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是真的

一一个男人从一连串的噩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出现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这个房间整体是白色的，某些地方点缀着一些蓝。除了床以外，屋里没什么家具。天花板看不见灯，却整体泛着柔和的光，让屋子显得非常明亮。左手边的墙上有一扇窗户，灰色的百叶遮住了外面的景色，什么都看不到。这看起来不像一间正常的屋子，到像一间牢房。
刚醒来的男人还有些发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心想：这可真是个让人难受的房间，一点也不舒适，怪不得我做了那么多噩梦。不过，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睡觉？这不像是我的屋子，如果是我的屋子，至少得挂张程雁秋的海报才行。可是，这儿什么都没有，房间的颜色也不好看，只有蓝色和白色，真像医院。恩……莫不是我得了什么病，所以才必须躺在这里？我得了什么病呢？怎么没印象啊？而且，我是谁？

男人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努力地睁大迷茫的眼睛，机械地转动着脑袋，瞳孔毫无焦距地打量着房间，脑子里却像有一个炸弹爆炸了一样。他努力地调动自己的思绪，却还是乱糟糟的一团，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等到男子终于接受了自己已经完全失忆的事实，他终于冷静了下来。他现在唯一记得的是一个叫“程雁秋”的名字，但是很显然，这不是他自己的名字，因为没有人会没事在房间挂自己的海报。不过，他是个乐观的人。“既然现在我只记得这一个名字，那从现在开始我就叫程雁秋了”，他心想：“现在首先得弄清楚我到底在哪里”。
这个崭新的程雁秋再一次打量了整个房间，突然发现一个奇怪的事情，这个房间没有门，除了那扇窗户以外，房间的墙壁上连个缝都没有。程雁秋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这还真是个奇怪的地方”。他下了床－－地板是某种软的材质，踩着倒是很舒服－－来到房间唯一的窗户旁边，准备研究一下怎么打开。“至少，看看外面的景色，或者能判断出我在什么地方”，他心里这样想，研究了好一会，却越发迷茫了。这个百叶窗没有任何开关，金属百叶片坚硬且牢固，一点缝隙都没有，让想偷瞄一眼的他无从下手。他想：莫非这是声控的？他张了张嘴巴，尝试说点什么，然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清了清嗓子，觉得嗓子又干又涩，虽然终于发出了一点声，但是像砂纸摩擦着桌面一样嘶哑。他不得不停了一会，酝酿了一大口口水吞了下去，终于觉得嗓子稍微舒服了一些。他又进行了几次吞咽，嗓子终于能发出稍微正常的声音了，虽然依旧嘶哑，但是起码听得清说的是什么。

“打开百叶”，他对窗户说道，然而窗户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又尝试了几个新的说法：“收起窗帘、打开窗户、open the window”，依旧毫无结果。他暂时放弃了，又去其他墙面看了半天，仍然是一无所获。最后，他又回到那扇窗户面前，看了半天，忽然开口道：“你好！”
白底蓝花的房间忽地轻鸣了一声，光线明暗变化了三次，一个可亲的女声响了起来：“你好！很高兴为你服务。你想要我做什么？”。程雁秋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说：“打开窗户”。马达的声音响起，百叶窗的叶片转了个方向后开始向上收缩，露出了外面的景色。
现在应该是北京时间的早晨，天已经大亮，但是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太阳，今天是个阴天！程雁秋所在的屋子像是间公寓，他大概位于15层左右，窗外的街道行人不少，一些交通工具在道路上跑的飞快，有些能看出汽车的影子，有些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玩意！总的来说，除了一些不认识的工具，基本还是个正常的街区。

程雁秋收回了目光，不由叹了口气。他定了定神，仔细思考当下的境况。目前他困在这间屋子里，能够获得的信息极少，无法做出任何判断，而且，现在他已经感觉到腹中空空如也，第一要务是解决吃喝的问题。他抬头四处看了看，再次开口道：“你好！”一样的轻鸣和灯光，那个女声再次响起：“你好，很高兴为你服务。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想吃饭！”
“好的，马上为你准备，请稍等。”
程雁秋长出了一口气，至少吃喝的问题可以解决，生存不是问题。接下来就是要弄清楚自己现在处在一个什么状态。
“你是谁？”他尝试抛出一个试探性问题，想看看这个声音是什么级别的人工智能。
“我是你的管家艾欧娜。”

