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贝】彩虹记事本 2

我很早以前就有写日记的习惯，就算是在开始工作以后，也依旧习惯在手机备忘录里随手记下一些或琐碎或意义重大的事情，例如中午吃了一家难吃的外卖，又例如开始和大学时期认识的老师交往。
2019年7月17日，贝拉第一次出现在我的记录里，我说：......今天第一次见他女儿，小朋友看着挺安静，好歹是没喊我阿姨，但那几声“姐姐”也只能说是不冷不热的。快回去的时候总算是主动找我说话了，却差点让我回答不上来，现在的初中生都这么早熟吗？
而那一天入睡前，我不禁再一次思考贝拉问我的问题：为什么会选她爸。
其实在面对着贝拉那张嫩得能掐出水的小脸时，我想起一句不记得从哪听来的话：爱情总是盲目的，很多看起来不解的事情只有坠入爱河的人才会明白。
但我最终还是没有用那所谓无敌的“爱情”去搪塞她，因为我自己心里清楚这小孩儿不会相信我。
毕竟连我自己都不敢肯定，这算得上爱情。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再见过贝拉，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我确实还没有做好再一次面对贝拉的心理准备。
转眼半年又半年，贝拉生日那天我被邀请到他们家里吃饭。我早就央着朋友陪我一起去商场挑了条这个年龄的小姑娘常穿的裙子，隐隐担心她不喜欢，我在去的路上看见一家花店，于是又顺手挑了几枝花，请店员帮我包得好看些。

晚上我们吃的是酸汤火锅，老师自己调的锅底，明显很合贝拉的胃口，他不停地给我俩烫菜，白净的脸被蒸汽熏得通红。
“爸，够了，先别忙着下了。”贝拉的两颊被饭菜塞得鼓鼓的，给我使了个眼色，我心领神会地从老师手里接过汤勺，他这才总算是闲下来了。
第二天我第一次收到她主动发来的信息，问我那些花应该怎么养，其实我也不清楚，但还是立马用搜索引擎仔细地看了一个又一个经验者的回答，最后再把偷师来的资料整合起来转述给她。
之后自然而然的，我和小孩儿的关系因为一些日常的交流拉近了不少，隔那么一两周她会给我发来新买的绿植的照片，家里还差点成了植物园，就连老师都和我说：你那天的礼物可真是送对了，我都不知道她会这么喜欢这些花花草草。
我备忘录里关于贝拉的事情也逐渐多了起来，后面我干脆新建了一个分类，根据小孩儿的外貌特征命名为《小仓鼠饲养日志》，专门记贝拉的事情，例如她爱吃的水果，过敏的东西，又或是她无意间提了一句想养猫。
我生日前一天晚上老师来接我下班，没见到她一起来，还以为小朋友开学了。吃完饭有些撑，于是两个人在街上慢慢溜达，偶然路过一家宠物店，我回头和跟她爸说：“你家小姑娘不是说想要养猫？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但最后还是没能给她带回去一只小猫，因为老师问我愿不愿意搬进他们家一起生活，我一向慎重，下意识问贝拉知不知道这件事，老师笑了笑，说她赞成这件事。
我松了口气之后便开始沉默，过了会儿给出的答复是让我考虑一下，然后撇下他自己打车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难得失眠，或许是因为脑子里时不时出现我第一次去他们家时，在玄关看见的柜子上忘记收起来的全家福相片，那上面的贝拉很小一只，被爸爸妈妈紧紧抱在怀里，两只小胖手藕节一般的白嫩。
贝拉踩着零点给我发消息，祝我生日快乐，我先道了谢，接着又以大人的姿态问她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她没管我说什么，却问：你不愿意搬过来吗？
我一时语塞。
没收到回复，她干脆拨了个电话过来，女孩清亮的声音被刻意压低了，尾音却被拉长，于是就连质问都像是在撒娇：“你是不是因为我才有顾虑？”
这孩子太敏感，我生怕说错一个字。
“贝拉。”我轻轻喊她的名字。
她模糊地应了一声，我接着说：“说实话，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摸不清你对我和你爸爸交往的态度，到底是支持多一些还是反对多一些。刚才你爸爸和我说这件事，他告诉我这件事是你点头赞成的。”

