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

十一已经在北回归线附近的荒原走了很久了。
她要找一朵向日葵。
她倒着走、数着自己倒着的脚印，深色的沙子被她的影子所掩盖住，但里面五颜六色的塑料和金属却依然闪耀着。
她背着光，背着太阳。
太阳如一整罐的蜂蜜倾倒在她的背上，又好似一片向日葵花种在她的背上。
她用一种沙哑的、古怪的、叹咏调的语气，自言自语着。
“哦，十一，你不要再走啦，第三基地太远了。”

“可是我不去第三基地去哪儿呢？母亲的向日葵在第三基地呀。第一基地也早就消失了。”
“为什么向日葵会在最北方，最难见到太阳的北方基地啊？向日葵小姐真是矛盾。”
恍惚间，十一回忆起自己好像说过这句话。
稚嫩的、属于她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
【妈妈，您说向日葵小姐喜欢阳光，那为什么向日葵小姐会住在第三基地呢？向日葵小姐真是个矛盾的人。】

【人类也是一种矛盾的生物呀，人类喜欢太阳一样的向日葵，却不喜欢太阳。】
母亲的话回响在十一耳边。
“为什么太阳不讨喜欢呢？”
十一思索着，依旧沿着人类所标记的北回归线——每隔十千米立着一个界碑——走着。
——人类的基地多建筑在亚热带，第三基地要偏北一点，极端气候多发后，回归线附近是最安全的地区。
她不再倒着走了，正着踩在荒原的落日上，一面是吞噬人的黑暗，一面是灼烧人的烈阳。色彩浓烈而模糊。

十一不能再走向太阳了，因为她的地图小姐提醒她，那边是高温区，那里的温度会把她灼烧成灰烬，向日葵也不能生存，第三基地应该不会建在那儿。
她沿着原来路径的90度角打算绕过高温区，看到了一片海。
海水污浊得像洗过盘子的脏水，塑料片和水草谁也不服谁地纠缠，顺着海浪起起伏伏。海面上闪着的波光，令十一想起在人类幼崽课本上看到的鱼鳞。
乌云迅速聚拢了。

海面上凹下漩涡。
地图的声音很急促：“当前位置有降雨来临！ph值小于5！请紧急撤离！”
要下雨了！
十一内心警铃大作，迅速地搜寻周围的躲避处。
她在愈来愈狂的风中启动了金属腿的钩子，紧赶着往海旁不远处的灯塔赶。
每一次的雨都是致命的、不可逆的。
这是人类在数百万人的死亡中实践出的唯一真理。
一步、两步……

她拉开仿佛被巨大磁铁吸住的门，再被门拍皮球一样狠狠地拍进灯塔内部，跌倒了，站起来。
灯塔是前后地球时代过渡时期的标志性建筑，多建于海边，开始主要是极端天气影响下的通讯网络的锚点。前地球时代结束的标志是大降雪的到来。后地球时代开启的标志是人类三大基地在北半球建立。
灯塔已经被荒弃许久，里面到处是灰尘同老化的仪器。
十一学习过灯塔的构造，直奔地下室的生活区，搜寻食物和水。

营养液过期了，滤水器型号和技术过于老旧，滤出来的水都是灰灰的，就像铅笔泡在水里的颜色。
幸亏这个灯塔比较重要、管理员是人工的、这位管理员还有喝酒的小嗜好，十一找到了一箱葡萄酒。
葡萄酒拿少见的玻璃装着，在微弱的灯光下析出好看的紫色光芒。将眼睛靠近，还能看到点彩色的碎光。
十一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了，在那次风暴来临前，她十四岁，刚从人类幼崽的学校出来，就被塞到了休眠仓内。

醒来后，就到了这片荒原。
睡着的时光好像很短暂，醒来后的一个月如同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但她又好似睡了很久很久、很沉很沉。
她只是一个带有褶皱和血丝、不太漂亮的大脑，空荡荡地飘在一片虚空，有一个吸收光、吸收声音、吸收一切思想的黑洞，是那种纯粹的、纯粹的黑，什么都没有的黑。
从大脑到人类的活动让十一适应了好长一段时间，走路直到几周前才彻底适应。

她的记忆也丢了好多。
过度的理性思考会让她的大脑疼痛，看着天看着地，提取出的记忆都是图像记忆。
十一吸了一口难闻的营养剂，再喝了一口葡萄酒，浓郁的果香让她品尝到了一种独属于阳光温房的味道。
干涩的喉咙混杂着风沙，骤然被一股香甜的涓流冲散，是一种圣洁的、自然的好感。
十一喝了两瓶，再用几瓶洗了把脸、冲了冲双手——她的腿是金属，冲了会坏的。

