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影

第一章 错过的烟火
楠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工作室内,晃了晃脑袋,想起来今天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他的意识深海就要创造完毕了,今天把意识连接器的插件装上即可。
楠打开了电脑,他的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办公桌,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本草稿,一台3D打印机,还有桌旁的一个奇怪的长方体状的东西,在旁边是一个正方体的主机。
这个长方体就是意识转移机,而旁边的主机则是意识深海主机。楠将接近三年的闲暇时光都花在了这两个东西身上了。
现在,就是完善最后一步的时候了。为了使意识深海可以与外界进行连接,他需要开发一个插件,使意识深海与电脑可以互通。楠打开电脑,将他编完的程序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后,确认无误。他深吸一口气,插上了主机与电脑之间的连线,将这款程序从文件夹拖入了意识深海主机中。

他有种错觉,这就完了?做了三年的东西就这么结束了让他瞬间有种虚幻和失望的感觉。不过他很快想起来了,做完意识深海,必须要有人实验这个好不好用啊,可不可以用。
他去到了中科院神经科学研究所,这是他工作的地方。前几年他因为灵长类动物脑前额叶的研究成果在这里获得了极高的声望。也不知道这一次我会因为意识深海这个发明又得到什么呢?楠默默想着。
楠到了大门前,正好遇到迎面走出来的所长。“小楠,怎么今天还来上班?再说了,现在才七点呢。”所长亲切地问,今天是周六。一般来说,这里的科研人员的工作时间是不确定的。不过呢,楠最近都是像普通上班族一样,周一到周五上班,周六日休息的。毕竟他的研究团队的研究也不断推进,他这么做也没有什么问题。而他这三年来,周六日从没踏入研究所的门过,今天着实是有些反常。

“借只白鼠和猴子。”楠简短的回答却让所长兴奋了起来。
五年前,楠也是这么向他要过这俩动物,连口吻和请求都完全一样。当年的所长并不知道楠要干什么,只是觉得奇怪,说楠如果要做实验就在所里做得了,干嘛要借白鼠和猴子呢?楠却坚持着向所长要这两只动物,所长最后还是妥协了,让他拿走了一只老鼠和猴子。
过了五个小时,楠把白鼠和猴子带回来交给了所长,同时交给了所长一个仪器。楠告诉所长,这就是灵长类动物脑前额叶控制物体的仪器,用了这个,即可探测出来每个动物大脑表层所想的事情。
“这不就和读心术一样了?”所长不可置信,让楠给他测一下他现在在想什么。楠照做了,他把仪器的探测器——像听诊器的头一样——贴到了所长的额头上。所长自然地闭上了眼,感到额头一片清凉。

这时,仪器上的显示屏上方显示出了”请选择语言”五个字,同时弹出了一串语言,楠点了中文。显示屏就把这个页面给关掉了,同时弹出了所长大脑皮层此时此刻所想的事情。
“要是楠说的是假的,不是我现在想的东西,我就把楠给辞了,做科研的怎么能骗人呢?我”,楠将显示屏上的句子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了所长,只是中间停顿了一下,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不该说的字,然后他继续说,“楠你说的竟然是真的。这个仪器可以用来做什么?”然后跟着的就是一些关于仪器本身用途和技术的问题了,楠便没有再读,把所长额头上的探测器取了下来。
所长欣喜若狂,拉着楠进到所里探讨理论和这个技术的细节,也有点责怪楠怎么不早说有这个技术,他可以叫所里的科研力量都投入进去的,楠只是笑笑没回答。而现在这个技术已经在国家的警务系统和政务系统初步推广开来了。

“所长,可以借吗?”楠的询问将所长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
“当然当然。你进去找管着这两种动物的同志借就行了。”所长笑着回答道,“祝你好运。”
“嗯,多谢所长,我会加油的,我先进去了。”
“好,拜拜。”
楠向工作人员说明了来意,“哦,对了,可能这两只动物还回来的只能是尸体了。”
“没事,为科学献身是它们的光荣。”两位工作人员笑着答道,“到时您还回来尸体也没关系的”。
楠顺利地拿到了白鼠和猴子,把这两个动物带回家去,分别进行了意识转移。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电脑,查看意识深海成员列表,发现了猴子1号和白鼠1号。这是他在传入意识的时候就标好了这两个名字。楠满怀期望地呼叫了这两个意识体。

两个动物的回应很快就来了,它们可以在意识深海中发出声音,楠欣慰地听到了这两只动物用奇怪的语气喊的鼠叫和猴叫,这是它们对自己为什么在一个空旷的地方的疑惑吧。
楠的测试就这么结束了,是的,非常简短,但宣告着意识深海的正式诞生。
“绫、瑛,意识深海做好了!准备一些酒,庆祝一下!”楠对他的妻女喊道。
作为一个完全投身于科研的人,甚至可以说是科学家,楠竟稀奇地拥有着妻子绫和女儿瑛,组成了一个美满的家庭。
他有时也会对妻子女儿说一说自己的研究,向她们吹一下自己做的工作是多么得伟大。他说的也没错,的确,他做的每项科研成果都对人类有重要作用,但至于有没有他说的那么神奇,他自己也很清楚。不过只是吹一下牛有什么不好的呢?

不过他也严格禁止妻女将专属于他自己的工作说出去,就比如灵长类动物脑前额叶的研究和意识深海的研究都不允许她们说出去。他知道,一旦他独立的工作被别人知道了,肯定会有一堆人上门找他合作,那他的生活肯定也会被打乱的。妻女也很懂事,没有向任何人说过这两个研究。当然,灵长类动物脑前额叶的研究成果正式发布后,她们也很自豪地跟别人提起过这项研究是楠做的。
妻女本来还在睡觉,但是被楠这一嗓子叫得也醒了。她们早就被楠宣传过他地意识深海到底是多么多么得伟大了,所以她们听到了意识深海做好后,也十分兴奋。不过绫去拿酒的时候咕哝了一句,“大早上的喝啥酒啊。”不过还是拿出了楠珍藏的好酒,并拿出了三个酒杯,本来想每个人都满上了一杯,突然意识到瑛还不能喝酒,于是就给瑛倒了一杯橙汁。

“来,庆祝意识深海的正式诞生。”楠一仰脖,一杯酒就下肚了。绫、瑛也举杯共饮。楠让绫把酒再满上,他要边喝酒边说一说当初意识深海的理论基础和中间艰辛的创造过程,再谈谈意识深海的运用前景。以下是楠的叙述:
我当初创造意识深海其实完全是一时兴起。当初我首先是睡觉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很好的理论,这个理论被我取名为意识理论。这个理论我虽然说过几次,现在再说一次,这个理论说是本世纪最伟大的理论也不为过。
“爸,你上次讲那个脑前额叶研究也说是最伟大的研究。”瑛插了句嘴。
“这次也是,别打断我。”楠或许是因为酒劲,脸有点红了。
这个理论是这样的,人简单来讲,其实是由两部分组成的——身体与意识。意识也是由两部分组成的——基因中的本能与记忆。而本能其实本质上就是刻在基因里面的记忆啊,那意识本质上就是记忆了。

