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黑与白
2024-03-26 来源:百合文库

毋需恐惧,因为我很温柔。
———————————————————————————————————————
自那之后,已经过去多久了?
安格妮丝特抬头望向天穹。
是几天?几周?几个月?
寒雨倾盆,一遍遍打湿少女的白发。
还是说几年?
她不知道。
她无法判断。
因为她的时感早已混淆于这场无尽的雨夜。
此刻,于她而言,时间已不再是一条连续流动的河流,也不再是一串整齐排列的音符,而是一地摔碎的玻璃碎片,而是一堆飞散的报纸残页,而是一团解不开的毛绒线团,而是……一碗融化在阳光下的蛤蜊奶油汤。

但她还记得…….
雨水冰凉,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流淌。
钟声并没有响起。
那本应一直回响的钟声。
那既象征着开始也象征着结束的钟声。
它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都没有响起。
水声滴答,颗颗水珠沿着她的下颌向下滑落。
一次又一次打湿她那漆黑的大衣。
藏身于黑色大衣下的异形凤蝶悉悉索索地爬动,也不知是在厌恶这无穷无尽的凄冷寒雨,还是对某些东西感到不安与担忧……

黑衣少女缓缓低头,闭眼,伸手擦去脸上的雨水。
而待她再次睁眼,她看见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犹若黑夜般深黑的大衣包裹着仿失色般苍白的肌肤,深红色的眼瞳随着涟漪起伏而支离破碎,好似洒落在水池中的红宝石碎片。
但即便如此,她也依然能看出那双眼瞳中所蕴含的想法:
如果你不行动,那么什么都不会改变。
安格妮丝特沉默地凝视着自己的倒影,沉默地看着它在水中渐渐破碎。
最终,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
……
手臂横扫,水迹拂尽。
指尖下压,电钮按落。
“嘟!”
随着一声清亮的启动音响起,刹那间,红灯转绿,设备激活。
早已被寒雨浸透的扬声器震颤着传出少女清亮的话音。
“首先……”
黑衣少女握紧话筒,提出了她的第一个问题。
“你的目的是什么?”
【提问是朝着黑暗呼喊……】
那苍白之物笑了。
“目的?”

她笑得像是终于等到了咬饵的渔夫。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么~”
她笑得像是是终于寻得了血迹的猎手。
【而回答则是向水面投下石子…..】
“我只是想与你聊聊天,仅~此~而~已~”
她轻声讪笑。
【一个回答投入水面,一圈涟漪随之扩散,一个问题亦是因此而生。】
“你喜欢下雨么?”
然后,她如此问道。
【听,那提问正向着黑暗呼喊。】
“就像是此时此刻的雨。”

【只因它如此渴望那名为“回答”的回音……】
第一次,安格妮丝特直观地感受到了规则的力量——莫名的冲动于心中回响,没由来的渴望自喉中滚动,仿佛饥饿者渴求食物,仿佛疲乏者希冀睡眠,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感——或者说,渴求感——在她心中蠢蠢欲动,仿佛是下一秒就要决堤的堤坝。
“谈不上喜欢或者讨厌。”
待她开口吐出答案,那股难以言喻的急切感骤然消散。
“若是雨势小,我自然不会去在意;而若是雨势大,我当然也会感到不便。”

唯余层层涟漪,弥漫向远方的黑暗。“
理所当然地,她也得到了一次提问的权力。
“我倒是很喜欢下雨呢。”
那苍白之物笑着说道。
“因为那看上去就像是坠落的天穹。”
一如既往的晦涩之言。
安格妮丝特没有理会她,她只是平静地提出了自己的第二个问题。
“我们现在在哪里?”
“我们还在洪积地,我们还在王座之厅,”对方柔声答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请放心,我们并没有掉入某个奇怪的异界疆域,也没有坠入哪个错乱的次元裂隙,我们还在那座城堡的一楼王座厅。只不过我稍稍修改了一下它的环境,好让它变得更合适我们谈话。”