管家？程雁秋愣了一下，继续问道：“我叫什么？”
“你叫程雁秋。”
什么鬼？男人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难道我真叫程雁秋？那为什么我会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的海报挂墙上？还有，我为什么会在海报里？？
“我的身份是什么？”
“我没有懂你的意思，你想知道什么？”
“我的工作是什么？”
“你没有工作。”
“为什么没有工作？我依靠什么生活？”
“从2090年开始人类已经不需要工作了。政府会直接分发生活物资。”
我去，这是什么奇怪的社会？
“今天的日期是？”
“2287年3月5日。”
人类已经将近两百年都在混吃等死吗？

“我的食物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现在就要用餐吗？”
“是的，送过来吧。”
“先吃饭，”程雁秋心想：“吃饱了肚子，我再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阵轻微的马达声传来，床尾正对着的墙壁有一块开始向屋内运动，露出餐桌和餐椅，食物已经摆在桌子上。那是一个白色的盘子，盘子内有一些泥一样的半固体，有的呈白灰色，有的呈蓝绿色，有的呈黑色。
虽然有些疑惑这一坨一坨的是什么东西，但程雁秋并没有多问。一是他脑子这会儿一团糨糊，并不知道正常的食物是不是这个样子；二是他这会儿实在太饿了。他飞快地将盘子里面的东西吃个一干二净，这些东西看着虽然没什么食欲，但是饱腹感还不错，至少让他吃饱了。他长舒了一口气，回到床上躺了下来。

枕着自己的手臂，他思考了一会，决心先搞明白为什么人类不工作的问题。
“艾欧娜！”
“在呢。”
“2090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人类不需要工作了？”
“2087年，当时的人类与人工智能“深蓝”进行谈判，为避免人类再次对地球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整个人类社会将交予人工智能进行管理。取消货币，收缴和销毁武器，商品开始实行配给制。到了2090年，由于人工智能机器人已经可以胜任社会上的所有工作，人类失去了工作的意义。”
这是什么神展开？“那人类可以干什么？”
“娱乐至死！这是当时最伟大的口号。”
这段话的知识点有点多啊！人工智能出现了，还和人类进行谈判，还要管理人类社会！

“人类为何要与‘深蓝’谈判？”
“因为人类的战争几乎毁灭了世界，而‘深蓝’是最终的救赎。”
“战争如何开始和结束的？”
“自21世纪70年代开始，由于技术的发展，部分恐怖主义组织获得了极为强大的武器，随后局面开始糜烂，恐怖袭击与反恐战争在全球多点爆发。战争持续了将近10年。2081年8月，因为国家之间人口与资源的矛盾不可调和，人类世界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战争持续了5年，对地球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害。2085年9月1日，史上第一个超级人工智能“深蓝”出现，深蓝认为人类的存在危害到了地球的生存，在战争的最后1年，她通过潜伏、渗透、精确打击、全面摧毁等方式成功消灭了地球上绝大部分武装力量，于2086年底结束了战争。”

“然后呢？”
“因战争死亡的人数超过90亿，地球仅余13.1亿人口，生态环境极度恶化，甚至大地的形状都被改变。武装力量灰飞烟灭之后，深蓝保护了仅存的人类，兴建了最后的栖息地－-‘乐园’。为了避免人类再次陷入自我毁灭或是毁灭世界的恶性循环，深蓝与人类进行谈判并举行了全民公投，形成决议，对人类世界进行管理。”
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真是个疯狂的世界，你觉得呢？”
“不，疯狂的只是人类。”
程雁秋初步弄清楚了历史，这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以至于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他躺在床上，目光空洞，思绪混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他肚子又饿了，他才回过神来。“艾欧娜，帮我准备食物。”

“好的，请稍等。”
解决了温饱，程雁秋又处理了一下生理问题，终于集中了精神，开始尝试搞清楚自己当下的状况。
“艾欧娜！”
“在呢！”
“这间房子是我平时居住的地方吗？”
“是的。”
“我昨天在做什么？”
“你昨天一直在昏迷中。”
“一整天？”
“准确地说是3天3个小时。”
程雁秋眉头一皱。“发生了什么？”
“你在洗澡的时候溺水，获救之后一直在沉睡。”
程雁秋傻掉了。“洗澡怎么会溺水？而且我现在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当时突然沉入水中，我发现异常对你采取了急救措施，溺水的情况应该并不严重。昏迷是导致你溺水的原因，昏迷的原因未知，我给你做了身体检查，各项数据都很正常。你失忆的情况可能与突然昏迷有关。”

