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文库
首页 > 网文

三日之后

2024-03-26 来源:百合文库

三日之后


第一天
睁眼以后,灯由弱到强亮起来,格雷丝的眼也很快适应了。她正要穿衣,忽然盯着衣服出了神,还不停摩挲,感受它的质感。然后,她仿佛想起了什么,叹道:“这年头不知其他人们穷成什么样;这连个新衣服都只能拿旧的翻新,全新的材料真是一寸也拿不出来了。”
不过这并不能影响她一天的心情。翻身下床,离开卧室之前,她发现被子并没有如愿叠好。“我怎么忘了,叠被子功能被关掉了。”她只好自己去叠,喃喃道,“这个时候,能源能省一点是一点。”离开卧室后,她下意识切断了整个卧室的电源。

三日之后


早餐是面包和水,连牛奶都不曾有;她却极其享受。虽然面包不是面粉制成,而是各类营养物质胡乱堆在一起,勉强拼凑出半个面包的味道。但是她明白,在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连面包和水都无法保证的地区,无数的人们忍受着她所未体验过的饥饿。她将面包向空中一举:愿所有的人都可以至少拥有这样的面包。
她来到一本日历面前,这是她儿子送给她的第一件生日礼物。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蓝色的眼睛漾满稚嫩的激动与骄傲——这是怎样一双可爱讨喜的眼睛啊!她抱起儿子亲了亲,但是,但是……为什么记忆中的自己会噙着泪?她摇摇头,不再多想,继续看日历。正中间写着大大的“1”,下面是她的笔迹,列着今天要做的事情。日历右上角写着小小的“E”。

三日之后


世界上和E相关的有千千万万,但她直觉般地认为这一定代表着他——
指尖的温暖,从发梢传递到耳垂;她紧闭着眼,心跳快得发疯——这一刻,爱德华,她心爱的男人,正式成为了她的丈夫。
那是一段多么平和幸福的日子啊。两人的收入属中上水平,世界上越来越严重的能源危机对他们几乎没有影响。可当危机终于波及生活时,战争已经爆发了。
战争给社会以重创。经济全面崩盘,紧接着又是大征兵,世界完全乱了套。

三日之后


爱德华也应征入伍。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宽厚温热的胸脯,轻柔亲切的手掌;眼中却苦留不住哪怕一滴泪。爱德华祝福着肚子里的孩子。一抬头,他已被传送至军营,刚才告别的地方只余一团呆滞的空气,仿佛从未有过别的东西。
这一天实在无聊,不过打扫打扫卫生,做一些室内运动,然后就一直看书。她对着全息书上的星群示意图叹气,自己不知多久不敢抬头仰望星空了。晚上躺在床上,她突发奇想,要看看月亮。

三日之后


只可惜在睡眠辅助系统的作用下,她已不知觉沉沉睡去。
第二天
昨天晚上睡得并不好。显然她已经把睡眠辅助系统功能调到了最低档,甚至连梦境改善都关了。幸好催眠功能的能耗在她可接受范围内,否则,她感觉自己将彻夜无眠。连格雷丝自己也纳闷,“为什么睡眠会这么差呢?——明明爱德华前不久才发来喜讯,一切平安,战事进行很顺利;儿子也从小在军队的学校接受军事教育,离他爸爸很近,也经常得到老师表扬。可为什么,在梦里,如此空虚,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不存在’呢?”

三日之后


今天的日历写着“2”,同样以她的笔迹列了要做的事。右上角写了个小小的“D”。她几乎就确定了昨天的猜想——“D”就是德里克,她的儿子。
爱德华入伍后,很关心她和孩子的情况;德里克长到一定年龄,就被政府安排到军队里的学校去了。同时,随着交锋的进行,这次战争的一些真相渐渐被披露。
最根本的原因还是人口发展与资源配置的不协调。在地球时代,人们干了两场大仗才渐渐意识到这个问题;而随着人类向其他星球扩张殖民,老一套又被搬上历史的舞台:文明的外衣被撕毁,兽性主宰了整个殖民过程。于是,人口以指数爆炸般速度增长。又因为各星球能源分布不匀,又或者不便开采,人们已经长久没有满足过了。