她的全身，都是一股果香，醉醉的果香。果香上面盖着一层阳光的味道，还有属于向日葵的暗香。
她闭上了双眼，描摹着一朵如太阳般的向日葵。
十一在她的醉梦中，化为了一颗温房的葡萄。
她有着紫色的、晶莹的、圆润的外皮，在温室灯适宜的照射下，懒洋洋地躺着。
一个黑发女人从下至上看着她，绿色的藤蔓未对焦的虚影都不能遮挡她的光芒。她的身上散发出一股自然的体香，那是十一从来接触的“向日葵香”。

比阳光的味道柔和一些，夹杂着一点冰冷理性的钢铁味。
【年年温室的面积都在缩减，今年又要分一点给居住区了。】
黑发女人的眼眸是浅棕色的，在灯下，照得透亮，是一整朵盛开的向日葵。
她无奈地抚摸了一下葡萄的藤蔓。
轻柔地宛如对待自己的子女。
有了黑发女人，植物们仿佛都鲜活了起来，在光下细微颤动着叶子、花瓣，渴望这位母亲的触摸。

十一化成的葡萄也渴望着她——母亲的触摸。
一个基地内，有很多个人类幼崽，有很多位共同的母亲。
在这个生存都难以为继的时代，计划就是一切。有限的资源限制着科技发展，科技发展迟滞令资源利用率无以提高，生产力止步不前，甚至在人口的逐渐减少与环境的逐渐恶化下倒退。
在基地内，食物需要计划，教育需要计划，资源需要计划，数据需要计划——生殖也需要计划。

每位男性公民在二十岁成年后需要每年捐献一次精子，每位女性公民在二十岁成年后需要每月进行一次捐卵。人造子宫技术成熟，自然生育是违法的且无效率的——女性生产的恢复期很长。
收集好精卵，经过系统协调，会依照结果孵化人类幼崽。
在基地，寻找自己的亲缘是违法的，即便特殊实验要求，也需要严格保密。
人类现在所处的困难时期，拥有一点生存外的情感负担都是致命的，是那颗导致精密的机器全盘崩溃的、松懈的螺丝钉。

这些人类幼崽是基地的共同子女，经过基因筛选后剩余部分会进入学校学习，根据各自的能力进入这个环环相扣的“机械”的一部分工作。
十一是人类幼崽中的一员。
她所属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母亲”是学校的生活老师，一位拥有黑色长发棕色眼睛的亚裔女性。
十一想了想对于母亲的记忆。
那时她正处在十二岁这个泛教育转化为精教育的关键时期，可是她喜欢画画——

——这个没有用处的、存在于历史的、活该淘汰于历史的情感副产物。
这片温室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即便它很小很小。
她不喜欢看课本上那些生冷的公式和定理，她偏爱色彩丰富的地方。
应该是某个房间，母亲坐在一脸期待的女孩身前，端坐着，慢慢翻看电子作业本的记录。
黑色的笔勾勒出稚嫩的花朵，舒展着，即便是黑白，也有一种跳脱出线条的生机。

【妈妈，这个是向日葵！】
相比之下，女孩就坐得没那么老实了，一会儿就挨到母亲身边，蹭着她身上那股好闻的香味。
母亲的神色从一开始的愕然再到镇静。
良久，她摸摸属于幼崽的蓬松的头发，带着不多不少的笑意：【漂亮啊，以后你可以多去学校生物方面的综合楼或者温室，看看生物是怎么生长的啊，看看别人是怎么研究花儿的。】
母亲在将人类的子女引上正路。

【以后要画画可千万不要在作业本上画了，这个呢，是写作业的地方。】
女孩抱住母亲，声音隔着一层布传来：【谢谢妈妈夸奖！】
她松开手，脸红彤彤的，深紫色的眼睛里是满满的星光：【但是我可以在哪里画呢？】
母亲拉住女孩的小手，捂住这双烂漫的、应饱含花海的紫色眼眸，语气欢快：【闭上眼睛，心里画呀，这样，向日葵就一直留在十一的心里了。】
十一笑了，母亲将手放下。

女孩笑着笑着又好似想到了什么，天真地问道：【那我该怎么把画送给您呢，心脏送了人会死啊。】
母亲微怔，而后将女孩的手盖住自己的心跳。
【就是这样，通过心跳声传递。】
【好神奇！那我以后是不是抱一下妈妈就可以给您看我心里的画了！】
母亲和女孩相视而笑。
室内的一切都被一阵强烈的阳光模糊成色块，一声悠远的轻响，色块旋转着、变幻着，成了梵高笔下的向日葵，生机透过色彩，穿透着十一的每一块肌肤、每一块血肉，穿透内心因休眠停留的黑色。