“我不知道你内心经历过怎样的情感变化，但你要知道我很喜欢你，你可以把我当作你的姐姐，你的朋友，不会写的作业可以来问我，不想和你爸爸说的事情可以跟我说。”
“但也正因为我喜欢你，我才会担心，你会不会觉得母亲的位置被取代，会不会觉得一个不熟悉的人住进你们家会让你不自在。其实我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你为了你爸爸委曲求全，知道吗？你是个独立的个体，你有权利做你想做的选择，包括是否接纳一个新的家庭成员。”
那边嗯了一声，我停顿了一下方便整理思绪，正准备继续说，突然听见贝拉小小声地说：“其实我也...挺喜欢你的......”
我未曾预料她的坦诚，准备好的话卡了壳，但心里头急速蔓延开来的显然是高兴，令我想起高中后门围墙上的大片爬山虎，绿意盎然。
这别扭的小孩儿。
“好的，我知道了，”我声调又沉了沉，比刚才讲那一大通话时还轻还柔，“过一阵子我就收拾东西过去。”
我听见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再一次问她：“现在可以睡觉了吗？这个时间不睡觉可长不高了。”
那边立马应了一声，紧接着又说：“等等！”
我问怎么了，贝拉估计也是困了，打了个哈欠，吐字都有些黏在一起，但嗓音还是甜甜的：“再说一次，生日快乐。”

我感觉就好像心脏被谁攥了攥，还没能弄清楚，又想要快些挂断电话让孩子睡觉，下意识回她：“好，也祝你快乐。”
通话界面彻底暗了下去，我的思绪仍然有些凌乱，嘴里却无意识地重复：我希望你是真的快乐。
后来我还是没有在他们家常住，但也只是因为我自己找的房子距离事务所更近，徒步10分钟就能到，平时忙起来就要加班，下班晚了他们父女也不放心我一个人再坐30分钟的车过去，于是我只是偶尔在休息日到那边住住，然后一家人出去玩。
那或许是我向往过的生活，最开始我孤身一人在南方读书、工作的时候就常常想家，想妈妈，这种乡思在那段时间里得到了很大的缓解，我有体贴我的恋人，可爱的像妹妹一样的“女儿”，我可以毫无顾忌地称呼我们为“一家人”，我想这或许就是我选择老师的理由。
但快乐的日子结束得太快，好像我只是眨了眨眼，就有人把它给夺走了。
老师葬礼的那天下了雨，水滴细密地落下，由一阵柔软的风带着拂过面颊，像他一样，温柔却不沉闷。老师的墓碑紧挨着贝拉妈妈的，我上前把碑面沾到的泥土都擦走，然后退回贝拉身边，两个人并肩在雨里沉寂。
好一会儿，贝拉伸出手来碰碰我，我心领神会地牵住她，侧头看过去，她的小小的身躯在雨幕中显得比平时还要单薄，就连眼角的小痣好像都在悲伤，但她只是抿着嘴唇，一言不发。我收回目光，注视着墓碑上的照片，不合时宜地想：也不知道贝拉这股别扭劲儿是不是随了她母亲。