既然意识是记忆的话,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把它给转移呢?我们想象记忆的物质形态。大脑中拥有众多的神经元,通过这些神经元,我们可以将当前的感受和经历传递,但无法进行存储。那其实记忆最终会存储在电子云中。
为什么是电子云呢?电子云是一个用于描述核外电子运动状态的空间分布。由于核外电子的运动是不规则的,我们不可能同时准确测出核外电子的位置和运动速度,因此我们使用一个模型来体现核外电子在每个位置出现的概率大小。20世纪,伟大的薛定谔对电子运动进行数学处理,提出了二阶偏微分的薛定谔方程式。我们把这个方程式解出来,表现在三维直角坐标系,得到的就是电子云了。
那么电子云其实对应的就是一个微观系统,微观是伟大的。好像几十年前有本小说叫三体,说什么质子有十一维,可以把它展开折叠,哈,谁会真去整那玩意啊。这直接用波函数去描述一个微观粒子,对波函数进行研究不比这有用多了?

跑题了,我们刚讲到电子云对应微观系统是吧。其实我们能够想到,人类的记忆纷繁众多,人的每次选择其实根据记忆去进行选择的,每次记忆对于选择的影响都是有一个概率的。那这个其实就是电子云的表现形式。
记忆可以被理解为众多的波函数的叠加,但由于记忆浩如烟海,因此波函数也极为复杂,同时,记忆是在面对反馈时可以增加的,因此这就造成了新增的波函数或对以前的波函数进行修正。如果想要模拟这个过程,所需要用到的技术极为复杂,需要用到的设备也极其昂贵。
不过还好,我上次那个研究让我拥有了充足的经费可以搞这个研究,我历经三年的艰辛,终于独自一人把它搞出来了。
啊,瑛你问为什么不叫我的同事帮忙。他们那堆人不能专心搞科研,搞已经出来的成果还可以。这种东西,就算叫他们来,也是一点用都没有,到时候我还得署上他们的名。我要找他们,还不是受气吗?

至于为什么我那个系统要叫意识深海,这个含义有点深,简单来说是因为整个世界的意识如此之多,意识体的研究又望不到底,像深海一样,因此取名叫意识深海。
“其实这次就我有天睡觉的时候突发奇想想到的一个名字,觉得它好就用了。”楠心中暗想,“毕竟也挺好听的,这么解释也没有问题是吧。”
意识深海的未来应用方向很多啊。比如说人临死前或死亡后短时间内可以进入到意识深海中,获得永生。意识深海是完全模拟现实生活的,也就是说如果你们俩进了意识深海,那你们两个是可以见面的。我可没咒你们死啊。
在意识深海中,你可以获得和你现实生活中完全一样的身体,并且与现实中所做的事一般不二,连吃饭睡觉都是必须的,因为这是基因的本能,也被当作记忆存储进去了。里面的任何东西,比如说食物、床,都完全可以真实地感受到。

在意识深海中,你可以获得与现实生活完全一样的体验。当然,你转变成波函数的形态后,就不可能再将波函数重载回人的身体中了,也就是说意识转移是不可逆的。意识也是不可能进行复制的,毕竟要将波函数抽取出来,就必须要抽取电子云进行分离,而电子云一被扰动,记忆就会完全错乱,因此只能进行人转化为意识体的意识转移,不可能再有其他功能了。
“来来来,干杯!庆祝意识深海的正式建成。”楠又是一杯酒下肚。
今天是周六,三个人无所事事地沉浸在狂喜之中,酒意上头,楠提出,“要不我们开车去兜风吧。”
绫一听就清醒了一点,“别,你刚喝完酒呢,开啥车。”
“必须开,庆祝一下。”楠执意要去开车。绫和瑛对视一眼,想要拉住楠,却无能为力,只好跟着楠到了楼下去开车。

楠点火的同时,打开了车载音乐,“你们有听过一个歌手叫周杰伦吗?那已经是我那个年代之前一点的歌手了。”
绫点点头,她倒听过这个歌手的名字,记得好像很出名,但没有听过他的歌,瑛则表示完全没有听过。
“那就听几首周杰伦的歌吧。”楠点了几首周杰伦的歌。
明信片的邮戳 就当纪念过往的生活
那夕阳像野火 在地平线远方燃烧着
执着 懦弱 其实都是一部分的我
而你却说我不够洒脱 或许该放手
一路上我开着车 迎风横越了沙丘
偏僻的山路我走 望着峡谷的天空
瑛吐槽道:“这人唱歌咋这么模糊不清啊。”
“他个人风格吧,虽然经常被粉丝吐槽,但他当年可是很火的。”楠回答着,他知道自己喝了酒,所以特意放慢了速度,并且尽量走小路,没有被交警给注意到。

开着开着,他开到了郊区,道路一片空旷。
所以 风呼啸而过刺激
所以 我在转弯漂移
加足了马力 飚到底 看仔细
零到一百公里 谁敢与我为敌
楠听到这突然兴奋起来,“我给你们露两手。”
还没等绫和瑛叫停,楠真的“加足了马力,飙到底”地狂飙了起来。
绫和瑛完全处在了惊恐的状态,绫早就不醉了,想要叫停,却因为极快的速度整个人紧贴在靠背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绫的视线前方20米处突然出现了一辆货车。楠也注意到了,酒完全醒了,忙踩刹车,但还是晚了。纵然踩了刹车,可车没有如此快的停下了,因为惯性向前冲了一段距离,撞在了货车上。

楠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天花板的纯白,闻到了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他知道,自己在医院里面。
“楠先生,您醒了。”一个柔和的声音传了过来,楠想转头去看,却感到脖子一阵剧痛。“您别动,您脖子被车玻璃划破了。”那个声音又说。
“怎么样,病人精神状态如何。”“精神状态正常。”“那行,你跟他说吧。”
楠意识到了,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事实在前方等着他。
那个柔和的声音对他说:“您身上仅有脖子、手臂部分被玻璃划伤,并无大碍。您的女儿瑛生命体征正常,只是头部仍有阵痛,只需休养几天即可出院正常生活。”还没等楠松一口气,那个声音又开口了:“只是您的爱人,她……她离开了人世。”
第二章 听妈妈的话