再然后，停在了混乱无序的大海和自然中安稳的灯塔。
十一扶着疼痛欲裂的额头，撑着布满灰尘的墙壁，缓缓坐起身来。
她看了眼电子地图。
雨已经停了。
现在很多气候危险区都发生了位移，她刚刚绕过的高温区现在已经消失了，她可以沿着原路继续走，地图小姐已经重新为她规划好了路径。
离第三基地很近了，再走半个月就好了。
十一扫荡一遍灯塔，装走了两瓶葡萄酒和几支营养剂，她还找到了一本日记。

一本纸质的、脆弱的日记。
自从森林资源剩余数量正式达到三级禁戒后，纸制的东西几乎就绝迹了。
这种东西只能通过很久很久以前荒原流动的黑市购得——现在荒原环境恶化也就没有黑市了，灯塔里的人能买到也无可厚非。
十一翻开这本日记，上面讲述了一位无聊透顶的灯塔管理员。
他的爱好是喝酒，有一位在第三基地的前身——亚洲基地作研究员的爱人。

管理员先生除了记录每天的极端天气外，喜欢回忆关于自己爱人的点点滴滴。
他的爱人喜欢吃苹果，酷爱文学，收集了一系列绝版的哲学与文学书籍，会把管理员先生送的花做成标本保存好。
管理员先生还记录了一些爱人发过来的讯息。
【纸云今日来讯是个文艺句子——你是我的半截的诗，不许他人更改一个字。查了好久才找到出处，是前地球时代的一个诗人，叫海子。年纪轻轻就去世了，我总是担心纸云这样搞文学的人，是不是都这样短命。】

【纸云今日回我了，骂我瞎操心，说一行总有那么几个早死的人，我这种螺丝钉的过劳死的更多。哈哈哈，行吧，我得操心点自己的身体。】
——过劳死，这是个陌生的词汇。十一结合上下文理解了一下，劳累过度死亡的意思。为什么会劳累而死亡呢？明明所有人的工作时间分配都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了的，他们的能量是极其宝贵的资源，是公有的，不能浪费的，能再生但需要合理利用的。

这些文字都极具个人风格，有的写得潦草，也许是遇到急事了匆忙落笔，有的写得慢，也许是写着写着便回味起了爱人温暖。
十一第一次从文字间体会到了一种名为情感的东西。
她曾经看到的那些冰冷的、尖锐的标准字是纯纯的白色虚空、一块不容色彩沾染的白瓷砖。
现在，这些字不是一模一样、整整齐齐，有着自己的情感和态度，诉说着一对爱人。
十一新奇极了。

她所生长的基地，狭窄的、高效率的、冰冷的基地内，都是一些对感情极为淡漠的人，他们独身一人，又与基地密不可分。
他们被人类的责任所束缚着，经过严格的基因筛查才能降落在地，在幼年时期学习知识，成年前就已经去到了各自的岗位，除了工作外，生活似乎就是解决生理问题。
曾经有过春节之类的节日和电影、音乐，都会在适当的时间安排几些人参加，现在已经逐渐减少了。

感情，似乎是一个遥远的存在于基地之外的词。
而基地是全封闭的，看不到课本上所说的星星呀月亮呀太阳呀。
还有向日葵。
向日葵曾经也在她生长的第一基地种植，后来生存资源协调需要，被裁了，种子被保存在档案库里。
不过星星月亮太阳她在荒原的这段时间见了个遍，却从未看到一朵向日葵，一株草，一株花。
想远了，又想到向日葵了。

翻到最后，这位管理员似乎是遭遇了意外。
最后一面写着【真希望能见到纸云一面。】
十一心念，感谢这位管理员，让自己看到了一对爱人。
她将日记本好好保存在自己腿部收纳盒的最里侧，两瓶葡萄酒盖在上面，然后是她找到的一颗漂亮的石头。
十一把盖子合上，出了灯塔。
外边是雨后的黑夜，十一把口罩滤芯调高一个等级，慢慢走着。

黑夜漂亮极了，深色的，瑰丽的，如同梵高笔下的星月夜，即便没有很多星星，并不让人感到害怕。
唯一的一颗星星闪烁在夜空，是很珍贵、很珍贵的钻石的样子。
十一愉快地仰着头走路，一直一直看着那颗星星，金属腿按照规定的导航路线走着，各自不影响各自的。
-
经过十一场大雨、九场大风、一场极热、一场大雪，十一找到了第三基地。
她从未看到过基地的外观，从休眠仓醒来后第二基地在地图上消失了，她也就没看见。