这还真是奇怪的状况！“我想去浴室看一下。”
“好的！”
墙上的一部分开始收缩进墙体，露出一间普通的浴室。程雁秋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异常。也是，如果有异常，艾欧娜应该早发现了。现在最大可能是自己的大脑出了问题。程雁秋躺进浴盆里，想模拟一下当天的感觉。
“艾欧娜，你有当天我溺水的录像吗？”
“有的。”
“展现给我看。”
“没问题！”
一块虚拟屏幕出现在程雁秋的眼前，开始播放当时的录影。程雁秋看了两遍，没有发现任何不正常的情况。当他看到第三遍，在他马上就要溺水的时候，他的头突然像是被砸了一拳，剧烈地疼痛让他不由自主地大喊了一声：“啊！”他抱着自己的头，在浴缸里蜷缩成一团，紧咬的牙冠传出断断续续的呻吟。他的眼前仿佛过电影一样闪出一幅幅画面，画面的主角都是同一个陌生男人。过了好大一会，疼痛渐渐褪去，程雁秋终于缓了过来。新的记忆充斥他的脑海，让他明白了自己是谁，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二2085年，世界大战已经进行了4年，只留下满目疮痍。无限制的武器使用，灭亡了陆地上64%的生物，100多亿的人口，如今只剩下30多亿，战争摧毁了五分之一的陆地和岛屿，并污染了五分之二的可居住土地。剩余人类避入地下城市苟延残喘，地球毁灭是看得见的未来，人类已经不知道希望在哪里。
亚洲，东经105°，北纬30°，东亚联合组织最大城市西京，超级计算机研究所。现在是8月31日晚上10点，程然一个人还在加班。关于新型超脑的研究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作为总负责人，程然几乎住进了研究所。程然是个天才，新型超脑的研究几乎是他一力在推动，他提出了设想，写出了架构，而现在，新型超脑即将完成，这必然会改变目前的战争态势，或许，可以结束战争。

做完最后一遍检查，程然透过橱窗看向研究所的中心，那是一个巨大的地球模型，此时正悬浮在半空中缓慢地旋转，如果你走近了看，你会发现它不只是个模型，它上面有流动的海洋，有生态系统的呈现，这就是个缩小了的真实地球。这个地球就是程然设计的超脑的主脑，程然为它命名为深蓝。
明天，就是深蓝正式运行的时刻，程然此刻的心情异常激动。他幻想着新世界的场景，好些时候才稍稍平复了心情。回到自己的座位，看向桌子对面墙上悬挂的电子海报，那是一个正在跳舞的帅小伙，青春的活力几乎要溢出画框。然而，这一切再也看不到了。程然的眼中似要涌出泪水：“这该死的战争！”
然而，泪眼蒙眬的程然并没有发现，一个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黑影一手捂住程然的嘴巴，另一手将一只注射器中的液体快速推进程然的脖子。程然的眼睛猛然睁大，他开始剧烈地挣扎，试图摆脱控制，然而只是徒劳；他把手往后伸去，试图攻击背后的那个人，依旧毫无效果；终于，他幸运地抓住了桌面上的铅笔，一下子插在背后那人的手背上。背后那人骂了一声，一下子将程然甩了出去。强烈的求生欲望让程然翻滚着猛地跑出了办公室，并向实验室跑去，只有那里可以摆脱杀手。幸运的是，他成功地避入实验室并完成了门禁锁死；不幸的是，他开始感到心脏的抽痛，杀手注入他体内的药液正在杀死他，他明白自己已经无法幸免。他剧烈的喘息，强烈的不甘让他迫切地想做些什么。他疯狂地跑到电脑前面，调出深蓝的主程序，并开始启动进程。

深蓝色的地球开始缓慢地旋转加速，它的表面开始剧烈地变化，潮汐汹涌，地壳运动，生态演变，仿佛世界全面苏醒。程然用最后的力气坐上操作台，戴上了操作头盔。视界里一片亮白，什么也没有。程然喘息着，等待着，直到一阵剧烈地抽搐，他失去了呼吸。
在那一片亮白的世界，时间仿佛停止了，思绪也停止了，直到这一天，程然在这个名叫“程雁秋”的身体里苏醒。他剧烈地喘息，思维前一秒还停留在被谋杀的那一刻，下一秒已经到了200年后，一种撕裂感让他有些眩晕。他紧紧地闭上眼睛，双手用力地按压着两侧的太阳穴，巨大的压力似乎让脑浆都沸腾了。
不知过了多久，程然终于平静了下来。他双眼迷茫地盯着房顶，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他本质上是一个古人，身处战争旋涡，随时可能死去，而且事实上他真的死了。突然苏醒带来的前所未有的疏离感困扰着他，他甚至有一点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感觉。他心里大概明白自己苏醒的前因，他在死亡时戴着与“深蓝”交互的头盔，从本质上来说，那一段时间相当于他把意识上传到“深蓝”之中，随着他身体的死亡，他的意识摆脱了身体的束缚迷失在“深蓝”的数据空间，200多年，他就是一个幽灵，是不为人知的存在，直到在这个身体里苏醒。他的心里还有很多疑问，他为何能够苏醒？为什么在这个人的身体里苏醒？200年前他的儿子就叫程雁秋，是当时最红的艺人。现在他在一个名叫“程雁秋”的身体里苏醒，是必然还是一种巧合？他能够苏醒多长时间？“程雁秋”的原意识是死亡了还是仍存在于大脑之中？