三日之后


能源短缺的危机渐渐暴露,人类联盟也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继续探索,寻找能源更加丰富的星球,主张者多为社会上流人士;然而要探索下去,就必然会先付出更多能源,这引起了底层人民的抗议——当能源继续消耗下去,首先遭殃的肯定是他们,而且人类探索的难道还不够吗?于是他们组成了更为激进的一派,想要以暴力从名人富贾手中夺取。以一换百,而且为自己而战,这当然是他们所愿意的。

三日之后


战争打响后,爱德华自然加入相对保守这边的阵营,毕竟他自己也不愿意战争发生。战争方式不再是人肉相搏,而是以智慧为砝码的科技与战术比拼。这一边的装备更高级、先进,爱德华也屡立战功,但是他一直高兴不起来。
在他写的家书中,常见到这样的词句:
“今天我们袭击了对方一座太空城。战友们都在欢呼,但我的目光却久久不能移开那座废墟,曾经不可计数的人们的居所,现在无数魂灵的坟茔。可是他们之中,真正‘该死的’又有多少呢?——作为一个军人,我也许不该对敌人抱有丝毫宽容——但是,我现在知道了,最致命的不是真空,而是利益。”

三日之后


“我们在清理战场时,发现了一个匆匆躲进增压服,侥幸躲过一劫却身受重伤的人。我本想救他一命,结果刚走近他,他就划破了增压服。气流冲翻了我,幸好没有受伤。但就在此时,我听见有人喊‘快来,这儿有个新鲜大脑,咱今晚可以换酒喝了!’。我当时真想狠狠揍他一顿,但身体却无比软绵无力,空虚,紧紧攫住了我。”
“也许这场仗打着打着,有一天,人们就发觉人口不再是问题了,生存倒变成了难事……战争啊,早点结束吧。”

三日之后


这天晚上,格雷丝想起昨天看月亮的愿望。信步走向窗边,正抬起手欲推窗,手却僵在半空——这是她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手。这双手让她吃了一惊,因为它粗糙得反常,还带有点点黑斑,关节突出。“唉,现在不知道大气层被掠夺得怎样,紫外线都这么厉害了。”
但接下来她更吃惊了——不透明的窗户上分明用她的笔迹写着:不要打开。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呢?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再在房间内仔细搜寻,他发现了更多类似的匪夷所思的句子——例如门把手上写着“不要离开屋子”,储物间门上写着“不要进去”,而且全是她自己的笔迹。这些开关都被锁死了,甚至连墙的透明度调制功能都被禁止了,仿佛在隐藏什么秘密,或者危险。

三日之后


恐惧袭上心头。她现在明白,自己身处一个连外面看都看不到的与世隔绝密室,一个自己制造的密室,一个自己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制造的密室。
这一夜,她彻夜无眠。
第三天
昏昏沉沉睁开眼,格雷丝已经没有了对早餐的食欲。她感觉自己应该做了个梦,但事实是她一直没有睡着。
再次检查一遍门窗,丝毫没有出去的可能性;任何通讯工具也无法使用。她也尝试过在屋子里大吼大叫,发出噪音来吸引邻居,亦或者在墙上敲求救信号,但都无济于事。于是她放弃了这种尝试,开始研究屋子里面的东西。

三日之后


屋子里的各类家具设备都显得有些老旧,感觉与它们的实际年龄不符;再加上身上的衣服,粗糙的手,结合起来,她几乎可以断定——自己的时间好像被抽去了数十年。
今天的日历上写着“3”,右上角写着“G”。“格雷丝,格雷丝,你究竟做了什么?”她喃喃道。
任务也只有短短一行字:阅读信件。
信件,信件!信件又能告诉她什么呢?打开日历的搜索引擎,她意外找到了一封从未见过的信,发件人是爱德华。

三日之后


亲爱的格丽:
很不幸,这可能是我们之间最后一封信了。在这封信的开始,我和德里向你致以最浓厚的爱意。
也许你现在正在疑惑这到底发生了什么,很遗憾,我可能无法解释清楚。事实是你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见不到我们了,而且必须待在屋子里;但我保证,我们会团聚的。
这场仗打的很焦灼,敌方已经到了不惜一切代价的地步。你的房子周围布满了放射性物质,所以我再次强调:千万千万不要出门。至于窗户,我怕你看到那些惨不忍睹的画面。

