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格露丝的回忆_01

这大约是十年前的事了。
因为和朋友约好了要一起去维塔尼亚闯荡，正好我对卡利兰德也没什么留恋，便把房子挂托，收拾了一些东西出发了。我想着先去看看，如果顺利就把灰羽接过来。不管怎么说，维塔尼亚再偏僻的小乡村也肯定卡利兰德好。
我拿出一笔钱买了去维塔尼亚的船票，船票的价格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很贵很贵，几乎花光了我的积蓄。过闸机的时候，我刷了ID卡，本在期待着它如往常一样发出警报，但它没有。闸机很爽快的打开了，我有些恍惚，好像第一次站在阳光下一般。
从卡利兰德到维塔尼亚这段路程花了我大半年的时间，当我双脚踏上地面的时候内心感受到了无比的畅快。那一刻我总算理解水手们的感受了，直到服务生提醒我这里是维塔尼亚海关空间站。
身份信息从卡利兰德调过来需要几天时间，我只能在海关待着哪也去不了。空间站里商品的价格比卡利兰德贵了好几倍，一份最普通的烤肉排竟然要卖75格拉姆，他还不如直接抢。我只好什么都不买，好在有免费的面包和水提供。
躺在酒店的床上，我有些忐忑，不知道能不能进入维塔尼亚。过了些日子，我收到了审核通过的通知，我终于可以进入母星区了。

从空间站去莱恩城的航班上，我看到了很多有钱人，看上去大部分是旅游的。我旁边座位有一个穿着光鲜的女性人类，她问我穿的衣服是不是哪个哪个牌子的什么款，我听不懂，只能点头。她夸我很有品味，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能挂一个尴尬的笑脸，好在离港后不久她便睡去了。
初到维塔尼亚的时候，自然而然的选了莱恩城做为落脚点。毕竟是首都，谁都会向往，我自然也不例外。
进城之后本想找个酒店落脚，但价格无一例外都是我承受不起的。我想过首都的物价可能会比较贵，但这个价格确实超过了我的预计。我兜兜转转走进一家做旧域菜的餐厅，老板看我明显是个外地人，便推荐自家的民宿给我。一开始我对他保持警惕，有些怀疑他的目的，后来才知道这种没有营业资质的小旅店即使在莱恩城也是很正常的。
我买了一个新的智能手环后，开心的输入了朋友们的联络码。手环闪烁的红色和AI的话语提醒着我，维塔尼亚的联络码和卡利兰德的不一样。
因为没有收入来源，所以决定先在这家餐厅打工。老板人挺好的，就是工钱有点少，一天才给我100格拉姆。但想着可以免费住他家的民宿，还算不错。
过了些时日，我想着要不要去找一份安保工作，可能工资高一些，莱恩城欸，能有什么危险。听说5区的商业楼很多，我想那边大概会有机会吧。

隔天我起了个大早，招呼完物料后便让供货商捎我一程去5区看看。我在路上看见空中有一条游动的鱼，约有百米。我从没见过会飞的鱼，可能这就是首都吧。抵达后我去了很多家公司，他们都以各种各样的名义拒绝了我，我有些生气，但也没有办法，毕竟这是人家地盘。想着既然来了，我至少要逛逛再回去，不然就太亏了。5区确实繁华，街上有很多看起来就很贵的车，直入云端的高楼闪亮得像一块宝石。
某一天晚上，我记不清是哪天了。快打烊的时候，餐厅里来了一个女孩子，长相是很明显的旧域人。虽然店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但老板还是接待了她，我自然也不会说什么，毕竟我当时也是这样被接待的。
出于好奇，我便和女孩搭上了话。旧域人很少见，以前我只在书上见过，要不是今天见到这个活人，我都以为他们死绝了。
她看我的时候眼睛发着光，似乎对于拉塔尔很好奇，像是在看一个动物园里的保护动物。令我有些不适，但我想了想，估计我也是这么看她的。
她叫陈，因为考上了帝国文理学院，所以千里迢迢从旧域来到莱恩城求学。我不知道这所学校，听上去感觉挺厉害的。
后来她经常来餐厅里吃饭，一来二去便熟了，我们渐渐成为了朋友。她会给我带一些不用还的旧书，而我作为回报会在盘子里多装一些饭菜。