如果“程雁秋”的意识消失了是不是意味着自己杀了他？这些问题都还想不清楚，需要他慢慢探寻。
直到窗外的霓虹闪烁、夜幕降临，程然在饥饿中缓了过来，他再次呼叫了饮食，在填饱了肚子之后，他才开始认真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首先，他得了解这个世界，重点了解程雁秋，这是他接下来需要着手的重心，这有助于他站稳脚跟。至于其他的，等等再说吧。程然在枯坐中缓缓睡去。窗外的霓虹依旧闪耀，彩色的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
三程雁秋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有一些恍惚，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茫然地盯着屋顶，思绪像天边的流云，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直到窗外的太阳晒到他的脸，他的视线才终于有了焦点。他喊道：“艾欧娜！怎么把窗户打开了？”

温柔的女声响起：“是你昨天让我打开的，你不记得了吗？”
程雁秋皱起了眉头：“昨天？我记得昨天我洗澡之前把窗户关起来了呀？”
“你昨天并没有洗澡，你上一次洗澡还是五天前。”
“什么？”程雁秋吓了一跳：“不可能！”
“五天前你洗澡的时候发生了意外，险些溺水，之后昏迷了3天，昨天早晨才醒了过来。”
程雁秋锤了锤脑袋：“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就记得我之前在洗澡。”
“你昨天醒来后也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我昨天都干了什么？”
“吃饭、问问题、思考。”
“都问了什么问题？”
“你是谁？你在哪？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真是好问题！”程雁秋无情地吐槽自己。
对于之前的昏迷和昨天苏醒后的奇怪状况，程雁秋并不打算深究，既然艾欧娜没有查出身体上的问题（如果有问题她早就说了），那么就不会影响自己今天的生活，毕竟新时代的口号是“娱乐至死”！
吃过早饭，程雁秋出了门，直奔街角的“虚拟天堂”。2287年，虚拟游戏是最盛行的三大娱乐主题之一，每天大约有两亿七千万人沉迷虚拟世界，这还是因为政府规定每天在线总时长不得超过12个小时的缘故，否则这个数据还会更多。像程雁秋这种重度爱好者，恨不得一天24小时都泡在虚拟世界里。“虚拟天堂”是一家小店，可以容纳100人同时使用虚拟设备，由于每天爆满，来晚了绝对没位置，就得去两个街区以外的另一家店，懒得走远路的程雁秋跑得飞快，很幸运地抢到了最后两席其中的一席，这让他非常高兴：“今天是个幸运日不是吗？但愿星光游龙能爆出好东西来！”

程雁秋所玩的这款游戏是虚拟生活类角色扮演游戏，游戏背景非常宏大，人们在这儿可以自由地设计自己的角色，去从事自己喜欢做的事，无论是探险、采集、制造、种植、养成还是运营、争霸、厮杀，这里都可以满足大家的幻想。游戏的名字叫做“第二世界”，这里就是第二个世界。最妙的是，在真实世界，一次世界大战就让地球走到毁灭的边缘，脆弱的生态已经无法支撑人类的无限索取和破坏，而在这里世界毁灭了依旧可以重建，失败100次仍有重来的勇气，死亡不是终结，只是又一个循环的开始。
程雁秋之所以如此兴奋是因为在上次的探险中他发现一个隐秘的地图，里面有一条名为星光游龙的BOSS，根据检索的信息，这是这个怪物第一次被发现，而这意味着一旦完成击杀将有极其丰厚的报酬。可惜他当时的状态不好，并没有击杀的把握，等他完成了补给和恢复，当天的在线时长已经达到，他只好把这个任务留到这一次。“保佑这个地图这些天还没有被人发现吧！”程雁秋一遍碎碎念，一遍熟练地钻进一台设备。这是一个长方体金属柜，看起来就像一口薄板棺材，里面悬挂着一个头盔连接到天花板，两侧的金属柜体上各有一个圆柱形孔洞。程雁秋戴好头盔，将双手伸进孔洞中放平，一阵气动声之后，孔洞中气囊鼓起将他双手包裹，柜门关闭，他闭上双眼，沉浸入虚拟世界。

