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度金赏】睡不醒的森田优衣
2024-03-27 来源:百合文库

“优衣,电话。”我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把手机塞到还在赖床的优衣手里。
“唔……喂?……唔……我是还在睡了……嗯嗯……那么再见了。”然后她就这样把电话丢到一边去了。然后拉起被子,蒙到自己头上。
“可是……都已经下午三点了啊!”
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再不理我。
介绍一下,我叫秋本威吹,今年 30 岁,可以说就是一个毫无特点的死上班族,就是那种很正常的戴眼镜、穿西装、一脸无聊、朝九晚五、地铁上下班、喜欢收集手机并且幻想自己可以收集车子的,普通的,欧吉桑(自称欧吉桑可真是不甘心哪)。而那个无论如何都还是睡不醒的家伙是和我住在一起的,我的女友森田优衣,理论上还是学生才对,虽然很少有见到过她学习。
认识优衣大概是两年前的事情,在地铁里面,那一天我加班到很晚,赶着末班车回家。这个瞌睡虫坐在我对面的位置上,很符合她风格地在睡着了。那个女孩子穿着淡绿色的连衣裙,手里捏着一张车票,靠在椅背上睡得很沉,随着地铁的开动晃来晃去。看上去二十岁左右,没有化妆,也不是特别可爱的类型,只是还没有睡着的时候一边还流口水真是谢天谢地了。我住的地方比较偏僻,要一直坐到最后一站的,而她就也睡到了最后一站。那时候车厢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起站身的时候发现她还是没有醒,就好心地过去推了推她。

“要到站了哦。”
“这是……哪里了……”
“是最后一站了呢,我看到你一直在睡觉,就‘大概也是要坐很久吧’地想着,可是终点了,还是要下车的吧?”
“唔……终点……诶?终点?”她好像很惊讶似的,明明就那么放心地一直在睡觉。
“嗯……”
“可是……”
“嗯?”
“可是我应该早就下车了才对!”
“哦……那么看上去只有再坐回去了呢。”
“可是我……”
“嗯?”
“没有钱……最后的钱就用来买车票了啊。这是末班车,也不能够再坐回去了呢。”说完了还直接从座位上跳起来转了一圈,给我看她的裙子没有口袋,她也没有拿包。喂,现在还会有捏着刚好够买车票的钱去坐车的人么!
这个时候地铁停了下来,我们继续对视了一秒钟,并肩下车了。
在站台上,我们也没有说话,但是她还是那么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慢慢走向出口,她跟在我身后,我还是能够感觉到她,那么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那个眼神,是要我给她付车费……吗。该不会是骗子吧……我这么想着,一边又立刻否定了。因为她完全没有说话,对于我淡漠的态度似乎也没有在意的样子。我回过头,她还是一副茫然无措、并且还没有睡醒的表情。我内心挣扎了一阵,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真是没办法哪……你住在哪里?打车回去大概要多少钱?我给你好了。”
“啊、真、真的么?谢谢大叔!”……被叫大叔了。
“……”
“我一定会还给你钱的!你有那个。。就是说名片之类的么?或者说你写电话号码给我?你有带笔的吧。”然后竟然就很纯真地把手伸给我了,好像要我在上面写字的样子。
“算了……出租车钱而已,不会很多的吧,也不用专门还钱什么的了。只是你一个女孩子,以后可不能这么不小心了哟。”
“可是我住在 XX。”
……那不是这班车的起点之后 3 站的地方吗……这么说来要贯穿整个城市……说起来确实,我上车的时候她似乎就在那里了,只是我没怎么注意。你是怎么一直睡到终点的啊,这车子开了有一个多小时吧?……
“真的……不用还钱给你么?”
我默默地拿出钱包,掏出里面仅剩的一张整钱,和一张我的名片,一起递给她。“嗯,不必还了呦。但是如果你路过我的公司可以顺便来玩…………”
“秋本……威吹。唔,秋本桑,我会去还钱的。”然后她看着我,真诚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用看怪蜀黍的样子,稍稍地退了半步。

果然后面半句是败笔啊!
“我的名字是森田优衣,今天的车钱真是多谢了。我到家了。再次感谢你。”
之后,夜里很晚手机上收到的短信。
说起来真是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事实就是我很快就喜欢上优衣了,而促成这件事情的,却是因为她优秀的料理手艺。
初次见面的三天之后她就出现在我的公司里,作为一个每天做着枯燥工作的电脑程序员,我的同事们也大多是和我一样枯燥无味的男人们。所以优衣这样的年轻女孩(虽然离称作“美女”还有一些距离)的到来,那还是相当的受欢迎,尤其是她还带着美味的手制点心的时候——办公室里的那几个老光棍羡慕得眼睛都直了。
“当作车费还给你吧。”她是这样说的。
因为还不熟悉的缘故吧,我们并未交谈太久,她就说还有事告辞了。优衣离开之后我就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絮絮索索的问话简直让我分辨不出谁是谁了。
“喂,那是你新交的女朋友么?看上去很贤惠耶。”
“怎么可能,连秋本都有女朋友了,我怎么会还单身。”
“是妹妹吧?真好啊,有这么关心人的妹妹~”
“看上去还很年轻呢……秋本前辈,不介意的话能否介绍给我认识?”

“这个点心我可不可以吃一块……”
“啊啊,说的也是,我也很想要……”
“威吹啊,连这点东西也不肯分享的话,会很伤感情的哦。”
“……”
“……”
最后我只吃到一小块草莓口味的心形饼干……味道相当不错,可惜还想要就只剩下渣子了……真是悲哀的人生。
总之就是,谜之少女森田优衣用一盒点心,征服了与我同办公室的所有人的心。
“要好好对她呦。”赞不绝口的大家都这样对我说,并且还大力地拍着我的肩膀,弄得我几乎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已经有些晕头转向了。大概。
后来我们就保持着断断续续的短信联系,又有了几次约会,然后就正式在一起了。我追求优衣的过程完全不想再提,不过无论如何都还是成功了。这样就太好了。我时时这样想着,就觉得优衣的一切缺点都可以原谅。毕竟她愿意和我在一起了。这样就已经太好了。
我们认识的九个月以后,优衣就从学校的宿舍搬出来,住到我租的公寓里。
然后,噩梦就开始了。
讲成是“噩梦”可能对优衣有些不公平,因为总的来说她还是个不错的女孩子,会做饭,会洗衣服,虽然用熨斗有些不行。她也并未对我的生活和工作造成什么阻碍。只不过……她也未免睡太久了。

同居一周之后我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开始的时候只不过以为她那几天格外疲惫罢了,但是后来发现不是的,她是根本睡不醒嘛。
我早上去上班的时候,她在睡觉;我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她在睡觉;我偶尔中午打电话给她,她在睡觉;我周末在家,她几乎一整天都在睡觉……森田优衣小姐连续清醒着的时间,似乎永远不超过 5 个小时。
“因为是年轻人所以要保持充足的睡眠呦,你看你就总是有黑眼圈,就是睡眠不足呦。”她总是笑嘻嘻地这样对我说。
“充足睡眠的意思并不是说占据生活的大部分吧啊喂!人生是在醒着的时候进行的!”
“也不一定呦……”她依然是笑着,却仿佛理亏似的小小声地回答。
“我说,你都没有事情要做的么?比如说学习?打工?或者任何事?”
“当然有了,只不过是在秋本你看不到的时候。那个……你不是要上班的嘛,我也有我的‘上班时间’的啊。”优衣还是一直叫我秋本。
“可是我午休时间打电话给你你也一样是在睡觉。”
“午休之所以称作午休,就是用来休息的……”
“算了,我也只是关心你。睡这样久说不定是生病了。”

“安啦~我知道的,没事的。”
“嗯,那就好。”
话虽然这样说,但我还是觉得很担心。优衣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任何关于她的具体的事情,只是说自己是大学生,学的是……是什么来着,总之是类似于美术原理一类我完全不可能、也没有任何兴趣了解的东西。我现在能够在这里讲关于她的事情,自己感觉已经是足够了不起,因为我很少挑战除了代码以外的表达方式的。
究竟都是住在一起的女朋友了,对她几乎“一无所知”是在是一件近乎不可能的事情,一般来说一定是这样的。可是事实真的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可能是年纪大了的原因,我已经很少好奇了,认为如果她要说就一定会说的,她一直都没有说一定是有她的原因。不负责任吗?也许吧,或者说害怕,害怕什么事实是我所难以接受的,也就更加不想去打听。
但是担心。
我一样很担心。
优衣,这样平凡的外表之下,究竟有什么秘密?
这么想着的时候我已经不去考虑她睡不醒的问题了,睡觉时间太长毕竟不是什么太严重的缺点,但是对她了解太少,才真正是我要考虑的吧。
最后终于有一天,我做了一件之前的我绝对不可能会做的事情。