绫感到头很疼,摇了摇头,就睁开了眼睛,恢复了过来。她感觉,好像眼睛一闭一睁,她就穿梭了一整个世界。
我是谁?我在哪?绫从床上坐了起来,好像身体并无大碍,但失去了一些记忆。
绫有点迷糊,于是她从床上下来,转头四顾,发现这里似乎是她的家。但是现在家里除了她以外一个人都没有。
她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就走到客厅,习惯性打开了冰箱,还真有可以吃的东西。
吃完东西,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往窗外看去,能够看到的景象和她记忆中没有区别。她平常在家中一般也很闲,想做什么就会去做。
在思索了一段时间后,她决定开车出去兜一圈。反正现在她也没有什么事情想要去做了,就当再熟悉一下这座城市吧。

当她坐上车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实在太冷清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而现在分明是下午时分,不应该没有人的。
绫莫名感到一阵冷意,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她耸了耸肩,点上了火,开车出去了。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旁边的商铺有开着的,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不过街道的布局与她的记忆完全吻合。她发疯般地胡乱开了一个小时,都不知道开了多远,结果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这时候她隐约确定了心中的猜想,这里是一个除了她以外谁都不存在的世界。是梦吗?绫希望这是,但是所有的感官都告诉着她的理智,这并非是一个梦境。
回到了家,绫找到了她的手机、电脑,打开了她的通讯录、通信软件,但是里面有些名字,她甚至都记不起来,她往每个人都发去了消息,把通讯录里所有的电话都打了一遍,可是没有任何人回复。她再看了一眼时间,7月18日16:21。

绫颓废地坐在客厅的地上,背靠着门,双臂抱膝,低头沉思着自己的处境。她仍旧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明明这里和现实好像没有任何区别,但是却一个人都没有。
我,死了吗?绫仔细回想着她进入到这个世界前的状态,但是脑中却依旧是一片混沌,甚至还有些头疼感。索性她就不再去想了,想也想不到。那如果我死了,死后就是进入这个世界吗?这个世界,很安静啊,哦,应该说是太安静了,安静到诡异了。人如果一直呆在这种地方,会疯掉的吧。
绫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突然,她眼前闪过了一阵白光,绫被惊得下意识抬起了头,就见外面漆黑一片,这时耳边响起“轰隆”一声,打雷了。
原来不知何时,窗外已经下起瓢泼大雨,而她竟因为神游天外而完全不知。她嗤笑了一声,笑自己发呆发得太过专注了。

她看着窗外的大雨,恍惚间想起了很久之前,一个相同天气的晚上。
那时候,她好像还是,额,好像还是在上大学吧。本科几年级来着,忘了。还是夏天的时候吧,她坐在教室里晚自习,旁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生。其实一般来说,晚自习的时候,舍友都会坐在她旁边,但是今天舍友生病请假了,就没来。她平常也没有见过这个男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就坐在这里了。她看了两眼后,就没有再去在意了。晚自习开始后,她就把精神进入到自己手中那本小说中了,但是没多久,她手中的笔虽然还在缓慢地转动着,但是书页没有再翻动了,眼睛也没有聚焦在小说上,好像看向了无限远的远方,心思又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呵,原来这发呆神游的习惯早在大学时期就有了啊。

那天晚上的经历和今天好像很相似啊。突然间,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她从走神的状态回过神来,抬起头时,就听得耳边想起一道惊雷,而那极大的雨声也涌入的她的耳中。她不禁笑自己发呆都能发得如此专注,连雨声都听不到了。就在雷声响起不到一秒,教室的灯突然全部熄灭。
她往四周看了看,结果看到的只有一片黑暗,并且是极致的黑,什么都无法看到。而更令她惊奇的是她耳边一点声音都没有响起,本来预想的骚动声都没有。她刚想找找自己的手电筒,就感到右肩上放上来一只手。就在这时,她面前亮起一道异常刺眼的光,她不得不闭上眼睛,想来是前桌开了手电筒?但为什么要往自己脸上照。此时,她预想的骚动声才在耳边响了起来,雨声也重新想起。她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想要往她右边看去时,那只放在她右肩上的手又拿开了。

还没等她松一口气,她就惊恐地发现,她又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了,而原本照在她脸上的光也消失不见。
正恍惚时,她感到自己被拉入了自己右边的一个怀抱,而此时,四周好像开了很多手电筒,她的听觉又恢复了。她发现自己的脸埋在一个人的胸膛上。她挣扎着将头向右转去,想看看这个人是不是那个原本坐在她右边的人,结果她看见了一个……
她甩了甩头,发现自己眼前还是小说,手中还拿着那支笔。刚才的情节想必是自己恐怖小说和电影看太多了的缘故吧?以后一定要少看。想着,她就放下了手中的小说和转着的笔。但就在这时,她耳边真正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她被惊得浑身颤抖了一下,而右肩上就放上了一只手。她不禁就想惊叫一声,但是声音被卡在了喉咙里,转成了呜咽。

她僵硬地把头往右边扭曲,发现的是一张不算很帅气的脸庞,就是晚自习开始前她看到的那张脸,而不是她刚才发呆时所臆想的东西。
“你怎么了,我看到你脸色不太好。”她听到那个人发出了低沉磁性的声音,这声音好像还带点稚嫩?也不知道怎么听出来的。不过她脸色不好绝对是有的,她想着自己脸上此刻应该依旧是惨白一片。
她本来想着向他发发脾气,但是不知为何,她只是弱弱地回答道,“不,我没事。”然后就把头转回去了。但当她回过神时,那只放在她肩上的手早就离开了。
舍友请假的几天里,都是这个男生坐在她旁边。他们两人并没有进行多少交流,只是有一种微妙的气氛在他们之间酝酿了起来。
再后来的故事,他们也没有什么更多的进展,顶多就是偶尔见到会打个招呼罢了。只不过这个“偶尔”的次数有点多而已。

到了本科毕业典礼的那一天,他们两个人莫名对视了一眼,他的眼神里有些复杂,想来之后是不会再见了。
但是到了研究生时,她在报道的那一天竟然又重新看到了他,他们还是如往常一样打了个招呼,只是两个人心中都有些奇妙的情感产生。
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班。从此差不多是天天都可以看到。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之间开始有点暧昧。她也很惊奇,毕竟她其实高中的时候,对于那些追求过她的人都是视而不见的,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人,她却真的产生了一点好感。
再之后,他们工作时还在保持着联系。两个人其实都算是慢热的类型,偶尔他们之间网上聊聊天,情感慢慢地就开始堆叠了。
有一次,不知道可不可以算是约会的见面。他向她坦露了心迹,她其实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两个人那一天就把之后都定好了。