回家的时候天终于放晴，等绿灯的间隙我瞧见贝拉盯着天边的彩虹出神，不知道是不是触景生情，她好像意识飘忽。我牵着她的手紧了紧，她回过神来看着我，眼神似乎在疑惑。
“晚上想吃什么？”我的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惊扰了她。
她察觉我的小心翼翼，勉强提了提嘴角，很快又落下去，有些哽咽地回答我：“酸汤火锅行吗？”
日子一天天过去，贝拉17岁了，个子比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高了一些，但两个人站近了的话还是需要抬头看我。小孩儿平常早被我逗弄惯了，唯独听见我喊她小朋友的时候满脸不服气，我问：“两年前见你的时候你就那么一丁点儿大，可不就是小朋友吗？”
她正切着菜，闻言回过头瞪我一眼，反驳说：“那也是两年前！我足足长高了7厘米呢！现在也就比你矮10厘米！”
我倚在门边上喝啤酒，不紧不慢地说：“那也是矮。再说了，你长再高不也还是比我小，不知道是谁，连酒都不能喝呢。我偏喊！小朋友小朋友小朋友！”
她却是冷笑两声，转过身去，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讲：“我小朋友？那您今年贵庚啊？这把年纪还在这欺负小孩儿，传出去都被人笑话。”
我没想到会被她用同一个招数打回来，倒吸了一口凉气，往前走了几步想掐她两把，不料她切好菜之后一个转身，看到我站在她跟前，皱着眉语气嫌弃得不得了：“光看着也不帮帮忙，还净在这儿添乱，一会儿饿着我了你赔啊？给我出去！”

然后我就被赶出了厨房。
说来也奇怪，每次谈及年龄，最后总是以贝拉像小猫炸毛一样把我赶走收场。
我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贝拉又比一般的同龄人都独立许多，生活上学习上她都没让我插手太多，但我总担忧她有心事也自己闷着不和我说。
比如在她爸刚去世不久的那段时间里，她几乎从不在我面前展示脆弱的一面，还是某一天晚上，外头突然下了大雨，雷打得震天响，我抱着枕头过去敲她房门，想要找她一起睡。但她迟迟不开门，我叫了她几声也没人应，正当我以为她已经睡熟了的时候，门开了。房间里没开灯，但廊上暖黄的灯光正好打在她脸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擦干的水珠，眼睛鼻子都红着，浑然一只招人疼的小兔子。
我下意识松了手，枕头掉到了地上，我上前一步把她抱进怀里：“怎么哭了？宝贝乖乖，大晚上的，小心哭坏了眼睛。”
她由着我抱了一会儿，整张脸烫烫的，抵在我的颈间，也不说话。
“...好了。”贝拉的声音也带着鼻音，说完就缓慢且僵硬地把她的头移开，整个人从我怀里抽出来，和我隔出一段距离。
她低着头不让我看，想是小孩儿好面子。正要说话，又打了一道响雷，我拾起枕头，往她门前蹭了两步，问她：“打雷了，我害怕，能和你一起睡吗？”

那张带着泪痕的小脸上闪过错愕，然后是犹豫，但最终还是点点头，先一步转身往里走去。
贝拉的房间里没有夜灯，黑漆漆一片，我入睡得有些艰难，但贝拉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我怕吵醒她，一点儿不敢乱动。
似乎过了很久，我半梦半醒间又听见细微的啜泣，于是下意识地就往贝拉那边挪，手臂搭过去轻轻搂住她，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我的印象里，我妈在我小时候也这么哄过被雷吓哭的我。
雨声渐小，贝拉好像又睡熟了。她的滚烫的几滴眼泪滴到我脖子上，却好像灼伤了我的神经。我忽然清醒地意识到：在多少个我毫无察觉的夜晚，她也这样独自掉眼泪。
“为什么不和我说呢？”我轻轻地问，她睡得香甜，自然是听不见。
为什么呢？为什么伤心难过不和我说呢？为什么这么介意年龄这个话题呢？为什么开始催我去认识新人呢？
还有太多的问题藏在我心里，没有机会问出口。
我见过的十七八岁的少年人表达情感往往或含蓄或奔放，而贝拉却一直是矛盾的个例。说她外放，她却从不主动向我展露些许；说她内敛，她偏偏又无意识地用那样直白深情的目光望着我。
我当她是家人，是妹妹，是易碎的宝贝。

我害怕感情变质可能带来的后果，但面对这样笨拙的她，我不忍心也没办法莽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