事先说明,我这个人,总的来说,是非常非常诚实而懒惰的。这两个特质使得我不会太受人欢迎,也不会太被人讨厌。我不会做任何额外的不必要的事情。但是为了优衣我破了一次例。
这一天我早上还是照常去了公司,但是下午三点,我就提前请了假,回家去了。我想这个时间应当算是优衣所说的她的“上班时间”吧?她总该出门去做些什么,或者在家,至少是醒着的吧?
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泡面的味道扑面而来。
“真伤脑筋啊……自己在家就吃泡面么,真是恶劣的生活习惯。”我碎碎念着往里走,探头看向卧室——优衣正躺在那里熟睡着,仿佛本该如此,不在才是不对的一样。
不知为何有些生气。
我正在那里犹豫着思考“是不是要叫醒她呢”和“咦?为什么好想发火?”的时候,优衣的手机突然响起,吓了我一大跳。
优衣迷迷糊糊地乱伸着手臂寻找手机(……这样子好可爱),迷迷糊糊地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按下去,就把手机丢到了一旁。
……看上去是自己定的闹钟。
她并没有发现站在门口的我……醒过来之后还是扯了被子蒙在头上滚来滚去,很痛苦不想起床的样子。

于是我就继续靠着门框看她滚来滚去。滚来滚去滚来滚去滚来滚去……
啊,没有那么生气了。-v,-
过了数分钟,她才猛然掀起被子坐了起来,长发乱得蓬成一团,睡裙的一边肩带滑落了……
“咳咳。”我忍不住发出点声音来提醒我的存在。
“哇啊啊啊啊啊啊!!”……超夸张的反应啊。“你你你,你怎么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你不开心么?”
“当然不会不开心……”优衣小声嘟囔着。
“反正也没有特别开心就对了。”
“……”这是默认么。
“优衣,看上去你今天也没有出门,只是在家睡觉哦。”
“我也有做事啦。”
“有做什么事呢?”
“说了你也不懂的——”
“不懂?”
“啊,也不是说不懂,只是不会理解这样子。”
“不理解?”
“就是说我告诉你我在做什么也没有用啊。”
“没有用?”
“就是没有用嘛。所以不说也罢了。”
“……优衣,”我叹了口气,“说了也没有用,所以不说……你究竟,当我是什么人?”
她好像是被我的问题吓了一跳一样的看着我,双手无意识地拧着被角。

“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你什么都要告诉我,可是你的主业——我们暂且这样称呼——你的主业是做什么的,我觉得我还是有权利知道。作为你的男友,不,哪怕仅仅是作为同住的 roommate 也是一样,我觉得你应当告诉我,如果实在是不能告知的内容,也请给我一个像样的理由,而‘说了也没用’并不在这个行列。”
“秋本你,生气了?”
“嗯,我生气了。因为很介意。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啊。”
“你不愿意说的话,我也不会逼迫你的。”
我看着优衣,她低着头,拧着被子。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来,表情有一些的无奈,但是并非很沉重地开了口:“好嘛,我告诉你就是了,其实,我是一个‘断梦者’。”
“断梦者?”
“嗯嗯,就是说,我的职业就是去把别人的梦境打断。”
“这是什么概念……”
“做了很可怕的梦,又或者是美好到夸张的梦的时候,不是会突然惊醒的嘛?这个其实,就是我这类人的工作了。人的梦境,怎么说呢……其实不是假的呦。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织梦者’,或者说‘创世神’,睡着了做的梦,就是那个自己的潜意识里创造的世界。这个世界会在睡醒之后自动消失,但有时候因为某些执念的残留,部分设定就会保存下来……所以有时候会重复做一个梦、或者好像连续剧一样这样子。”

“姑且认为你说的是真的……可是不是睡醒了就会自动消失的么,为何还要人为去打断?”
“因为梦境的世界理论上是没有限制的,有时就会出现一些出轨的设定……我已经说过它其实是真的啦,也就是说,在梦里被吓到和真的被吓到是一样的哦!如果不能够及时唤醒,因为巨大的惊讶、悲伤、恐惧甚至喜悦,都可能会影响到人在现实中的身心状态。‘断梦者’会在周围的梦中人的情绪波动到达一定程度的时候有所感应,然后再在相应的时候去喊‘咔’,这样人就醒了。”
“听上去倒是不错的工作……”
“很难以置信是吧?”
“嗯……怎么说都有点……”
“秋本桑。”
“啥?”
“你昨天梦到章鱼丸子里的章鱼突然都活过来,在盘子里和你嘴里乱跳了是吧,真是特别呢。”
“……”
“上周日你梦见坐过山车没放下安全杆,也是我救了你一命。”
“……我相信你就是了。”
“你之前还有梦到过你和你妈妈……”
“够了!这是隐私!”
优衣捂着嘴咔咔地笑了:“哎呀,原来说下实话也蛮好的呢。”
这一刻我感到心情非常复杂。啊,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我想你还是会有非常多的疑问……以后再慢慢解释给你听好了。总之呢,就是我也睡过去,才能够进入别人的梦境,所以我才总是在睡觉。这一工作是家族传递的,我们森田家世世代代都做这个,不过本辖区内只有我一个,还有重元家三姐妹,和我不认识的几个,反正加起来不超过十个人就是了。我们是轮班制的,虽然没有规定死的时间,不过我大概都是在白天,有特别忙的时候大家也会互相照应下。”
“本辖区是指?”
“这个国家呦。”
“整个国家的人的噩梦……就靠你们十个人去打断?”
“没错。”
“会不会少了些?”
“当然会。”
“……”
“可是没有办法……毕竟不是通过培训就能够获得的能力,属于稀缺资源呢。所以我们也都是尽力而为罢了。按照情绪波动程度排出优先级……所以有些人会做一晚上乱七八糟的噩梦也不醒来,不可怕只是恶心或者小难过。那么大概就是我们都特别忙……我是真心希望大家做梦也都和平常生活一样平淡就好了啦,我们也就清闲一些,干嘛弄那么多怪兽和恐怖片一样黏糊糊的东西啊。好讨厌!”
看到优衣嘟起的嘴,我忍不住还是觉得她还是个孩子,于是伸出手去摸摸头了。“乖……”我这样说着,也靠到床头,搂住她的肩膀。

后来的日子并未因为我的女友是一个异能者而变得有什么不同,我们依然像往常一样,聊天,吃饭,睡觉,偶尔出去看电影或者逛公园。我不再担心“优衣会不会被学校开除”之类从前担心过的问题,而我们的感情,平静而家常。
优衣偶尔会告诉我一些他们那个世界的事情,但是说得并不多。我不知道是出于个人的习惯、职业道德或是考虑到我有限的承受能力……总之,我觉得这样也蛮好的。
只是,有一件事情,依然会给我些许微妙的感觉。
她知道我的每一个好梦和噩梦——当然,绝大多数是噩梦,我可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梦见中彩票或者被萌女仆围绕然后笑醒的类型呢。
于是我便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在我做过噩梦的次日,所给予我的,那些额外的温柔。
这一日我还是按下手机闹铃(自从知道优衣的“工作”之后我便把闹铃调成了振动模式,在枕头旁震一下便起床,尽量不去打扰她),轻轻地起身,穿衣服,到外面饭厅去吃面包喝咖啡,准备上班。
“辛苦了,加油呢。”出门前我小声地对她说。然后就离开了。
关上门以后依稀听到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不过当时我并没有在意。

“威吹君,你听说了么?南边地震了。”在办公室里有人事不关己地说着,“听说死了不少人呢。真是凄惨哪,还好我在那里没有亲戚朋友。”
“唔。”我随口答应着。
“公司好像要组织捐款。”
“那么就捐一些吧,能够帮上忙就太好了,也算是给自己积德。”
“是啊是啊。难保哪一天我们自己也要靠捐款才能过活呢。”
“我可不希望有这一天。”
“诶呦,没有人会希望吧!也仅仅是那么说说而已。哎呀,果然是说了不吉利的话么?你当作没听见好了。”
“没事的……还是多为有地震的地方祈祷吧。”
“说的也是。那么威吹君,捐款的事情下来了我再给你表格。”
“麻烦你了。”
这些话说完,我心中便隐隐升起了一丝不安。是什么也讲不清楚,只是好像哪里不妥,于是就很是烦躁。上网去查看了新闻,果然是有过地震,是在今天凌晨,不过是几个小时之前的事情。各方面似乎都还处于混乱状态,伤亡情况也还没有统计。我迅速思考了一下亲熟的人的名单,似乎并没有谁是在那个区域内的。但是不安感丝毫也没有减弱。我努力想要集中精力工作,但是简直就是不可能,努力了一下之后索性就放弃了,一直就那么磨蹭到了下班时间。