后来,他成功进入了中科院神经科学研究所工作。她呢,有了个女儿,叫做瑛,她也就暂时辞职,全职在家照顾女儿,当起了家庭主妇。
他的事业一直很顺利,还捣鼓出了一个灵长类动物脑前额叶控制物体的仪器,名声水涨船高。后来他好像还研究出来了一个……这个什么研究她忘了,为了庆祝,他喝了酒,然后决定带全家人去开车庆祝一下。再之后,她死了。
我死了?绫突然意识到了她是真的死了。那我现在是在什么地方?还有,那个“他”到底是谁?绫发现,自己就算把整个故事都给捋了一遍,但是那个“他”的名字,她却是完全回忆不起来。她只记得自己和他有个女儿,叫做瑛。
“见鬼,怎么就记不起来了呢?”绫嘀咕着,但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毕竟她死了,这个世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空无一人,但是恐怕就是人死后来到的地方。

“或许,人死后就是来到一个除了自己以外空无一人的世界里面,然后就一直孤独地呆在里面,无穷无尽,孤独一生?”绫一想到以后的孤独生活,身子不禁就发颤了起来,感到一阵冷意。孤独,真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呢。
正想着自己的状况时,她突然听到了一阵铃声。她下意识地就掏出自己的手机,但是手机上并没有显示有人通话。她四处搜寻这个铃声的来源,终于发现在自己的前方虚空中有一个亮着的屏幕,这个屏幕就像手机屏幕一样,页面上有一个名字“瑛”,然后左下方是一个绿色的“接听”按钮,右下方则是红色的“拒绝”按钮。
绫尝试着点击了那个接听按钮,界面就进入了童话模式,上面的设置和手机并无二致。绫不知道该怎么通话,难道就是直接对着空中这个界面说话吗?绫试着说了一声“喂”,就听到对面也传来了一声“喂”,声音明显是平静的,但是也掩盖不住其中带的悲伤与呜咽。

“你是谁?”绫问道。
“妈,你没听出来吗?我是瑛啊。”那边的声音很惊奇,明显没想到绫没有听出来她的声音。
绫立马就确定了自己进来的这个地方不可能是普通人死后去的地方,因为不可能有人死后还能跟活人通电话的。不过,也有可能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但幻觉也没有这么真实吧。
“额,瑛,我现在在哪。”绫单刀直入,趁着这通电话开始询问自身的状况。
瑛并没有对此避而不谈,对绫简短述说了绫现在的状况。“妈,你现在在意识深海中,这是爸搞出来的一个发明。嗯……在你死后,爸为了把你的意识保留下来,于是向医院申请,将你的尸体运了回来,对你做了意识转移。”
似乎是怕绫一时无法接受,瑛在这里停顿了一会,绫沉默了一下,然后问道:“那,我的尸体现在是怎么样了?”

“你的尸体被火化了,爸说了,已经被进行意识转移的意识,是只能永远存活在意识深海中的。”
“永远?也就是说我会一直在这里面呆下去?”
“嗯,是的。所以我们以后一定是会再相见的。”
“那这里和外面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什么区别,不过这里的规则并没有特别完善。爸只是做出了一个大概的壳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他那时那么高兴。还……”说到这里,瑛停顿了一下,她的语气中,涌上来了一股叫做怨恨的情绪,这股怨恨当然不是针对绫的,而是针对楠的。
“算了,不提那件事了。妈,现在我每天晚上都可以和你聊聊天。爸呢,他有空的话就会来一趟,他说他最近工作很忙,可能都会泡在科研所那边。不过可惜这里面没有做出从里面向外面打电话的功能,也没有视频功能,我也看不到你。”瑛的语气恢复了正常,对绫这么继续说道,“妈,你有什么事想要问的吗?”

“嗯,那个,你爸叫什么名字?”绫还是把忍着许久的疑问问了出来。
“欸,妈,你连爸的名字都忘了吗?他叫楠啊。”
“原来是叫楠啊。”绫揉了揉太阳穴,仔细想了想这个名字,但仍然是觉得极其陌生,无法想起。
“瑛啊,你让妈妈先静一下,理解一下自己的处境,然后思考一下自己以后的生活方式,明天再跟你聊。哦对了,你爸有跟你讲关于这个意识深海的事情吗?就是里面怎么生活。”绫问道。
瑛摇了摇头,但又想到自己摇头,绫是看不见的,于是对绫说:“爸没有跟我讲过任何的关于在意识深海中生活的事情。他说他也不清楚,毕竟他也没有在里面生活过,只能靠你自己去摸索了。”
“是这样啊,那行吧,你先挂了吧,我们明天再聊。”绫又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自己后面需要探索的东西很多呢。

就这样,瑛把这个类似电话的东西挂掉了,留下绫一个人在这个孤独的意识深海中思考。
第二天,绫又接到了瑛的电话,绫的第一句话让瑛发懵了,“你爸是谁?”绫一开口就这么问道。
“啥意思?”
“就是,你爸叫什么名字?”
“他叫楠啊。”瑛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情,绫该不会是每一天都把楠这个名字给忘一遍吧,那妈还会不会记得他的脸啊。
“妈,你还记得爸的脸吗?”瑛带着一丝不确定问道。
“说实话的话,真的不记得了。但是我关于我和他之间的故事记得七七八八,不过我还能记得你的名字和你的模样。”绫有点丧气,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昨天是不是问过一次他的名字啊?”
“是的。对了,妈你描述一下我的样子。”瑛怕绫把她也忘了。

于是绫就把她记忆中的瑛描述了一遍,对面的瑛也松了一口气,还好绫没有把她也忘了。
后来,绫和瑛每天晚上都会来通话一遍。而楠呢,真的是很忙。他在那次事故后,并没有沉浸在伤悲中,但是是因为他转移了注意力才做到的。他已然把全身心都投入到科研所的工作中,对于上次的实验,他是缄口不提。但是所长也有听闻绫的事故,就没有再对楠进行追问。
楠有时候是隔了一个月就会来和绫通一下话,虽然每次的对话都是以“你是谁啊”“我是楠”“哦”这样的方式开头,但他还是会减少一点愧疚。并且每次通话都是听到她在那边活得很自在,每天和女儿的通话都能排解一下她的孤独感,他更是感到了一点安慰。但是他没有听出来绫的语气中淡淡的幽怨感与疏远感。

那次事故后,一年内,楠把酒戒了,做到了滴酒不沾。而与此同时,楠与瑛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有的时候,一个眼神就能表达他们内心的意思了,或许是所谓的父女默契在不断增加吧。
但是在一天晚上回家时,楠感觉到了隐约的不对劲。他进了家门后,就喊着瑛的名字,但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在看到桌上疑似信封的东西后,楠心中的不安就愈发强烈。
他在家中四处搜寻着女儿的身影,在她母亲的房间里终于发现了她……的遗体。
第三章 红颜如霜
6月10日,刚高考完的贤接到了一个电话,他一看来电显示是瑛,猜着估计是恭喜或祝福的电话,就接了。
但从话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却是他不认识的一个男声,声音中带着无法抑制住的悲伤。

