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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白】沉香屑

2024-03-27 来源:百合文库

【元白】沉香屑


#我说全程无虐点,信吗?👂
#夸我,求你们,用力夸我✌
#背景:30年代香港,有糖
正文
白居易托东洋来的巧匠给元稹做了个西式的新墓碑。
元家祖坟处都是老式的,灰扑扑的碑。直挺挺杵在馒头样的坟前,再种上两颗半青不黄的矮松,倚着坟无精打采地打瞌睡,和看坟的哑老头一样。
黄而麻,枯树皮似皮肤附着在细而黄脖颈上,腻着一层油光,打着布丁的蓝竹布衣和小管黑袴上也腻着同样的油光。
“这祖坟果真散发着腐朽潮湿的气息。”
白居易木着脸站在馒头样坟前。
香港的天气总是半晴不晴的样子,地气里也散发着潮湿的霉味,闷热始终纠缠这座岛城。如今,站在这些老坟前,白居易愈加觉得,他好似活在蒸笼里,透不过气,闷得想吐。
元公馆的老妈子,梳着九节鞭一样的长麻花辫,搭在左肩,垂首立在白居易身边,与他一同等候吉时到来,好把那口黑沉沉的棺椁放进洞然的土坑里。

【元白】沉香屑


那里头躺着他的前主子。
老妈子时不时瞥一眼身旁的白居易,这个男人是常来元公馆的,也总爱和她们说说笑笑的。自从少爷卧床不起后,这位白公就不大笑了,活像礼拜堂里的大天使像。不唬人,但爱耷拉着眼角嘴角。
老妈子以为白居易已经伤心到失神了。这伤心是应该的,若不如此,就太冷酷,太不成体统了。
她偷睨了他一眼,看见一条筋攀着白居易的左脸跳动,从腮帮子一直跳到太阳穴。他屈起胳膊半端着手,掌中簌簌声不停。他搓搓手,炒花生米的红衣从他指间飘落,附在西裤上,落在皮鞋面,像飞溅上来的血痕。
“哦,白公还在嚼花生米。”老妈子垂下眼,目光黏到自己的黑布鞋上。她的藏青竹布衫浆得硬,远看去,赛是纸折的衣衫里塞进了一根烧过的火柴棍。
老妈子越想越忿然:“这个白公,是个硬心肠的货色。偏这样,元公还是要把遗产全给他。哼......”
在往后便没什么好话了。
白居易知道此时不该嚼花生米,可他想做点自由的事,来反抗,来放纵,来向生命细细地申诉。他伸手从裤兜里又掏出一把炒花生米,安静地搓去红衣,一颗一颗捻送到嘴边。