走出公司的大门终于有一点透过气的感觉,想着终归这一天是混过去了。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但愿明天不要继续如此,总是磨洋工若是被发现可是会被老板开除的呢。
推开家门,一个瞬间过去,还没有来得及说出那一句“我回来了。”
又一个瞬间过去。我发现我说不出话。
一片狼藉。
只能这么说。
完全不成样子了。
客厅里丢得到处都是的我的 DVD 盒子,许多光盘掉了出来,明晃晃地反折着光线;养着芦荟的花盆摔碎;昨天喝空的啤酒瓶摔碎;茶壶摔碎;茶杯摔碎;玻璃杯摔碎;陶瓷茶匙摔碎;放着方糖的糖罐摔碎;电视遥控器摔碎;优衣送我的装了她亲手叠的亮闪闪的小星星的小熊玻璃罐子也摔碎。
“优衣。”我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念出这个名字。
“优衣。”
“优衣!”
她没有消失不见,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睡觉,她就站在那一片狼藉的中央,只穿一条睡裙,很安静,头微微歪着,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我。
“优衣?”
我和她之间,隔着的是各种尖利的碎片。她好像,根本听不到我的声音。
“你……没事吧?”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看也知道不可能没事!我思考了两秒钟,去门口拿了拖鞋穿上,然后踩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抱起我的姑娘。她却是光着脚的,我抱起她的时候她没有丝毫的抗拒和反映,我看到她双手双脚都有划伤,但基本流血基本已经止住,似乎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过后,她已经在那无意识的状态里停滞了良久。

走进卧室,情况和客厅一样糟糕,不过还好卧室里并没有太多可以摔碎的东西,只有台灯一盏未能幸免,然后就是床单被子一团糟,衣柜里的衣服铺了满屋。
此刻自然没有功夫去收拾,只有先把优衣安置在床上。
我弯下腰去,想要把她放下来,她却忽然搂住了我的脖子不肯松手。
“优衣?”
“唔……”
“你怎么样了?”
“……秋本?”
“嗯嗯,是我,我在啊,没事了。”
“秋本……对不起,好像搞坏了许多东西。”终于略微恢复生气的脸。她似乎很想勉力寄出一个微笑,但是失败了。
“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你怎么样了?”
“我……我什么都做不到……”优衣说完这句话,就哭了。我抱着她,不知所措。
劝了好一阵子,才把吊在我脖子上的优衣放了下来,胸前的衣服都被她的眼泪弄湿了。我又拿了面纸来给她继续哭。又再过了好一阵子,她才抽噎着跟我叙述发生了什么,情绪激动,说出来的话都是颠三倒四的,并且讲上几句就又要再哭一会。不过我立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于是也就能够懂得她的意思。看着她那么难过,很是心疼。

听着她的话,心里不由地想,“原来如此。”与此同时也理解了我今天一整天的心神不宁的原因。
是因为地震了。
那场毫无征兆、突如其来的灾难。
原本是平和的初夏季节,前两天优衣还很开心地和我说,最近大家的梦都没有那么可怕,大概是天气转好的原因。所以她也就没有那么忙,按照她的话说,是“淡季”。
我自己也有过类似经历,睡觉的时候隔壁装修,就梦到有人用电锯切我的脑袋之类的。虽然大多是很短的时间,要么被吵醒,要么就自己醒了(现在知道是优衣或她同事的功劳)。
但是,如果是——地震呢?
地震发生的时间是在凌晨,正是大多数人都在熟睡的时间,忽然之间地动山摇,有人会忽然惊醒,也有许多人可能还没有醒来,就已经死去。那最后的几分钟时间里,那些人,会梦见什么呢?
不用说,一定很少有美好的东西。天翻地覆的晃动、恐惧,然后疼痛、无措、绝望。
优衣是一个穿行在梦境间的断梦者,当然看不到现实中的景象,完全不知情的她所能够看到感觉到的仅仅是无数剧烈的情绪讯号,当她忙碌地打断一个又一个噩梦之后,却发现之后赶到的梦境里已经一片漆黑——那个世界的主人,已经死去了……

她就在那些漆黑里面穿行。
紧接着的,是孩子。
在那样的地震停歇之后幸存,仍然能够睡着的,只有襁褓里的孩子。他们的噩梦。
还有被压在废墟中,无力爬出的那些人。他们的噩梦。
第一轮的抢救过后体力不支倒下的那些人。他们的噩梦。
接到熟人电话之后不肯相信,又回去继续睡的那些人。他们的噩梦。
而没有受地震影响的地方,这一夜所发出的讯息,在这时候所占的比重,就几乎微不足道了。
虽然优衣对于噩梦算得上绝对的见多识广,但是这样诡异的状况,还是让她精神崩溃了。尤其是那些代表死亡的漆黑,无疑给了她亦是如同死亡一般的绝望感觉。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大家都是怎么了?”
“醒过来呀!”
“不能就这样放弃啊!”
“……”
终于,她选择了逃走。逃到现实中来。起身的时候无意中打碎了床头的台灯,却激起了内心的狂躁,突然燃起的破坏欲和崩溃的不安定的精神状态,让她抓起一切能抓起的东西摔到地上。而没有什么好摔的了,她却茫然起来,想不到解决的办法,又害怕再回到梦境中去,根本不知道做什么才好了。

于是就造成了我推开门时的那幅画面。
唉,真是糟糕的状况啊。
我努力安抚着优衣的情绪,又告诉她南方地震的事情。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又再陷入悲伤。
“原来是这样……那些人承受了那么多的灾难,我却因为间接的一点点旁观就脆弱地哭个不停,真是没用呢。”
“这不是你的错。你并不知道啊。”
“不知道并不是就可以逃避的理由。”
“优衣,”我看着她那么痛苦,难得地努力用起积极的语气,认真地说,“虽然你并没有直接经历那些,但是你看到的感受到的,比任何人都要多,都要深刻。没有人会像你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旁观那么多的噩梦,一遍又一遍地承受那么多的恐惧。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比任何人都更加勇敢和坚强。所以不要说自己脆弱了……无非是打碎几个杯子,我去超市买新的不就好了么?”
“……嗯。”
“没事啦……真的,你弄坏多少东西我都不会怪你的。”我在说什么啊!东西是关键么!
“……嗯。”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别害怕。”最后,只有这三个字。
“好。”
本来我想要再叫她多休息一会的,她却说床上是她工作的地方(这个说法真让人好想吐槽),不如还是陪我收拾屋子先。优衣偶然爆发出来的破坏力真是意外地强大,于是我们两个人一起也收拾了很久,直到半夜才叫了外卖简单吃了东西。那个送外卖来的时候是我开的门,他还探头探脑地小声问我“在吵架吗?”我胡乱嗯了一声付了钱就赶他走了。

“累么?”我转过头问。
优衣摇头。“完全不会呢。”
“你精力真好,我都快累得不行了。果然是老了啊。”
“没有的事,秋本才不老呢。”
“就算你这样说也没有用……”
“我是说真的。”
“唉。”
“对了,我问你,你在做梦的时候,会觉得累吗?”优衣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拍了下手。
“梦到特别累的情况也是有的吧。”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比如梦到这样收拾屋子,会做一小会就觉得累么?”
“那个的话大概不会,没有特殊的原因的话。为什么这么问?”
“那就是了呀,”她对着我伸伸舌头,笑着说,“对我而言,‘梦境’才是真实的世界,‘真实’反而像是在做梦呢,所以比较不容易疲惫呦。”
“这是真的,还是安慰我啊?”
“真的。和你在一起,就是我最美好的梦。”
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不过她也没有给我说下去的机会,好像刚刚说了肉麻的话自己也有所察觉,于是脸有些红。迅速地又接着说下去了:“啊啊,那个,我一会要赶快去工作了!因为自己的任性好像凭空耽误了许多时间,如果因为我的失职叫人在睡梦中受到什么伤害甚至疯掉就不好了。”

“……说的也是。”好像,只能这么回答。
不过终于又打起精神来了呢,真是太好了。
之后就是一些忙碌的日子。其实这么说来有些奇怪,因为大多数人(我不想用“正常人”这个词)在进入忙碌的状态的时候,都可以看得到是动态的,可以拿出十足奋斗的架势,哪怕实际上一多半功夫是在电脑前面一边发呆一边玩空档接龙也是一样,依然是可以给人展示“是坐在电脑前面,于是是在努力工作哦”这样。而优衣呢,只能看到那一张清素的睡颜。偶尔眉头紧锁,大多数时候,仅仅是很平静,面无表情。
而且,也只有我一个人看得到。
有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要伸出一根手指,探到她的鼻子下面去,看看她是否还有呼吸。
如果说一个人工作可以用“废寝忘食”来形容的话,优衣便是“废醒忘食”了,那几天我几乎看不到她有任何活动的迹象,而我能做的也只有每天早晚两次弄好食物然后摇醒她,她会睡眼朦胧地吃一些,然后又倒回去睡下。
如此,她都很少和我说话了。
习惯了在下班后,可以和姑娘一起做饭,一起看看 DVD,一起对着狗血的剧情吐槽的日子,如此一来,我忽然之间,又感觉到了久违的寂寞。

虽然她依然在我身边。
虽然我还是可以抱她、亲她的脸。
可是两个人的世界是如此遥远,我仅仅知道她现在很辛苦,却完全不可能理解,更不要提替她分担。
甚至,即便我现在抱住她,她都不会有任何感觉。
“优衣,你告诉我,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秋~本。”
“……唔……咦?你竟然醒了。”这是个周日的早晨,阳光明媚地洒下来。因为我从之前开始就并不是很喜欢拉上窗帘的缘故,窗外天光的变化总是一睁眼就可以看到。另一个结果就是我开始对光线和睡眠之间的联系不那么敏感,如果是可以赖床的周末,即便阳光再刺眼也不会醒。
“嗯嗯,我准备休半天假。”
“是么……那真是太好了呢……”这时我才开始真正清醒过来,眼前的女孩带着大大的微笑,双手支在床沿上,歪着头看着我。
——可是我却首先注意到她脸色那么差,那么苍白,而且比上一次这么有精神的时候,要瘦了一圈。
“我想要出去走走。”她这么说着,蹦蹦跳跳地拉开了衣橱,“你说我穿什么才好?”
“要出去啊,真难得。”
“嗯!我们很久都没有出门散步了不是吗?”