“你是贤吧。”对面说道。
“我是,你是谁?”贤心中有点紧张,不知道为什么瑛的手机会在对面那个人的手上。
“我是楠,瑛的父亲。”贤知晓了对方的身份,猜测着楠的来意,但心中一刹那间闪过的念头中,有一个是他一想到就不愿意再去想的了。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贤换了个称呼,对瑛的父亲,他要尊重一些,不希望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
“嗯,我希望你能来我家一趟,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方便。”随后,楠就把他家的地址告诉给了贤。
贤看着地址,不算很远,坐车的话,大概半个小时后就能到。贤就告诉了楠,自己大概半个小时后到,楠应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在车上,贤的脑子有点混乱,他并不知道瑛的父亲为什么要把自己叫过去。印象中,他与楠好像从来没有接触过,瑛也几乎没有与他提起过。他只记得好像楠是一个科学家,平时会呆在科研所里面。

不过他总是把事情往好的地方想的,他在车上这半个小时的时间里面,没有刷手机,而是想着到时候见到楠的应对法。他又想起了当初和瑛初识的场景。
还记得那是一年前,贤从他父母的遗物中翻出来一个叫做磁带随身听的东西,又在里面找到了一个记录着周杰伦专辑《Jay》的磁带,他尝试着去把它打开,发现这个老古董竟然依旧能用。
手牵手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望着天
看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连成线
背对背 默默许下心愿
看远方的星 是否听得见
贤意外地发现这个21世纪初的歌手唱的歌要比现在的许多歌都要好听,听着的时候,他莫名又有一种怀旧感。听到歌词里的星星,他突然心血来潮,决定去进行天文观测。

作为学校天文社团的社员,他一直对于星空都是很感兴趣的。不过由于父母的意外身亡,天文观测设备他已经有差不多一个月没有碰过了。
趁着今天天气看起来比较好,适合观星,他心情又从低谷走了出来,于是他就决定去学校进行天文观测,带着那部随身听走出门去。
到了学校,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把随身听开了机,音量调小,开始听起了那一个叫做《Jay》的专辑,然后看看天,就迈着缓慢的步伐找到了放着专属于他的天文设备的地方。
他一直都有着一套专门的天文观测设备,只不过由于暑假了,他将大部分东西都带回了家,但有些专业设备就留在了学校,可以当作公用设施,其他人可以借走,不过这些物品还是属于他的。

但当他到了那个地方时,却发现原本放在那里的天文设备不见踪迹。被人借走了?他想着,就走到了学校的天文台那里,果然发现有人在那里拿着他的设备进行观测。
那是一个女生,贤对她没有什么印象,但看她的校徽,可以辨识出她应该是准高二的学生了。
学妹?她也是天文社的?为什么平时没有见过她?贤心中想着,只是站在她后面看着她观测星空。
但那个女生耳朵好像很灵,不知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还是他口袋里被放的很小声的音乐,她转回头来,看到了贤。
“你好,这是你的设备吧,我看到它放在公共区域,就把它拿过来用了,但发现它上面是有名字的。谢谢你的设备,你是叫贤吗?”就听得对面那个女生用平缓温柔的声音对贤说着。

“嗯。”贤应道,他本来对这个女生兴趣不大,但是当他看到了她的眼睛,却不由得多了几分注意。在这个漆黑的天文台上,为了避免观星时受到其他光源干扰,这里没有开灯,看人几乎只能看到轮廓。
贤在这漆黑的环境中,竟一下子看到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深深地把他吸引住了,它们不能说是美丽漂亮,而是它们具有一种能让人心平静下来的力量。那个眼神中特别的纯粹,但是又仿佛特别复杂,无法看透。贤竟在这黑暗之中看出了那双眼睛中淡淡的忧伤感。再配合着她身后的头发被微风拂动,轻轻飘起,这场景竟有一丝悲伤的气氛。而刚才的声音中也同样有一种淡淡的忧伤感。
这种忧伤甚至有一些能同化人的力量,令贤也涌上了一小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忧伤。

“那,你叫什么名字?”贤问道,他对面前这个女生起了一丝探究的心。
“我是瑛。嗯,现在准备上高二了。”
然后瑛就退到一旁,问贤:“你是要观星吗?我刚看完,现在还给你。”然后指了指那台望远镜。
贤就没有再看她,他还是记着自己来这的原因的。他就来到了望远镜后面,开始不断调试望远镜的方向和焦距,虽然一个月没动了,但是依旧不显得手生。
他都不知道自己观测了多久,感觉口袋里那张专辑都播放了一遍了,他才停止了观测。
当他要收拾仪器装备的时候,才发现瑛还在他身后看着他。
“你怎么还在这?”
“哦,没什么,我就是在这看看而已。你是已经操作完了吧。”说完,瑛好像突然想起些什么,又对贤问了一句,“你的口袋里开着音乐播放器吗?放的是不是一个叫做周杰伦的歌手的歌。”

“是的。你也听周杰伦?”贤说着,把那个随身听从口袋里拿了出来,顺手按下了暂停键,“这是周杰伦的第一张专辑《Jay》。”
“我,听过他的歌,只是……不是什么好的回忆。”瑛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那个回忆是什么,她又看了一眼那个随身听,“这个东西看上去很像老古董啊,我好像都没有见过这种比较老旧的播放器了。”
贤看了一眼手中的随身听,然后把它递给了瑛:“这是一个叫做随身听的东西,应该是我爸那个年代甚至再早一点点的时候流行的东西了。”
瑛接了过去,看了一会儿就还给了贤,大概是差不多搞懂了随身听怎么用了。
“那,再见了。”瑛向贤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拜拜。”

这好像就是他们第一次相遇,或许之前碰面过几次,但是两个人都没有过印象,而这也是两个人第一次认识对方。两个人似乎很有默契,暑假里,每次贤来观星时,都能看到瑛的身影。也有可能只是瑛每天晚上都来这里。
两个人后来慢慢地开启了更多的话题。在一次聊到家庭的话题时,瑛和贤中间就有了一种悲伤的氛围笼罩,两个人分别述说完自己的经历后,就各自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贤振作起了精神,笑着把话题转移开来。
不过高三下半个学期时,由于紧张的高考备战,贤就没见过几次瑛了。不过他清楚地记得,在高考前夕,瑛对他的鼓励,“要加油考上一个好大学哦,在那里等着我。”在这个鼓励的驱动下,他的确是超常发挥了,他相信着自己的实力,肯定能够兑现瑛的诺言。

