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星之上

取代回忆
——来自24号牺牲者的自白,「想」。
谁曾见过风?
你我皆不曾。
但看万木垂梢首,
便晓风吹过。
1
那便是我常会做的一件事,
任由重力下坠,张开全身每一处躯壳,用心体会那股掠过外层的气流,让旋翼无节制的飞旋,向星核的中心飞速坠落而去……那种死亡临近般的迫切真实感,总会令我的思维场域感到持续不断的剧烈晕眩。

庞大的星核发出耀眼异常的光芒,即使被如此厚重的浮尘遮盖,却依旧阻挡不了其中释放出的高压与炙热。
继续不断向下沉沦,用心体会灵魂的每一份重量。直到一个真正空灵而纯粹的世界逐渐在眼中展现,一切的噪音都变得离我那样遥远……我也逐渐的进入到那名为自我的境界。
或许也只有在时候,听不到任何来自于同伴呼叫电磁信号的嘈杂,我才如此真切的感受到,自己是存在着的。

切断了通向外界的所有联系,静下心来。宛如潜入深海,让气流包裹你身上的每一个部分……这是我所能找到的办法,唯一能够摆脱所有族类都无所遁形的集体思维网络。令我纷乱的内心,短暂的得以逃离。
然而我必须时刻提醒自己,才能明白眼下一切并非记忆。享用这难得的寂静,这是独属于我自己的,无人打扰的冥想宫殿。
我总是喜欢在这时候去思考,平常不会去思考的许多事情,这些索绕在我心中的问题,它们时而重要,时而无关紧要。

「谁曾见过风?你我皆不曾…但看万木垂梢首,便晓风吹过……」
默念道,这几句自己早已烂熟于心的诗句,苦思冥想它所包含的真谛……但一般在这时,似乎正当我要想到什么的时候,同伴们的救援就会赶到,我的身躯被上方极速抛下的根须所缠绕,然后在星核的强引力手中,将我从濒死中救还。
而我是那么急切和害怕地不愿听到那些声音的到来,那撕裂般的电磁信号从上方传来,虽听不清字句,但大约也能够猜到他们为何会向我呼喊,

「喂——想!听得到吗……」
他们的呼喊声持续了很久,随着我身躯上浮,信号也变得愈渐清晰。
「想,你怎么又去做那种危险的事?风暴已经很接近了,赶快跟上我们!」
枭用激烈的语气向我催促道,稍作停顿,仿佛下一刻就要对我质问一般。抛下一句话,就松开了根须,紧忙飞回了队伍里,示意我赶快跟上他。
而我中断的思绪也被生生的拖回到了现实……再举目望去,忽然如拨云见日般,视野从混沌中变得清晰。只见云端处,同伴们雁行的队伍,艰难地依旧在风暴中前行——

「收紧队形,大家自己顾好自己!那些掉队落单的,救不回来的就放弃吧!」
「我、我快要没供能了!」
「刚才的那阵湍流……把雁阵的左翼都冲散了!我们损失了很多同伴!」
「全体方向修正,东西方偏转百分之四,前部减速!等待尾翼跟上!」
「有重伤员!请求紧急救援……」
于是那些种种纷乱的思维想法,熟悉而又陌生的同类们的意识信号,重新在我的大脑中响起。我就如断线重连般将自己的思维接回到了集合体意识场中。只消片刻,然后仿佛已成惯例般,在成万上亿条繁杂信息中发送了一句,一如往常淹没其中毫不起眼的话:

「抱歉各位,我归队了。」
密密麻麻成百上千的丫类在天空齐头飞翔,大家都相互靠得很近,生怕从雁阵中落单。我只好加快转速,展开旋翼顺着枭给我指引的方向飞去,回到集合的队伍中。
「转向,转向!大家转向!撑过这最后一阵,只差一点点了!」
我们能够感应到,风暴流向的逐步改变,所幸在真正的飓风来临以前,雁阵及时的避开了气流最湍急的位置,有效的扼止住了进一步的损失。很快,我们总算飞出了那片最艰难的区域。

「没事了没事了,我们躲过去了!」
「是啊,风暴已经过去了。」
远天一道道一闪即逝的雷电,起伏闪烁的光晕从视野的那端绵延至尽头,再抬眼望去,那是本来堆积在周围粘稠的密云,在经风暴扰动过后,呈漩涡状被飓风撕裂成片,阶梯般交错成叠,盘旋而上,显现出浩渺的无尽深空。
昏沉沉的天空是棕黄色的苍穹。
这里是木星。
2
说到这里,我想或许有必要介绍我们的文明。

自从丫类诞生于木星,已度过了有上亿余年。
能够在这样星球上生活的我们,自然不是和地球人一般的族类。我们之中的每一个个体被称为「丫」,由丫们组成的族群,就叫做「丫类」。
我们所生存的星球一个赤道较宽的庞大椭圆体,位于太阳系第五行星序列,是一颗气象庞大的气态巨行星。
若是从远处观望,木星看起来就像一颗有条纹的多彩玻璃弹珠,漩涡云带和喷射气流将浓密厚重的大气切分成红、褐、黄、白各色。

由于快速地自转,它的外观呈现扁球体。大气层依纬度形成不同的区和带,在彼此的交界处,宽窄不一的云带时刻发生着猛烈的相互作用。而这便使得我们生存的天空,无时无刻都在身处在湍流或是风暴当中。以及种种波云诡谲的气象天灾,不可预测的漩涡有时会在我们周围凭空产生,这已是星球上的常态。
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中,我们不得不团结,并且在漫长的历史中进化出了三样每个丫类所赖以生存,且必不可少的依仗。

旋翼、根须,与思维场。
「旋翼」使我们在无所凭依的天空中获得动力;「根须」使我们能够相互勾连,聚集成团,联结成阵,抵御风暴;而当我们在穿越密不透光的层云时,「思维场」则使我们能够在视野几近绝对黑暗的乱流中相互确认彼此的位置,使雁阵真正的成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深知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团结必然是生存的唯一要义。孤身一丫亦是绝无可能在这样激烈的乱流中生还。

生生世世都身处于这样的气态湍流之中,我们的飞行永无休止。
我们的雁阵往往排列成流线型,当中最强壮的丫类会飞在最前面,承受着最大的风阻。相互之间轮流更替,累了就换另一个顶上。
「想,待会就换你飞最前面了。」
「换她?还是别了吧,那个家伙有时候飞着飞着就晕头转向的找不着北了,雁头掌舵者的位置可是很重要的。」
于是,我通常被安排在队伍的末尾。而或许正得益于此,我也往往比其他的同伴们更得清闲,空余的时间里,我便可以更专注的去观察云层之上的星体运行。

木星上的日夜交替十分的短暂,日出后再过三个木星时,太阳就会抵达它在天空中的整个运动轨迹的最高点,接着再以同样的时间落入另一端的视平线。
不过却由于与太阳相距较远,这里的黄昏显得既昏暗又短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木星上最美的天象一定是它的夜景,木星的周围有大量卫星在绕着它旋转,其中最明亮的是四颗主卫星,一颗看起来会非常大,有两颗略小,剩下的那颗则更小一些。

它们会在夜空中如同赛跑一般相互追逐,时而藏匿于云层,时而穿梭其中,而云层也因它们而被照亮,仿佛轻盈地跳跃着御云飞行,夜复一夜地变换它们的行进轨迹。而我们几乎从未看到过这四颗卫星的满相,因为它们的每一颗在公转时都会被木星的阴影遮挡,呈现出美轮美奂般的新月形状,像一串晶莹的挂坠悬吊在天空上方。
「哎,你们听,她一个丫自言自语的在想什么呢?」
「还能想什么,一闪一闪亮晶晶,行星彗星眨眼睛什么的。」