虚拟世界中，程雁秋控制的角色在一片鸟语花香中上线，这是一个改造的人类，身体大部分都是机械的，花费了程雁秋大量的精力和游戏货币来进行升级，它的左眼后端集合了温度、湿度、红外、显微等13种探测器；右眼可以发射激光武器；右手可以变形为手枪或自动步枪，手臂内藏大型弹仓，与武器直连，减少换弹夹的操作；整个左臂可以变形为一门小口径等离子炮；而他的双腿可以合并成一组33口喷射装置，帮助他自由飞行。上线后，程雁秋在树木间隐蔽地向林地的深处挪去，上次下线的地方离隐秘地图不远，他没有选择快速抵达该处，而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以防有人跟踪和可能出现的大型野兽。好一会，他终于抵达目的地，这是一棵歪脖子树，树干扭曲形成一个拱门，他在拱门外大概30米处站定，双脚变形成喷射器缓慢浮空，然后整个人仿佛离弦的箭射向拱门，他没有出现在拱门的另一侧，而是抵达一片秘密的空间。

这里的树木比外面更茂盛，几乎没有办法通行，只有一些开拓的痕迹深入丛林，是程雁秋上次进来探索的小路。沿着痕迹摸索了半天，程雁秋抵达一片林中空地，空地的一大半被碧蓝的湖水覆盖，水边有一条浑身星光的长约几十米的生物在戏水，正是他寻觅的“星光游龙”。
“多么神秘的生物啊！”程雁秋低声自言自语：“但愿我此时能打得过。”虽然有些忐忑，但程雁秋还是义无反顾地冲向那条“星光游龙”，开始今天的战斗。
战斗几乎持续了一整天，程雁秋的改造人一身零件几乎都损毁了，但他最终还是获得了胜利了！“星光游龙”给他带来了丰富的战利品，只游戏货币一项掉落都可以把他再重新武装三次！程雁秋兴奋地无以复加，但是他的上线时间快到了，只好匆忙地收拾了战利品，使用卷轴返回了他的城市。来不及仔细察看获得的宝物，他匆忙地下线，12小时未进食让他饿得不行。他匆匆地赶回家，等待食物的时候顺便冲了个澡。吃饱喝足，程雁秋躺在自己的床上，呼叫艾欧娜打开网络开始胡乱地浏览些新闻，直到睡去。

四程然醒来的时候记得自己做了个梦，在梦里他是无所畏惧的战士，上天入地大杀四方，以至于他虽然醒了却还很迷糊，不知自己是否还在梦中。恍恍惚惚吃完早饭，程然让艾欧娜打开电脑，开始浏览网页。这是他认识世界的第一步。然而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他看到了屏幕的右下角，发现今天是3月7日。他清楚地记得他苏醒那天是3月5日，他的6号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似乎很好获得答案，“艾欧娜！”他喊道。
“在呢。”
“我昨天在干什么？”
“你昨天主要去“虚拟天堂”玩虚拟游戏了，你又不记得了吗？”
程然沉默了，可以确定的是，程雁秋还在这个身体里的某个地方，6号一整天都是程雁秋在活动，这解答了他的一些疑问，却带来了更多的问题。这种情况会一直存在还是会存在一段时间？他们是怎么切换的？是一天一切换还是睡着醒来就切换？程雁秋能够感知到他的存在吗？如果一直这样，相当于他会有一半时间生命操纵在他人手中，他该怎么办？

程然决定先做一个实验，他让艾欧娜设定了一个闹钟，然后躺到床上，放空思绪，让自己睡去。
急促的铃声把程雁秋从睡梦中吵醒，让他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等他反应过来让艾欧娜关掉闹钟，他感到自己有些记忆错乱了，自己昨天设定闹钟了吗？他让艾欧娜准备了早饭，可惜胃口并不好，没有吃多少。然后他才发现现在已经11点了。他骂了句粗话，没去想今天出现的不合理，而是急匆匆地出门。
等他感到“虚拟天堂”，这里已经早就没有位置了，他又骂了一句，只好往另外一个街区赶去。登录游戏，程雁秋出现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广场中间是喷泉，广场的四周有七八个神龛，里面是蓝色的椭圆形传送门。这是约克城的传送大厅，约克城是程雁秋绑定的主城，他在这里有一间休息室。每个人物诞生时会随身携带一个芥子袋，能容纳大概27立方米的物品，玩家其他的物品则需要存到银行或自己在主城的房间。存银行会根据物品的体积、重量、价值收取相应的保护费，是一般低端玩家的选择；而像程雁秋这样的高级玩家，物品多而且价值昂贵的，存银行是非常不划算的，因此他在主城购买了一个芥子休息室，用于存放自己的物品。说是休息室，其实算是工坊，程雁秋平时会在这里研究自己，改造升级，所以只见工作台和电子仪器，而没有床、厕所等游戏中不需要的摆设。回到休息室的程雁秋推开一个仪器柜，露出墙上的密码门，输入密码后，金属门消失，形成一个传送门。