随后,她也抛出了她的第二个问题。
“你喜不喜欢看电视?”
电视?
黑衣少女闻言一愣。
为什么说电视?难道……
她下意识地想起了那些电视——那些老旧的、灰暗的、破败的、在雨幕与楼道中闪烁着刺眼白光的老式电视机们。
滋滋滋…..
恍然间,她仿佛听见了耳边正传来电视机的滋鸣,仿佛感受到后劲正有静电抚触肌肤的刺痛感游走,仿佛……
仿佛只要她一回头,便会有一台闪烁着花白雪花屏的老式电视机与她“四目相对”。

但她身后并没有电视机。
因为借着玻璃幕墙的折光反射,黑衣少女可以清晰地看见那两座电视塔依旧静静伫立在远方,既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也没有挪动一点位置。在她背后,除了那些不断落下的雨水,别无他物。
所以说……
错觉?
大抵不是。
“并不是很喜欢看。”
抱着这样的想法,黑衣少女快速回答,又快速提出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
“我到底是什么。”

那苍白之物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你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
……
……
汝等为何物?
曾几何时。
尖塔上的列王问过,棚舍下的乞儿问过。
天庭上的诸神问过,深渊里的众龙问过。
寰宇上的繁星问过,光阴外的先驱问过。
笔锋下的符号们问过,手执羽笔的书写者亦曾问过……
汝等为何物?
自伊始至终末,自往昔至未来,自始焉至终焉……

无数人,无数物,无数事像…….
他们都曾问过同一个问题:
汝.等.为.何.物?
“然后,他们得到了很多答案。”
苍白少女掩嘴轻笑。
瘆白五指轻遮半边薄唇。
“或者说,他们想出了很多答案。”
世人众说纷纭。
有谓之【西西弗斯的滚石】。
有谓之【猎杀真理之兽】。
有谓之【万世之创痕】。
有谓之【回归性崩解】
有谓之【讪笑者】

有谓之【不竭不倦之息】
有谓之【寒冷帷幕】
——有谓之【恶的无限】
“可惜……”
五指微错,露出森森白牙
“这都不过是无~用~功~”
“那就像一束光穿过胶片将影像投射于玻璃之上。光芒流转,影像亦随之转动,于玻璃上投射出万千光影。可玻璃们却认为是因为自己存在,那光与影方能显现,方能存在,方能变化……”
金眸半闭,瞳中虹光若扉。
“不过是一群可有可无的承载者、观测者与描述者,却自以为是地认为是自己定义了一切。你说,这些玻璃是不是很可笑?是不是……很有趣?”

繁花摇曳,她轻声讪笑。
好似一场永无止境的嘲弄。
“所以,你既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
安格妮丝特忍不住地问道。
“有很多名字是我,但我不是那些名字。”
苍白之物柔声细语。
“当然,现在的你还很难理解这句话,但没关系,因为至少这一次,因为仅仅这一次,我不介意来一次久违的自我介绍…….”
其声轻若浮尘,其音柔似流水。
“…..就用我最爱的那个名字好了~”

却又寒如冰狱。
“那么,还请听好,关于我为何物。”
她巧笑嫣然。
不知何时,一股异样的死寒向外弥漫。
“我是意象,我是隐喻,我是比喻,我是修辞,我是多重分叉的歧义,我是癫狂错乱的指代,我是模棱两可的言语。”
就仿佛雪晶渗入内脏,就仿佛冰锥刺入脑髓。
难以言喻的寒意如刀锋般刺入现实。
“我是不可抑制的狂想,我是无穷无尽的呓语,我是——哦,是的,我是……”

有那么一刹那,大脑贯穿,帷幕脱落,现实裂开伤痕,空洞钉入瞳孔,难以名状的注视透过裂痕凝视此地,伴随着遥远无尽的…….
“【终末论 深黯之王】”
恐怖黑暗。
“毋需恐惧。”
但下一刻,随着指尖轻触玻璃,穿透的伤口结痂,脱落的帷幕合拢,裂痕愈合,凝视远去,空洞、寒冷与遥远的黑暗于刹那间消弭于无形。
唯余暴雨倾盆,玻璃耸立,折射着迷蒙且刺眼的辉光。
“我很温柔。”

深黯之王收回手指。
她似笑非笑。
第十三章快把电动棒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