——其实你沉睡的这些日子我经常在傍晚自己出门散步。但是我当然不能够这样说。
“喂,你有没有在听嘛!”
“哦?啊啊,听着呢,怎么?”
“我在问你我要穿什么才好啊。”优衣瞪着眼看着我。
“什么都好吧……”
“真是态度恶劣啊秋本桑。”
“没有啦。你穿什么都好看的啊。”
“哼。这种无谓的赞美完全没有让人更高兴一点。”
“事实如此啊。”
优衣又瞪了我一眼,从衣柜里翻出两套衣服,牛仔裤和宽大的 T 恤,还有,我们初次见面时,她穿的那条淡绿色连衣裙。“这两个里面选一个的话,哪个比较好?”
“牛仔裤就好了吧,要走路还方便一点。”
“哦……”她这么答应着,表情却好像很失望似的。
——这又是怎么回事了?
——唉,还是不要去想好了。
“于是走嘛!早上阳光这么好!”她换好衣服,就抱着我的胳膊晃来晃去地说。
“不要这么自顾自好不好?好歹我也还要收拾一下的……”我有点无奈地拉掉她的手。不过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完毕了,优衣异常地兴奋,好像要去游乐园的小孩子一样,一路扯着我,弄得我差点都忘记了锁门。

我们的目的地是离家不远的一个公园,十五分钟脚程就到了的地方,但是我们之前也只来过两三次。那是个毫无特色的开放公园,不很大,有树、有亭子和长椅、有假山还有卖零食饮料冰棍的摊,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哦,还有远远够不到“湖”的标准的小池塘,里面有一群橘红色的金鱼,被闲人扔的饼干屑什么的养得又懒又肥。
这个时候是早上八点半,来晨练的老人已经差不多结束了他们的流程,会来长跑的年轻人大概大多也会在周日的时候偷一天懒,而仅仅是闲逛的人大概通常都是下午以后,于是公园里的人非常的少。
恍然之间原来已经正式进入了这么像模像样的夏天啊,我后知后觉地感叹了一下。从开始有一点热就每天吹着空调,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过程。公园里树的叶子绿得发腻,投下影子的缝隙里面透过阵阵浮躁的蝉鸣,光线扭曲的空气,即便是没有任何人声,还是安静不下来。
不过牵着我的手的那只手,却是冰凉冰凉的。优衣天生体温就低,一般情况下只有 34 度左右,四肢更是动辄凉得不正常,让我总是担心她会冷。而其实如果体温到达 36.5 度的话,对她而言就是发烧了——她当初在告诉我这件事情的时候,还很开心地说过“夏天抱着我就不用吹空调了”之类的话。

“秋本你,喜欢我吗?”突然之间,又听到这个问题。
咦,为什么要说“又”?“嗯,那当然。”好像是应该是这个答案吧。
“当然什么啊?”
“喂……要不要问这么烂俗的问题啊?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
“唔,是啊,确实很久了啊……所以才想再确认一下。”
“有什么可确认的?我喜欢你,所以才一直和你在一起的。”
“是这样吗?”
“是啊。”
她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去,默默地继续往前走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打破这沉默,我感到很不对头,我觉得仿佛再这样下去,她就要说出“其实从现实的角度考虑,我们不应该在一起”这样的台词了。或者她根本不会这么说,是我自己想说的也不一定。总之这是一种很糟糕的感觉。蝉鸣的声音让人更加焦虑。不行,我得说点什么,我一定得说点什么,我这样想着,却完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哇!猫诶!快看,是猫。”优衣惊喜地大呼小叫着,指着前方正在穿过林间小道的猫。一大三小四只猫,四只都是白色,但是有点脏脏的,大概是公园里的野猫吧。应当也是见过了各种人了,看见我们走近也没有要慌忙逃走的样子,那只大猫还打招呼似的冲着我们“喵”了一声。

我是不怎么喜欢猫啊狗啊这类动物的。觉得很麻烦。
不过优衣已经欣喜地冲过去蹲下来逗着小猫喵喵叫了……唉唉,真是受不了这些小姑娘啊,几乎跟小猫一样麻烦。我于是摇着头做出“真正的大人”的样子,背着手站在她身后。
嗯,但是这几只猫倒是解决了我们刚才的尴尬问题,真是应该好好谢谢它们才对。
“秋本。”优衣一只手还在摸着小猫,抬起头用充满期望的眼神看着我,让我很有些不知所措。
“啊?”
“我们……养了这些猫好不好?”
“不好。”简直想都不用想。
“干嘛回答得这么干脆!”
“你以前养过猫么?”
“没……”
“我也没。而且我完全不能够想象家里多出四只猫是什么样的。”
“我负责照顾他们就好了嘛。”
“你连芦荟和仙人掌都照顾不好,还要照顾猫呢。”
“现在不会可以学嘛……”
“不要胡闹了,你看上去就是那种说好自己养结果都丢给妈妈的类型。现在妈妈不在身边,一定都丢给我。”
优衣于是撅起嘴来。我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了。
不行,要坚持住……万一被这个可怜兮兮的样子打动了,受罪的可不光是我,还有那些猫呢。

对不起了,虽然刚刚才说过要感谢你们,但是把你们带回家去是不行的。
“……好吧。”呼,最终是她妥协了。
“安啦,其实人家也许过的很好呢。”
“才不好呢。风吹日晒的。”
“跟我们在一起也不一定就会好一些……好了啦。我们可以常常来看它们啊,下次还可以买了猫粮带来喂它们。”
“真的么?”
“这个又没有什么难的……”
“那么说定了呦!”
“嗯嗯。”
优衣站起身来,看着猫咪们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用手遮着阳光,眯着眼望天。那个表情,也像是一只猫。
“啊……果然还是要这样才对。”她自言自语着。
“什么?”
“没,我觉得这样能够一直延续的生活,真是美好。”
“……”
“可以一直拉着手,可以一直走下去,可以漫无目的。不必在完全不相干的剧情里跳跃。那样虽然很刺激,但是,好累哦……”虽然说着“好累”却没有疲惫的表情。只是看上去有点厌烦。
“你不能……”我想说你不能不做这个了吗?但是却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那是她的生活方式。
“好像不能呢。”聪明的优衣一定知道了我想说什么,于是无力地笑着。

所以说我就只能做她的梦里人而已吧。醒着的时候做的梦。
“即便如此,你还是愿意和我在一起的吧?”
“森田优衣小姐,你今天肉麻的话格外多呢。”
“讨厌啦!”她捶了我一拳,但随后就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当然是愿意的吧。而且,我已经开始觉得,我对她是有责任的了。
原本以为是别有用心,最起码也是有点什么话要说才这样破天荒地拽我出来,没有想到优衣真的……至少是看上去……真的只是想要出来走走而已。她还是维持着有些怪异或者说刻意的好心情,东拉西扯地说着些乱七八糟的话,是的,我承认,其实我并没有在听。
“优衣……够了……够了。”
“嗯?”
“不要再这样假装开心了。”
“讨厌。人家才没有假装呢。”
“你觉得我会相信么?”
“为什么不相信呢?是我说的啊!”
“大概就是因为是你说的,所以才不能相信吧。”
“不要把人家当成职业骗子来看待……”
“你丝毫都不职业。你是个拙劣的骗子。”
“……”优衣默默抽出手来,表情很茫然,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你要说什么?”
她却挤出一丝笑来。
“啥?”尽管说我小心眼好了,不过我现在完全不想笑。
“真的、那么差劲吗?”一个无奈又无辜的摊手动作。
“……”烦躁中丢人显眼地被自己的女友萌得愣了一下。
“嗯嗯?”
“……没错。”
“好嘛……”她撒娇地吐吐舌头,之后又恢复到之前茫然的表情,再渐渐平静下来。转身,面对着我,双手捧起我的脸。“但是,即便如此,也请相信我。拜托了。”
她这样说完,下定决心似的定定地看着我。我想问你究竟要我相信你什么呢?相信你是真的这样好心情?还是相信说你终有一天会醒过来,按照正常的作息来生活?又或者,是相信你,相信你,不会离开我?其实你所说的我都相信啊,哪怕是你没有说出口的,我也全部都相信的。真的。我都相信的。所以你不要骗我。我希望一切能够简单一些,仅此而已。
我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为什么,你还能这么坦然?
期待着长篇大论的我,心情就像是个孩子,该死,明明我才是大人啊!
“走吧,”她说,“我带你去看一看,我的世界。”