三日之后


很抱歉当初没在家里安装冬眠装置——因为没有必要。不过现在看来,你可能要忍受很长一段时间的孤独了。医生说,一个人封闭久了难免出现精神问题,为了你的健康,不如试一试我这个馊主意中的好主意:三日循环。
每隔三天,你就清除一次近三天的记忆,然后把这三天再过一遍。这听起来可不太妙,因为它让人想起无尽囚牢之类的东西。但是,亲爱的,这可能是你应对孤寂的唯一办法了。很抱歉告诉你这样一个也许不好的东西,但我不得不这样做。不然当看到日历上再次出现“1”的话,你可能会崩溃的。

三日之后


其实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好:毕竟每一个三天都对你而言是全新的,你会快快乐乐生活下去。即使偶尔有一两处不对劲,也无伤大雅。当你不知道自己处于循环往复中,也就无所谓循环往复了。
亲爱的,答应我,一直等着我们,好吗?
爱德华
没有署日期。看完信,格雷丝更加迷茫了。她现在似乎只抓住了一条信息:“我将长久地见不到爱德华,见不到德里克了……”若说一百万年,固然长久,但至少有个明确的度;若说“很长时间”,则是一种缥缈模糊摸不着影儿的表述,它也许就在下一秒,但又也许在亿亿年后。她似乎明白了梦里的空虚感:没有目标,没有方向,甚至是身处黑暗的恐惧。

三日之后


但,为了爱德华,等再长时间她也愿意。
清理好房间,将一切东西复原,再将这件不知洗过多少次的衣服洗好,挂到烘干机里。她这时才发现,日历从头到尾都只有1,2,3,1,2,3……
躺在记忆清除器里,她拼命安慰自己,马上就要解脱了。可那种溺水的感觉却愈发强烈,他简直要晕过去。爱德华……德里克……她默念着这可以为她注入力量的名字。E-D-G,然后又是E,她突然明白——edge,自己难道不就是在人生的边缘上吗?

三日之后


她再也忍不下去了。
真相
爱德华做梦也没有想到,逼着他作出决定的,竟是最原始的核武器。
每一枚核弹都不过数千吨当量,但体积只有篮球大小,如夏日的蚊蚋一般席卷而来,可拦截系数几乎为零。那边明显摊牌了:这是我最后家底,要跟你同归于尽。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现在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对方先消亡,要么自己先退出战场,但无论如何,结局都是人类文明因自相残杀而覆灭。

三日之后


空白。
在这种时刻,时间只是一串数字,按钮只是摆在面前的冰冷物件。看不到大地上的火光冲天,生灵涂炭;听不到人们恐惧的呼叫,绝望的呐喊——他却可以只是动动手指,然后闭眼不管。末世对他的意义一下子好轻好轻,轻到他的大脑已经无法进行任何思考了,甚至连抬手都无法控制。
还是空白。
没有想象中的冷汗、心跳加速,他只是麻本地立在那立,大脑停滞,像失去生命的标本。

三日之后


忽然,后的门口嗒一声开了。这声音霎时刺激了他的灵魂,这是恐惧和危险的警告。
转头的一瞬间,他看见枪口冒出了幽幽蓝光,仿佛一只眼睛,正充满寒意地盯着他。他被电翻在地,晕倒前最后一句话还是:不要按……
执剑计划可不是个好点子,不论是历史上事件,还是小说里虚构的情节,都没有好下场。爱德华意外当选的那天,他就想。
执剑程序一旦激发,那么毁灭性的反物质武器将会投入使用。高能光子产生正电子和负电子,经过电场偏转分开收集。正电子会被加速度到亚光速而发射到敌方星体的一个半球上;相对论产生的质量效应,电子湮灭的区大能量,两件合一起,能使敌方星体表面瞬间处于高温熔融状态,绝大部分生命会一瞬间化为乌有。而剩下的负电子会被发射到另一个半球。在短时间内,那些正离子还没来得及扩散,于是星体内部的强大电流会融化所有可能的庇护所。敌方阵营,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没有放过一个无辜的生命。