【元白】沉香屑


花生香而脆,带着点回甘。难免让他回想起头一回见元稹。
两道乳白的楼梯盘旋而下,在半空中交汇出一方五六寸长的矩形方台。两条硬邦邦的白不肯停滞,融为一体后又沿着方台延伸出十几级台阶。
日光透过绿玻璃窗,在色彩斑斓的大理石地砖上留下一块又一块透亮的影,像绿薄荷酒里的冰块。
老香炉触怒时光,惹了一身斑驳铜绿。它披着那件青绿参杂的破旧皮囊,与吱呀呻吟的老留声机一道,站在角落里。
它是比有气无力的留声机要老实点的,兢兢业业地吐着缭绕的香烟。
至于那留声机,只会断断续续地鬼叫......
黑长衫的元稹站在楼梯的方台上,好像这荒诞精巧的西洋式东方美阴差阳错间于半空中擎托出一条古朴纯正的墨色。
他瘦得像一副伶仃的老毛竹架子,高大又羸弱。积年的病从他身上吸取了过多的精气神,整个人看起来是怏怏的,沉郁的。
可他的眼睛,实在漂亮,眼尾斜飞着勾起,琥珀似眼珠子在光影里流转,像法兰西的那种威士忌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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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脸上唯一的亮色了,剩余的全是冷冷淡淡的白,隐约泛着苍青。
他拾级而下,悠悠走出大堂,走进日光充盈的廊下伫立,看元公馆的草色从庭院蔓延到墙外,一路向下,摧枯拉朽地烧到山脚处。
他站在明晃晃的阳光里,连睫毛都被照成毛绒绒的白金色。要不是那双眼,那向后梳起的,油亮的黑发,他与教堂的里的耶稣像并无区别。
他鲜少有大表情,眼睛也是一贯没什么温度,搭上他苍白的脸和薄嘴唇,让他看起来似乎有些盛气凌人。
那位来元公馆打秋风的穷亲戚很看不惯他这副模样,揣着从元稹那边讨来来的支票,顺着草色匆匆下山。行到草色荒芜处,站在山脚柏油路的转角处斜睇一眼山头上那座摩登的白色洋房,嘀咕了几句“病痨鬼,一脸死样。”
白居易开着一辆老爷车,从那人身边经过。他的老爷车真的是个老爷了。车框与车门框里哐当地响,马达与引擎轰轰隆隆地鸣,凑在一起吵得白居易耳鸣嗡嗡。
固然,他没听清那人说了什么,但透过车窗,看见他尖着嘴吹支票,耷拉的三角眼里精光四射,油腻腻的红脸上却看不见笑影,拧着稀疏的眉,嘴皮翻飞,扭头朝着元公馆的方向啐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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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不大瞧得起这人,虽然他们仅有一面之缘。“一个市侩的小人。”他开着轰隆隆叫的老爷车,开过他的身边,沿着柏油山道往元公馆而去。
他在教会学校任教,是学校里头少见的东方面孔。如今上海与南京的局势大多稳定,有些来香港避难的老师便收拾东西回上海、南京去了。一时间,教会学校空出许多职位,竟有些青黄不接。
他与元稹是同门,只不过徒担虚名,在学校时这位元同学便不常来上课。他听人说,元稹是混血,母亲好像是俄罗斯人还是葡萄牙人?时间太久,他也记不大清了。像这样的混血儿,在香港总被排挤,白人疑心他们不纯正,其心必异,港岛人暗地里笑他们是杂种,在他们眼里,异邦女人总是不检点的。
在香港,大多的混血儿,总是出类拔萃地没出息。元稹是个例外,听说很会交际,颇有些魄力。但是个病秧子,又因着身份不尴不尬,闲言碎语不少,风流轶事遍地跑,不知几分真几分假。
如今他年岁渐长,二十四五岁了,也就不乐意抛头露面。白居易也是托了老师引路,寻到元稹门上,预备请他代上一学期的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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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是拿不准的,因为与元稹的交情实在寡淡。不过远远见过一面,连脸也没看清,现在是病急乱投医。又听闻元公常在家里办舞会,想是拒绝也不会太驳自己面子,故而贸然上门。
他沿着草色开上山,在门口整了一遍仪容,踌躇着摁下门铃。不多时,一个蜜色肌肤的十八九岁丫头,半开大门,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一番白居易,笑吟吟地开了门:“是白先生?我家少爷正等您呢!您是贵客,我们数着钟专等您来。”
那丫头笑得得体,长而媚的眼睛弯出讨人喜欢的弧度。这番客套话说得熨帖,不叫人尴尬。贴身的天青斜襟长袄勾出她小小的腰,与她的圆脸是相悖的美,丫头引着白居易走过长长庭院,两边疏疏朗朗摆了两三个白石喷泉,雕得都是披着希腊式长袍的半裸美人。庭院墙边,是一排常青树,长年郁葱。还有几丛蔷薇开在墙角,小小的深粉浅粉簇在一处,开得可爱,比粗粗笨笨的单支月季热闹。
元稹正站在白圆石柱子的长廊下,容色冷淡。他冲缓步而来白居易遥遥点头,那丫头也笑道:“少爷,贵客我已迎来,您就别站在风口儿等了。”

