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间幕—双生之棘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引我去见伐末，也不知道你们在期望着什么……”
于骸骨荒原的边界——那黑暗大地与瘆白骸海犬牙相错的交界之处，被下达了逐客令的黑衣少女抬头望向远方。
只见冰冷死寂的黑暗大地无止境地向前延伸，而在其尽头——那极远方的天际线之上——虹光彩华升腾弥漫，若隐若现，如梦似幻。
“但想必这应该不是你们所期望的结果吧？”
她如此问道。
理所当然地，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因为在她身后，群蝶无言，只是振翅飞行。
然而，它们那扭曲纠结的飞行轨迹却已说明了一切。

“唉……”
面对蝴蝶们如此微妙的态度，安格妮丝特轻声叹息，然后回头看向群蝶。
“总之，谢谢你们给我带路。”
她向蝴蝶们点头致意，然后转身径直离去，浑然不顾蝴蝶们那快要拧成麻花的飞行轨迹。
随着黑衣少女向边界踏出一步，她眼角余光中瘆白无垠的骸骨荒原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冰冷死寂的黑暗大地扑面而来。
没过一会，她耳边便再无异形凤蝶们飞行时所发出的奇异声响——那细如蚊呐的碾磨声、咀嚼声与磨牙声——只余那空无一物的白昼之下，一片永恒般的寂静与死寂。
又一次，黑衣、白发、红玉之眸的苍白少女于白昼黑地上踽踽独行，孤自一人远行而去。

她一边走一边从大衣内侧摸出伊洛德伊特赠予她的那枚吊坠。
纵使白昼洒下空洞且永恒的辉光，那枚吊坠却依旧深沉幽邃、乌黯无光，它所容纳的那滴【深渊之泪】也依旧像是只墨色的眼瞳般静静地凝望着此世的一切。
“你说我是真实的，是谁也无法否定的绝对真实。”
她突然开口说道，向着那永远平静永远缄默的深渊之泪说道。
“可她又说我是虚假，是犹如迷梦、倒影与残音般的虚像、虚影与虚假。”
“真有趣，”她说，“我问了同一个问题，却得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那么…..”
她微微侧首。

“你怎么看呢？”
理所当然地，她的提问没有得到回应。
因为蝴蝶不会说话。
黑红相见的异形凤蝶轻轻抬起它那完全由细小牙齿串联而成的尖锐节肢，快速清理了一下自己那同样由细小牙齿组合而出的尖锐头部。
然后，它就这样抬着头，竖着翅膀，一动不动也一声不吭地“看着”安格妮丝特那双红玉般的眼瞳。
理所当然地，少女无法从这个毫无“心灵窗口”的异形小脑袋上看出任何东西。
“你不和你的同伴在一起么？”
安格妮丝特轻叹一声，回首看向身后。
只见那片曾经浩瀚无垠、一度占据了目之所及的一切的惨白骸海，此刻也已成为远方天际线上的一条模糊白线——一条细小到仿佛只需伸出两指轻轻一捏就能将它捏碎的模糊白线。

“这里离你家已经很远了。”
她再次对这只停在自己肩膀上的小东西说道。
“快回家去吧。”
但黑红色的凤蝶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它只是继续停靠在黑衣少女的肩膀上，像只真正的蝴蝶一样竖着翅膀停靠在她的肩膀上。
沉默不语
“随你吧。”
安格妮丝特叹了一口气，便不再理会这只赖着不走的小东西。
她只是继续前进。
她只是继续远去。
她只是继续向着远方……
踽踽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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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黑暗中，群棘无声环伺，永远静默无声。
于黑暗中，七棘分合离散，却又在最后汇聚为一。
齐齐指向那空无一物的虚空。
有墨色的液滴自虚无中渗出，似泪滴般坠向下方的深潭。
【永恒荆棘】伊洛德伊特沉默伫立，无声凝望眼前漆黑的潭水。
一如既往。
“我还以为你会挽留她。”
直到一道清脆的声音自伊洛德伊特身侧响起。
另一道纯白色的身影自黑棘之间显现而出。
白靴踏铁棘。
那是一模一样的白衣、白发、纯白披肩。
黑棘嵌玉肤。