在贤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车就到了楠的家门口。贤还没有见过这样能够一个家庭就占一个房子的气派,今天是见识到了。贤下车后拍了拍自己的衣服,然后深呼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里面出来一个他并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样子和瑛有点像,估计就是刚才在电话中叫他来的楠吧。
就听得楠对他说了声,进来吧。贤不知为何,听出这声音中藏有的那一丝落寞感,和瑛的声音中那抹悲伤感很像。
贤看着那带有沧桑的微驼的背影,只觉事情貌似不太对劲。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值得跟着楠走进了楠的家中。
走到客厅里,楠示意贤在沙发上坐下,随后楠在他对面也坐下了。两个人之间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彼此打量着对方。然后,楠掏出了一封信,放到了面前的茶几上,然后整个人就靠在了靠背上,对贤说:“看看吧,这是瑛的遗物。”

听到对方的那几个字,贤仿佛受到五雷轰顶一般的打击,猛地站起来质问楠:“你说这是瑛的……遗物?”
“是的。”楠一点都没有动,呈现一副精神萎靡状,仿佛刚才那几个字抽空了他所有力气一般,“可笑我那时以为我们父女有默契,默契到了一句话都不用说,只凭眼神就能看出对方的意思的程度。呵呵,默契,默契到了我连她要自杀都截然不知啊。”
“她是,自杀的?”贤突然想起上次和瑛见面时,她的眼神。那次,好像萦绕着她整整一年的忧郁都被冲淡了很多,她的眼神中有一点坚定,还有一丝不舍。他当时以为是对自己的期冀,为何没想到可能是她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呢?
“嗯,上吊而亡的,没想到她有这么古老的方法,估计是为了保存自己的记忆。拆开这封信看看吧。这是瑛写的,虽然是给我写的,但里面提到了你,我觉得有必要叫你来看一下。”

贤缓缓坐了下来,把面前那个茶几上的信拿起,拆掉信封,认真阅读起了里面的瑛亲手写的字句。
楠:
请原谅我没有称呼你一声父亲,但是,你应该也知道为什么我没那么做。
是的,我对你一年前的那个行为,心中还是抱有怨恨的。虽然当时我和妈没有劝阻住你也是我们的问题,但是当时还是你犯了错。因此,犯了错的人必须要承担惩罚,这个惩罚你自己给了自己,但并没有给足。我希望我的死亡能够给你带来更多的痛苦,也希望你以后能不要再犯这种错误。当然,我以后也无法起到督促的作用了。
这一年来,妈跟我每天晚上都在聊天,从我的学校、生活聊到恋情、未来职业,还知道了很多她在意识深海中的生活。无聊与乏味是她提到的最多的词语,但是针对的是她自己的生活感觉。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把意识深海做出来后就放任它不管,但是这个深海已然成为了囚禁意识的深海,在里面的生活必然是枯燥的。如深海中无法见到阳光一样,意识深海中无法看到未来的希望和自己的意义,你取的名字意外地与实际匹配。
其实我知道,我的离去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但又仔细想了想,其实妈跟我错了,但是错得最多的,是你。也是因此,令我又觉,我没有什么值得怀疑自己的了。
就当我的离去是为科学献身吧,将我的意识也葬入意识深海中,我希望能与妈在里面见面,体验一下这深海中那烦躁乏味的生活,并往这确定式的程序中插入一个混沌,不再像一潭死水,而是暗流涌动。
我本来需要留恋很多东西,但现在我已看淡,那些过去不必挣扎,就随它去吧。我只需要看向新的未来,意识体和人终究不是同一个东西了,从此我是我,它是它,不要对我有挂念吧。

我其实还是有愧意的,但不是对你的,而是对一个人,一个可以被称为是我的初恋的人。虽然你说过,你并不反对早恋,对这类事情看淡,但我还是没有将这个人向你提起过。他是在我最悲伤的那段时间和我认识的,我们俩的经历还真是惊人的相似啊。不过现在这些都已是过去式了。我对他是有愧意的,毕竟我们之间的承诺,他完成了许多,而我,却无法再去完成了。请你告诉他,不必再等着我了,我们从此分为二世,一为人间,二为深海。
至于我的一切过去,就将其割去吧,离开你们,我并不伤心,只是觉得仍会对某些人有些不舍,但决心已定,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悄然离去了。
甚安勿念。
瑛
6月9日
贤一行一行阅读完这短短的一封信,但这背后可承载着……一条人命啊。贤感到呼吸有些困难,对着那甚安勿念四个字看了又看,他觉得,这四个字是写给他的,但他又怎么可能不挂念呢?

许久,贤才把信放下,目光看向了面前的楠,十分锐利,沉默不语。楠并没有感到什么不适,只是说:“你是想问瑛现在的状况吧。她的意识体已经进入意识深海中了,你可以与她通话。我今天是第一次见你,我们俩也不熟。我也没啥好说你的。这封信上说,我并不反对早恋,其实没有问题,甚至于我支持瑛找个人,能有所依靠,你们两个人只要和睦相处,对各自都有好处,我是绝对支持的。其实你们这个年纪很难产生所谓的爱情,只不过是一些好感和朦胧的情愫罢了,对未来的爱情影响不大。她一直陷在去年的那件事中出不来,唉,我与她越来越少话说,可惜你也没有帮她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说起来,整件事还是我的错啊。瑛应该和你说过吧。”
贤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怎么和她通话?”这句话还没问出口,楠就给出了解答。楠起身,说道:“我带你去跟瑛聊聊天吧。”紧跟着,他就带着贤到了他的工作室里面了。

但楠打开电脑后,看着通话程序进行了几个操作,把聊天页面调出来了,但是完全无法进行通话。“她还真把意识深海搞混沌了吗?”楠苦笑了一声,“只能等我以后把这里的bug修复好了再把你请过来了。”
楠转身看着身后站着的贤,想了想,又苦笑着说:“你这么一副不相信我的表情干什么,我没有必要骗你啊。算了,你还是跟我来吧,我们喝几杯酒吧。”
贤默许了,又跟他重回到了客厅。楠拿出两个酒杯,各往里面倒了半杯。“权当借酒浇愁吧。”楠举起酒杯,“敬她们的在天之灵,哦不,是意识深海之灵。”
楠又喝了几杯酒,对面的贤也因为心中烦闷,就陪着楠把几杯酒也下肚了。
“还记得她们俩的意识转移都是我做的,可笑啊,做出来的仪器第一个用到人身上的可真是使用啊。我就把她们放到那个座位上,把那两个贴片贴到大脑太阳穴上,不一会就做完了。那波函数提取多简单啊,可不就对应着一个生命吗。哈哈,不说了,喝吧。”楠一点都没有面对着第一次见面的贤的拘束,两个酒杯,一次次见底,又一次次盛满。终于,楠先不胜酒力躺下,而贤也醉的七七八八了。