【元白】沉香屑


他没应声,向丫头摊开薄而白的宽大手掌。丫头忙从贴身的小兜里摸出一个雪茄盒,拣选出两根剪好的雪茄递上去。
元稹夹起一根,放在没血色的唇边,向白居易颔首:“白公也来一根罢。”他的声调平平,眼睛专注地望着白。
被这样通透且平静的眼神注视着,是有些压迫感的,拒绝的话也不好说出口了。白居易学着他夹一根雪茄,端着右手,单刀直入地说明来意:“我这次的来意,安登教授大约已经告知元公了。上海那边,局势日渐稳定,教会学校就陆陆续续走了一批教员,照旧回上海去了。学校的光景便有些青黄不接。许多课程都暂休了,这样下去也不成个样子,想请元公出山,代上一学期课。”
元稹不置可否,略伸出小臂,向大堂方向摆了摆:“请陋居上座,慢慢谈罢。”
白居易随着他步入会客厅,坐在元稹对面的沙发上。元稹昂起头,向窗外吩咐道:“娣娣,上咖啡。”他语气顿了顿,略带歉意地向白居易欠首,“白公喝咖啡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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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讲究的,咖啡就好。”白居易将雪茄置在茶几上,笑笑道。元稹睇了一眼他的动作,叼着没点的雪茄起身走向酒架,选出一个黄琉璃酒杯倒小半杯威士忌放到白居易面前,顺势坐在他右手边:“我从一个法兰西军官手里新弄来的一瓶威士忌,白公替我鉴一鉴罢。”
白居易托起杯,抿了一口,客气道:“是顶好的酒,多谢元公。”
“是了,我只在这些酒乐之事上精通。去教书做事,怕是不成样子。”
娣娣,那个十八九岁的丫头,托着咖啡盘款款走来,将两个彩琅咖啡杯分别放在二人桌前,嗤嗤作笑道:“白先生勿怪,我家少爷是惫懒性子,养尊处优惯了,哪里愿意去学校里耐着性子教学生呢?他这气色,只怕学生忤逆几句,他就要怄得当堂吐血了。”
元稹从桌几下摸出一盒洋火,擦燃火柴,在雪茄下晃了晃。他深吸一口,慢慢吐出雾色,那张俊逸的白面孔便藏到薄烟后。
他的声调依旧平缓:“这丫头多嘴多舌,让白公见笑。不过她说的是实话,我并不是教书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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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底彩琅杯里,浓郁的咖啡热气氤氲。白居易有些尴尬,垂眼盯着咖啡杯,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挽回。
“不过,既然白公肯高看我一眼,又有安登教授做保,我自然要为白公解一解烦恼。”元稹话锋一转,道,“我们有三个同窗,是顶有学识的才俊。白公应当认识的,韩愈公,刘禹锡公与柳宗元公。”
白居易轻呼一口气,踌躇着端起咖啡杯,呷了一口:“认识的,不过他们三位现在大抵都不在香港。”
“不日前,我修书三封,卖了卖老脸。业已得到回信,他们已收拾停当,准备来香港了。届时,我办个舞会,替白公说项,想必他们会留下。”元稹牵着嘴角,挑出点笑意,“到时候,还请白公务必出席。”
白居易一展愁眉,脸上终于露出笑影:“自然,元公的舞会,便是那些大胡子英国人也十分向往的。”
元稹夹着雪茄,抬起枯瘦的手腕浅摆了一摆:“我不过是赶风尚的假洋鬼子罢了,说到办舞会,我倒是有一件憾事。”
“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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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大大小小也办了百十场舞会,我这交际舞还是跳得不成样子。实在羞于上场,不过是像个木桩子似的,钉坐在椅子上发痴罢了。”元稹夹着雪茄,柴棒似的手腕子悬在半空中,点了点雪茄,点落些烟灰,落在花纹繁复的粗毛地毯上。
垂手静立一旁的娣娣接过话茬:“我听安登教授说,白先生精通音律,交际舞也跳得出众。一事不烦二主,不如请白先生教少爷些舞步,叫他也在舞会出出风头?”
元稹半眯起眼,望向白居易,操着四平八稳的声儿,问道:“是了,听安登先生夸过这事。倒是可否托白公教我些?”
话赶话到这儿,白居易也没法拒绝。故而,待到他出了元公馆,怀中已多出一封舞会请柬还有一张记着元公馆电报号码的白帕子。
那个不相熟的老同学,临出门前还站在满庭春色里慢声慢语地叮嘱道:“劳白公费心,明日专待您上门,教我跳舞。” 
他白且瘦削的面容像一团云雾,若不是厚沉沉的黑法兰绒长衫压着,白居易几乎要担心,他会被闷热的晚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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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门时,娣娣百无聊赖地坐在大门边揪着一捧杜鹃花,鲜活丰腴的一朵花被她掐得消瘦。隔着车窗玻璃,看不清那捧火似的杜鹃花在她手里如何战栗,只看那一地支离的花瓣子,白居易的心脏便抖了抖。
他扶着车门,轻唤了声:“娣娣?”
那丫头抬眼眱着他,尖锐的长指甲又掐破一朵杜鹃:“白先生,你今日来得晚些。”
“今日下学堂时,被学生缠住了。故而晚了。”白居易走上前,抬手揿下元公馆的门铃。娣娣倚着大门,咯咯地笑起来:“我在这儿,你还揿门铃,作怪得很。”