基地，在十一的眼中，应该是一个巨大的机器，有着金属的外观，方方正正的。
事实上，第三基地美的不像话。
那是几抹帆的形状，交叠着，形成一种辽阔的空间感。表面的太阳能板在大雨过后重新展开，在难得晴朗的天中泛着淡淡的光芒。
但是大门敞开着。
十一进去，门内的关卡畅通无阻。
关卡再进去，是一整块广场。广场的中央立着一块光芒闪耀的玻璃，雕刻成水晶的形状。黑色的底座上雕刻着《文明宣言》。水晶中央有一个装置，展示着一个著名的实验——沥青滴落实验。

黑色的沥青挂在漏斗边缘，静止了一般。
大门敞开带来的风沙正在机器的作用下轻轻地聚拢，被自动清理。
从天窗倾斜的光泼洒在玻璃上，静谧美好。
时间，就像静止了一般。
令十一想起《倒牛奶的女仆》。
不愧是历史最为悠久的基地。
十一将广场地面上雕刻的第三基地地图录入，直接走到了街道旁的光屏输入了自己的目的地。

滴。
光屏上的“—”变成了“3”，意思是班车还有三分钟到达。
班车很快就来了，十一上去，班车的门合拢。
因为只有一名乘客，所以班车直接开往了温室。
温室是一间铁房子，手动门。进去了，里面是排排土壤，上面冒着各式各样的绿芽儿。
十一用自己迟钝的脑袋想了想，第三基地的温室是全自动的，不像第二基地为了不浪费种子资源，要每次裁剪完温室面积才能种植。

她走到了控制室前，想要查找向日葵的位置。她提交了一份进入申请。
十一等了等。
很久很久，才想起来，这个基地没有人了啊。
广场上、街道上、班车上、温室内，都没有人了。
这些人，凭空消失了，留下了一座集结了人类的智慧精华的精密仪器——基地，或者，社会。
这个社会死气沉沉，没有阶级，没有生存以外的需求，没有情感，只有工作。

以至于，它脱离了人类，依然有机器，依旧能独立存在。
真是幸运——
这会在遥远的未来成为人类存在的唯一痕迹。
自然会毁灭，或者恢复。
前者让人类、让地球毫无意义，于宇宙微不足道，便不在考虑范围之类；
后者则预示了一个自由光明的世界，人类的痕迹将成为历史，唾弃不再有意义，因为只是历史。后来者会证明人类的存在，会称之为宝藏，历史的宝藏。

也真是不幸——
人类穷尽了灵魂，却终究抵不过灭绝。
这座精密的造物，或许，是自然垂怜，抑或是一种反讽的诗歌，将破坏自然的人类逼上绝路后留下的一座碑，警示后世。
万年的文明，浓缩成一点，这是自然在展示它的强大。
自然在展示时间。
而时间能消灭一切。
人类一直用沥青所证明的，被他们自己证明了。
十一回过神来，垂眸，望到了金属腿上已经亮起的指示灯。

金属腿要没电了，她得找一找充电的地方。
十一回到了轨道旁，默然看着第三基地规整的地图。
她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词——博物馆。
【要是我们能有地方玩就好了。】
男孩的声音响起。
【十一，你不是喜欢画画吗？我在一本历史书上看到了前地球时代的一个机构，叫博物馆，里面收藏了很多很多的有名的画，不是那种赏析课本上的图片，是用纸画的，用画布画的。】

十一和男孩在十二岁时因为精修方向不同，轨迹不再重合，也逐渐忘记了男孩的名字，但是她一直记得博物馆三个字。
和千年前的人共同接触一副画儿，该是多么多么浪漫的、富有色彩的一件事。
说不定，她还能听见他们的心跳呢。
【我问了妈妈了，那些画画的真迹基本上都在历史最长的第三基地。她说我们学习努努力，以后往第三基地侧重的地方发展，或许可以去第三基地工作。】

男孩的声音充满向往。
十一输入了目的地。
班车很快就到了博物馆。
博物馆是巨大的玻璃外观，仿照了前地球时代的卢浮宫的玻璃金字塔外观。
这里不需要权限，十一很顺利地就进入了。
按照动线参观的展厅依次是前地球时代的前、中、后期，过渡时期。
其中前地球时代中期的作品为多。
因为年代久远，这里的艺术品很多都是残缺的。

十一的目光很快被一幅名为“向日葵”的画吸引。
作者是文特森·梵高。
十一一直临摹的向日葵都是这幅画印在课本上的图片。
她看着玻璃框内的画，看着油画的纹理和似乎要冲破边际的色彩，有一种热烈温暖的感觉。明丽的色调与基地的白色尤为不符，却更衬得其中蕴含的温意。
母亲的感觉，第一次在荒原见到太阳的感觉。
很美好很美好。