这时,他看了看面前已醉倒的楠,摇了摇,楠没有任何回应。于是他就走到了楠的工作室门口,看到所谓的意识转移仪器,口中叫着“瑛,我来陪你了。”然后就坐了上去,按照楠说的方法把两个贴片贴到了太阳穴上去,但系统没有任何反应。他又看了眼旁边的电脑,按了几个键推出了聊天界面并打开了意识转移界面。竟然还需要楠的指纹授权。
贤直接把楠从客厅拖了进来,把他的右手食指按到验证键上,果然,授权成功。
贤又坐到了意识转移仪器上,心中什么都没有想了,只想着进入意识深海陪着瑛,他又把那两块贴片贴到额头上,不一会,他就感觉自己逐渐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就在转移完成的那一刻,即将进入函数改写的贤的意识听到了一声,“欢迎进入意识深海。”然后便进入了混沌状态。

第四章 倒影
不知过了多久,楠才从宿醉中悠悠醒转过来。他迷茫地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发现这是自己的工作室,还发现了自己左手边那个意识转移操作台上的僵硬的身影,那是贤。
“哈哈,又坑了一个。呵呵。”楠突然发出了一阵癫狂的笑声,看向自己面前的权限许可页面,又想到自己这时几近于趴在地面上的姿势,他很快就猜出了刚才那个年轻气盛的贤干的事情了。
他望向了面前的那个电脑界面,下定了决心,退出了权限界面,然后走到了一旁,把贤身上的贴片取了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贤放到一旁,动作十分娴熟,毕竟已经是第三次做了。
不过这次,他把贤放到一旁后就没有再去管贤了,而是坐回电脑桌前,想了想,编辑了一封定时电子邮件给研究所,这东西已经很古老了,不过至少研究所还在用。编辑完后,他又打开了意识转移系统,再次调出意识转移操作界面权限许可,然后把右手食指按了上去。接着,他就坐到那张已被三个人坐过的操作椅上,把贴片贴到自己太阳穴上。他突然莫名感觉到,这张椅子和刽子手的断头台很像,而自己,充当的就是那刽子手角色吧,不过这次,被推上断头台的是自己这个刽子手罢了。

楠闭上了眼睛,慢慢失去了他的意识。
说起来,贤应该是意识深海中第五个意识苏醒的意识体,还记得楠告诉过他,意识深海中最早进驻的意识体是一只猴子和一只老鼠。
贤甩了甩头,然后往四周看去。发现这里竟然是他家,这意识转移难不成是把意识体的转移地放到了那个记忆的家里面?抑或是,刚才的记忆只不过是他一场梦或是臆想出来的东西罢了。
贤走出了家门,发现了这个世界的不对劲之处,实在是太冷清了,瑛那封信里面的描述一点都没有错,也怪不得绫会在这里感到枯燥。但,瑛,你又何必进来呢?贤叹息了一声,拿出了手机,看看能不能联系到瑛,既然这个系统连手机都模拟出来了,那联系她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但当他拿出手机时,就看着空白一片的通讯录发起了呆,竟忘了自己是要找谁。他明明记得自己似乎是要寻找一个对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人,也是自己进入这个名叫意识深海的地方的最主要的目的,但是他却全然不记得了。

他试着打开了微信QQ这些即时通信工具,依旧是空白一片的主页。但为什么手机都模拟出来了,这种软件的里面的内容却无法模拟?贤想不明白原理,但比这更困扰他的是他到底是要找谁?
贤更是记得,他还准备着起身去一个地方找他所想要找的人,而这个地方在他忘记自己要找的人的同时,也忘了。
贤叹了口气,只好又回了家,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仔细思索着他刚才要找的人究竟是谁,就算忘了,也要给他一些线索啊。
楠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成功转移到意识深海里了,但是他转移到的地方并不是他的家,而是研究所。他记得自己的设计是把人们转移到他记忆最深刻的地方,那他可能是因为近一年来几乎不回家的缘故,而被转移到了这个地方吧,也不知道绫和瑛转移到哪里了。至于那个贤,如果转移顺利的话,或许是在他家,或者是学校也说不定?楠摇了摇头,不再去管贤了。

他现在要做的是先回家,找到绫和瑛。绫之前有告诉过他,她转移到的地方就是他们家的床上,而瑛就不知道了。学生时代的人,对学校总是记忆很深刻的,但是就算瑛转移到了学校,她肯定也会回家的,那现在自己先试着通过手机联系一下吧。
但就在他拿出手机的那一刻,他突然眼神空洞了一下,望向前方,喃喃自语:“我是要找谁来着?”
而他随即打开的通讯录、微信、QQ等全部空白一片,完全没有任何他有可能要找的人的痕迹。但楠分明记得,按照自己的设计,这里面应该是有东西的才对,这个世界对现实世界的模拟程度极高,除了死亡无法实现以外,绝大部分,包括那些环境、地理位置、宇宙星系运动规律等等,他都模拟出来了,并且是维持到第一个意识体进入为止才会停止原有的模拟,开始新的模拟程序。但现在,很明显,这种模拟失去了效果。

楠待在远处,迷茫地看着前方,不知过了多久,说了一句:“见鬼了。”
瑛不知道,自己那封信上写到的自己的意识进入意识深海中扰乱这里的程序,并且增加混沌,实在是一语成谶了。
按照楠原来的设计,一切的一切都看上去没有问题。但是有且仅有一个问题在于,他的程序其中一个参数把1打成了2。也就是说,对于原有世界的模拟的结束,发生在瑛的身上,而非绫。
瑛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趴在学校的课桌上,感觉过于真实,差点让她以为自己是再课堂上睡着了。但当她抬起头来看向四周时,除了下午稍稍有些刺眼的阳光外,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瑛知道,她爸已经按照她的遗愿帮她做了意识转移了。但,她爸是谁?瑛想到这个问题时,感到脑中有关这块的记忆空空如也。

发了一会呆,瑛的脑子从宕机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她开始想自己的处境,以及待会要做的事情。第一步,当然是要回家了,只是,家在哪里?
不仅是父亲名字、家的地址,她发现她甚至将一个对她来讲很重要的人给忘记了。对,这个人对她来讲特别重要,不是她的父母、老师,好像是她的同学,还是这个学校里认识的同学,但她却记不起来这个人的声音、样貌,甚至于想不起两个人之间的经历,但她本能地感受到,这的确是一个对于她来讲很重要的人。
瑛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知道,不能在这里呆下去,先到处逛逛吧,既然是这个学校里对自己很重要的人,那只要到处看看总能找到的。
绫在这个虽然总是充满阳光,却在她看来漆黑一片的世界待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了。虽然每天打开冰箱,都能发现冰箱里都有食物,甚至于一天换一个样,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东西会在那里,但是她也没有去想这些她想不明白的事情。她反倒总是在想,在意识深海中,自己所做过的那些事。