“……游戏厅?”结果,她是带我来到了这种地方。
优衣看上去是这里的常客,她熟练地去换了一把游戏币,然后熟练地把我牵到角落里一台老式的打地鼠游戏机前。就是那种几个洞里轮流有鼹鼠冒头、然后用锤子锤下去的游戏。类似机制的游戏总是经久不衰,似乎还有人做出把老板的脑袋……咳咳,扯远了。不过这里是已经很少见的古老机器,很朴实,纯物理态,下面一个翻牌的记分栏。锤子和鼠头表面都是人造革的质地,看上去都很旧了,锤子还略略有些沉重。
“来,”她把两个锤子之一递给我,自己拿了另一个,跃跃欲试的样子,“准备——开始了呦!”
然后她把三枚游戏币塞进机器,游戏就开始了。
上一次打街机似乎都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之前热衷的基本上都是枪战,而这种大概要到游乐场之类地方才能玩到的打地鼠,更是极其遥远的回忆。不过这种只需要眼疾手快就好、基本上完全没有技巧可言的游戏,原本是很不屑,觉得怎么样都差不多的,今天却是直接立刻见了高下。
天,那个除了睡觉以外什么都不做的姑娘,是怎样把这敲头的技术练得如此炉火纯青的啊!
优衣明显是玩打地鼠的 PRO,下手稳、准、狠,而且快到不可思议,一盘游戏下来,绝大多数都是她打的;而我几乎没有出手的机会,只有拿着锤子在一边目瞪口呆。

“嘿嘿嘿,秋本桑,如果比赛的话你就输定了。”结束之后优衣舔着嘴唇意犹未尽地挥着锤子,这时候我感觉似乎额头上开始爬黑线了……
然后她又接着说:“不过这也不能怪你,我平时的工作,就和这个差不多呢。”
哦哦,终于说到正题了么。
可是,等等,打地鼠?
“嗯,就和打地鼠一样。”优衣不再邀请我一起,而是自顾自地又塞了硬币进去,一边敲一边说话,“噩梦、噩梦、噩梦、好梦、噩梦……一个一个敲下去!太完美、太黑暗、太夸张、死掉了!不要 YY!讨厌啦!好恶心!不行!这个也不行!敲下去!醒过来!结束了!喂!你!”
这时候的她身手矫健、雷厉风行,完全不似平时懒洋洋迷迷糊糊的样子。
“可是总是打不完啊……只要人没有死光,就总是有这些过界的、冒头的梦境,需要一锤子敲下去,而且不用塞游戏币,总是自动无限循环。”优衣的声音变得和平时聊天一样慢吞吞飘忽忽的,可是手下却一直没有停。
“而且刷新那么快……比这个玩意快多了。每天每天,都是眼花缭乱,真是有些吃不消呢,就和要一口气打完周星驰的‘长江七号’里面那个穷鬼家的蟑螂一样。”——这是什么烂比喻……

“有的时候,我也很想停下来看一看,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呐。”
我忽然想起之前优衣为了证明她的工作,说出我之前做过的梦的事情。
还没有开口询问,她就继续说下去了:“打断了那么多人的梦,只有秋本,你是不一样的。”
“虽然不能够控制什么时候你才能够出现,但我总是可以一眼认出你呢。就好像某一只地鼠长了你的脸——”她突然把锤子交到左手,右手飞快地伸出,捏住游戏机上正在探头的一只地鼠。机器卡住,发出很不和谐的咔嗒声。
……喂,不要一边说奇怪的话一边做这样的行动!
优衣斜眼望向游戏厅管理员的方向,冲着我吐了吐舌头,松了手。“可是即便认出你来,也不能够一直停留,不然被发现的话……就很糟糕了。”
“十秒钟。我能够在一个人的梦境里面停留的时间,最多只有十秒钟。”
“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会知道你梦境的全程,我从前威胁你,说对我不好就把你做过变态的梦都记录下来写成小说去投稿,是骗你的。”
“但是很多时候,我都需要很用力地忍住,想要在梦里对你说话的冲动。”
“为什么总是在潜意识里,想到最坏的结果呢?你不满我假装开心,其实你自己,才是压力最大、最爱伪装的那个人啊。你所做的那些梦啊,你自己可能一醒过来就忘掉了,而我却是清醒的时候,亲眼看到的呢。”

“于是我看到了许多个自己。许多、许多个自己。我们第一次见面后的第二天,我就在你的梦里看见了自己。我看见你梦到我在过马路的时候睡着了,然后被车撞……那一刻你那么难过,我就让你醒来了。然后那天工作结束之后我就亲手去烤了点心去送给你,本来你借给我的车钱我是真的打算赖掉的呢。”她说到这里,轻轻地笑了。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我又看到用各种方式好像要死掉的自己,大多数是生病什么的;还有我脸上挂着各种残忍的表情离你而去——每一次都超难看。你其实是很担心失去我的吧?虽然你从来都不说,虽然你总是一副怎么样都无所谓的样子。我全都知道的。不需要十秒钟,只要一秒钟,看清那个画面,你的眼神,我就全都知道了。”
“我总是想要告诉你,现实不是这样的。你睁开眼,我就还在你身边。”
“我自己其实也是一个相当冷感的人呢,远远算不上乐观积极。可是在你面前,总是想要表现得充满元气,让你知道,我很好,我们也可以很好的。不要总是带着忧虑入睡,这样休息不好的。”优衣又一次捧住了我的脸,“你看,你其实在床上躺着的时间够长了,还是有黑眼圈。”
“你啊,年纪一大把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呢?”

“可是,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呦。”
“所以说,放心吧,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抱歉,优衣。我不能放心。因为我是个很废柴的人,我总是无法停止担心。
但是此刻,面对这样的你,我……
我只有拉起你的手,默默点头,然后对你说,晚饭吃什么呢?
你眯着眼笑得像只猫。
你什么都知道。
你对我说“我不知道啊。”
你一定觉得我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煞风景的人吧。你会不会很失望呢?一定会很失望吧。
你看,虽然你的台词如此感人,我甚至没有在这个时候抱紧你,对你说“我爱你”。
虽然你知道的,我爱你。真的。
“加油。”我摸摸优衣的头,转身背对着她,渐渐睡去。
这一夜我做了奇怪的梦。
梦到第二天的早上。
梦到我起床,和往常一样和熟睡的优衣说再见,然后去上班,堵车然后迟到了。梦到我起床,和往常一样和熟睡的优衣说再见,然后没有迟到,和往常一样上班。梦到我起床,和往常一样和熟睡的优衣说再见,她也醒过来,和我说再见。梦到我起床,和往常一样和熟睡的优衣说再见,她也醒过来,然后陪我一起出门。梦到我起床,优衣也已经起来了,我们一起吃早餐。梦到我起床,优衣不见了,我慌慌张张地到处找。梦到我起床,优衣不见了,但是我走出卧室,她就在那里对着我笑。梦到我起床,优衣不见了,但是我什么都没做,还是去上班。梦到我起床,优衣对我说,今天不要上班了,在家陪我嘛。梦到我起床,没有优衣,什么都没有,她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

总之,就是梦到我起床,然后……然后各种不同的发展。只有一个早上,只有那么一点点时间,然后又回到起点,反反复复。当我真正醒过来的时候,还是精神恍惚,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已经醒过来了,现在所做的动作是不是真的,会不会又到开始,会不会依然是梦境。
但是我依然和往常一样起床,和熟睡的优衣说再见,然后去上班。小心地关上门,听一听房间里确实没有异动,然后转身下楼。
在地铁上发呆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今天好像是我的生日。到公司打开邮箱,果然收到银行和常上的论坛发来的系统邮件,祝我生日快乐。似乎从学校毕业之后就很少过生日了,现在的同事们也没理由记得,即便偶尔闲扯的时候会说到。
可是今天……
“呦,威吹,生日快乐!”坐在我对面的前辈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如此对我说道。
“哦哦,对了,生日快乐!”旁边的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着说。
“多谢多谢。”我有点搞不清楚状况。毕竟也不是什么人情味很浓的公司。
这时候邻座的小林对我挤了挤眼睛,凑到我耳边神神秘秘地说:“你女朋友可真体贴,羡慕死了。”
“优衣?她怎么了?”

