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届读客科幻征文】笼子

1、
银白色的光从远处地平线的山峦挤出一条缝，直勾勾地投影在纳斯卡城上空的浮云，照亮了所有沉睡在这座美好城市的居民的梦乡。杰拉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身，趴在阳台的窗沿点燃了属于清晨的第一支香烟。
这是杰拉第一次来到纳斯卡城，此刻灰蒙蒙的城区与昨晚的霓虹满天完全是两个世界。杰拉伸了个懒腰，觉得周围空气过于安静，于是打开了客房的电视，一边听着南部地区的晨间新闻广播，一边悠闲地眯着眼观察自己刚刚吐出的烟圈。
“南部哈黎森天文研究所近日通过射电望远镜观测到来自两千多光年外的电磁信号，经分析可根据人类现有的密码学破译，大致意思是……”广播到这里戛然而止，杰拉转过身，盯着漆黑的电视机屏幕，拿起遥控器乱摁一通，然而电视机一点反应也没有。
杰拉不满地扔掉手中的遥控器，随即掏出手机检索相关的网络新闻，奇怪的是，网络上压根没有任何相关的报道，甚至哈黎森天文研究所的首页也没有任何记录，最新一条专题汇报是关于临时取消前往北部的学术交流会通知。

“是我听错了吗？”杰拉挠挠头，也许是自己昨晚到酒店的时间太晚，睡眠不够导致的吧。杰拉一面安慰自己，一面打了个哈欠，脸上的神情确实比起以前疲惫了不少。想到待会还要和三年没联系的朋友见面，杰拉赶紧洗了把脸，然后换上一身帅气的正装，离开了酒店。
三年前，北部和南部爆发了战争，很多家庭因此支离破碎，当时的杰拉正在北部求学，开战后就一直联系不上南部的家人和朋友，每天被迫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所幸就在上个月，北部的主战派政府被主和派推倒，新上任的首相立刻紧锣密鼓地安排了与南部的停战协议签署工作，杰拉才得以有机会回到家乡。这次与朋友约的见面地就是被称为三年南北战争源头的纳斯卡城，这个城市原本是倾注了两方的科学和资本力量才建成，然而南部单方面在海上开发了防空力场装置，且擅自覆盖了整个纳斯卡城，这一行为被北部政府视为开战的挑衅信号，于是持续近三年的南北战争就这样被点燃了。

约在纳斯卡城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也是因为杰拉打算亲眼看看这个防空力场装置，大学期间杰拉就曾不止一次听到自己的物理教授对南部的力场装置赞不绝口，对于引力场的形成和为何能对场内包裹起来的物体不施加影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可惜现在联系不上南部的学术朋友们，不然真想问问他们这么伟大的东西怎么一点先验研究成果都没听说过。”教授低下头陷入沉思，面带严肃地看着自己讲台上的课本，随后摇摇头才接着开始讲课。遗憾的是，停战协议签署的前一个月，教授因心肌梗塞不幸离世，再也没有机会亲眼见识这个跨时代的产物了。
杰拉从出租车下来，平静的海风拂过脸颊，映入眼帘的就是坐落在海平面高耸入云的力场塔，塔身看起来是金属构造，整体如巴别塔呈外部螺旋上升，塔尖的类天线物体正扩散开一道道淡蓝色的波纹，如同安静的池塘被掀起的涟漪，将纳斯卡头顶的蓝天白云层层晕染开来。

杰拉享受般地深呼一口气，心中涌现出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没错，被这样的装置保护着，纳斯卡城即使身为直接与北部接壤的城市，也能在这三年间毫发无伤，任何传统意义的动能武器都会在这层引力场的作用下失去威力。曾经在课堂上物理教授播放过北部空军针对纳斯卡力场的作战影像，对准力场发射的导弹在靠近力场后会瞬间失去动能，随后软绵绵地向相反方向飞行一段距离并爆炸，当然爆炸产生的动量也只能让它泛起小小的涟漪。教授扶了下眼镜，说道：“动能在靠近这个力场时会被消解并产生反作用力，基本免疫了大多数人类可使用的武器，不过目前看来化学武器还有一丝可能突破，因为爆炸产生的热能并不能证明被消解了，所以无需动能为载体或者能大范围扩散的生化型武器应该是有方法的……”
然而，随着北部单方面撕毁人道主义生化武器管制条约，各式各样的化学武器轮番上阵，不可思议的是，一旦进入武器的有效作用范围，相应的化学反应就失效了。“就好像……原子、电子的迁移也会受那力场的影响一样……”教授得知之后沮丧地跟学生总结道，仿佛自己信奉了大半辈子的教义被人揭穿是骗局一样无力，这是杰拉第一次觉得教授很可怜。