「所以说,她还是那个样,老盯着上面望啊。」
虽然世世代代都在这样一片天空下生长,族类们却都对这样的景象不以为意。也许是因为我们早已习惯了飞行,早已看惯了这片天,毕竟宇宙离得太远,飞到那样高的地方,想想就觉得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偶尔我也会觉得,或许的确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我有时会太过于去留意世界之外的事情而忽略了眼前的处境。
即使是没接受过教育的丫类也知晓这一点,万里之外其他行星的运行,与这个星球上天气的转变毫无关联。

即使我们的星球拥有的是全宇宙最壮丽的夜空,也只是无关紧要的一层背景。
早已受困于为生存而四处奔波,抱怨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诚然,宇宙对我们而言,听起来就只是个可望不可即的遥远神话。我也很长时间没有听到有丫会去谈论它。
说是悲哀也可以吧,我们是生于天空,却看不见太空的族类。这颗贫瘠的星球,如果有得选择,恐怕任何生命在诞生之前都会祈祷自己千万不要降生于此。抛开上帝不谈,这颗星球上的居民甚至在千万年前就已被他们的先祖遗弃。

此刻,我想你已发现了,那些正在这片天空下沉浮的生命,无论是谁均已失去了救赎的机会。
只是我不知道,是否自己也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3
风暴渐渐止息。
当天气风平浪静的时候,大家总是显得无事可做,旋翼也不需要转动,只凭惯性向前滑翔。印象中的我们总是朝着同一个方向漫无目的飞,时而三五成团,时而排列成行,凑在一起胡乱的相互交流各自的想法。

他们的交流无非是一些琐碎的有关天气的讨论,因为思维场的存在,我无法做到闭耳不听,而我自己的想法对于他丫而言,同样也是完全暴露。即便如此,我仍还会本能般尽可能的避开丫群,刻意与其他的同类保持间距,但这次的我却没能避开,一旁的枭的身影向我飞来,
「想,别再想躲着我,无论如何,这回一定得告诉我,你到底是想干什么?」
我觉得有些无地自容,显然他所指的是之前风暴中的那件事,再一次的,我尝试着擅自离开了队伍,这是一次违令行为。而他,永远也无法理解我为何要这样做。

「你说说,都多少次了。」
「大家都在往上飞,你可倒好,尽总是往下边跑。」
「你如果要再往下坠一些,就百分之百没救了!」
枭的话语里充满了那种教训的口吻,其实类似这样的氛围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看得出来他已然对我这种擅自离队的行为越发感到了不耐烦。
「所以说真是幸好啊……对了,顺便说一句,谢谢你,枭。」我向他发送了感谢的情绪。
「别再想转移话题!现在的问题在于,我必须要搞清你的想法。」

「我不太理解...你想要问的是?」
「就是你平常老是挂在嘴里,稀里糊涂说的那些东西。你变得越来越寡言少语的,我告诉你,没什么是过不去的,无论多辛苦,大家不都一样这么过来了吗?」
见到他对我的误解愈渐变深,无奈我只好回答道,
「我并不是想死。」
然而虽这么说着,意识场的电磁波却还是发出了心虚而迟疑的信号,敏锐如枭不可能没有捕捉。
于是一向明察秋毫的他,在与此同时,他的意识场也迅速的反馈了一个怀疑的信号,

「你又开始说那些让我们听不懂的地球语了。」
「我的思想,就和你们的一样,正大光明的摆放在大家面前,若是无法理解,则是听者的问题。」
枭似乎还想对我说些什么,但不巧的是,周围隐约已经有一些其他丫类在对我们之间的对话指指点点,评头论足了。
而我也趁此向他摆出了拒绝交流的姿态,
「大家都在看着呢,枭。」
「你或许,不该对我有过分的关心的。」

「请你把我当作队伍里普通的一员。对于团队而言,我并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去保护的价值。」
他在我面前盘旋着停留了一会儿,冒了句,
「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你了。」
他转动旋翼,便又再次跟上大家雁行的队伍。呼啸的风吹过,慢慢的消失在了云层的遮挡之外。
有关于枭,作为同一批来到这里的丫类,认识他的时间很早,早到我早已记不得最初是怎样与他结识。而他一向是很会照顾同伴的老大哥,身为队伍中的头领,无论面临何种危险的情形,都会做出最正确的决断,决不轻易抛弃队伍中的每一个同伴。

但枭的关心却总让我觉得异样,或者说身处在这样思维全方位透明的环境中从来便让我觉得异样。
或许吧,我是唯一心中藏有秘密的丫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对袒露自己有一种深深的恐惧。我总是无法正常的与同类交流,正常的回答任何其他丫类的询问。但在这个不可能存在欺骗的族群中,连隐瞒都难以做到,因为我们无法做到自己不去想,一旦我们去思考对方所问出的问题,心里就一定会不由自主的将答案说出。

可是究竟怎样才能做到不想呢,能做的也唯有不去听,但,丫类的躯壳构造注定了你永远无法关闭自己的思维场,你无法去决定你会听到什么,正如你无法决定自己身处世界的样貌。无法逃离族类的群居生活,就无法逃离你的一切思想可以被人窥视的环境。你的思想就像一本敞开的书,图书馆里一本随时随地可供他人任意借阅的书。
在族类中,我变得越来越孤独了,但是我始终无法逃出去,因为我无路可逃。

本来我的一生都注定苟活在这样的种群迁徙中,可后来我却奇迹般的找到一种办法,能够让我的思维场在一定程度上与外界的噪音间隔开来。
那就是去学习一种谁也听不懂的语言。
是的,只能去学习,而无法去创造,因为作为个体的智慧是有限的,假使自己去凭空发明一种语言,则必然会下意识的去依照旧有的语言习惯去建立新的词汇库及语法,这样拙劣的东西最多只能被称为暗语,这样一来,秘密便无法永久的隐瞒下去,轻而易举的就会被破译。

任何种族的思维方式,都会在它们所使用的语言中体现出来,而它说到底不过只是一种通讯协议,规定1就是1,2就是2,3就是3。
要彻底的打破丫类旧有的思维习惯,学会一种万难破译的语言,要学,就应当直接去学外星语。
那是我第一次去接触地球上的语言,起初我对它感到极端的不适应,只觉得地球人的说话方式古怪异常,但这其实并非坏事,越是艰深古怪的语言则反而越是激发我想要学懂它的愿望。

而后来我终于发现了究竟是什么让我觉得古怪,地球上的语言都有一个共同习惯,停顿。每个音节如同急刹车般停止,周期性的发出一段段非连续的声音,在我们看来,他们就好像一台机器在讲话。
“你-好,我-的-名-字-叫-做-想。”
就拿信息容量来说,他们的一句话的长度只相当于我们的一个字节,是如此不可想象的低效。而我们能将他们的一句话用一个字去表达,将一整篇文章连续不断,毫无停顿的说完,所包含的信息量亦不会有所缺少。

当然,实际上,两种语言之间并不能直接的以这种方式进行对比,毕竟两者在传输手段上有极大差别。其次,地球语是一维的语言,而木星语本质则是三维的场,听我们丫类的语言就像在听音乐或是看电影,若是画成三维的函数图像看,就好比是一个个看似无规律叠加波,仿佛时高时低连绵不绝的山峦或是海浪。应该说这就是我们思维场域的形状。无论个体的情绪产生了多么细微的变动,都会使思维场域的形状发生改变。我们的想,就等同于说。