白居易抬手挠着眉间,目光在从杜鹃花移到娣娣那双豆蔻斑驳的长指甲上,她手上蘸满淡绯的花汁,看得他心惊肉跳:“好好的杜鹃花被你折磨得绿肥红瘦。想是因为我来迟了,惹出红颜怒色,还牵连了杜鹃,还是礼数周到些好。”
娣娣又咯咯笑了几声,绛红色的唇微掀,露出几颗小而白的牙齿。她将手里杜鹃甩在地上,嗔怪道:“白先生是打着我的旗子心疼杜鹃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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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瞥向乌沉沉的天,起身推开虚阖的门:“先生快些进来罢,少爷一直在盼您来呢!他今早还跟我说,如今人情凉薄,打秋风的闲人不少,像您这样的老同学倒是鲜少上门,平日里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白居易心有戚戚地回望了一眼地上苟延残喘的杜鹃花,顺着娣娣的话客气道:“是怪我了,俗事缠身,倒让元公久待。”
“那今日白先生可要多陪陪我们少爷,瞧着这天,怕是要落雨。落雨天,留客天。”娣娣笑着揪住白居易的衣角,沿庭院正中的白石道小跑起来,“白先生快些,这雨说来就来的,照您这晃悠悠的步子,只怕要被雨落湿了。”
当少女的柔荑牵扯着自己的衣角时,白居易才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阴丹士林蓝的倒大袖短褂子,下衬一条崭崭新的长白裙。白居易心里惴惴的:若是被元公看见娣娣拉着我衣,怕是要疑心我和她的关系......实在是,失礼了。
他快步跟着娣娣的步子,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不刻意地拂去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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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公府的庭院,说大也不大。若照咱中国人说,这里只是片矩形的大长草坪。白居易吊着心,尚未思量好,水点已经淅淅沥沥落下,凉意沁透面皮,冻得人一哆嗦。
雨声里,他听见刻意压低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从二楼传来。咳嗽声熟悉且陌生,那音色是属于元稹的,声嘶力竭的起与伏却不应当属于那个处变不惊的元公。
白居易驻步,尖起耳循着声去追寻窗。他会在哪扇窗后,躲在渐大的雨声里,被病痛侵蚀?娣娣探出一只火热微湿的手,扣住白居易的腕子。他被这湿热柔软的手惊得后退了一步,急慌慌挣开那双浸染杜鹃花香的柔荑:“这......不合规矩......”
火似的杜鹃花魄烧到白居易的腕上,雨点浇不灭热烫感。娣娣笑吟吟地回头望他,伸出手仍想牵他。
“娣娣,别闹白公了,快请他进来罢。”
二楼的第二扇窗后,金光粼粼的粉玻璃窗后,影影绰绰立着一个人。隔窗望去,他的白衬衫被罩成粉白色。
多鲜活的颜色,还是被他身上的病气渡上一层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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娣娣的手瑟缩了回去,脸上的笑意淡去许多,嘴角虚虚地向上强勾了一勾:“知道了,少爷。”她的裙被雨打得微湿,裙角垂在风雨里,蔫头巴脑,不复方才的逸动。
木地板有一点不大好,走路时显得脚步声格外大。进到会客厅时,白居易头顶响起踢踢踏踏的,极规律的脚步声。
“哒...哒...哒...”,每一个“哒”都仿若一横短促的线,它们间隔时间,连成一条曲折的虚线,串连起元稹和白居易。
“穿着白裙子做事不方便,换了去。还是照旧穿那身墨兰衣裳,弄脏新衣,又得跟我抱怨。”元稹终于出现在白楼梯的转角处,他有条不紊地徐徐步下楼梯,似是体贴地吩咐娣娣,“淋湿衣衫要伤风的,去休息几刻钟罢。”
娣娣绞着手,偏过脸低声嗫嚅:“不用的,少爷。”她颤抖的唇抹了太浓的红,看不出原本的色,半张脸匿在背光处,另半张脸在灯光的印照下,白惨惨的,让白居易无端想到粘在碗边的,干瘪可怜的饭米粒。
元稹的声调总是和缓低平,如此反倒透出些砭人的凉意:“别学你姐姐的路数,去罢。”娣娣的鼻翼急促翕合了几回,她发狠似的,用白森森的门牙咬住肥圆的下嘴唇,从喉咙里怄出一句尖声尖气的“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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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云袜被漏进鞋里的雨水沤湿,走过白居易身边时,他还能听见她的湿袜子在鞋里在呱唧呱唧的叫唤。
娣娣用豆蔻斑驳的手掩住下半张脸,低着头绕到白居易身后,斜插过沙发桌几的空隙,抽抽噎噎地跑出大门,遁入廊下。
元公馆的会客厅外就是长回廊,墙上嵌着一扇扇色彩浓郁的洒金玻璃窗,洒金的翡翠绿色,洒金的玫瑰粉色,洒金的勃艮第红色......
娣娣的身影掠过,像一只哀婉低鸣的鹂鸟。掠过绿色的窗,鹂鸟便化出一身翠羽;掠过粉色的窗,鹂鸟便披上一身霞光;掠过红色的窗,鹂鸟便染就一身杜鹃所泣的血。
她的抽噎声,掠过勃艮第红后便杳杳远去。
白居易望向凭着楼梯抽烟的元稹,他的衣物颜色大多厚沉,本白色的白衬衫下也要搭一条薄丝绒的墨绿西裤压一压。就像他苍白的面色必定要浓黑的发来中和,琥珀般透亮的瞳孔也必定需要刀削斧凿般的骨相来平衡。