“好看吗？”
十一被忽然而至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转身，却空无一人。
“不要害怕，小姑娘，你面前的玻璃上是不是有一行介绍作品名字的字？点击它。”
十一瑟缩了一下，带着指甲缝未洗净的泥点击了一下那行字。
一个半身投影站立在了十一的面前。
这是一个胡子花白、穿着奇异服饰的老爷爷，看起来很慈祥。
他眯眯眼，摸摸翘着尾巴的胡子：“小姑娘，你是其他基地来的人吗？”

十一点点头。
“哦，我好久没看到人了！我是这个博物馆的导游，很多很多年前，我就没看见过人了。”
“嗯，应该有个十几年了。”
十一声音依然沙哑，如钢片的边缘在厮磨：“人们都去哪儿了？”
“哦呦哦呦，你的声音怎么这么富有金属质感——我只记得当时是有警报，叫所有人就近进入休眠仓，你要是方便的话，可以带着我去地下看看。”
“怎么带？”

十一一双透亮的紫眼睛望着他。
“我可以自由在博物馆里活动，你去大厅，等着我就行，我会传输到一个便携的物品上。”
十一听着他的话，走到了大厅。
“这里的自动充电台前有个可以拉伸的牌子，你把它拿下来就可以了。”
十一拿下来这块巴掌大小的板子，问道：“我的金属腿需要充电，可是我没有权限，你可以帮我吗？”
除了一些重要的、比如实验项目的相关权限是跨基地的，其余都是基地间分开的——当然也有人的权限是最高级的、可以跨基地的。

在整一个基地内，不需要权限的只有班车和一些娱乐地点。
“哦姑娘，我的权限很小，毕竟我是个机器，一个底层的、不受重视的机器，我真的没有办法——要是能去地下冷冻区苏醒一个人也好，那么你就可以充电了，毕竟充电的权限百分之七十的人类都有。”
“地下冷冻区的进入不是也需要权限吗？”
“相信我，他们不会锁门，就像他们没有锁外面的门一样。”

十一很奇怪：“他们为什么不锁外面的门？”
“他们在沉睡前往其他两个基地发送了求救信号——事实上，这次的警报是最高级的，估计你们的基地也不会好到哪去、死伤人数也很多，所以他们不认为会是拥有跨区域权限的大人物来救他们。”
十一明白。
她的休眠仓在荒原说明基地十有八九已经被毁了，休眠仓能幸免是不幸中的万幸。
“你应该知道，这些大人物被贯彻的第一思想就是人类延续高于一切。所有人都是平等的，这个思想是文明宣言的第二条。所以在危机面前，所有人求生的机会都是平等的，有跨区域权限的人少，自然生存即进入休眠仓的概率就小。

“这一点被执行得过于生硬，虽然动摇一点可能基地就因为资源分配不均生活不下去了。”
十一表示理解。
人类幼崽背诵的第一篇文章就是文明宣言，制定于过渡时期的亚洲基地。
第一条，以人类延续为第一要务。
第二条，所有人类在社会意义上一律平等。
第三条，吸取自然教训，合理利用资源。
第四条，以改善气候为第二要务。

第五条，第一条与第二条拥有同等优先级，具体依情况而定——增添于新历320年7月25日。
“那我们走吧。”
他们很快就到了地下冷冻区。
进来，温度就冷了很多，十一本来想开启金属腿的制热功能，但还是因为剩余电量不多所以放弃了。
十一绕过一个个包含蓝色荧光液体的休眠仓，找到了主控台。
这里的权限是全解状态。
十一正要随便解冻一个人时，老爷爷制止了她。

“选一个权限高的，剩下的就不用我们操心了。”
十一颔首，在一系列眼花缭乱的职称内选择了一位总负责人。
这位总负责人的休眠仓很快就有了动静，十一听到了解冻的水流声。
“嘀——嘀——解冻完成，正在检索身体状况——”
十一松了一大口气。
她愉快地拿着板子把玩，心中已经想到了自己可以喝一口干净的水、吃一剂有甜味的营养液。

“检测到一种未知病毒，正在进行采样分析——”
病毒？！
十一立马发觉了不对劲。
未知病毒不可能在现有的最新休眠仓型号内生存，她精修的方向是生物，这是一种基本的常识。
除非是……人为制造的生物机械合成品。
“解冻对象已确认死亡，采样目标丢失。”
十一浑身冰冷。
这是一场阴谋，一场从里自外的阴谋。

她查看休眠仓的型号，果然，和她的休眠仓不是一种型号，她的休眠仓要新一点，明显二者不是同一场意外中启用的。
基地完好是因为病毒的目标只是人类，警报是因为病毒大量传播，求救是因为其他基地没有受到波及。
而她在第二基地内并没有进行病毒检测，说明第三基地的信息并没有发出，被人拦截了。而因为某些思想和地域上的原因，三大基地之间常年不联系也有可能，所以第二基地并没有发现异样。外派的跨基地研究员也是需要双方同意的，因为通讯昂贵，所以消息石沉大海就等同于拒绝。