最初,将那种声音震动的低效传输手段转化为丫类能够识别的思维场信号花费了我不少功夫。但这依旧令我费解,费解那种语言中频繁出现且毫无意义的停顿,究竟他们为何会这样说话?
直到后来我才搞懂其中的缘故,由于人类的发声器官与他们的呼吸器官共用同一条管道,当他们说话时,呼吸功能会被占用,所以必须停顿,让自己得到喘息的时间。
听说地球人若是体内缺少氧气,就会窒息而死。进一步合理的猜测,我想他们之中或许曾经有过这样的人,因为话说得太多喘不上气来窒息而死。

思而为想,想即是说,在不恰当的时机说错了话,竟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就连与其他个体之间的交流也必须变得谨慎小心,这会是怎样的一个文明?
去学习一门只有你自己能听懂的语言,这件事听起来或许十分可笑,但后来的我的确渐渐领悟到了,这个如何给自己的思想上锁的办法,在同类面前将自己的真实想法隐藏起来。
闲暇时,我选择独自去进修这门语言,直到完全的将它习得。就这样,我终于获得了一颗无法被他丫理解,真正独属于自己的「内心」。

4
每次风暴过后,我们总会在乱流中捡到一些丫类的新生儿,他们大多来自于其他的队伍,像我们这样规模的雁阵在木星上还存在着成千上万个。我们在不同季节更换栖息点,或是从极点移至东半球,或是从北半球返回极点,进行阶段性的迁徙。
这过程中会有许多孕育出的种子在乱流中散落飘零,然后被另一支队伍拾到。顺便也会通过此举,尽可能的补充一些在风暴中死去的同类数量。
曾几何时先祖们于种子中诞生,而往后的后来者也同样如此。

「好了,别推脱啦,想,反正我们这里面也就你懂的最多,就由你去把该知道的东西告诉他吧。」
新生儿通常对这个世界都充满了好奇,我们则要负责告诉他们世界的面貌。而这样的苦差事也总是会被交到我头上。
「刚才告诉的那些,你应该全都记住了吧?把我刚才说的生存要义,全都背诵一遍。」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从今以后,你的名字就叫‘丸’。这是大家帮你起的名字。」

「嗯,丸知道了,我的名字叫‘丸’!阴沉寡言者。」
「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叫什么,你的名字叫——‘阴沉寡言者’。」丸兴奋的向我说道。
「要不然的话,还是叫‘哑巴’呢?」
「你在说些什么,
有谁会叫这样的名字。」
「可是,我听到大家都是这样叫你的。」
「我的名字叫想。」
「丸知道了,想。」
孩童的旋翼不会很快的发育成熟。就好像人类的婴儿也要逐渐从爬行到学会站立。地球语中的「人」这个字,便暗含着对人类移动方式的形容,而「丫」的字形也同样便于联想到我们的旋翼。

「/」、「V」、最后到「丫」,当孩子们长出三片旋翼时,才能被称为「丫」,这时的他们,才能和真正的丫类一样获得飞行能力。我们通过旋转旋翼,便可获得抵抗下坠的升力,这是我们丫类与生俱来的基本能力。
一字记之曰「丫」,既是对我们外形的描述,也是对我们移动方式的形容。
「可是呢,你得叫我姐姐,虽说我们都是兄弟,可也要知道长幼有序。」我这样告诉丸。
「记住了,想姐姐。」

在漫长的跋涉中,我们也不是时刻都要转动翅膀。天空中的风有时是阻碍我们前进的屏障,有时也会给予我们生命的动力,用它提供的机械能来维持我们生命的运转。
有时气流的方向与重力相抵,会令我们的躯体处在一种绝妙的平衡之中,等待一股上升气流,从下方的星核喷薄而上,我们会将躯壳置于其中,让气流吹动旋翼转动,这时,风能就会源源不断的进入我们的身体并储存起来。
沐浴在风中洗去疲惫,已是片刻间难得的放松。而每充能一次,我们又能飞行很久。

「我常听想姐姐在说这句话:‘谁曾见过风?你我皆不曾,但看万木垂梢首,便晓风吹过。’想姐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孩童们的思想总是天马行空,而他们的学习速度也往往同样快得惊人。那个叫做丸的小孩,不久前的我才将丫类的生活的习性,飞行技巧逐一教会予他,却没想到他竟然在暗中悄悄模仿我的所思所想,将这几句地球语一字不落的临摹了下来。
当时的我惊讶之余,未意识到问题所在,而当那时丸这么问我,我口无遮拦的便给他答疑解惑,

「‘谁曾见过风?’,诚然,这在我们看来,当然是很奇怪的一句诗。」
「怎么会没丫见过风呢。如何去探测周围的风速、流向,几乎是丫类的必备技能,我们通过读取周围环境的红外热成像,感知温差,就能‘看’到身边的风。」
「但我想,这句诗想要说的,不仅仅是风看不见这样浅显的意思。」
「在我看来,它最起码暗示了来自地球上的人类不具备红外感应的能力,并且自身所能视之光谱也极有限。」

「谁曾见过风,你我皆不曾。」
「谁曾见过人类,你我皆不曾。」
「就如我们未曾见过人类,所以便只能通过地球语来尽可能的将真相抽丝剥茧,用我们的经验及习惯去揣测他们的外形,找寻我们与他们相似的部分。」
「这便是,‘但看万木垂梢首,便晓风吹过。’」
「无奈只能穷尽思考,从仅有的线索中对他们的世界窥见一二。对他们而言,我们应该也是同样无可想象的吧。」

「人类,就是那个星球上现在的主宰者吗?原来想姐姐说的,就是那个地球语的东西啊。」丸恍然大悟的说。
自那以后,我便发觉自己的身边多了一个棘手的存在,丸的模仿和学习能力过强,他常常模仿我说话,我意识到,他甚至可能会无师自通地将地球语学会。
「想姐姐,再和我讲讲地球上的事吧!」
孩童的好奇心确凿是一件可怕的事,丸开始缠着我一刻不停的想同我说话。而因为丫类天生的构造,有时我也不得已向他透露一些有关地球的信息,

「太阳系中有八大行星,除木星之外还有火星,水星,以及土星,金星……它们的其中一颗名为地球,在那颗星球上,生活着一群和我们截然不同的文明。」
「我们诞生的日子比他们要早得多,在距今十分遥远的远古时期,那时的我们的先祖也曾踏足到过那个星球。」
「作为丫类很难想象,那个气态层稀薄的地方,竟然可以诞生生命。他们竟没有翅膀,没有旋翼,只使用一种名为‘足’的部位依靠‘行走’来进行移动……」

「说到陆地,可能是一个需要一些想象力才能理解的概念,那是一块巨大而静止的固体表面,固体是不具备流动的,因而那层表面能够阻止下坠。」
「可是我听说,木星的气态层比地球大得多,有三个地球加起来那么重。地球原来才那么小啊。」
「不过如果你觉得那是一个不利于生命生存的地方,那可就大错特错了,那是一个物种非常具备多样性的星球。」
「那颗行星上有上亿的种不同类型的生命,不像木星上的我们只有单一的一种。昆虫类、鱼类、哺乳类、鸟类、两栖类、爬行类……虽然它们之间的形态和生存方式千差万别,却能够在同一片天空下,同一块大陆上,同一片海洋中相互依存,各取所需,创造出了一个璀璨缤纷的世界。」