他立在灯影半阑珊处,白衬衫,墨绿西裤,好像花影萧条的暮春烟雨里傲然开上枝头的白杜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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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不可控地想起元公馆外被娣娣揪的,掐的,七零八落的红杜鹃花。
不过落着一场雨,琢败朱红杜鹃的鹂鸟扑棱棱翅膀,哀啼着飞入白烟蒙蒙的骤雨中。窗里的白杜鹃照旧倚着窗,开得孤傲、清冷......
这是白杜鹃的复仇,它要鹂鸟为落血的红杜鹃忏悔。
“你看看你,把小丫头惹哭了。她才多大点,不过爱俏些......”白居易用玩笑似的口吻,模棱两可地试探他的态度。白先生用余光扫了一眼娣娣站过的地方:鹂鸟已飞走,留一滩水渍,不知是羽翼上抖下的雨滴,还是剪水眸中落下的热泪。
他眼里的几两惋惜,一毫不差的,全纳入元稹眼里。元公眯起眼,半笑不笑地问:“白公心疼了?倒是真不拿我当外人,当着面就维护起来。”说着话,他一步一顿地走下楼梯,嘴皮子上下碰碰,又挣出两三句酸不溜丢的话:“娣娣这丫头,白公是降不住的,我做朋友的,纵使冒着被您嫌的风险,也少不得多劝一句:趁早收了心思,别弄得你我都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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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话本该收着声讲,一向知理识趣的元公此刻却顿生反骨,放声高论起来:“你若不听,少不得吃些苦,到时候来寻我诉苦,我也是没辙的。”
女子的悲泣从后堂天井处传来了一两声,元稹扶着楼梯狠狠踩下最后几级台阶,扭头朝向后堂冷笑道:“不过点你几句,便在外客眼跟前哭哭啼啼。你倒比我金贵,一句也说不得!王妈,捂了她的嘴,带出馆去!”
他高声说这话时,呛进了些穿堂的冷风,遂扶着白石阑干,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终于见了些血色。白居易赶忙上前,探出手要搀他。元稹斜眼瞥了他一眼,趁手把住了白先生的手腕。他的手又柴又冷,手心里恍若只有一层白皮连着薄茧,半点肉感也无。
灰青色的春光从门外漫进会客厅,拥裹住元公。白居易低头瞧着那只把在腕子上的瘦手,灰青色的天光攀上元公的手,好像苍青色的苔借尘霜的便,蔓缠上白玉雕的佛手,莹莹玉色从玉里反上来,提携的老苔也似翡如翠。
只不过,这双手,到底太嶙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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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公指上的凉意钻进白居易的骨血,似冷丝丝的银针溯血管而上,游进腹腔里,扎得人肺腑都隐隐的疼。
白居易将暖烘烘的手合在元稹手背上,笑吟吟地凝神望向他的侧脸:“元公一把年纪,倒和娣娣闹起孩子脾气来了。你们一主一仆吵得热闹,我左右难做人。细细算来,这事是我惹起的。嗳唷!愈发在元公馆站不住了。告辞告辞!”他佯装要抽出手,撇下元稹往大门去。
元稹一把紧攥住他的腕子,指骨结处的皮绷得更紧,白皮里透出条条绺绺的,冷绛色的血管。
“是我见到白公,难免回想起年少求学时光,也拾回几分少年意气,一时得意失了分寸。”元稹又低咳了几声,他抬手摁住自己的胸口,那里好似装了个破风箱,吸进去一口气,嗬嗬噜噜拉了半晌,还是呼不出半口顺畅的吐息。
白居易听得揪心,蹙着眉将他馋到沙发边坐下:“你这......你少说些话罢。身子成这样了,竟还能攒起精神和丫头吵嘴。”
元稹靠在沙发上,他摁着胸口,身体随着声调,一寸寸低,一寸寸软:“娣娣这丫头,有时,是不堪说的。她和她姐姐嫒惠打小就被家里人卖到元公馆,日子久了,我待她们也算真心。有些过往实在难堪,就算到白公面前我也是说不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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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唤了外头候着的仆欧,给元稹泡上一壶茉莉香片,亲自端到他手边:“原不是多打紧的事,你元家偌大产业,一个丫头子何苦放在心上。要是听教,便好好善待,要是不听教,寻了老子娘来,领回去就是。”元稹摆摆手,右手掩口鼻,断断续续地咳了一阵,喉咙口哽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气得自己连茶水也喝不得了,更遑论跳舞,这是何苦。”白居易端着那盏茉莉香片,氤氲的茉莉香笼住他的脸。
元稹侧过脸,从他手里接来盛着茉莉香片的白瓷杯,用指腹摩挲着杯上那丛葳蕤的浮雕小铃兰:“要让娣娣听见你这样给我支招,芳心定是要零落的。”
香港的天气,落着雨也不会凉爽,闷得人一脑门子汗。白居易额角贴着几绺浓墨似的湿碎发,他的脸是蒙古型的鹅蛋脸,淡眉毛桃花眼,有点男生女相的味道。
茶几上的瓷瓶里斜插着花匠新修的香槟玫瑰,漂亮,俗气。两个人跷着腿,坐在花对面,饮那壶刚泡的茉莉香片。
茉莉香是冷的,茉莉香片是苦的,茶烟缭绕中,热水温不暖的冷香里,两个人好似已经熟识很久。一搭,一搭的,聊文章,聊时事......