每天晚上,她和瑛都能聊聊天,她总是把自己在意识深海中的真实感受告诉给了瑛,但同时,她也尽量把意识深海说得美好,毕竟这是一个未经开发的地方,实际来讲,应该是很好玩的。不过她一年内都没有出几次门,只是把自己窝在家里。不是她不想出去,而是她不敢出去。对于这个世界,她出去过一次后就感受到了幽深黑暗,虽然实际上这里总是阳光充足,但一点人都没有,一点声响都听不到,实在是太可怕了。
于是,她想着,要有个人来陪陪她,但她肯定不会把瑛也给拉进来。毕竟,她还记得,进入这个地方,就相当于死亡。只是,她晚上的聊天却仿佛在无意中诱惑着瑛进来。
没有办法,一个人呆在这个地方,就算能找到什么让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但是不与别人讨论,不与别人交流,实在是太无聊了。

但就在刚才,她感受到了一丝冷意,但却不知这丝冷意从何而来。但她发现,她好像对一些原本记忆十分清楚的地方,模糊了,甚至于忘却了。
她直觉感到,是又有一个人进入到了意识深海。而很不幸的是,这个人很有可能是……
绫试着去想这个人究竟是谁,但是却没有任何的线索。她原本有一个很适合的人选的,但却想不起来了。
但不论如何,应该要出去晒晒太阳了。距离上次出门,至少过了3个月了吧。这段时间除了吃与睡、看书、上网,她也没有任何事可以做了。
想到这里,绫踏出了家门。
所长的电脑右下方突然弹出了一个邮箱提醒,正在摸鱼的他手差点抖了一下。他把摸鱼网页关了,然后打开了这封邮件。

“楠写的邮件?”所长一开始还饶有兴致,但看到一半就皱起了眉头,看完后更是整张脸都黑了,“简直是胡闹,这是人命啊,算上那个绫,就有四条人命给扔了进去。楠是怎么想的!”
所长立刻把他的助手叫来,然后雷厉风行地开车抵达了楠的家,而同时,他也通知了警察。
在警察知道情况后破门而入时,所长冲向了楠的工作室,看见一个躺在地上的身影,又看到一个坐在楠所谓的意识转移操作台上的身影。两具身体很明显都失去了生命体征。
“还是晚来了一步啊。”带头的警察也进到实验室看到这一幕,叹了一声,然后扭头对所长说,“这两具遗体我们就先带到医院去吧,那封邮件也没有讲怎么处理这两副躯体。至于其他的,就按照那封邮件说的,交给你们研究所了。”

已然走累了的贤到达了一间学校,他隐约记得这是他上的高中,由于没有人在这里看守,贤很轻松地就进去了。他凭借着自己脑中模糊的记忆,去到了他原来的教室,高三(3)班。
他已然忘却了自己高三时坐的座位,于是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回忆当初高三的时光。
虽然高三时光不远,但是对于经历了高考,现在又进入了意识深海的贤来说,仿佛就显得很遥远了。
其实贤现在扪心自问对当初的意识转移后不后悔,说实话是有一点后悔的。可以说,如果当初没有那股酒劲,他是绝对不会那么鲁莽地进入意识深海的。毕竟他的三观里对于殉情这个东西并不看重,而进入意识深海,其实就相当于死亡。但当初酒劲一上来,殉情的念头竟就盘旋在他脑海中,而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了,都进来了,还能反悔不成?贤把思绪转回了这间教室,这个学校。他分明记得,当初自己在这个学校里邂逅了那个对他生命影响很大的人,那应该是个女孩。但关于她的一切,他都记不清楚了。
又回忆了一会校园琐事,虽然有些模糊,对细节完全没有记忆,但有些大概是可以记起的。他突然想起,校园广播室好像可以播歌,现在那里一个人都没有,自己一个人在这没有声音的校园里也是有点无聊寂寞,有歌声陪伴着的话,会好很多。并且他记得,学校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和下午六点左右会开始播歌,他的高中生涯一直是有歌声陪伴的。
他按着记忆到了广播室,门没有锁上,他进去后看到那些仪器,一阵头大,不过很快他就找到了一个指引书,按照着指引书,成功打开了音乐播放器。接下来就是选歌的问题了。他随手选了一首看上去顺眼的歌,播放了起来。

绫不知道自己出来的目的是为了什么,但她发现,就算她几天没吃东西,也只是会有饿的感觉,虽然一天比一天加重,但她知道自己是不会死亡的,不过为了填饱肚子,她开车到了一个便利店。
这个世界里,不用花钱就能吃东西,实在是懒人的好去处啊。绫嗤笑了一下,然后随便拿了几包东西,拆开包装袋来吃。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方式了。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了旁边的学校传来的歌声。这里有人?绫一惊,把东西放下,起身往那个学校赶去。
跑了没几步,她突然感到一只手拍在了她的右肩上,她回过头去,看到了一张男人的脸。
坐在广播室的贤,听到广播里传出来的声音时,愣了一下,他记得,这种嗓音和咬字方式和之前听过的一个歌手很像,并且这个歌手好像还和自己一直想找的那个人有关。

就在贤苦思冥想的时候,突然,右肩上被一只手拍了上去。贤转头看去。
经过研究所的三天讨论,再把意见交由上头审批,上头终于在今天把批阅意见给了回来。批阅很短,但是却令人不敢相信。
已阅,不准。应立即销毁该服务器数据并彻底关停该项研究,程序彻底删除。限令今日完成。具体原因于6月18日9:00报告会进行讨论。
XXX
所长看完批阅后沉默不语,虽然不理解上头的决定,但只得照做。
“现在销毁吧。”所长语气沉重的说道。
“可……”助手本来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又止住了,“好的,我现在执行。”
意识深海同时想起了四个充满的惊讶的声音:“你是……”
但是这四个人显然都没有把对面的人认出来,面对着对方的疑问,回答道:“我是楠/绫/贤/瑛啊。”

在这时,四个人突然感受到意识开始逐渐失去。
贤看着瑛的眼睛,突然在这失去意识前的瞬间想起了她是谁,但那句他准备了很久的话还未说出口,就已被抹去。而瑛看着面前的那个人,似乎也下定了决心,但已无法再把自己的内心想法说出口了。
楠和绫互相看着对方,虽有千言万语欲讲,但显然没有时间了。他们互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所有想说的话都包含在了这眼神中,而他们把最后千分之一秒参透了对方的意思后,就各自失去了意识。
操场上,只剩下那首歌还在回荡。
你的倒影是我 带不走的风景
就像居无定所 的云还在旅行
这城墙外的世界 谁被放逐了眼泪
我想再也没有谁 再也没有谁 能了解

你的倒影是我 带不走的风景
故事只剩只剩 我一个人相信
仰望天空之城 想起越走越远的我们
尾声
十年后,一个沉寂的世界中,响起了两声奇异的惊叫声。他们是在这新生的世界中第一批发出声音的意识体。
很快,第二批苏醒者也陆续醒来。他们迷迷糊糊间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欢迎来到,意识深海,楠/绫/贤/瑛
倒插门g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