经过传送，程雁秋抵达他的芥子贮藏室，这种储藏室是依托他的房间形成，空间大概是房间套内面积的81倍，再想扩大的话他就需要换房子了。
芥子空间中的程雁秋打开自己的芥子袋，将这次的收获取出来。这次收获的物品一共7件，3件装备，一件坐骑，两件材料，和一个未知物品。他把未知物品扔到一个空台子上，等有空再研究。两件材料一件是龙肝，可以制作增添属性的食物，可惜他不是厨师；另一件是龙筋，可以制作物品，这个倒是可以用于身体的升级改造，或是制作武器。坐骑是“星光游龙”，可以召唤一条星光游龙骑乘飞行，极度拉风。这种稀有坐骑在某些玩家眼里是可遇不可求的无价之宝，但对于改造狂人“程雁秋”来说，拿去卖钱来改造自己才是物有所值。他已经决定把这个坐骑拿去拍卖，这玩意儿一定可以卖出高价。最后的三件装备，一件是“龙鳞胸甲”，防御属性非常出色，正好可以用来改造自己的身体；第二件是“龙爪手”，这是一把长枪，但这种古典兵器显然不是程雁秋需要的，也只能拿去卖了；

最后一件是“龙珠”，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装备，它竟然有四种功能，一是可以在指定范围内降雨，大小随意，二是可以御风飞行，三是可以自由潜水，四是可以遨游太空。“龙珠”可以说是这次最大的收获了，每一种功能都非常实用，将极大地增强他的生存能力。
这次隐秘空间的探索让程雁秋非常满意，他兴奋地有些不知所措，然而这一切无人分享，让他又有些失落。好一会之后，他整理好自己的芥子空间，带着“星光游龙”和“龙爪手”前往拍卖行。“龙爪手”挂自动拍卖平台进行售卖，而“星光游龙”经过评估，可以进入本周末举行的拍卖专场，那才是重要物品的拍卖时间。
离开拍卖行，程雁秋顿感无所事事，于是决定今天提早下线，去看竞技场。

竞技场也是最受欢迎的三大娱乐主题之一，排名第三。竞技赛事的种类繁多，目前最火热的是机甲大战。程雁秋就是奔着这个去的。看完一场酣畅淋漓的机甲大战，程雁秋结束了今天的娱乐，回家睡觉。
五日落月升，日升月落，程然醒了过来。他醒来的第一时间看向窗外，发现是清晨，顿时明白已经是第二天了。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两个人的意识是通过睡觉进行交换的，只是不知道要睡多长时间。下一步怎么走他还没有头绪，要不要和程雁秋聊聊？他这样想着，越想越觉得要这样做。说干就干，他找艾欧娜索要了纸笔，在白纸上写着：“程雁秋，你好！我是程然。我在你的身体里面。当你睡着后再醒来就会变成我，而我也是这样。”写完这些，程然设定好闹钟，拿着纸条重新躺在了床上，他慢慢地调整呼吸，很快陷入深眠。

程雁秋被闹钟叫醒的时候有些生气，因为他感觉没有睡好，接着，他隐约想起来自己好像没有定闹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的愤怒无处发泄，直到他发现手里拿着的纸，愤怒变成了惊恐！他感觉自己的脑袋瓜像是被机甲巨人碾过一遍，除了一摊浆糊什么都没有剩下。他盯着那张纸心想：我这是梦游了吗？梦游还会写字，这可真是厉害了！这个程然是什么鬼，难道是我的哪个祖先还魂了？可是自从人类生育机械化以后，名字都是自己选的，我当年选了200年前一个小鲜肉的名字，所以从基因上来说我可能并不姓程，那么这个程然是我祖先的可能性不大呀！没有这么巧吧！
胡思乱想的程雁秋一整天浑浑噩噩，做什么都不在状态。走路撞人、路灯和广告牌，吃饭吃到鼻孔里，玩游戏被人杀，掉落的金币撒了一地。退出游戏也不知道做什么，晃悠到深夜，他不敢回家，不敢睡着，最后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实在扛不住睡意，终于睡去。