十一感觉到了在休眠仓那种空荡荡浮在虚空的感觉。
然后是头部剧烈的疼痛。
她开始解冻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
无一都是——
“检测到一种未知病毒，正在进行采样分析——”
“采样目标丢失，解冻对象已确认死亡。”
良久的寂静。
主控台前的玻璃窗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一个个泛着蓝光的休眠仓。
却显得十一越的形单影只，越发的孤独。

“真是做的绝，不知道是哪位乖乖干的。”
老爷爷主动打破了沉默。
“小姑娘，不要灰心，多解冻几个，总会有漏网之鱼的。”
十一沉默着，继续操作，一批次解冻了十个人。
连续不断的冰冷机械音复读着——
“检测到一种未知病毒，正在进行采样分析——”
“采样目标丢失，解冻对象已确认死亡。”
真相太过沉重，十一仿佛泡在了冰冷的、肮脏的海水里，被塑料带缠住，腥咸的呼吸吊在胸腔。渐渐地渐渐地沉到海底，光芒被渐渐地渐渐地遮住。

她的世界开始扭曲，扭曲成《呐喊》中如血一般的红色。
良久，这抹红色逐渐淡去，变成了黑色、吞噬一切的黑色、死寂的黑色。
“小姑娘，我在警报响的时候被入侵了一段数据，里面是一段给全人类的录音，现在我知道它的意义了，需要放给你听吗？”
十一抱着膝盖，缓缓地点头。
她的大脑很痛，但是她还是分出了相当一部分精力。
这是一个很温和的男声。

在一堆幽蓝的休眠仓和死寂的空气与数据中响起。
“如果有后来者，那么你现在应该在听这段录音。
“我是一位普通的第三基地的研究员，负责算法优化，但我私下里有研究哲学和文学——或许你会觉得陌生，因为这些都是被摒弃的、无用的、没效率的，那帮人只相信冰冷的数据和效率。可能还有另一层原因，他们出于对人类未来的考虑，怕内部再出现思想的斗争，所以认定了一条‘正确’的路，把其余的路给封死了，自然也就顺便把哲学和文学封死了。

——拉奥孔。
“古有焚书坑儒，原来历史是个周期函数，会不断重演的那种——哈哈，开个玩笑，虽然某种意义上确实不是玩笑，我笑的是历史批个更温和的皮、更文明的皮卷土重来。
“先容许我把我们可怜得少的历史复述一遍，几千年的分裂动荡，诞生了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实践证明，二者都是出路，只是过犹不及。因为太过，所以前者覆灭了。环境在人类的破坏下逐渐恶劣，恶劣到必须集中生产力，必须大一统，于是过渡时期就开始了。那是一段百家争鸣的时段，各类思想制度遍地开花，后面再经过拉锯，形成了三大基地。

“这是一个乌托邦，人人平等，不愁衣食。可原本期望的生产力达到峰值才能形成的乌托邦，在这样一个黄昏时期诞生了，这令人不禁想起了远古的公天下。
“在生存面前，其余的一切生存外的需求都需要被压制——原始时代也是这样的，没有阶级，没有私人财产，没有审美与情感需要。所以这样一个社会就宛如一个精密的机器，他们走了一条错误的路，即便出发点可能是好的。
——梅杜萨之筏。

“为了让所有人竭尽全力工作，他们不工作的代价变成了生存，不努力工作就不能生存。精神上面，他们努力宣传人类利益，证明其余无用，是兽性，是他们该摒弃的。义务是第二牢靠的、拴住每一个人的锁链。这跟奶头乐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当然，这一切不是某些人的指示，是社会发展过于畸形而没人矫正的自然道路。人类社会的覆灭其实非常之容易，在之前没有毁灭的原因是因为思想多元，总有条对的路。

“我认为人的本质是对世界的认知和区别于动物的生存行为外的产物。如果人类只有生存行为，那么就与机器无异。
——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什么？我们到哪里去？
“可是，事实上，第三基地在往第二基地上靠拢。我不是极端地认为人不应该工作，而是希望思想与审美能不那么机械。原本第三基地做的不错，有博物馆、电影院、游乐场、农场，很注重人的精神安全与生活品质。第二基地原来也如此，到现在只剩下还在不断缩减的温室面积和名存实亡的‘赏析教育’。