「可它们都没有旋翼吗?」
「在地球上,也存在着和我们丫类有些许类似的生物,它们是鸟类,姑且,也算是生活在空中的生命吧……但鸟是可以着陆,亦可以行走的,属于是空陆两栖。所以真要说起来,我们比起地球上的鸟类,其实和海底的鱼类更为相似,说到海,海是一种液态物质,它介于气态和固态之间……」
「那他们也是靠风来获取能量吗?」
「他们获取能量的方式…过程十分繁杂,需要养殖,烹饪,进食,要经过许多道工序才能转化为可被吸收化学能,但如果抛去这些繁杂的过程,追根溯源的话,他们是主要靠太阳能来生存。」

「原来太阳也可以获取能量啊。」
「可是,太阳是什么?」
太阳是什么,这对于木星上的孩子而言,是个有些难以解释的存在,如果无休止的回答下去,一定会引发更多无止境的思考。而丸那持续不断的追问已经让我实在感到了不耐烦。
「想姐姐,我以后要成为丫类最强大的英雄,是要成为掌舵手的雄丫啊。」
我对丸那不自量力的想法不置可否,毕竟那还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所发表的言论,而他甚至还不知道世界有多大,不知道掌舵手只不过是星球上数不胜数的雁群里的小小头领。

然虽如此,说到英雄,丫类中的确也诞生过这样一位。
曾有这样一个时期,我们族类中诞生了一位伟大的英雄。他名字是升,无论多么激烈的湍流在他身上,都无法令它的身躯撼动分毫,他的旋翼能够冲破风暴,而他的子民躲在他躯壳的庇佑下。他是个庞大到仿佛怪物般,有着旺盛生命力,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生命体,当时的丫类们将他奉为领袖。任何风暴对他而言都视若无物,他能够在一切极端恶劣的气候环境中生存,他可以去到木星的任何角落任意遨游。

他到达过天空之巅,也曾下沉去到星核之渊,他几乎飞遍了星球的每一处角落,他到达了我们未曾到达的高远,他见到过我们未曾见过星天。
即便作为太阳系体积及质量最大的行星,有几近无限的空间可供升尽情的翱翔。然而这些所有都从未让他满足,而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渐渐的却开始让大多数的丫类们无法理解。
他加速的转动旋翼,不顾一切的朝一个方向不断的加速,沿着木星的赤道,围绕着木星旋转,企图冲破引力的牢笼,这样的加速持续了许多年,丫类们每天看到升从视平线的这段飞到那端,就如每天循环往复的日升月落,而升每一轮的环球飞行,都会使他更加接近气态层的边缘,速度由慢至快,终于有一天达到了能够逃逸的数值。

这是升冲出木星后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了外太空,那壮阔的景象震撼了他,他感受到了数以亿计的行星的运行,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世界。
在升的外太空漫游历险中,我的祖先,有幸成为了他的随从之一,并且记忆了那些所见所闻,历代遗传下来。而我记得升曾踏足地球的世界。
那不是传说,是曾确凿发生的史实。
升是木星上有史以来进化出最强大的生命体,凡是见过他的,无丫不赞叹他的伟岸。

也只有他那样庞大的身躯,那样宽广的旋翼,才能够储存从木星到地球这样远距离的能量。
他曾潜伏在地球世界,不为那里的智慧生物人类所察觉,并且悄然的学会了地球文明的知识和语言。到现在为止,我已是第53143任将那段记忆传承下来的记录者。我的先辈,跟随他,在当时学习了地球语。
即使是记忆遗传,也并不意味着总能够清楚的记忆每一处细节,毕竟那段记忆距今已十分久远,经过了数万代继承者们的传承。但我却还隐约记得某些场景……

我常常做梦梦到地球,梦见那里的陆地,沙漠,草原……在那里,仿佛我已成为了他们的一份子。那里的阳光多么充足,那里的风多么的柔和,再不用无所凭依的飞翔。在梦里,有时我甚至忘了自己是丫类,我,想要成为他们,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即使不成为人类,成为生活在那个星球上的一只猫,成为一只鸟,或许都要比现在的自己多出百倍的幸福。我盼望着能回到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期盼在记忆中与升的对话。但每每从梦中醒来时,现实都如此令我感到失望。

升褪去了旋翼,飞出了宇宙,环行了整个太阳系,踏足了每一颗行星。
每一次,他的远航都越行越远。几万年如一日,而木星上的丫类们依旧一如既往般生活。起先的升也有过回到木星的几次返程,但最后他却终究再也没有回到过木星,永远离开了我们。
丫类们无法理解升,无法理解他为什么就这样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他的臣民,为何要去到那样一个个遥远而陌生的星球上去。
于是在之后的我们中,再没有诞生出升那样的英雄,而我想,即便以后也不会再有。

5
木星纪年,三六九八一四零四。
木星的生存环境愈渐恶劣。无论何时,总是能听到同伴们的消沉抱怨之声,种种消沉负面的想法在思维场中蔓延了开来。
「最近的湍流越来越多,而且任意不定的出现,越来越难以预测。我们的死伤变多了,失散的丫类也变多了。」
「这也没有办法,大家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许多丫于突然而至的风暴中丧生,大家逐渐的变得人心惶惶。无论从哪里都能感受到这股低落的氛围,一时间流言四起,丫众们也都开始人云亦云。

「要是情形再继续严重下去的话……」
「我们是不是没有地方可去了?」
「会不会是木星要爆炸了。」
「有没有谁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记得不知是听谁说的,听说木星这样的大质量天体,质量大到一个临界点的时候,就会坍缩成恒星。要知道,我们是无法在恒星内部生存的!」
随着势态更陷恶化,丫类们正面临着生死攸关的危机。而为了稳定丫众的不安情绪,同时也为找寻改变困局的办法,在一个季风退散的日期,全体丫类最高领袖长老,通过思维场广播面向全体丫众,召开了全体会议。

正如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就同漫长的宇宙长河中曾面临种族存亡困境的众多文明一般,讨论一个为文明生存延续的方案。
每过一段时间,雁阵就会环行木星一周,这段时间季风会暂时的停歇下来,作为万亿年来族类间养成的默契,不同群落的丫类会聚在一起交流。
我早已说过,我们是生于天空,却看不见太空的族类。
在这贫瘠得空无一物的空间里,气层中没有任何多余的物质,只能构成单一的丫类生命。除了风之外,几乎称得上是一无所有。

因而我们生存所需要的任何功能,都只能依靠自身进化。我们需要在风暴中辨明方向,那么有些丫就进化出能够感应磁场的细微变化、类似罗盘的能力;我们需要预测风暴来临的时机,有些丫就进化成能够精确计算时间和复杂环境的‘超算者’,而每一种新的变异产生,都需要上万的时间。变异者们的基因被世代传承,是族类共有的宝贵财产。
善于冲破风暴的丫是‘破风者’,他们有高速的旋翼,常常作为雁阵的先锋;有的丫善于储能,强于耐力,并且能够给同伴输送能量,这样的丫就叫作‘胖子’;有的丫的思维场可以几近无限制的扩张,拥有极其广阔的覆盖范围,他们是‘广播者’;还有的丫有坚韧的根须,能够在飞行中稳定阵型的结构,作为雁阵的中心。每个丫都有从其先辈中遗传下来,一项或多项特别的长处,相互间各司其职,分工明晰。

「孩子,我找你有些事情。」
何时的某一时刻,一个从未听到过的声音在我的思维场中响起,浑厚而清晰。
那声音不来自于队伍中的任何丫,而竟是从千里之外直接向我传达,当时的我一下便意识到了那个声音发出者的身份。
拥有几十倍于一般丫类的宽广思维场,能够对千里之外的丫类直接下达命令,在全体族类中,有且只有长老,我们族类中的领袖。我身旁的同伴们对此尤为吃惊,要知道得到长老的传唤,或许是一件作为丫类个体一生都难以遇见的事。