“是不是只要看着它就觉得待在这里很舒心？”感觉到右侧肩膀被拍打，杰拉回过头见到了久违的高中同学汉斯，他的外貌看上去和以前没什么两样。杰拉笑了笑，“当然啊，不像我们那边每天都要担心你们会不会反攻过来，既然有这么厉害的防御性武器，那么攻击性武器也肯定会是毁灭性的，所以北部政府内部的主战派和主和派才开始闹矛盾，要不然我也回不了家了……”杰拉略带调侃性质地总结了这几年的经历，说完他才注意到汉斯的神色有点紧张。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不……”汉斯摇摇头，随后看了眼自己的手表，“有很多事情需要跟你说明，虽然稍微有些复杂，不过希望你能完整听完。”
2、
他们走进港口边上的一家咖啡馆，静谧的环境加上透过玻璃就能看到海平面的力场塔，有不少观光客都选择坐在这里品尝咖啡或消磨闲暇时光。杰拉却由于刚才汉斯的那番话平添了一丝焦虑，因为他觉得汉斯刚才的眼神和当年教授的一样可怜极了。

他们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两杯纳斯卡的特色咖啡。杰拉抿了一口，醇厚的口感和浓烈的苦味让他精神再度集中起来，“汉斯，你看起来很憔悴，是昨晚没休息好吗？”
“……杰拉”，汉斯用双手将脑袋抱住，目不转睛地盯着杯中的咖啡，杯壁上的泡沫开始慢慢溶解，“其实，这座塔不是我们造的……”
话音刚落，咖啡馆的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安静得只能听到邻桌客人用勺子轻轻搅拌咖啡时碰到杯壁的声音。杰拉忽然觉得有点发怵，试探性地瞟了一眼左侧窗外的力场塔，它仍安然无恙地矗立着，不对，应该说它理所应当地矗立着，然而从塔尖散开的那层浅蓝色薄膜却在他的眼里渐渐模糊起来。
“什么意思……”杰拉双手捧起咖啡，想用杯子掩盖自己嘴角的不自然。
“就是字面所说的意思，那座塔是凭空出现的，不是人为修造的。”汉斯的语速开始加快。
“凭空出现……你们调查过了吗？”

“是的……三年前的一天夜里，南部的一艘运输邮轮发现了它，从邮轮上的红外夜视仪记录的影像数据来看，它是在画面的某一帧伴随着极大热量突然出现的。南部连夜集结了科研团队去调查，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它不是目前人类科学可解释的产物，如果是外星文明造访的话，好歹应该留下其他的线索，可我们完全找不到任何信息。并且从第二天开始，它的尖端就开始向外蔓延那些蓝色的屏障，经过测试我们发现那道屏障可以消除我们认知范围的所有动能冲击，并且会让有害的化学反应统统失效……”
“没过多久，测试的事情被北部政府察觉，他们怀疑南部政府在暗地开发自卫型武器，是在为战争做准备，所以才发生了后面一系列的事情。”
“那……为什么没有将这件事跟北部政府说清楚呢？”
“因为，自从蓝色屏障出现之后，纳斯卡城就再也无法通过电子通讯的手段联络到外界了。南部政府为了安抚民众情绪，只好顺水推舟声明它的确是南部开发的新型防御装置，并对内进行消息管制，可是这样一来就没有办法跟主动开战的北部政府解释了。我们只好一面消极迎战，一面派遣间谍潜入北部散布它不是南部开发的情报……实际上，我们一直特别希望能有北部的科研团队参与研究。”