“咳,你女朋友今天早上在你还没到的时候打电话到公司来,嘱咐我们说,今天是你的生日,请一定祝你生日快乐呀。”
原来是这样。
“超感动的是不是?我都被感动了。虽然是非常小的事情,我老婆什么时候能这么细心一次呢,唉唉……”小林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
于是这一整天我总是被反复提醒今天是我的生日,中午的时候科长竟然还从楼下 7-11 买了一角奶酪蛋糕给我。我只是傻笑着不停说谢谢谢谢。但是优衣自己并未再打电话过来。大概是早上醒来之后就又去睡了吧?
其实过生日这件事情也并没有多开心,毕竟也不是小孩子了。收到祝福当然可以看作是好事,我也难得成为一次他人的关注点,每个人都微笑看上去都很真诚,对于一个平凡而经常过于沉默的人来说,这已经弥足珍贵。然而我总是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毕竟像是这样把生日之类私事捅到公司之类环境的行为不是我的风格,据我所知,也不是优衣的风格。
突然下起雨来,并且安稳笃定,丝毫没有立刻停息的迹象。
虽然没有带伞,不过公司就在地铁站附近,我倒是也不怎么担心。只是忽然之间想起上次在公园里看到的猫,不知道它们好不好,是否有个温暖干净的地方避雨?

优衣呢,她在家里睡觉,有没有关好窗户呢。或者既然都曾经为我的生日特地打电话来公司,会不会在家做好饭等我,要给我个惊喜?
还是不要继续想下去了吧,万一被我猜中,就不算是惊喜了啊。我一边改着代码,一边这么胡思乱想着,不由得微笑起来。似乎我还是没有习惯于这样的幸福,感觉如此不真实,或者不应该属于我。所以优衣总是告诉我“放松点”,看上去那么简单,我却一直做不到。
这样毫无根据的紧张与危机感,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改掉。
没关系,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当我暂时打消了各种消极状态,打算神清气爽地准备好那些关于赖床和其他的吐槽,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个扣子,爬过层层楼梯,准备迎接下一轮“放松点”的教育的时候。
优衣不在家。
优衣不见了。
消失了。
走了。
她真的走了。
就像是我在臆想中虚构过无数次的场景,当我用钥匙打开租来的公寓的门,一年多以来一直陪伴我的女孩没有出现,没有笑着等我,也没有睡在卧室里,也没有裹着被子滚来滚去,她消失了。房门钥匙放在餐桌上,衣柜蓦然空了一大半,房间仔细收拾过,干净得好像我走进了别人家。

——不要这样吧。
还下着雨。我身上半干不湿,头发乱七八糟。
可能我真的已经老了,还来不及焦躁恐慌,就已经疲惫不堪。我颓废地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烟有点受潮了,抽起来味道异常糟糕。一瞬间脑子里闪过许多连不成句的词汇,比如说“幻觉”、“梦境”、“宿命”、“完结”,还有“衰仔”和“活该”。
——不要这样吧。
这算什么?还说什么“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啊,还不是这样不告而别。算了,反正我也做好心理准备了。
——不要这样吧。
你在哪?我在哪?接下来该做什么?
生日快乐,秋本威吹,你又老了一岁。这一年也要加油哦。
雨好像停了。换个衣服出去吧,今天不想吃泡面或者速冻饺子,至少到楼下小店买个盖饭什么的吧。我这么想着,好像自动把时间跳回到了两年以前。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其实……我真的不太想讲……不对,是觉得没脸继续讲……因为如果就在上面那一节结束,秋本威吹和森田优衣的故事,就会变成一个相当靠谱的都市灵异爱情故事了。两个人相遇,在一起,然后分开,一个人消失。你看,多么普通,多么简单,我们每个人都会碰到,每个人都认识这样的人,发生这样的事情,只要刨去优衣“睡不醒”这个属性的话。

就是一个轮回。日子继续。依然年轻的女孩可以在另一个地方上演更加精彩的故事,有青春冒险或者轰轰烈烈的爱情,已经不再年轻的男人继续留在原地朝九晚五,相亲结婚或者孤独终老。
但是我成熟的完善的毫无破绽的思路只持续了两个小时不到,这成熟的完善的毫无破绽的淡淡忧伤与浓浓矫情,就被残酷的现实狠狠地打击了!
事情很显然——本应该再无出场机会、干净利落完美消失的优衣,她回来了。
情绪稳定,或者说心如死灰的我再次打开家门,面临的是暴雨般的一通数落。
“你你你!跑到哪里去了!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优衣看到我进门,猛然从沙发上跳起,“我不过晚回来了一点点,你就不见了!明明是回来过,看到我不在,就不会多等一会么?”
“我以为……”
“你以为我走掉了、离开你了抛弃你了、要不然跟你在一起根本就是假的、要不然我这个人根本不存在、没有理由没有线索没有追问的必要,所以你就自己下楼去买了个盖饭?!”
“我看到你的东西都……”
“我人不在东西也不在所以你就连想想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愿意了么?我们在一起多久了?我们认识多久了?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什么都知道啊,你到底有多蠢啊你告诉我!”优衣看上去简直要气炸了,然后她一把抓起我随手丢在餐桌上的手机,直接对着我砸了过来,我一偏头,手机撞在墙上,好大声,“你和我到底谁是非正常人类?你就不会打个电话吗?打个电话很难吗!我想着这时间你该到家了,怕你见不到我着急,赶紧打你手机,却没人接;我就赶回来了,好嘛,你把手机扔在家里,自己跑出去吃盖饭了!”

“喂,干嘛一直抓住盖饭不放啊而且你怎么知道我是去吃盖饭……”
“这是应该吐槽的时候么!啊?!”
“而且也不要说自己是非正常人类吧……”
“我都说了这不是吐槽的时候了!”优衣双目圆瞪,看上去像是一只全身的毛都竖起来的猫,“你就会想当然!一天到晚觉得自己活了三十来年好了不起,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懂,好像发生什么都不奇怪,都在你预想之中,反正也不会更坏了,你已经全——部——都想过了,但凡日子过得比你想象的要好一些,你就觉得哪里出了问题,不应该是这样的,如果今天是这样的明天也不会是这样的,对吧?我说的没错吧?好了你不用回答了,即便你要反驳我说的是错的今天你这样子也已经证明了。你就是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值得让自己开心一点,只相信未来会更坏而不是更好。何苦呢,我说了多少次了,你这样别扭下去……”
啊、陷入沉默了。
听着这些话的我,终于也开始想一些事情,比如说,这一刻我还能不能把面前的女孩抱进怀里。或者,在她描述中糟糕到无可救药的这个人,是否会因为这样的说辞就改变自己的想法,去相信那些原本不相信的东西。
“我不知道。”于是我就这么说了。然后去捡起摔得四分五裂、不知道还有没有救的手机,开始动手把它从新装起来。

优衣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怎么会有这么窝囊的男主角啊。”她这样说。
“我就是这样的。”
时间定格。
定格解除。
优衣打开一个蛋糕盒子,拆开放一次性刀叉的塑料包装,切了一小块蛋糕,直接用手抓起来,慢吞吞地吃掉了,然后端起剩下的、缺了一块但还算完整的蛋糕,平静地走到我面前,停顿了一下,然后把蛋糕整个扣到了我的脸上。
“没错,”优衣在我还在狼狈地抹着脸,尚且睁不开眼睛的时候,慢吞吞地开口了,“我确实是要离开了。不过,是离开这个地方,而不是离开你。原本呢,我是想要和你一起走的。”
“什么……?你等等我去弄干净先……”
“你尽管去,但是我会继续说下去,你听不到我就不管了。”
我只好停下来,顶着满脸奶油继续听她说。
“这个地方,很快会变得很危险。”
“今天早上,有一个预言师死去了。在我们这个世界,‘预言师’其实很鸡肋,和‘断梦者’一样属于特定人种,靠血缘遗传。但是与我们的有专门的职责不同,预言师在日常里没有任何特殊之处,还是要和普通人一样成长、工作。他们的‘预言’属性一生只有一次发挥的时刻,也就是临死前——这预言被认证为百分之百正确,但是内容随机性很强,绝大多数预言师的遗言都很琐碎而毫无意义,只为了极少数出现重要情报的可能,还是会有专人在预言师临死前赶去记录。”

“今天呢,那个死去的预言师说的是,我们所在的这个城市,两周以后会发生大地震,会有很多人死去。这种事情是不可能通知公众的,只是在异能者中小范围发布了避难通知。”
“不过我这么着急收拾东西要走,是为了另一件事情。毕竟距离地震,还有两周时间。”
优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说:“我是想要,放弃我的断梦者身份。这件事情,只能今天做。”
“我们这些人的能力都是可以抹去的。专门有一个地方做这件事。只是需要一个普通人的血液,并且在那个人的生日当天进行。其实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办法下定决心,认为如果我要选择变得正常的话,再过一两年也不迟。而且这是不能恢复的,我一个人自私的选择,可能会给我的家族和同伴们带来很多的麻烦。”
“而关于地震的预言让我看清了自己真正想要的。听说的那一瞬间,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作为一个普通人,普通地在一起。”
“我还记得之前那段时间的混乱与悲伤,只因为别处发生的灾难。我记得那时你总是鼓励我让我相信我做的是一件有意义的帮助别人的事情,但是你自己却总是不开心。我们始终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现实与梦境,睡眠与清醒,我们的世界是不对等的。平时已经是如此,而这种大的变数又加剧了我们的隔阂——你若是半夜在家加班工作,我还能够端杯热茶给你、凑到你电脑前看一看,而我白天睡觉的时候你却看不到啊——你看得到我,却看不到我在做的事情。日夜反复。”