「三个木星日的时限,请你们所在的雁阵迅速集结,去往北极点,我会在此等候。」
成万上亿的丫众,绝大部分甚至从未听过长老的声音,更别提去知晓长老的真面目,进行一对一的交流。
我能够感受到自己身边的同伴们,意识场氛围中那种诧异的情绪,他们对我的那种略带羡慕和畏惧的眼光,仿佛我是那个在所有丫众中被挑选中的异类者。
「想!你听到广播者讲的那件事了吧,长老命令我们的队伍迅速集结,他们点名要找你,是长老的发话……」

唯一感到有些担心的是枭,他对此心存疑虑。
然而对于我而言,却并不感到任何吃惊,反而,似乎一直以来,我暗暗的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于是就在那时,我见到了丫类的最高领袖,长老。
长老所在的部族严整肃穆,集结在他身旁的都是丫类中万里挑一的精锐。
我感受到长老那如壮阔波澜般神秘而又深不可邃的思维场,作为统治者,仿佛在任何时候都不曾紊乱,冷静肃然,裁伐果断。他下令将所有丫类排列成方阵,如同检阅他的军队一般,威严的将丫众们一个个审视。

在众多丫类之中,长老所拥有的特权,所有丫类无丫可比:首先长老便具备了思维大范围全领域广播;其次,长老可以真正的做到屏蔽思想,如果说丫类们的言语只如风吹沙般的窃窃私语,那么长老的声音便如雷鸣地动般震人心魄……他的高频段思维场无丫可以侵犯,由于这一点,所以长老便成为了唯一可以带领族类在这样艰苦卓绝的环境中前进的领导者。
「我等皆是思维全方位透明的愚钝之丫!必将说一不二的听命于您!」

所到之处,丫众们纷纷叩首欢呼。古往今来,长老所做的任何决策,从来没有丫敢不坚定不疑的执行。妄图质疑揣测长老的丫,丫众们也必将不留情面的将他唾骂。
很快,我终于面见到了这位至高无上的长者。
他说:「孩子,你的思想很特别,虽然不像我可以掌控高频段的意识场,但你仿佛企图在用一种很独特的手段来屏蔽自己的思维呢。有趣,你说的每句话,都好像是在说谜语,每个震动节字我都明白,可当它们连成段落时,我却又听不懂了。你的内心对外界层层的加密上锁,那种古怪的加密手法究竟是什么?」

「因为,这是地球语。」我说道。
「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从自己的记忆里面,我的功能是记忆遗传,殿下。」
「因为我是唯一还记得族类历史的丫。我想,应该也是这个星球上唯一能够使用地球语的丫。」
「一个个体通常只有两种情况会去需要学习另一个文明的语言:或是家园被入侵者占据统治之时,或是你即将需要去占据统治对方之时。」
「那么,你会是其中的哪种呢?」

「都不是,殿下。」
「那也就是说,你应当知道我将你召来的原因了。」
「我想有关地球的事,你一定十分了解。」
「我会知无不言。」
长老的思维场微微的震动了一下,像是要提起某件旧事来,
「千万年以前,木星的上空曾降落下一个古怪的物体,后来我们知道,那是地球方面投放的某种仪器,是用于搜寻木星生命的存在的,名为‘探测器’的东西。」

「然而,当时的我们却因为某些原因以求谨慎为上,放弃了与他们的建交机会。从那时至今过去了那么多年……转眼间,我们和他们已经上千万年素无来往了。」
「不知道现在那颗星球上,主宰者是否依然还是他们……」
「陛下,我能够确定他们还依旧是地球的主宰,人类是个强大的族类,现在的他们一定进化出了比曾经强出百倍的科技,也有能力拯救我们于水火。」
「你是想要说……」

「我们需要地球文明的帮助,我们需要向人类求援。如今的情形若仅靠丫类自己,是无法自救的!」
「即便如此,究竟该怎么做,决定权在我。」
「请您一定要相信我,想要活下去,我们只剩下这唯一的办法!」我在内心嘶吼般的喊。
「像千万年前的升那样,飞出木星!」
一出此言,我的提议便遭到了排山倒海般的反对,从没有谁会这样对长老直言不讳的上谏,我的行为似乎构成了不敬。

一直以来,长老的权威都是绝对的,而他甚至可以在场域中废除你的思考能力,剥夺你的任何发言权。
「地球文明是可怕的。」
「他们很可怕,我们不该去招惹。」
「我们不能,我们不能离开我们的星球。我们应当继续隐藏我们的文明,以等待机会……」
显然,所有丫们都没有听出长老的弦外之意。
我又继续说道,
「有没有谁想过为什么,丫类在木星上生活了上亿年,文明进化的速度却只有地球的万分之一。」

「既有生存环境恶劣的缘故,也是因为资源的匮乏。但更重要的一点,我想我们已经丧失了曾经探索未知的愿望和勇气了。」
「如果不走出木星这个囚笼,我们就等于坐以待毙!」
「可这简直是难如登天……在我们族类的历史中,恐怕也只找得出一位如升这样,真正意义上踏出过木星的星界生物,而那也已是千万年以前的事故,更何况如今我等草芥……」
「即便往日的英雄再临……要面对的也不仅是恢宏磅礴的宇宙,还有地球这样强大的文明。」

一时间丫众们吵得不可开交。
「如果连第一步都踏不出去,星际远航就更无从谈起。」
「事到如今,我们也只剩下孤注一掷这一种选择,争取外援是唯一的希望!」
「不单单是我们,木星的异变一定也会影响他们的生存环境,地球人不可能坐视不管。」
「也许不用走那么远,只用到达卫星上,木星的卫星上!」
「我想,说不定他们现在已经在太阳系各个星球上设立了基地。说不定,他们也观测到了木星的异常,正搭乘着飞船来往木星的路上,在木星的卫星上布设了基地!我们只能去赌这一点……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虽然,在此过程中,我们会牺牲很多的同伴,但丫类的种族从来就不是那种贪生怕死,畏惧个体消亡的种族!」
「长老,请您任命我为使者,让我做使者去与他们交涉!」
「为了族类的存亡,请让我跟他们交流!」
长老一言不发的盯着我,迟疑许久,才缓缓吐出话来,
「据他们说,你是知晓外界信息最多的丫。」
仿佛做了很长时间的权衡,长老的思维场中的瑰色逐渐暗淡沉寂,会场中也随之变得鸦雀无声。忽然从一点荡漾开的微微颤动,呈圆形向整个思维场扩展。

思索了许久的他,终于对所有丫下令道,
「你们,按照她说的话去做。」
6
就这样,木星上的丫类们开始了他们的首次太空计划。
「要使‘飞船’做到像升那样能够脱离木星的引力,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巨大的力量,而重点在于如何运用这股力量,去达到一个木星的逃逸速度……你们该知道逃逸速度是什么吧?」我向同伴们阐述我的计划。
本以为计划的实施会遇到许多意料之外的阻碍,然而大家的热情都十分高涨,很快便顺利的完成了前期的准备工作。

丫众们实际上并不理解‘飞船’具体是个什么概念,而我们也没有足够的物质条件去构造一个那样的航天器。我们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尽可能的去再现当年升的神迹。
想要再现出升的办法。我们所拥有的,唯一能使用的,也只有旋翼。
用我们的肉身联结,用我们精诚团结的意志,以及我们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雁阵,来完成这伟大的壮举。
我们应当团结一致,也唯有团结一致。
木星本身是一个质量极大的行星,而若要做到使雁阵达到它的逃逸速度,几乎需要动用所有丫类的力量。