原来自己一直联系不上家人和朋友并不是因为北部单方面掐断了通讯，而且汉斯所说的‘力场塔不是南部开发的’这一论调之前也有所耳闻，曾被主战派用来反驳主和派的‘畏惧南部可能拥有更强大的攻击性武器’的观点。杰拉飞速整理着汉斯传达的信息，发现之前很多的细节竟然都开始逐渐契合起来。
难道……汉斯说的都是真的？这个东西阻止外部侵害的同时又限制了内部的自由……就好像……一个笼子？杰拉赶紧打断自己的联想，不自觉地又瞥了眼远处的力场塔，脊背开始发凉。
“我是去年开始跟随教授进入研究小组的，其实从去年开始，它逐渐变得异常起来，比如屏障的某处会突然开始凹陷，并且塔身会伴随一些肉眼可见的晃动。当时还处于战争时期，我们将这个现象命名为‘达摩克利斯’，所幸没过多久南北签署了和平协议，我们终于可以通过外界联系到你们。”
“看来，我是被你们邀请过来的第一批客人，接下来是要跟你去一趟了对吧？”杰拉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随时准备起身。

“没错，我向小组推荐了你，毕竟我知道你是曼菲特教授的关门弟子，教授虽然已经不幸去世了，但我想你应该对它也很感兴趣吧。”汉斯站起身，脸上的神情终于如释重负，他刚刚的紧张应该是害怕跟杰拉这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交涉失败吧。
正当他们准备离开咖啡馆时，汉斯的手机铃声响了。
“喂，怎么了？我正准备带他过来……啊，为什么……哦好吧……好的，麻烦稍等一会儿，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后，汉斯的表情充满了疑惑，随后转过身带着歉意说道：“不好意思杰拉，小组通知我回一趟研究所，好像是今早‘达摩克利斯’现象又出现了，我先行一步，你可以在城内到处逛逛，有事情我再给你打电话。”说完，身影就匆匆消失了。
“呼……”杰拉回到了原先的座位上，追加了一杯咖啡，“看来回老家的行程得先耽搁几天了。”想到还要隔几天才能看到父母和可爱的妹妹，杰拉不禁再次叹了口气，不过教授的夙愿和自己的好奇心这么快就有机会实现，自然也是没理由轻易放过的了。

3、
不知过了多久，虽然摄入了咖啡因，但还是昏昏欲睡的杰拉被馆内电视播报的一则新闻惊醒了。
“据边线记者消息，目前有大量北部陆军部队在纳斯卡城北面集结，貌似在进行军事演习，南部政府外交部发表声明拒绝一切不合时宜的挑衅行为。”
杰拉起初诧异地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确认后又环顾了一遍馆内，馆内的纳斯卡人好像习以为常一样，对新闻的内容无动于衷，或许他们在这三年间一直收听类似的消息所以开始免疫了吧。
杰拉觉得既奇怪又愤怒，主和派政府不是当权了吗？才签了不到一个月的和平协议怎么突然开始出尔反尔了？掏出手机，杰拉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办法联系到北部的人了。
“可恶，非得在这种节骨眼……”杰拉又想起汉斯说过今早刚发生了‘达摩克利斯’现象，说不定现在的力场很薄弱，纳斯卡城很有可能会因此被攻陷，“得赶紧联系汉斯！”

杰拉按下汉斯的号码，拨过去后无人接听。这样的话，只能去找他们的研究所了，想到这儿他火速离开了咖啡馆，站在外面的港口直勾勾地盯着力场塔。研究所大概率在塔的附近，应该会是一个类似海上平台的建筑。杰拉一边推断一边回想汉斯出咖啡馆后离开的方向，沿着堤岸跑了几分钟，拐角后远处出现了一座矮平的灰色建筑，处于近海口的位置，通过笔直的梁式桥连接着城区和力场塔。
此时，正全力奔跑着的杰拉用余光注意到远处的力场塔开始颤抖，塔尖汇聚的圆环形状力场波迟迟不向外扩散，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挤压着它，将力场的施力方向强行向下掰，周遭的海水受到塔身的牵连如同沸腾一般无序地向堤岸涌来。街上原本行色匆匆的人群都被这样的光景吸引得驻足观望，杰拉不敢怠慢，拨拉开挡路的行人，他知道这次北部的攻势有可能会使纳斯卡城尸横遍野。
然而刹那之间，他的耳边传来一阵炸雷般的轰鸣，环绕在力场塔周围的空气开始加速向下冲击，冲击形成的狂风将街道上的人群吹得七零八落，回过神再一看，方才还高耸入云的尖塔瞬间坍缩成一粒粒碎渣，产生的瑞利散射将海面与天空融在一起。杰拉勉强抓住了地面，身上早已被四处溅洒的海水浸湿，微风拂过脸颊，他被莫大的恐惧所禁锢，趴在原地无法动弹。