“受够了。一想到又要经历一遍,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要逃走。对于自己的工作和职责,我产生了一种在认识你之前并没有的恐惧与怨怼。我想我还是比自己以为的要自私很多,听到预言十分钟后我就打电话订了晚上的机票,我算准了你下班的时间刚好能赶上。剩下的时间里我把东西都打包寄走,并且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了后面的事宜。虽然要你突然离职有些勉强,但是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那个你看不到的世界我不要了,我只要你。这是我想要给你的生日礼物,一个新的开始。”
“可是终究是错过了啊……我为了‘安排后事’忙得焦头烂额,你却那么轻易的就放弃了我……唉。”
“我们的飞机是什么时候?”在她的叹息后面,我问出的话,声音竟然有些沙哑。
“五分钟前。如果你没出门,在家等我,现在我们应该正在飞机上,用蛋糕填得半饱的肚子等着吃晚餐。”优衣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平静地说。
……搞砸了啊……完全搞砸了啊……我真是个废柴。我这么想着。
“没错。你就是搞砸了。”优衣满脸疲惫地说。
……原来说出来了吗。
“我、还有没有补偿的机会?”
“没有了吧。”

“你说还有两周……找一个这两周内过生日的人,帮你去取消能力行不行?”
“理论上是行的,我不愿意而已。”
“那么……”
“我不会原谅你的。”
“那么……”
“其实也并没有分手的打算。”
“那么……”
“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了。”
“可是……”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了啊!”
我看着她。这个姑娘真是了解我啊,基本上我在想什么,她都已经知道了。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我去洗手间洗掉了满脸的奶油蛋糕,然后换了衣服出来。优衣坐在沙发上抬头地看着我,然后轻轻地笑了:“哎,其实那个蛋糕有点可惜,我特地没有选最漂亮的,而是选了看上去最好吃的一个呢,而且确实味道不错,你应该尝一尝。”
“我尝过了,就在刚才洗脸之前,是不错,下次还可以买。”已经做了决定决定的我,忽然感觉心情轻松了起来。
“是吗?那就好。挑蛋糕的时候我犹豫了有足足二十分钟呢。”
“优衣,”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和我一起死好吗?”
“好啊。”
“谢谢你。”
“不客气。”

“我是说真的,优衣,谢谢你。”
“最喜欢你了。”
“我知道。”
第二天,我从公司辞了职,专心在家和优衣一起等死。老板很不解——尤其是听说我并不是被对手公司挖了墙角之后。“突然辞职我们也很伤脑筋啊……”他这么说的时候我确实也感到非常抱歉,但是心意已决,所以也并没有动摇。
其实这种得知确切死期的心情很是微妙。不知道被判了死刑的犯人或者得了癌症的人是如何,我只知道“两周以后我就要死了哦,因为地震什么的”这件事情,虽然肯定没什么“好玩”的,但是比起恐慌和伤感来说,确实是更接近于“滑稽”就对了。
真是久违的假期啊。似乎从学校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过这么长的假期了。
其实开始的时候本来是做好了两个星期接近不眠不休的准备的,不过事实上并没有如此——只有我的生日,也就是被优衣扣蛋糕的那天晚上我们通宵醒着,去楼下超市买了几瓶花花绿绿的预调酒和爆米花,然后在家看了电影《2012》和几部终结者。都是以前看过的片子,不过我们都不介意再看一遍。然后第二天,我黑着眼圈去公司辞职,收拾了书桌,然后回家倒头就睡——就在已经睡着的优衣旁边。

之后,除了我不在上班,似乎就过得很日常了。
两个人都很默契地对于即将到来的灾难只字不提,只是很普通地生活着。优衣进入了一个相对规律的作息期,就和一般人一样晚上睡觉,早上起床。我们花了很多时间看电影,以及研究菜谱,跟末日前应有的狂欢比起来,我们似乎过得有些过于节俭了。
甚至,就连一直犹豫要不要买的烤箱,也没有借这个机会咬牙买下来。
就这么死了的话,我还剩下那点存款有啥用呢。
就没用了吧。不过反正也没必要花掉。大概是这样的思路。我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下巴磕到怀里的姑娘头顶。她不满地呜呜了两声,翻身换了一个大概会更舒服的姿势。此刻的我心中充满了平静的幸福,虽然说有可能在平静的背后隐藏着更多更多和更多,然而现实,至少看上去,一切都很美好了。
优衣一定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至少此刻,让我们平静地生活,像是普通人一样。像是正常人一样。嗯,我不再抵触这个词了。正常人。我们所追求的即是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然而这种追求,也便是正式承认了其实我们并不正常。
努力地活着,努力地伪装,努力地变得正常,即便是死亡近在眼前,我们也并没有放弃。

“……我说优衣啊。”
“嗯?”
“这么大的人了,要不要在大街上吃这种超大的棒棒糖?还超夸张伸着舌头舔?”
“要啊?”
“喂喂,难道你听不出来这不是疑问而是吐槽吗?!”
“可是、这种棒棒糖难道不是本来就应该这么吃才比较有气氛……”优衣瞪着眼睛,表情很无辜地说。
“气氛什么的……这种气氛只想让我假装不认识你就对了……”
“真的吗!好伤心!”
无所事事地进行着这种白烂的对话的我们。
然后买了猫粮去公园喂猫。
连续喂了短短十来天的时间而已,当初在公园偶遇的白猫一家已经开始认识我们了。
换句话说,距离灾难的预言实现,只剩下几天时间。
我租的公寓是那种标准的城市边缘外来户住的房子,看上去就质量有限,地震的时候一定第一时间倒塌的样子。要说不作任何防备措施的存活率的话,公园里的猫要高的多了。但愿它们不会死吧。逃过一劫活下去,或者在这几天,离开这里。
忽然萌生了“要不然把它们送去别的地方吧”的念头。我很随意地对优衣提出了这个提议之后,优衣也微笑着点了点头。即便不能够救身边的人,救救这几只猫还是可以的。我这么想着。我甚至都没有打电话给一起工作了几年的同事,建议他们去国外渡个假什么的……比起优衣所说的“会打破世界平衡”之类的,我倒是更加倾向于单纯的自私。我对于人间关系的看重,其实也没强到会试图想方设法让更多人避开规定好的命运的程度。干脆说嫌麻烦好了。

和优衣商量之后决定租一辆车,然后我开车去大约五小时车程的地方,避开重灾区应该是够了。这也算是我和优衣难得的一起旅行。我们抱着猫们,简单收拾过后,就出发了。
据说这种几个小时呆在封闭空间里的行为对感情是极大的考验,因为如果谈话中出现问题无处可逃。不过想来我们这种准备一起去死的人也没有太多问题可出,最多也就是死不成了呗……于是我就带着这种依然有点滑稽的心情,开始了我们的旅途。
不过,大概是由于单纯的路途太无趣,路边也并无什么风景可看的缘故,最终我们确实还是进入了一点不尴不尬的氛围里。我开着车,优衣坐在副驾驶座上,因为睡觉对于优衣反而是工作的缘故,她并没有用这段路上的时间睡觉。后来我打开了车上的收音机,电台在漫长的广告里夹杂着一些主持人读出的短信和流行歌曲。我和优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越来越干涩,终于,开始触及雷区。
“话说秋本桑啊,万一过几天根本没地震,或者地震了我们根本没死该怎么办?”优衣轻松自然地提出了这个大家都回避了一周的问题,好像是问“今天晚上我们吃什么”一样。
“……这个……”
“其实自杀志愿真的不是什么好事吧,仔细想来。”

“……这种事,不用仔细想也是一样的……”
“那你干嘛还这么坚持呢?我们把猫放下之后,自己也在那里多住上几天不就好了。就不用思考会不会死了。”
“可是然后呢?”
“然后啊……”优衣又一次眯起眼,猫一样地笑着,“然后啊……然后再说咯。”
我把车停在路边,很认真地看着优衣说:“如果你反悔的话,也没有问题,我们可以一起飞去国外都好。在国外躲上一年,等我生日的时候再回来,去跟你做那个什么程序。殉情这种事情是小说里的古代人才干的,你如果觉得很蠢的话,我也同意你的看法。毕竟是很大的决定,要考虑好哦。”
“别傻了,殉情什么的。好肉麻哦!”优衣拍了我一巴掌,“我只是、觉得对于生活、过于疲惫了而已。有点懒得继续下去了……”
该说正中下怀吗。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然而这种消极的思想,不该是我这种大叔才会有的么,优衣明明只是个还年轻的姑娘……虽然我永远不能够理解她的生活,永远不能够理解她安静的、双眼紧闭的睡颜背后的经历,然而总是觉得不应该如此的,她应该拥有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和我一起这么消沉下去。
不过既然已经如此了。