虽不曾从高处完整的俯瞰这个星球,但作为久居此中的这个星球上的唯一族类,我们当然知道它是圆的,并且也知道它会沿着一条轴自行旋转,轴的两端是低风速的地带,而赤道区域则是风速最快的地方。
凭几条风带的路线,古早时期的我们实际就已在无数次的迁徙中,想象出了木星的大致图景。
「我们沿着赤道飞行,借助那里的高速气流一口气往上冲!说不定就能冲出气层!」
无数的雁阵由上至下联结成了一个整体,天空中像叠罗汉般排列成纵队,数以万亿计的旋翼整齐划一的朝向同一个方向飞旋,托举起最顶端的那支由几十丫组成的雁阵小队,高高的将我们举到超过气态层的外部。从木星的天空之巅望下去,那就像一根巍峨的擎天之柱。

「然后,他们会在赤道位置顺着气流的方向加速,好比杠杆一般,推动我们达到59千米每秒的逃逸速度……不,实际上,我们需要的速度比得这个要大一些。」
「达到了预定的速度后,他们会松开与‘飞船’的联接,我们就会由于惯性被甩出去。在外太空的真空中,我们的旋翼是无法获得任何动力的……」
「然后接下来,就是一节节的分层脱离。」
「这时的我们只能一鼓作气……依靠用木星上的风将我们甩到木卫一上。要相信超算者计算出来的结果,我们能够做到。」

「这就是风力驱动飞船的计划。」
计划中没有考虑任何有关返程,也就意味着我们的返回必须依靠地球方面的帮助,丫类里唯一懂得地球语的我,也成了必然要保护的关键对象。或许此刻在场的丫类都深知,这是一趟极有可能没有归路的旅程。即使是留在木星上充当飞船驱动力的丫众们,也不可避免会付出极大牺牲。
可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到达那里,争取到拯救文明的希望。
一个丫的智慧往往是有限的,但是当我们将众丫的思维场统一起来时,就会显现出极高的计算力。

在这丫众们团结一心的时刻,全体丫类的意识场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我们异口同声的发出同一种声音,那声音回荡在木星的天空,过了许久都未飘散而去。
那个声音如同穿越千年而来,苍劲浑厚。一刹那我忽然的感到,隐约中仿若在思维场中看到了升的存在……英雄的面貌正再现于我的眼前。而升正在借由他们的口讲出自己的声音,将属于他的故事娓娓道来。
在那一刻我领悟到了,升其实从未消失,更未曾离开他的臣民……他一直是我们所有个体思维的集合本身。

而正由于升的消失,所以我们才得以存在,千万亿的丫类才得以存在。
「想,你真的认为那些所谓的地球人,他们会帮助我们吗?」同为登月小队成员的枭向我问道。
「嗯,但万一要在哪个地方出了岔子,就别无他法了。」
就像鱼儿最终跃出水面,空气中鳍进化成了翅膀。
在成功的突破木星大气层,并且达到超出逃逸速度的飞行后,彻底断开了与木星上的同类们思维场的连接,我们正式的进入了外太空。

之后小队中的每个丫都进入睡眠形态,凭借胖子的蓄能,我们必须在几乎无法获得任何供能的太空中存活下来,一直维持到依靠飞船的残存惯性,漂流到木卫一的那天。
好在我们每个丫天生就都有控制自身电性流向的能力,联结所有丫的身体,构造出强磁场。
利用木星自身的强磁场,同极排斥的力量在太空中获取推力。凭借这点,我们也能获取些许动力,即使十分微末,但也可以用来调整飞船飞行过程中的航行误差。

「想,快醒醒!!出事了,你快看前面那些是什么?」
在某一刻,我被枭唤醒,看到了眼前的一幕,一望无际的宇宙,我们置身于一片漂浮的碎石群中。
川流不息的无数碎石和尘埃,皆以同样的速度飞行,拦截在我们的航线上如同一面巨大的屏障。
我很快领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我知道了……这片区域是木星星环,我们撞到星环上了。」
我自然知道星环这个词,却不懂它的意思,万没想到,它原来是指行星外的一圈排列成环状的陨石带。

「星环?那怎么办,冲过去就好了吧。」
「不可能……这里不是木星,而且那也不是密云!」
「不是说计算出的航道精确无误吗?」有同伴质问超算者。
「谁能想到这鬼地方还有这些!」
「还有办法转向或者减速吗?」
无论是谁都清楚明白,速度一旦被减缓,就注定无法在能量耗尽前到达木卫一,即意味着死亡。
危急时刻,枭对所有丫下达命令,

「现在大家听好了,最大限度收紧队形,减少迎风面。」
「无论面临什么样的情形,」
「我们都没有减速这个选项!」
「破风者上前,其他丫紧随着逐个跟上!胖子时刻不能中断能量供给!」
他如以往无数次指挥雁阵渡过湍流那般开始调兵排阵,
「不管面对的是什么,」
「我们要冲过这片星环!即使小队里无丫生还,也至少要让一具尸体……送抵目的地。」

「用我们所拥有的,用我们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用我们引以为傲的——」
「像冲破我们曾经冲破过的无数次的风暴一样冲破它!!」
「让开!让我们冲前面,把那些石块切开!杀出一条路来!」
雁阵就这样在碎石中飞行。
可即便再优秀的破风者,也无法在在碎石组成的风暴中坚持多久,即使再坚韧的旋翼,也禁不住这样剧烈的耗损……他们高速的旋翼将碎石搅拌成碎末,然后高速的碎石也将他们的身体搅拌成碎末。

先行者为后来者打开了通行的路径,余下的幸存者们则在那剁成的粉末中继续前仆后继。
仿佛霎那间,所有丫都达成了这样的共识,默认的将自己看作牺牲者,意识场中弥漫着悲壮的氛围。我们已经无法回头,无路可退。
丫类几乎一生都在转翅飞翔,正如人类的一生一刻不停的行走。
飞着飞着,有些同伴就飞不动了,从队伍中掉队出去,他们的声音一个个从思维场中消失无踪……一直以来,这就是我们所理解的死亡。

我们紧随其后,眼里看着那些飞来的折断的旋翼。似乎是第一次……那些丫的壮烈死亡,竟就连我也感到那样的震惊和悲伤。
胖子的能量也在冲破星环的时候将大部分传输给了破风者而消耗殆尽,他在将最后一点能量传输给我们之后,松开了与雁阵的链接,与其他丫一同留在了原处。
最终能够冲出星环的,只有我和枭,以及超算者三个。
「对不起,枭,是我的错……我没有料到。」

「好了,别再说了!」
在接下来的路途中,枭再也没有对我说一句话。
「节省能量。」
说完他就关闭了自己的意识场,进入了沉睡状态。
只是他不知道,我想说的对不起,并非他所想的那个意思。
我也只好进入沉睡状态,关闭深度脑功能。
7
这是多么长时间的一次睡眠,再次醒来时,
我们已经到达了木卫一。
于星球近地轨道上空俯瞰,这颗太阳系中的第四大卫星,它的表面有着极其恶劣的环境,由熔岩所构成的表层,是众多火山活动和超强频发地震的乐园。

我静静的等待着枭的醒来,
等待他醒转过后露出惊讶的神情。
「该死的,你说的大气在哪里?」
「木卫一的大气层极端稀薄,只有地球大气压力的十亿分之一,主要的成分是二氧化硫, 氯化钠、一氧化硫及氧也有少许。」
「我不是在问这个!这和你之前计划的不一样……没有大气的话我们该怎么降落?现在应该怎么办?」
「没有什么该怎么办,这里的气态层薄到可以忽略不计,然后,我们会以高速撞击在地面坠落而死。」我冷漠的回答道。