三日之后


当然,这样的做法本质上不过把我方的能量,以一种形式转化为摧毁敌方势力的武器。这样下死手,无异于抵上全部身家,政府早已通过物联网控制全球能源,只为这殊死一搏了。
战争结来了,人类文明也走向了尾声。
等所有怒火渐济熄灭,等生命一个接一个消逝,终于有人开始关心人类的延续了。但不论尝试了多少种方法,结果都没有给人类一丝希望。
没有人责怪执剑人。

三日之后


会议上,气氛异常寂静,似乎人类文明延续下去成了最凄苦的幻想。
死寂。
终于,爱德华艰难地站起发言:
“事实上,这个星球上还有进行星际航行的能量。”
这句话好似一粒火星溅进灰烬,起初,人们表情呆滞地望向他,仿佛在费劲理解着每个字词。然后,脸上的冰块开始融化,人们的嘴角也开始微微动了,眼里也投出了死灰复燃的光芒;终于,一个人开口了:“……什……么方法?”

三日之后


爱德华的腿不断颤抖着,感觉都不再是他的了。“在执剑程序激发过程中,我曾试图黑进总系统以终止这场闹剧,可是我失败了。但我又接着尝试从小方面入手。我先取得了自家电脑的控制权,然后用执剑者的口令制造一个伪信号——也就是说,在执剑程序集中全世界的能源时,我们家的能源没有被抽取。我计算过,在最低能耗下,那足够我们进行一次星际航行。”
“什么?我们家可以来一次星际航行?那么起来真不错!”格雷丝兴奋地说道。

三日之后


“不,不是一家人,只是你。那些能源承载不起更多的人了,”爱德华痛苦地摇援头。
仿佛迎头浇了一盆冷水,“啊?那怎么可以?为什么是我啊?而且不是还有人工智能吗?”
爱德华叹道,“没时间了。我们正在讨论谁最合适这个人选,我提议你可以去,结果有人直接就疯了!他说‘凭什么这婆娘就可以活着离开,成为新人类的圣母,而我们只能等死?……’消息一传出去,全社会的心病就闹出来了,有些人抱着‘既然我活不了,所有人都必须死’的想法,估计不就就会有狂热分子来袭击你了。你离飞船最近,只有你能最快离开。人工智能是无法在新的星球上建造基地的……”

三日之后


“不!我怎么可以离开你?全人类,全人类又与我何干!我又不是全人类,凭什么要去管他的事?我只是你的妻子,德里克的妈妈……我不能没有你们。”
“亲爱的,如果你不是为了全人类,而是为了我呢?”格雷丝话音未落,爱德华温柔而恳切地说道,“你知道,房子里有我的信息。到了新的星球,你就可以复制一个我,永远和我在一起了。”
格雷丝沉默了。他又笑着说:“反正还有冬眠系统呢。这就相当于你睡了一觉,然后就能见到我了。亲爱的,答应我,把我带到另一个星球,好吗?”

三日之后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强制唤醒了。经过短暂的康复训练,她看到了触目惊心的系统故障提示。
-核心控制系统部分瘫痪-
一场高能带电粒子流袭去了飞船。她赶去检查时,幸好的是最基本的主体功能还没坏,只不过可惜的是,像冬眠舱,还有很大一部分生活辅助系统功能都没法用了。
她不会维修。粗略算了一下,自己在有生之年是可以到达新的星球了;只不过没有冬眠,她一天的能耗会多出许多,必须要节省了。而且,时间如此漫长。

三日之后


她利用瘫痪的设备的材料把飞船布置成自己家的样子;并且锁上了所有门或窗子形状的东西;还模仿丈夫的手迹写了一封信,告诉未来的自己现在她的想法。
没错,那就是三日循环。
没人忍受得了上百年的孤独。她只能一遍一遍重复每一个三天,在自己的圈套下保持这细若游丝的新鲜感。
飞船也进行着九死一生的漂泊。
三天之后,又是三天。
无穷无尽。

三日之后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