【元白】沉香屑


细听听,还能听见娣娣的哭声,两人都不去搭这茬哀泣。楼外的雨,滴滴嗒嗒,缓了下来。
白居易不急着走,他想,这雨还会急的......
元稹也不提跳舞,他想,反正这只是个邀客的幌子......
这场雨,落到夜里七点多钟还没停。
元稹留白居易在公馆住上一宿,白居易应声,把他的文稿夹在臂弯处,向他讨了一柄黑尼龙伞:“明日我再来,你家的藏书我还没看够。”
“若是失约,我要打将上门去的。”元稹将他送到廊下,半咳半笑,似是还要送。
白居易抓着伞柄,用温温的手背撞了撞他冷冷的手腕:“我若不来,任凭你打去。快回罢,不过几步路,不必送了。”
娣娣倚在廊下最边角的一根白石柱子后,探头觑看二人。白居易是悭吝的,半分目光也没往那儿撇,元稹倒是瞥见,却全然忽视。他用宽大的冷手掌覆裹住手杖蛋型的云母贝头,手心压在硬润的圆球顶上,划着圈摩挲,口里淡淡然唤道:“王妈,送送白先生。”

【元白】沉香屑


老妈子挪腾着小脚,撑一把黄油伞,颤颤巍巍地跟上白居易。
雨忽而又急了起来,不管不顾的泼向伞面、地面,泼出迷濛的白烟。廊下正中处亮着一盏灯,黄油似的灯光埋进白烟里,从浓,至淡,至望不清,至泯然。
元稹目送白居易远去烟雨中,他像魇着了般,唤仆欧给他递上一把撑开的蓝绸伞。他擎着伞,沿白居易走过的路,一步,一顿,走进薄白的烟里,走进无色的雨里。
仆人们在廊下挂起煤油灯,十几团光又埋进薄白的雨烟里。千万粒雨珠盛着光在半透明的蓝伞面上闪烁,像一天的星。由明,至暗,至灰青,至影一粒。
元稹撑着一天的星,行到元公府的大铜门前。
厚重巍峨的门,关住一伞星辰,隔住门外春花。元公听见门外雨打花枝,却无力推开那扇门。
“做甚么这样重厚?”元稹抚着冷凉的门,沾了一手的冰水,“若是换成柴门,我还可推开它,雨夜寻友去。”
雨又渐渐小下去,雨烟也慢慢散了。元稹撑着伞向拨烟见明的光里走去,水汽蒸腾的月黄的光,像躺在水底看月色,素雅,窒息。