「根据计算,这个结果分毫不差。」
「你开什么玩笑。」
「这和你一开始告诉我的结果完全不一样!想,你到底在搞什么?」
「没有地球人。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们会死。如果他们不出现,我们会死。」我坦然的告诉枭。
「你什么意思?超算者呢?超算者哪去了?」
「已经无所谓了……如果他们不出现,大家的牺牲都是无意义的。不,应当说,所有的丫类生来便毫无意义。」

「你、你怎么会……怎么会可以撒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去投降人类吧,枭。」我说,「如果他们真的出现的话。」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你不对劲……想!」
「就这么不明不白的……你这算什么!!」
「你也可以这么想,这至少也算我们成功登陆了木卫一,不是吗?向宇宙证明了我们丫类的决心什么之类的。」
「你以为我枭是怕死的家伙吗?」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我的愿望,只是想能够和你死在一起。」
「你一定觉得不可思议,那是因为你正第一次在和真正的我对话。」
「在很早以前,也许我就已觉得自己不是丫类了。我想要成为他们,那些脑中的记忆……就算不能成为人类,成为生活在那个星球上的一条鱼,成为一只鸟,都要比现在的自己多出一百倍的自由。」
「你知不知道,在太空航行的这段时间,」
「我好开心……他们终于死光了。」

「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任何打扰,我终于可以独自去思考问题,单独去享受一个思维场中不会有任何噪音的世界……在这个纯净的世界中,能够完全自由自在的任意畅游,找寻作为思考者最纯粹的专注与孤独。」
「为了达到这个世界,我牺牲了太多,也牺牲了这样多的同伴,即使这个只属于我的世界只能维持短短的几秒便即要消亡……」
「在你和超算者沉睡的那段时间,我悄悄的独自醒来,终于有机会欣赏这片瑰丽星空。但是这个时候的我,还不敢太过放肆的思考,我害怕激荡太过强烈的意识波动会使你们突然的惊醒。我杀死了超算者,攫取了他身上的能量,以保证自己能在清醒的状态走完全程。」

「计划中的一切,包括撞击星环……全都是你的阴谋?」
「我们就快要死了,枭。不管怎么样木星总归有一天是会完蛋的,反正所有太阳系的生命体最终的命运都逃不出死亡……我只是为我自己,想去到一个离得远一点的,稍微安静些的地方提前死去,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吗?我没有做错什么啊。」
「想为自己做点事情,难道这也有错吗。」
「你害大家耗费了那么大的力量……那么多的能量和资源,搭上了那么多条同胞的生命……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无论怎么说,你就是不折不扣的叛徒!你凭什么骗我们,你凭什么欺骗!这超出了你的职务范畴!」
「你怎敢称自己有独立思想……要知道不管是欺骗还是独立思维,都是只有族类的最高议会里长老才能够拥有的特权!!」
「我再明白不过了,其实整个木星上最悲观的丫是我。」
「你知道这些年的我是怎样过来的吗?在族群密不透风的集合体思维场中,每天每夜都回荡着成千上万的丫类思维意识,他们的声音无时无刻都在你耳边低语……错综复杂的海量无关信息,有时我甚至会把他丫的心情误当作自己的感受,把不相关的字节胡乱串联一气!」

「——我凭什么要被他人的喜悲所影响!?新生婴儿呱呱的出世,谁又在飞行时不小心受了伤,谁又在抱怨说自己能量不足……就像脑子里总听到一堆杂乱的声音,根本不属于自己的声音!!我不能容许他们在我的世界里飘来荡去,那些吵闹的家伙。我觉得自己要疯掉了,我必须想出一种办法把自己的思维与他丫的思维割裂开!我一直在找寻这样办法,所以后来我才学会了地球语。可是这依然不够!意识的网络已经遍布了整个木星,除非我将所有的同类杀死……」

「他们实在太过吵闹,我只想独自静一静。我要让这个世界闭嘴!!我要让它安静下来!!」
「直到后来的某一天,当我仰望星空看到了那几颗川行不止的卫星时,才终于想到,原来那是我唯一可以逃离的所在。」
「再之后的我开始在丫群中散布流言,炒作木星即将毁灭的谣言,凭借地球语对个体思维提供的隐蔽性,我轻而易举的就做到了这一点。愚昧的丫众们,他们甚至对自己一直以来生活的星球一无所知,不知道木星即使作为大质量行星,距离蜕变成恒星仍需要极其漫长的时间。」

「丫的字形就如树状系统中的一个节点,无数的一个个‘丫’拼接起来,就将组成一个向外无限蔓延的六边形集体网络。个体不具备独立的思考,自然不会具备判断正误的能力,因此,丫类集体对谣言的免疫力便几乎为零。当这种集体无意识一步步壮大,就连长老的决策也会为其左右,甚至被我所利用和欺骗……」
「所以,你听懂了吗……枭,这是我想要告诉你的……要想找到自己的存在,第一步就必须剔除杂音。」

我饱含悲伤地将最后的话说完,枭则仍旧一语未发。
我们的躯壳正在朝木卫一的方向下坠而去,时间一点点的流逝了,生命的倒计时也逐渐接近尾声。
「从前,有一个圣人……」
「他一直在寻找最纯粹的孤独。」
「你能够……理解我吗,枭。。」
「只有在这时的我才觉得,世界中只有我唯一的个体。」
「从出生到现在,这是我从未体会过的安详时刻,想必你也是吧。」

「我觉得好孤独……」
「我一直以为,你是能够理解我的。」
「那个圣人说过,当你闭目塞听……断绝一切杂念,心如止水的时候,才能够真正找到自己的存在。」
「但是为什么。」
「枭,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我却还是能听到声音。」
「有一个声音,我怎么也逃脱不掉她,她在我的耳边……」
「絮絮叨叨的说着话。」
「那是你自己!!!那是你自己!!!」

「想!那是你自己的声音!!拜托你清醒一点吧!!」
「闭嘴!!不要试图去命令我该怎么做!」
「自己的声音和其他人的声音,你怎么能够搞混!?」
「自己的思想和其他人的思想,你怎么能够搞混!?」
「我想那个声音,和其他人的声音没有区别。」
「我想,我必须也把‘她’杀死才可以。」
「然后,我就可以找到自己的存在了。」
「想!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我们不会死的,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活下去!你和我一起活下去!」

「那个‘她’也是这样告诉我的,她的想法和我想的一样,她说,等我杀了你之后,她就会自杀。一直以来,都是她告诉我……这条路该怎么走。」
「想!!想——!!!」
「别再做那种没意义的事,枭,我不过是丫类的罪犯,我们在一起,也只会繁衍更多的罪犯。」
「我的记忆会原封不动的遗传给下一代,然后重复我的悲剧。」
「……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攀登,我要抛弃肉体,向天飞升。」

我忽然像疯了般,飞出根须缠住枭的身体,同他紧紧的缠抱在一起,他迟钝的愣了一会,急忙拼命的想将我推开。
求生的意志令他用旋翼硬是搅断了我的根须。
木卫一上的一座破火山口,熔岩灰烬从火山口喷发而出,他企图降落到那个地方,利用上升热气来减缓下落趋势。
我再次抛出根须,迅速的收紧,将彼此拉近。
正当我心满意足的注视着他,
根须忽然却在快要完成缠绕的时刻又被挣脱开,他将身子一歪,从我的身侧弹射而去,借着根须拉扯的力量,他冲向了火山口,把我远远的甩到了反方向。