有一年冬天，她的学校刚放假不久，她开着一辆很破的车来接我下班，说要载着我去兜风。然后我们就在环城高速上撞了，她额头破了一道口子。但她一点也不伤心，反而哈哈大笑。看见她笑，我也笑了。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呢，我记不清了，反正这一次我挺开心的，飙车也挺爽的。第二天我才知道她昨天下午刚拿到驾照，昨天撞坏栏杆加上超速罚单被罚了2000格拉姆。晚上她来吃饭的时候我给她拿了俩个飞龙蛋，她瞪了我一眼，哈哈。
几年后的一天，陈来店里点了一份最贵的套餐。她的经济情况我很清楚，就奇怪她为什么会点这个。她告诉我她要参加一次很重要的考试，这个考试关系着她的未来，所以她要好好吃一顿。我想了想，没有收她的钱，告诉她如果考试结果好，再庆祝不迟。她很高兴，并答应一定会和我分享喜悦。我不明白考试的含义，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看重，不过她高兴就好了。
大约一周后陈打电话给我，约我去她家。她发给我一个地址，叫角场，此前我从没听过。下班后我借了老板的车，跟着导航AI的指令一路前行。
随着道路逐渐从现代化的合成路面变成石质路面，再逐渐消失不见，变成黄沙，导航提醒我进入了角场区。如果不是远方高耸的王城提醒着我这里是莱恩城，我会以为这里是卡利兰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臭味，参杂着腐烂的味道，不知名的化学品味道，还有屎尿味。路边的房屋矮小又破旧。随着我的深入，这种矮小的房屋也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用各种材料混搭而成的房子，像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在转了不知多少个弯后，我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陈在一摞砖头上坐着，看上去已经等了我一阵子。停好车后她带我走进了一栋小楼，金属的楼梯尖叫着，让我踏上去每一步都需要一些勇气
进门后，我看到地上放了很多酒。她的家不大，从大门处走到尽头的窗户大约要二十步，墙上有一些裂缝，被细心的用水泥糊上了，她很自豪的告诉我这些裂缝都是她修补的。窗帘很特别，它并不是一张布，而是一块柔软的聚合材料，应该是某个东西防水隔层的一部分。我指了指窗帘，她有点不好意思，告诉我这是她捡回来的。
桌子上放着一整只烤好的飞龙，有些凉，但依然能闻到香气。陈很自信的告诉我这是她一下午的成果。当我问到我们俩能否吃完这只飞龙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告诉我，剩下的作为明天的午餐。
坐下后，她从座位底下拿出一个小礼炮，用力一拉，嘭，喷出的彩带挂满了她的头发。她笑得特别开心，不知为何，一看到她的笑容，我也会变得开心。

飞龙肉很好吃，是我从未尝过的味道。她告诉我，这是旧域的口味，虽然离开故乡这么多年，但她喜欢的口味一直没有改变。我想了想店里套餐的味道，与这只烤飞龙的区别有拉塔尔与人类那般明显。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她，她哈哈大笑，然后被肉噎住了。
虽然快要到冬天了，但依然有些炎热。太阳落山后，温度才堪堪降下。冰凉的麦酒与飞龙肉很搭，不知不觉酒瓶已空了许多。
喝完手中的酒后，她起身从床后拿出一个包，拍了拍包上的墙灰，从中拿出一小叠钞票。她将钞票在我眼前扇开，拍在桌上。告诉我这是她获得的奖学金，一共一千格拉姆。她活像一个将军，这是她的战利品，而手中挥舞的酒杯是剑。
我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沉默了一会，斟满了手中的酒杯，说打算离开莱恩，离开维塔尼亚，回旧域。我有些奇怪，询问她考试不是成功了吗，为什么还要回去。
她一口喝掉了杯中大半的麦酒，冲我挤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告诉我正因为考试成功了，所以要回去，她要回去当老师，教书育人。
老师确实是个好职业，如果可以，其实我也挺想当老师，我这样对她说。她嚼着嘴里的飞龙肉，告诉我她想过很多，但她是四等公民，没有办法在首都定居。如果要变成三等公民，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花很多很多钱，但她没有这么多钱。她来首都这些年，没有交到除我以外的朋友。她的老师对她很好，可最后却抢占了她的研究成果，将其冠上了自己儿子的名字。她如果要在莱恩城工作，最好的工作是去有钱人家里做女仆，这还是运气好的情况。衡量了未来的路，最后她决定回旧域教书。

我不知道研究成果的含义，我也不知道女仆是什么，但从她的话语里我感受到了隐蔽的怒火。喝着冰凉的麦酒，我想说些什么，但没词。
那天我们喝了很多麦酒，直到我眼中的楼梯开始泛起波澜，星空开始旋转才停止。
几个月后，她告诉我她要走了。于是我向老板请假送她去空港，老板得知后借给了我他最好的一辆车。
一路上她说着学校的趣事，脸上依旧挂着那可以令他人一起开心，魔法般的笑容。最后要登船了，她突然扔下包，哭着把我抱住，含糊不清的说着不想离开等话语。我不知该做什么好，只好拍拍她的背。
临走前，我送给她一个具有拉塔尔特色的项链，她很喜欢，表示一定会好好保存。
回去的路上，我看着空港里缓缓升起的飞船，想着，她一定就在上面吧。飞船调整好姿态后开始加速，逐渐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后来，我偶尔能收到她发来的邮件，信里说着她的所见所闻，在学校的趣事等等。再后来，邮件就渐渐变得少了。我有时会想，是城引导着人，还是人控制着城。我本想去一趟旧域，奈何船票太贵。她想着再来一次莱恩，但最终没来，理由大概和我一样吧。
我们渐渐失去了联系，她依然在我的联络名单里，只是不再闪烁。我看着墙上与陈的合影，想到人类的寿命比拉塔尔短不少，看来我们今生恐再难相见。如果她足够幸运，我希望她能以自己的想法渡过一生。现在我能为她做的，也仅仅只有祝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