“赏析教育对于生存无大用处，所以删减。口腹之欲浪费资源，所以摒弃。艺术不过情感宣泄，无大用处，所以丢弃。如此，人类与空城无异。
“听起来蛮像邪教的，是吧？或许你听不到这来，因为你是一个人类生存的坚决拥护者，听了前几句就会认为我说的是异端邪说，然后关闭，把这份录音这份数据，还有我最爱的博物馆导游系统销毁——对不起，我的老伙计，祝你好运。
——教皇英诺森十世肖像。

板子上投影了一行字。
没关系的，我的意义也不过是那些不受重视的艺术品罢了。
“说到哪了，对，人类与空城无异。所以我自作主张，销毁了这座占用地球资源的空城——包括人类，包括精卵库。很可惜，我的能力并不能把防御等级很高的第三基地一起销毁，所以你看到了一座字面意思上的空城。
“当然，这个计划并不是一朝一夕而成的。我经受住了很多次的洗脑，阅读了很多权限极高的哲学社会学方面文献，重塑了自我的世界观后，萌生了这一个计划。我还拉动了几人参与，共同制造了这个生物机器人。

——但丁之舟。
“说到生物机器人，我该好好论道论道伦理。伦理的范围在前地球时代是包含了人类的，而在后地球时代，似乎只关于人类的范围已经淡去，近亲结婚消失是一个原因，生物物种大量消失也是一个原因，但不知道你是否曾探寻过‘第五条’的历史，对，就是《文明宣言》不知所云的第五条。
“——换句话说，第一基地消失的真正原因。
“在三大基地刚刚落成的两百年间，为了缩减人口，控制资源消耗，三大基地各出奇招。比如恶名昭著的《医疗守则》，即对评估下救治利益低、救治难度高的病患放弃治疗。两个标准十分模糊，没错，故意的，就是为了减少人口。

“总之呢，群众暴怒了。那个时候洗脑程度还没那么高，社会抚养程序也不是那么完善——基地历史不是那么长，程序不成熟，所以，第一基地起义了。起义，哦，这又是个陌生的词，总而言之，反抗。
“他们反抗的也不成熟，阶级当时还没有完全消除，他们认为死也要死得公平一点，而不是反抗死亡本身，但就反抗将人物化、标榜价值，二者也差不多。反正结果是有效了，第一基地的设施严重被破坏，鱼死网破的决心震撼到了其余两个基地——那个时候消息还没那么闭塞。最后守则第一条被废除，第一基地并入其余两个基地，并不是教育所说的极端天气。

——枪杀起义者。
“所以，后面对于个人价值的剥削，便变得高大上起来。变成了剥削每一个人，美其名曰奉献。
“压榨所有人，让人类没有生存以外的想法。
男声微顿，昂扬的声音低了一个度。
“这是一种错误的精神毒药，比他们所认为的艺术、文学、哲学，以至爱情、亲情、友情，还要荼毒人类之深。
“我说教那么多，只是想找到意义而已。你也许听烦了，没关系，不重要了。错的已经够多了，不差我这一个。”

——记忆的永恒。
……
十一麻木的脑袋中闪过很多很多幅画，直到男声消散，她依旧没有缓过来。
是不重要了。
是非对错都已经不重要了。
时间证明的时候，结果早已板上钉钉。
“也就是说，应该只剩你一个人类了。”
老爷爷笑着道，半身的投影伸出来一只手，隔空摸摸十一的脑袋。
“你要不要逛逛第三基地，说不定能找到充电桩。”

很明显是安慰，但十一还是照做了，因为她想可能是老爷爷想逛。
十一走出了光线暗淡的地下，在干净的街道上望了望天——一片澄蓝，是基地的天花板。
她在静默的光线中输入了老爷爷推荐的地点——后广场。
这里是政治重地，建设得很美观。
宽阔的广场中央有一汪小池，清澈透亮。旁边，政治建筑最中间的白塔是前地球时代东西结合的建筑，静穆文雅。

在白塔前方有一排石碑，记录着一些具有重大贡献的人物。
多是前地球时代和过渡时期的，贡献集中在基础理论。
——纯管理与政治的人物在后地球时代几乎绝迹，以至于影响了对前人的评判。
“我是在过渡时期被发明的，这里的人物我见过不少——哦，这位，她还是位哲学家。但这上面可不会写。不过她可是个花心大萝卜，一堆追求者为她赴死。”
老爷爷随着十一走着，每看一个石碑都会评判几句。

“这位是第三基地的总设计师，他曾经力主建设方舟——就是人类利用完地球资源后，筛选一部分人，上到这个方舟，带着地球上珍贵的基因库，去寻找更适宜的家园。”
十一看见了一位熟悉的面孔。
张纸云。
这是一位数学家。
“小姑娘，你怎么不走了？这人你认识？”老爷爷叨叨着。
十一点头：“我在一座灯塔里捡到了她爱人的日记。”