【元白】沉香屑


元稹将蓝绸伞并那雨作的星光抛在廊下,挺直脊背,走入瑰丽秣艳的家。似乎白居易的离去带走了他的温度,他又恢复那副有些盛气凌人的冷面孔。
粉的缎面灯罩被白炽灯泡烤出一股布料的暖香,角落里还有几支烛,摇摇晃晃烧着,火烛的烟香,飘飘袅袅绕着。这些味道,是俗人无法欣赏的。所以,仆人们在香炉里燃起沉香,要掩盖住这些不入流的味道。
馥郁的香熏得元稹恍惚。斑斓的光影,冲头的浓香,元稹踩空了楼梯,踉跄一下,跌坐在半空中的台阶上。老妈子和丫头们“嗳呀呀”叫起来,瘦黑猴子样的印度仆佣也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听不懂的印度话。
他们踢踢踏踏跑到楼梯边,身份最高的娣娣拨开众人,上了几级台阶。她扶着阑干,目光黏在元稹肩上:“少爷,摔着哪儿了吗?”
元稹撑起身,抬手攥住白石阑干柱子,低喘了几口粗气,身体里像是灌满烧烫的蜡烛油,抖得厉害:“没事,没事,跌了一跤。你们去罢,我自己回房。”
他攀着白石阑干,慢慢站起来,撑起自己嶙峋高大的骨架子。娣娣望见,他的肩胛骨在细细抖动,脖颈耳后盘满错结着的,红涨的筋,指甲挣得雪白。那只攥抓着阑干的手,几乎要白得和汉白玉融在一处了。

【元白】沉香屑


娣娣的心口响起闷雷,那颗心随着元稹扑通扑通狂跳起来。她侧过头,将漂亮的脸庞和通红的眼眶埋进灯影里:“别看了,都散去!去管各人的事去!”
仆佣们又踢踢踏踏地散去,偶有人回头觑看,也被娣娣拿通红的眼瞪了回去。
今日偶然寻回的一口少年意气,被这一跤跌散了。元稹摁压着胸口,肩膀贴在冰冷的白瓷墙面上,一步一步地往自己房间里捱。
瓷砖上泛起凉意,透过薄衬衫,在皮肤上徘徊。元稹将肩膀往墙上又压了压,任由那丝丝缕缕的冷凉在皮肤上游走,蔓覆。他嗤嗤地笑出声,笑得停不住,破风箱似的肺,又开始吭哧吭哧地鼓动。眼睛拦不住氤氲的泪,温热的,一滴一滴的,从眼尾滑落。
他偎着墙,一面哭,一面笑,拖着孱弱的高大身躯,走进卧室。木门阖上,铜锁落下,他的喜怒,他的病痛,他的失意,都被华丽厚沉的房间锁住。
元稹半梦半醒地睡着,他梦见小时候,母亲穿着秋香绿香云纱的旗袍,在木芙蓉开的时候,领着他去学堂念书。母子二人坐在黄包车上,拉车的老山东直起嗓子吆喝着“吁!嗐!”

