不一定是正确的，那正确的更不一定是合理的。”
“请说得更直白一点。”
安格妮丝特冷冷地说道。
“亲爱的安格妮小姐，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深黯之王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连那只仅剩的独眼都眯成了一道弯弯的月牙。
“因为黑棋之王就是深黯之王，但深黯之王不是黑棋之王。”

“这就是谜语的谜底，这就是问题的解答，这就是写在纸上的注释与刻在石板上的答案，这就是关于这个问题的最简单、最明确、最直白的回答。如果你执意要求我给出更明确的阐述……”
她摊开双手。
“那么我也依然只能告诉你：黑棋之王是深黯之王，但深黯之王不是黑棋之王。”
“…..我明白了，”安格妮丝特面无表情，“你提问吧。”
“那么，”深黯之王继续问道，“你还记得你曾经的名字么？”
“我拒绝回答。”

安格妮丝特依旧拒绝回答，拒不透露任何有关自己核心信息。
“那两座电视塔到底是什么东西？”
白光迷蒙，玻璃幕墙倒映千万雪花荧幕。
“啊，它们啊，那只不过是一群忠诚的工具。”
深黯之王答道。
“一群既不会说也不会笑，只会【听】与【看】的工具。”
银幕闪动，静电流淌。
隐约之间，仿佛有模糊怪诞的影像从中一闪而逝。
“为谁服务的工具？”
黑衣少女追问。
“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苍白少女十指交叠，向她露出一个玩味的微笑。
“我明白了，”黑衣少女说道，“你提问吧。”
“你喜欢深红色么？”
深黯之王看向黑衣少女的眼瞳。
“就与你的眼睛如出一辙的深红色。”
红玉之眸倒映黄金之眼。
“还算喜欢，”安格妮丝特平静地答道。
“那些电视是为谁服务的工具？”
“我拒绝回答~”
然后，深黯之王笑着拒绝了回答。
这是自双方见面以来，她第一次拒绝回答问题。

“因为如果我现在回答了，以后你就会失去很多乐趣~”
仅仅出于如此随意且恶趣味的理由。
“是其他与你相仿的存在么？”
安格妮丝特凝视着对方的独眸。
“嗯哼~”
而对方仅仅回以一次俏皮的眨眼。
“你爱这具躯体么？”
以及又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这具修长的、冰冷的、苍白的、且又空洞的躯壳……”
她单手托腮。
“你爱它吗？”
她似笑非笑。

修长的、冰冷的、苍白的、且又空洞的……躯壳？
安格妮丝特忍不住皱眉。
这是指谁的躯壳？是在指她的这具身躯，还是说……
她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瞥向自己的手臂。
只见漆黑的衣袖之下，她那裸露的半截手掌犹若失色般苍白，或者说……
“这是什么意思？”
黑衣少女平静地问道。
就与她面前的深黯之王一样苍白。
“我不太明白你的问题，能否说得更明确一点。”
“没有进一步解释的必要~”

深黯之王眯起眼睛。
“因为你比谁都清楚我在说什么。”
“那我拒绝回答。”
安格妮丝特立即选择拒绝回答。
毫无半点迟疑。
“没关系，每个人都有拒绝他人的权利，更何况…..”
深黯之王歪了歪脑袋，平静地撕下两人谈话间的虚伪表皮。
“你也开始厌烦与我的虚与委蛇了吧”
“…….”
安格妮丝特回以沉默。
“没关系的，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天下没有不散的茶话会。更何况，我对这次的谈话已经很满意了。那么……”

深黯之王竖起两根手指。
“来，最后两次拒绝回答的机会，让我们一起结束这场Girl Talk。”
“我们是不是还会见面？”
最后一次，安格妮丝特问道。
“暂~时~保~密~”
最后一次，深黯之王笑着答道。
而后，她伸手抱起白王首级，缓缓起身。
随着那只仅仅缠绕着黑色绸缎的苍白素足踏入水面，刹那间，天地失声，万物死寂，本应永远澄澈的寒冷水面于瞬间化作永夜般黑暗的“深黯”之色。

暴雨依旧倾盆而落，冷雨依旧连绵不绝，却都不再发出一点声音。
只因那活物般涌动的“深黯”之色于瞬间吞没了所有雨珠。
而就在这片难以言喻的寂静之中，环抱着白王之首的苍白少女轻盈地绕过前方正在无声下沉的方桌与话筒，一边淌落着仿佛无穷无尽的“深黯” 之血，一边闲庭信步般地走至那面半透明的玻璃幕墙之前，与安格妮丝特隔墙对视。
下一刻，她莞尔一笑，开口说道。
“█████████████████”

乒！！————
仿佛珍珠击碎冰晶的清脆高音，刹那间穿透清冷的雨夜。
（碦拉……碦拉…….碦拉……）
仿佛蛛网缠结，仿佛枝杈交错。
在那无限高、无限宽广的玻璃幕墙之上，无数裂痕纵横交错。
整面玻璃摇摇欲坠。
乒！！！—————
下一刻，随着第二声清脆的高音刺穿穹幕，半透明的永恒与无限瞬间破碎成无数碎片。
叮叮叮叮……
伴随着风铃摇曳般的清脆声响，无数晶莹剔透的玻璃碎片碰撞着、旋转着，漫天飞舞。

白光迷蒙，身后的电视塔投来灰白的辉光，于千万碎片之间反复折射，洒落不知多少支离破碎的璀璨光影。
如若水晶之雨。
但安格妮丝特没有避让。
纵然脚下“深黯”涌动，纵然头顶“水晶”雨落，但她依旧坐在原地，依旧坐在那把纹丝不动的金属高椅之上，既不避让，亦无言语，只是缓缓抬首。
万千玻璃飞旋洒落，齐齐倒映出同一双眼眸——
那深红如血的深红之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