我重新启动了车子,开往我们的目的地。
不过最后还是没有对“万一没死怎么办”这个问题做出合适的结论。
我们还是都不想,去想这个问题。因为有些事情似乎很难假设,而且有些关系太脆弱,有些问题无法弥补,有些情况太过复杂,有些结论,只能等到最后一刻。我想我还是对于我的决定,如同最初一样的坚决,即便可能过于疯狂和可笑,但是我也是平生仅有的一次,如此认真起来。
我们给猫咪找的新家并非是我们居住的那种大城市,而是一个以旅游业为主要收入来源的小镇。从网上看来的资料来说这里也有很多猫,并且镇上的居民对于流浪猫很是友善。虽然也会有点担心搬家之后会有水土不服什么的,但是感觉上已经是最佳的方案了。
当天晚上我们就住在了镇上,第二天顺便逛了逛,然后在傍晚时分返回。我和优衣都并没有来过此处,于是感觉还是比较新鲜,优衣有点略微不自然的兴奋,这我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算是非常时期。于是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陪着她在街上走着,然后一边吐槽她的幼稚,一遍掏钱买下那些优衣觉得相当值得、我看来贵得有点离谱的小手工艺品。
等到我们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一轮满月,清澈明亮,即便是城市灯光照亮的泛着暗红色的夜空,也依旧让人感觉安定和美。这时候我忽然很想把已经睡下的优衣摇醒,再和她说说话。虽然也没什么可说的,只不过忽然,感到有一点点孤独。

如果预言实现的话,两天之后,就……
就结束了吧。
也好。
嗯。
然后我也睡下,梦境里,我抱着优衣一路飞奔。然而并没有中途醒来,而是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被闹铃叫醒,大概是因为,这个梦里我并没有过于的惶恐、悲伤或者其他过激的情绪,只是默默地,做着我该做的事情。
“睡吧。”我对优衣说。
这是最后一个夜晚。
“哦。”优衣回答。
就这样。
开始了。结束了。结束开始了。
晃动的感觉。倾覆的感觉。倒塌的感觉。恐惧的感觉。
不,不是梦境。我并没有合眼。
我忙得很。
我在感觉到轻微晃动的一瞬间跳起。由于一直警觉地等待着那一瞬间的到来,我的反应格外迅速。优衣依然熟睡着,表情依然平静安和。我用力地把我们的床推到墙角——床下抽屉里的东西已经被我提前腾空了,所以连人带床勉强也还推的动。然后卸下已经拧掉螺丝的大衣柜门,跳回床上,抱起优衣把她放在紧贴墙角的位置,然后背起衣柜门护在她的身体上方。
轰隆隆。
啊啊,动真格的开始了啊。还好这点事几秒钟就做完了。

“让你死什么的,绝对不可能。”小声说完这句话,天花板就塌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轮轮砸下来,我只是努力撑起身体,让优衣不会直接受到伤害。失去意识之前,我看到优衣睁开眼,然后努力对着她笑了一下。
眼前一片纯白。我好像是死了。
不对。我如果死了,为什么还会想“我好像是死了”这件事?
“我难道没死?”
但是这一片纯白……
是怎么回事呢。
而且似乎动弹不得。
我的眼睛,现在是睁着的还是闭着的呢。
竟然不知道。
咦?竟然不知道?
似乎可以听见模糊的声音。
似乎可以听见……人说话的声音。
似乎可以听见优衣的声音。
但是却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啊,那么但愿我没有死好了,这样一来,也就能够证明,优衣也没有死。
我行走在一片荒郊野外,浓密的森林,巨大的鸟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叫声,窄窄的小路旁边生长着不知名的植物,我艰难而缓慢地走着,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够久留,似乎有着某种未知的危险。越走我就越焦躁,于是也努力加快脚步,可是遍地的荆棘和藤蔓让我没法走得太快,而那些怪叫的鸟似乎是正在追随着我一起前行一般,而它们只要轻易地振翅就能够无拘无束地飞翔,不似我几乎寸步难行。于是它们飞飞停停,一直保持在我的正上方,并且发出不耐烦的仿佛嘲弄一般的叫声。

终于走到了相对开阔的地方,然而我所面对的,确实几乎九十度垂直的悬崖,下面是万丈深渊。跟随我许久的怪鸟终于不再仅仅是跟随,而是对我发出了猛烈的进攻,抵抗无效之后,我掉下了悬崖。
坠落的过程中,我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秋本!”
“……优衣?我这是……梦?”
“是,也不是。”
世界随即恢复了一片纯白。
我和优衣两个人,似乎被什么恐怖组织绑架了。那个仿佛漫画里的人物的强盗头子用刀在优衣纤细的脖子旁边来回比划着,我很怕优衣会被杀,哪怕是被划上一道细细的口子,都够我心疼的了。啊啊,要杀就杀我好了啊,放了优衣吧,拜托,拜托。我这么恳求着。然而那个大胡子强盗似乎根本听不到,或者听不懂我说的话,或者听懂了也无视了,只是自顾自地比划着,最后他挥起刀——
“我才不会傻到和你一起被绑架什么的呢!”
强盗的刀落下。
之后一片纯白。
“今天阳光特别好呢。”
“真是受够了你这种奇怪的猎奇设定了!”
“又见到你了真是高兴,虽然是这种场合。”
“忙死了,只有你这么悠闲。”

“现实中我根本不会穿这么没品的衣服好吗?”
“嗯,难得见到一个喜悦的剧情啊。”
“为了救我自顾自地被砸成植物人什么的,秋本你最狡猾了。”
之后我开始期待那些噩梦的到来,但事实上往往事与愿违。我越来越少地听到优衣的声音,大概因为心情变好的缘故,噩梦也变少了。而一段时间的远离过后噩梦又会卷土重来,如此反复。因为最多只有十秒,我们很少有时间交谈,事实上优衣这样对我说话也已经是大大的违规了吧?不知道会不会被抓起来……
我期盼着,能够在现实的世界里和她重逢。
我期盼着,能够睁开眼,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能够遇见她的我,有多幸运。
我期盼着能够重新找回正常人的生活。
但是我并没有太担心,也并不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太糟糕,更加谈不上后悔。
我坚持了自己所决定的,而且在那些最坏和最好的瞬间里,我最爱的姑娘都在我的身边,拉着我的手。
【全文完】
后记
写完了。24797 字。
原本以为一个月能够完成的一个短篇小说,最后写了多久?20 个月……
这种拖延型人格,真是要命啊。

写这篇文基本上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就是开始的几个月,比较漫无目的,以“萌”为最高追求塑造着人物,并没有太在意剧情什么的,自己也并不知道后面会如何发展(顺便说,结局倒是开篇不久就想好的,只是不知道如何连到结局那里),就是想起来了写一段这样。之所以定下一个月完结这个目标,是因为当初也没太看重这篇文,只觉得是个练笔。后来写着写着越拖越长越拖越久,就懒得写了,然后就坑掉了,到此还是很自然。
第二个阶段进入纠结期。历时大概一年。这篇文那时候已经坑了许久没更新,手头压了几千字没有发出来,但是总觉得干脆一口气写完了再发比较好,然后就一路拖下去了。然后终于鼓起勇气打算重开的时候,却是接连两件事。第一件是日本地震。很显然,本文是模仿日本轻小说的风格写的,而且也涉及了有关地震的内容。最后结局里面因为地震秋本保护优衣变植物人……总觉得这个时候写了发出来的话,仿佛就是在映对现实。而我不喜欢如此,因为不是如此。明明我早就想好了。为什么没有当时一口气写完呢。种种纠结的心情让我不想写下去了,也想过换一个结局,比如说车祸什么的……或者换成更美好一点的……但最终还是放弃了。第二件事呢,是本文男主角的现实原型,对女主角的现实原型,也就是作者本人,提出了分手。

……平行世界的世界观崩坏什么的。
随后我做的就是把原先写好的几段中大部分贴了出来,会什么时候写完,其实已经不知道了。虽然我还是认为终有一天我会把这个短篇坑填完的。
第三阶段,结局。历时一天。结局的五千字,是在一天之内断断续续写完的。加上之前扣下的一千字左右,六千多字同时贴出。只是心血来潮地说“啊,不如今天把那个翻出来写完吧”然后就真的写完了,就是这么简单而已。没有刚开始时候新鲜的冲动,仅仅是按部就班地把最初设定的结局补完。远远不够完美,只不过,我懒得再去推敲。确实我是不太会写小说的,情节薄弱得一塌糊涂,然而也就是这样了吧,我也没必要去追求什么最好。
总之,废柴大叔秋本威吹和死睡少女森田优衣的故事,到此就结束了。我还是很喜欢这个故事的,虽然可能有点沉闷,结局也很狗血,但是依旧很美好。结局的最后一句话,曾以不同的形式在我脑内排列组合,回旋许久,最后写出来这个最普通的版本,大概也是最合适的。毕竟这个带点点奇幻色彩的故事,其实只是有关两个普通人。
温烟 2011年12月
于轻之国度
睡醒的相府千金g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