那是一模一样的黑棘、黑刺、铁黑群棘。
她巧笑嫣然。
那是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肤白似玉、眸黑如墨。
那是一模一样的完美无缺，完美到甚至令人感到恐怖。
但她巧笑嫣然。
“姐姐。”
她笑着说道。
但她没有顶戴黑冠。
但她手握黑刃、腰佩黑剑、身负黑戟。
但她黑棘缠白衣。
貌若千锁束身。
“艾罗法洛克。”
伊洛德伊特平静地说出了自己姊妹的名字。
“你醒了。”
那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嗯，已经醒了——嗯……几天？几年？还是几个月来着？”
艾罗法洛克轻轻一跃，如白鸟般轻盈地跳上伊洛德伊特所在的荆棘长桥。
“无所谓了，反正时间在这里没什么意义，总之我醒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也听到了你和她的对话。”
却又在下坠时故意重重落地，砸得整条长桥都晃动不已。
“这我知道。”
伊洛德伊特依旧看着眼前的黑潭。
长桥摇晃，但她的身形依旧稳若泰山，但那谭黑水依旧平静无波。
仿佛她们与周围的一切都极其遥远。
“所以，”艾罗法洛克踩着荆棘，迎合着荆棘晃动的频率一上一下、晃晃悠悠地走到她的姊妹身边，“为什么不挽留她？她很有趣，不是么？”

“它是坠落者，不属于此地。”
“但她不是坠落者，它并非来自旅者终末，”艾罗法洛克侧身倚上拱卫黑潭的荆棘，手中修长的巨刃斜斜地撑着地面，“它来自很高的地方。”
“很高很高的地方。”
她单手托腮，微笑地看着自己的姊妹。
“我们从未去过的地方。”
但伊洛德伊特依旧静静地看着前方。
渊泪滴落。
但既无涟漪，亦无声响。
唯有沉默。
“所以，你就没有一点兴趣么？”
艾罗法洛克叹了一口气。
“没有。”
伊洛德伊特平静地回以两个字。

也仅仅回以两个字。
“啧——”
艾罗法洛克甩下巨刃，背靠黑潭，与她的姊妹相对而立。
那头犹如艺术品般精致的白色长直发似瀑布般倾入黑色的水潭，却没有在水中漂浮分散，也没有被潭水浸泡湿润，反而像是没有接触到任何东西般直直地没入其中，仿佛直坠深渊。
拱卫黑潭的荆棘缓缓蠕动。
它们轻轻挑起艾罗法洛克纯白色的发丝，同那些原本就缠绕在她发丝上的细小荆棘一起将她的长发一根一根拉出水面。
伊洛德伊特依旧看着眼前的水潭，对那头垂入水中的视而不见。
唯有渊泪滴落。

唯有荆棘涌动。
唯有万物静默。
缄默无言。
直到……
“你给了她【深渊之泪】。”
直到艾罗法洛克突然开口提问。
“姐姐，你在深渊里看到了什么。”
她语调一改往日轻浮，变得严肃且认真。
“不可言之物。”
伊洛德伊特的回答依旧言简意赅。
“在很高很高的地方？”
艾罗法洛克再次提问，那声音轻得近乎耳语。
“……”
伊洛德伊特则回以沉默。
但有时候，沉默本身也是一种答案。
“嗯哼~原来…...”

艾璐发洛克发出一声戏谑的低笑。
“还真有人愿意把手伸进屎山里搅拌残渣。”
“……”
伊洛德伊特依旧回以沉默。
“无聊~”
艾罗法洛克则似乎失去了兴趣。
她脚尖一挑，纯黑色的巨刃腾空飞起，于空中旋转整整一周后才被她伸手握住。
“我再回去睡一会。”
她随手甩了一个漂亮的剑花，然后纵身跳下长桥，只留下小提琴般清脆饱满的声音在荆棘之王耳边回响。
“等有趣的事情发生了再叫醒我哦~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