“那就把日记放在这座碑前吧。”老爷爷说道，“以前的人们还会把东西烧给过世的人，不过火可是实验室的物件儿，咱们不大可能拿到。”
十一将日记放在这位数学家的石碑前。
他们继续浏览着石碑。
“哎，你好像是最后一位见证人类辉煌的人——人类文明很渺小，又很宏大。”
“你看起来兴致不是很高。那么我们走吧，你想不想看属于前地球时代和过渡时期的相片？我相信你一定会惊叹的。”

“谢谢。”十一道。
事实上，相片确实很令人惊叹。
恢弘的宫殿、高大的铁塔、绵延的长城。
凯旋门、自由女神像、金字塔、故宫、兵马俑……
动人的雪山、滔滔的江水、美丽的星轨。
日照金山、街尾悬日、地球心脏、漫天花海……
还有如一块蓝宝石一般的大海，纯净的、包容的——不是震怒的、呼啸的。
磅礴的自然与涓流的人文，曾经是相融的，后来为了生存，将自然隔绝在基地外。

现在，人类消失了，大门敞开了，又在重新交融。
也许，人类曾是喜欢太阳的，但是太阳变得暴怒了、极端天气频繁了，便不喜欢了。
他们曾经喜欢太阳，后来，圈养了一朵向日葵。
再后来，他们将向日葵困在了静默的时光中，不再看它。
“你知道吗？其实人类是喜欢艺术的，这是天性。”
老爷爷笑眯眯地看着看完相片驻足在《向日葵》前的十一，说道。

“您的声音很好听。”十一没头没尾说了句。
有一种穿越历史、淡漠时空的从容。
“哦，是吗，你是第二个赞扬我的人，第一个就是刚刚你见过的大恶人——他是个很斯文的人，不会生气的那种，最爱月假来博物馆参观。曾经想有一个来博物馆的工作，但很可惜很多地方都是自动化管理，不是，现在应该是除了学校所有基础设施了。人员变得更加精简了，他只能去分配的岗位……”

十一的随身导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当前位置有一级强沙尘暴来临！请紧急撤离地——”
导航和金属腿共用电池，没等说完这句话，它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老爷爷的面色着急：“哦，十一，我们走吧，去地下冷冻区就行。”
“我的金属腿没电了。”
寂静中，十一很平静地宣告了自己的无力。
她小时候截过一次肢，没了金属腿，她根本无法移动。

沉重的金属腿立在地上，仿佛一个泥潭，而她陷在里面。
“……那你要等死吗？”
老爷爷的这句话不是质问，而是一种单纯的询问。似乎只要十一点点头，他就会陪着十一在这里。
十一也点头了。
估计是沙尘暴破坏了电路系统，博物馆的灯光暗了一个度。
她躺在光滑的地板上，感受着地板轻微的颤动，望着在一片暗暗的光亮中，不变的、闪耀的向日葵。

她闭上了双眼。
光亮的空间中，投影着一副梵高的向日葵，女孩穿着纯白色的衣服，抱着电子笔记本，细心描绘着每一朵向日葵。
棕色的芯，饱和度极高的橙黄花瓣，明亮宽大的绿叶。
她自由地描绘出了一个线稿，即便线条出了头也不予理会，埋头，画下下一瓣舒展的花瓣。
她再画下一笔，手中的笔变成了沾着浓郁黄色水彩的油画笔，一颗水珠坠在毛间，里面的黄色颜料不断交融，直至释放地充满整一颗水珠，然后，随着女孩的动作，永久地印在了早已变成画布的电子笔记本上。

黄色浮在画布上，随着画布的逐渐吸收，从花瓣的一边开始变浓郁、变均匀、显现出水纹，边框自由扩散，好似一朵正在展开的太阳。
颜料溅在女孩纯白的衣衫上，黄色上面印着棕色，就如同奔跑在花海里掀起的阵阵浪花。
她要是生在自然美好的时候，也该是那个花海中奔跑的女孩。
……
一朵向日葵画完了。
女孩嗅着温暖的香味，好似过了一场遥远的春天，充盈着存于生存之外的感觉。

这幅向日葵她送不出去了，死人是没有心跳的，老爷爷是系统也没有心跳。
哎，可惜。
直到这时，十一才发觉人类灭绝的坏处。
沙尘暴来了，自然究竟还是不允许人类的痕迹留存，也无所谓幸与不幸了。
她有母亲、有朋友、也见证了管理员和数学家。
最重要的是，她有向日葵了，也无所谓幸与不幸了。
-
“谁对谁错……也无所谓了。”

老人的叹息淹没在沙尘中。
沥青仍然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等待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