就在这时，城内各个角落不约而同地传来哀嚎和急促的脚步声，一股烧焦的味道扑鼻而来，燃烧产生的烟雾不断侵袭和污染着这座城市的空气。虽然没有听到枪声和爆炸声，但大多数纳斯卡的民众都如同惊弓之鸟没有目的地逃窜着。极速分泌的肾上腺素让杰拉来不及思考便立马起身，比起关节仍然嘎吱作响和隐隐作痛，杰拉更明白待在原地的可怕之处。
于是他想起了研究所。
“拜托了汉斯，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杰拉的耳边不停传来其他人的喘息声，人流淹没了前面的路，他只好埋头朝大致的方向前进。
终于，他到了。
可是，眼前的哪里是什么研究所，而是洞开的纳斯卡城北面城门，深绿色的气体正从那里缓缓流入。杰拉只觉双腿铅重，崩溃地跪坐在地上，他知道接下来自己和这座城市将面临什么，渐渐的，眼见绿色的气体开始向自己逼近，体力已经透支，大脑也已经不再思考，他安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浑身的脱力感使得裤兜的护照掉落到地面，摊开的扉页赫然映着北部政府的徽标，杰拉只觉得讽刺，没有力气再去管。忽然，有只手从地上拾起他的护照，随后听见一个冰冷又有力的声音：“赶紧拿个防毒面具过来！”
面具被戴上的瞬间，虽然视野极大受限，但还是让杰拉重新感知到了周围的一切。他缓了几分钟，抬头看见一个同样带着防毒面具的人，从他军装上的勋章和身后零星跟随的士兵打扮可以看出这是一支北部的军队。
杰拉顿时感到气不打一处来，他握拳朝眼前的男人挥去，软绵绵的拳头被那名军官毫不费力地挡住了。
“您疯了吗？杰拉研究员。”
“疯了的是你们才对！你们这群杀人魔！不是才签署了和平协议吗？为什么还要单方面发起战争！”杰拉突然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歇斯底里地大吼。
“冷静一下……您在说什么？什么和平协议？现在战争局势正焦灼，倒是您为什么跑到纳斯卡城这个危险地带来了？”军官不慌不忙地反问道。

杰拉愣住了，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和这个军官建立沟通，他们之间的认知存在非常严重的偏差。他决定先找到证据证明他们的认知差异，“力场塔是被你们摧毁的吗？你们使用了什么武器？”
“力场塔……那是什么东西？我们的任务情报里没有关于这个东西的描述，是南部研制的新型武器吗？”
不行……他们就好像是从其他世界过来的……或者说难道……
杰拉提议跟他们同行，军官爽快地答应了，他们也认为这样杰拉会更加安全。
一路上，军官和他的士兵们救援了目所能及的所有伤者，将他们集中安置在相对安全的屋子后，军官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懑，和刚才杰拉的眼神一模一样：“我们刚到纳斯卡城外，四周就出现了化学毒气，还好我们准备了防毒措施，不过没想到南部政府这些王八蛋投放的毒气范围居然覆盖到了城内，害了这么多无辜的平民，真是可恶！”
随后他们又来到了一家咖啡馆，馆内已经一片狼藉，破碎的玻璃和木屑散乱一地，靠窗位的桌上有一杯未喝完的咖啡深深烙入杰拉的眼里。

“杰拉研究员！快出来看看这个！”屋外的士兵呼喊着还在断壁残垣中发呆的杰拉。
杰拉凑近之后，众人正围着一块十英寸左右大小的便携屏幕。
“这是我们无人机在三百米的高空传回的画面。”军官的话语毫无感情起伏，仿佛一台机械发出低频且固定的声响。
他定睛一看，画面中的地方既熟悉又陌生，那是一片荒凉的沙漠，沙漠边缘的地形与数小时前他拼命奔跑过的堤岸完全一致，然而波光粼粼的海水全部化为金光熠熠的细沙。在沙漠的中心，原本是力场塔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由一条条黑色、长度不一的坑道线条组成的一副图案，占地面积按比例换算大约有两公顷。
那是一只展翅的鸽子，短喙的前端正衔着一根橄榄枝。
杰拉跪坐在地上，久久不肯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