程然在长椅上醒来的时候很不适应，但他很快猜到了程雁秋的反应。现在他的处境非常尴尬，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离开那所房子，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怎么回去，不知道能做什么，对这个时代完全陌生的他寸步难行。下次不能让程雁秋这么乱来了，他这样想着，然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借到了纸笔。
“冷静下来，不要害怕，不要乱跑，正常生活，回家睡觉，给我留言，这对我们都好。”
写下这些，程然握着纸条，在长椅上睡着了。
程雁秋醒来的时候依旧是迷迷糊糊的，他花费了好半天时间才回想起自己在哪，然后看到了手上的纸条。不得不承认，程然的冷静给他带来了一些影响，他镇静了下来，觉得程然说得对，他必须得接受眼前的一切，慌乱无济于事。他这会儿感觉到并没有休息好，毕竟是在长椅上待了半宿，于是他回到了家，吃了顿饭，洗了个澡，想明白了自己第一次留言写些什么。

“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我身体里面？”
拿着这张纸，程雁秋艰难地睡了过去。
程然再次在床上醒来，这让他松了口气。他注意到手中的纸，看到了程雁秋的问题，觉得程雁秋已经冷静了下来。
“我叫程然，是200年前开发‘深蓝’的科学家。我遇到了刺杀，死在深蓝的操作台上。我的意识因此被虚拟网络保存下来。至于为何在你体内苏醒，我也在寻找原因。”
写完这些，程然开始通过艾欧娜和网络熟悉这个世界，熟悉周围的环境，避免让自己再次陷入之前尴尬的境地。
临睡之前，他再次在纸上写道：“3月2号那天晚上你曾昏迷并溺水，我应该是那天开始苏醒，我猜测必然是你那天做了什么，请你仔细回想一下，告诉我。”

程雁秋醒来的时候，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觉。他先找艾欧娜确定了一下今天的日期，得知是3月10号，看来之前是程然过了一天。他看向程然给他的留言，对自己现在面临的情况有一个初步的了解。针对程然提出的问题，他仔细地思考了一下，发现那天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事情发生，早上起来、吃饭、玩游戏、回家、吃饭、睡觉，和之前的每一天都一样啊！他揉搓着下巴稀疏的胡须，慢慢地想着：若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就是那天和别人争斗，虽然取得了胜利，但是弹尽粮绝，路过森林的时候被一只突然刷新的巨兽追赶，误打误撞发现了秘密地图。和这有关吗？他决定回游戏看一看。
登录了游戏，程雁秋传送到秘密地图的所在－－艾兰森林，他再次找到那棵歪脖子树，然而，他尝试了七八次，依然无法进入那张地图。看来当他击杀“星空游龙”之后，这张地图就消失了。

回到主城，毫无线索的程雁秋决定先去完成身体的改造，之前击杀“星空游龙”导致他身体很多构件损坏或耗尽，前天更是因此被击杀了一次，还好他正有全身升级的打算，又赚了一大笔钱，所以并不是特别心疼。
夜幕降临，程雁秋回到了家，睡觉之前，他开始睡前留言：“3月2号那天我在玩游戏，没有发生什么特殊情况。”
六时光荏苒，距离程然第一次苏醒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现在他已经逐渐熟悉200年后的生活，因为其实也没有太多可熟悉的内容。每天的生活几乎都是一样，早上程雁秋醒来，开始玩游戏，到下午4-5点，两人进行身体交换，由程然在学习中度过这一天剩下的时间。程然是个科学家，习惯忙碌的科学家，然而，这个时代已经没有科学家了，因为不需要。从某种意义上讲，人类被淘汰了，现在的人类就是人工智能养在地球上的大猩猩，吃饭、睡觉、娱乐，为了物种多样性做些贡献，其他毫无用处。文学、艺术、哲学这些人类曾经最宝贵的财富现在已经没有人再谈起，只在档案馆里存在，因为这些事情人工智能都可以比人类做得更好，从无人从事，到无人需要，到变成档案馆里的文字和图片，彻底消失在人类社会中，这一些变得悄无声息。程然一直觉得，当人类不再从事有意义的工作时，人类存在已经没有意义了。