我放声大喊他的名字,内心几近绝望的下坠而去,不甘与悲痛在心中缭绕。
终于才在这一刻意识到,
被族类舍弃的我,
这次,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于是,这个世界的声响……
最后连同自己的思维一起戛然而止,四周围空空如也。
寂然无声。
尾声
——来自19号幸存者的音讯,「枭」
8
天高无凭借,

唯只靠自身。
纵有疾风起,
生命不言弃。
在火山口处他用尽了最大的力气。
就像一只搁浅的鱼那样,枭侧躺在陆地上艰难的转动旋翼,用叶片扣动岩层,他希望以此来提供反作用力推动自己前进。但他从没想到固态地面会如此的坚硬。他多么希望这里能有风,哪怕是木星上最狂暴的飓风也好,都要比像现在这样一点点的在地上挪动轻松百倍。
可他忽然感应到了似乎附近有陆地生物的存在,远方一个物体向他缓缓移动而来。

它有着和枭一样能够旋转的器官,但却比枭的慢吞吞行走看上去利落得多,在地面上留下一行整齐的印迹。那竟是能够在地面上行走的「翅膀」。
作为丫类想也不敢想天底下还会有这样一种行进方式。利用圆周到圆心处处相等的原理,就可以在地面上平稳的行走。
——它是人类!枭下意识这么想道。
那个能够旋转的器官,应该就是被称为「足」的部位。
「翅膀?噢不,你是指我身上的这个玩意儿吧,ki~ki~我们一般把它叫做轮子。」

竟然有生命体回复了枭的思考,不假思索的回复了他木星语的思考。
「抱歉,我已经好久没有遇到你这样和我使用同种传输媒介的事物了。」
那辆小四轮车滴溜溜的在枭的面前停下。
「你是生命体?还是非生命体?算了,这不重要。ki~ki~」
「ki~ki~——自我介绍一下,虽然我是非生命体,但巧的是我们都是使用电磁信号发送和接收信息。庞大的宇宙空间中,不得不说是一种奇妙的缘分。不过我不是人类,只是被人制造出来的机器罢了。负责在木卫一上对木星进行各参数的测算。」

「机-器?」枭低喃着这个在他看来有些陌生的一个名词。
「Yes~,机器!但我们是比一般的机器更聪明的机器,也就是机器人。」
「人类,也是用轮子来走路吗。」
「他们身上可没有长什么轮子,轮子是他们发明出来的一种工具。」探测器回答道。
发明为何物,工具又为何物?枭忽然觉得自己一下子接触了很多自己不理解的事物。
「等等,哦,我搞懂了,你是靠机械做功来供能的,就像风力发电机一样。ki~ki~」

「风力发电机是谁?」
「这样你就能转起来了。」
探测器的底部喷出气体,它的两只机械爪抓着枭就飞上了天。枭从没想过居然还有事物可以在空气密度接近为0的空中飞起,而自己的旋翼也被它喷出的气流带动着旋转,经历了从木星到这里的长途跋涉,早已疲惫不堪的他顿时感到体内的能量又渐渐充盈了起来。
枭不禁想道,如此这样形状的生命体已然无可想象,那么真正的人类本尊竟又会是什么样子?

他忽然记起自己来到这里的使命:
「我是代表太阳系木星丫类文明的使者,我们请求地球文明的帮助!」
「哦~这个啊,这个你不用说了,这我知道……就是啊,我刚才在那边找到了一副你同类的残骸,我提取了她储备的所有知识,ki~ki~,当然,也包括记忆,我已经大致了解了你们种族的方方面面,以及事情发生的所有经过了。」
「其中,我惊讶的发现她的记忆中,似乎自带了地球语和木星语之间的翻译转化,所以我花了些许的时间把它学会了。ki~ki~,本来这种事情通常要花费一些功夫的。」

「唔,然后就是帮助拯救你们的文明什么的,这个嘛……」
「请务必帮助我们!」
「ki~ki~,我觉得,你还是自己过来看看吧,」
「啊?」
「我带你去看看,来看看你就知道了。」
他们登上一座环形山,顺着机器人的指引,枭的视线朝夜空中群星望去。
然而他却吃惊发现,太阳系的中央,那本属于地球的运行轨道上却空无一物。
地球消失了。。

9
「流浪地球?」
「这是他们的计划。」
「在我们文明失落的万年间,太阳系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个荒唐的骗局。」
「他们的科技甚至已经达到能够驱动自己的母星的地步。」
「当他们借助引力弹弓,想要借木星的高重力势能增加速度,冲出太阳系的时候,却出了差错,被木星的强引力所捕获。之后又企图用行星发动机点燃木星上的气态氢做最后挣扎。」

「不过结果很显然,人类失败了。他们的星球在接近洛希极限的时候甚至被木星的引力撕扯成了粉碎,形成的碎片坠入了木星内部,并且在灭亡的前一刻,发动机系统也完全失控,我想此举也一定同样影响了丫类的生存环境,间接造成了木星内部生命体的大量伤亡。」
「原来这就是,近千年来我们木星的气态层风暴频繁的原因……」
「也就是说,现在地球已经成为了你们星球的一部分质量。」

「他们已经全都灭亡了,甚至也不再有复活的可能,连同他们的母星一起,也一同葬送于木星的腹中。」
「可是几万年过去了,太阳好端端在那里,并没有发生什么氦闪啊。」
「ki~ki~,所以我才说,谎言是多么的可怕啊。」
「你看,谎言是多么可怕,可怕到足够毁灭一个文明。可是我们却又必须去学会它。人类只有在谎言中,才能学会活着。」
这个总爱发出怪音的家伙,它是一个很喜欢说话的测量机器人。

「如果没有这样的谎言,你们如何能向宇宙踏出这第一步呢?」
「把整个星球推动来进行星际航行,谁又能说这不是一个既庞大又离谱的构想呢?」
「你看,他们输了,输的真惨,连同那个孕育他们文明诞生的儿时的摇篮都输掉了。」
「可谁又能说,那场突发奇想的远航是完全错误的呢。要是他们真的能够驶出太阳系,没有在这种地方栽跟头的话,那就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你就没想过离开这里吗?」

「你问我为什么不想离开这里,因为我喜欢我的工作,虽然赋予我的工作意义的那些生命体已经都死了。」
「人类没办法帮到你们,而被他们留下的我们这些机器人当然更是不可能了」
「不过倒是有一个好消息,我可以把最后他们备份在我身上的文明信息给你拷贝一份,上面记载了他们从诞生到灭亡不算漫长却尤为生动的历史,地球上各个物种的详细信息,记录了人类曾取得的一切重大成就。甚至也记载了行星发动机的建造原理。」

「或许将来的某一天,你们可以利用这些情报,靠自己找到一条新的出路。」
「谢谢,可我还有一个请求。」
「我想要得到地球语对应木星语的解码方式,我想。。那个地球语,我必须得学会它。」
枭定定地待在这里望了很久的星空。
不知此刻的他是个什么样的心情,接下来又该怎样返程,将一切发生的事情汇报给长老。他低下身去看下方的木星,太阳系中的存在的庞然大物。

这颗气象庞大的气态巨行星,太阳系中最大的行星,形成了如此巨大的质量,大到甚至连太阳系的旋转轴心都偏移出太阳内部,在这样漫长的时间里,不知已将多少悲欢吞噬。
远方空空如也的太阳系第三轨道,地球的存在已不翼而飞,就像不和谐音律中的八个音符缺少了其中之一。
但若再仔细地盯着那里看一会,又好像所谓的它并不曾存在于那里。
云亮皇家上将×星航指挥官溺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