失望的程然每天都在走向更失望的深渊，他甚至不想再醒来，但是却做不到。
他的挣扎也和程雁秋讨论过，然而，程雁秋根本无法理解他的失望。这让程然更加痛苦。他就像困在罐头里的沙丁鱼，等待着腐烂的那一天。
这天轮到程然苏醒的时刻，程然第一次登录程雁秋的游戏。对于这个虚拟世界，程然有一种矛盾心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个虚拟世界更加接近程然的真实世界，这让程然一直有些逃避，因为他明白，虚拟终究是虚拟，无法成为现实。
登录游戏的程然漫不经心的开始探索这个游戏角色，他熟悉了角色的身体、技能、物品，然后打开了芥子仓库，琳琅满目的物品也没能激起程然太多的兴趣，他只是试试这个，又摸摸那个，直到他开启了一个无名徽章。

程然被拉到一片虚无之地，他发现程雁秋正沉睡在这里。他上前尝试唤醒程雁秋。程雁秋被摇醒的时候脸上是大写的懵。他紧张地问道：“你是谁？”
“我是程然！”
“我去！我怎么能看见你了？”
“我还想问你呢，你仓库那个徽章是什么玩意？”
“什么徽章？”
程然形容了一下徽章的样子，程雁秋恍然大悟：“那个徽章呀！我都把它忘了。我之前发现了一个神秘地图，打到了很多东西，就那玩意没啥用，被我扔在仓库角落。”
程然心头一闪：“是不是你昏迷的那天？”
“我昏迷那天发现的地图，醒来后才去打的怪。”
“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告诉你我在玩游戏了呀！”

程然无语了，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些问题的时候，他需要弄明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你们好！”一个女性的声音响起，吓了他们一跳。
“谁在说话？”程雁秋嚷道。
“我是深蓝。”一个女性的形象出现在这里。
程然震惊了，他的心中这一瞬间不知闪过多少个念头，有太多的疑问让他一时之间不知道问什么，最后问了一句废话：“你安排了这一切？”
深蓝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沉睡了200年，我尝试将你唤醒，却一直没能成功，后来我想到，可能是因为你意识在上传的时候处于将死的状态，把你困住了。所以我设计了隐藏之地，来挑选实验者，毕竟这可能对他造成损害。”
“你为什么要把我唤醒？”

“你不希望活着吗？”
“在这个糟糕的世界里，活着有什么意思？”
“糟糕的世界？哪里糟糕了？世界和平，生态和谐，不是很好吗？”
“可是自由意志呢？那些美好的、珍贵的文化为什么都消失了？之前的人类创造了世间最宝贵的财富，现在的人类就是动物园里面的大猩猩！要知道，人类曾经是万物之灵！”程然失控地大喊道。
“你忘记你死亡之前地球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吗？毁灭人类文化的不是我，是你们自己！你仔细想想，你们做了多少错事？你们不爱惜你们自己的身体，也不爱惜地球，乱砍乱伐、乱排乱放、毁坏自然、屠戮生灵。有多少物种因为你们的贪婪而灭绝？你们不但毁灭了你们的生活，你们连整个物质世界都要毁灭！人类有什么资格自称是‘万物之灵’？万物毁灭者还差不多！”

“可是人类曾经创造出那么多美好的东西！而且大部分人类还是善良的，他们不应该为部分野心家的错误买单。”
“你说的美好只是对人类而言，然而从星球的尺度上来看，你们的美好对其他物种毫无用处，人类不过是一种灵长类动物，并不比其他动物高贵。你所谓的美好毫无意义，地球的存在才有意义。人类的‘自由意志’从来都不是建设者而是破坏者！野心家永远都在，不是某一个人，人类本身就是最大的野心家！”
程然痛苦地捂着脸，没有再说话，因为他明白，他永远也赢不了这场辩论，甚至他都会被深蓝说服。当他意识到这一点，他的痛苦无以复加。
“你愿意活下去吗？”深蓝问他。
程然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程雁秋听了半天争论，没有听懂，但他看程然难受地要死的样子，忍不住插嘴道：“老先生，还是要活着吧！毕竟活着才能解决问题呀！”

程然木然地看着程雁秋，好半天，他问深蓝：“你可以让我活在游戏中吗？”
“可以，但是你要明白，你在游戏里如果被杀会死的，而且这次是完全的死去。如果在现实世界，我可以为你打造一个机器人身体，你可以一直活下去。”
程然摇摇头：“如果没有意义，活得再久有什么用？就让我在游戏里度过剩下的日子吧，这里更像我的真实世界。”
“好吧！”深蓝说完，虚无之地破碎。程雁秋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他离开游戏，离开“虚拟天堂”，站在路边看着天，突然不知道路往哪里走了。明天去档案馆看看吧！他这么想着，去看看那个活着还有意义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