【元白】沉香屑


他那时小,不肯母亲用热热的臂膀搂着自己。扭着身子,探出头去,看那些穿着黑褂子黑垮的干瘦黢黑的穷人。
“姆妈,姆妈,他们为什么都穿黑衣。”那时的他,小小的身子还很康健,说话不会咳嗽,高呼不会急喘。
“你别动,再把新做的衣服弄污糟了,去到学堂要听先生的话,不许淘气。不上进,就让你老子把你关家里......”母亲自顾自地唠叨。
“姆妈,姆妈,你看那女仔手上的粉风车,我也想要。”小小的元稹自顾自地闹。
老山东在他梦里拉着黄包车,车上的铜铃,叮铃叮铃地响。学堂大约很远,于是黄包车就一直跑,总也不停。
铜铃在他的梦里,叮铃叮铃的,响了半宿。他坐在车上,歪着头望向迷离的暖阳,耳边隐隐约约传来雨声。
“晴天?雨天?晴天?雨天?”梦里的小元稹嘀嘀咕咕地自问。
帐里的元公,喋喋梦呓道:“雨天?晴天?雨天?晴天?”
梦,飘飘忽忽远去。元稹在时缓时急的雨声里悠悠转醒。他撑起身子,歪倚在枕上,痴痴呢喃:“姆妈,我很上进,没有淘气,天上那位全知全能的父,为什么还要把我关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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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愣愣地望对面的墙上的浮雕圣母像,她怀里抱着婴孩,蹙眉颔首,颊上挂着石做的泪。圣母像下的桌子上,伫立着一瓶粉玫瑰,耷拉着俗气的脑袋,花瓣卷黄,在熹微的灰青晨光里枯萎。
外面的雨,终于停了。
他摸索着下了床,走到玫瑰案边,抓出那捧兀自枯萎的花,拥到怀里。
庭外传来低低的娇笑。元稹抱着花,眉头紧锁,他挑开墨绿窗帘,在帘后站定。笑声更分明了些,还夹杂着娣娣半生不熟的蹩脚俄语。元稹胸口阵阵发闷,他轻手推开窗,循声望去。
风扑面而来,将胸口的一团火吹得丈高。
西洋挂钟里弹出一只机械鸟,布谷布谷地叫了四声。雨初霁时正四点,天上没有星没有月,天色也渐渐淡了,像一张青色的素笺。山上也无鸟叫与虫鸣,愈发显得空寂无声。元稹虽病,但眼神倒是出奇的好,他望见那被半幅蔷薇簇拥的长石条凳上,挤着两个人。
远远望去,像是一团臃肿的白色。热带的天亮得快些,不过须臾,天已经亮了一个度,元稹看得更分明,是娣娣和那个修乐器的俄国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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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头挨着头,在蔷薇花下咬耳朵。娣娣挨在他的颈窝处,笑得身侧的花儿也簌簌。那个俄国男人搂着娣娣往怀掖了掖,红脸蛋几乎要贴进她插这茉莉花的云鬓里。
元稹记得,这个俄国人好像是没落男爵的私生子,在家里骗不到钱了,就跑到香港来混日子。打着男爵公子的旗号,四处招摇,实则兜里撺不出一枚铜钿子,老是打饥荒。
从前娣娣就常和他胡混,元稹说过两三回,后来渐渐的,似乎也就不来往了。元稹只当她年纪小,忘性大,就当这事过去了。
如今见他们这头又搅和到一起,偏娣娣那头还打量着勾搭白居易。元稹怒得一口气近乎提不上来,扑搡开玻璃窗,抓起那捧枯萎的玫瑰花,向二人掷去。
那捧老去的花被抛出一段弧线,又在风中各自分离,直挺挺散落在楼下的灌木丛上。楼下二人被这些响动惊起,慌忙推搡开,分身而立。元稹冷笑不已,扶着窗对娣娣道:“你上来,让他滚!”
娣娣赶了俄国人,惴惴不安地摸到元稹房前,病猫似的扣门,喊了声:“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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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里静悄悄的,娣娣就抖着胆子开了门。一个瓷瓶横空飞来,砸在门框上,瓷片翻飞,水浆迸裂,湿了娣娣半身。
元稹掼了花瓶,两条膀子直僵僵的垂在身侧。他背对着窗,阴沉富丽的房间几乎要吞噬了他:“果是你姐姐的好妹妹,当初嫒惠勾搭我不成,被赶出去了,如今又是你。从前你爱往男人堆里钻,我只当你年纪小,玩心大。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我们元家扒心扒肺,养出来两朵交际花,好!好啊!”
他这番话骂的娣娣脸色刷白,她倚着门框,几乎要跌坐到地上去。窗外又开始滴滴嗒嗒落雨,娣娣将头靠在门框上,无声地落泪。元稹见她不言语,无名火烧得愈高,他压着性子,在卧房里四处翻腾,终于从橱柜抽屉里摸出半盒烟。
他颤着腕子想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接连三次都没拿稳,抖落在地毯上。终于掐出一支,叼在唇上,又摸不到洋火盒了。元稹忿然拿下未点燃的洁白烟卷,掼在地上,他气馁地坐在床边,垂着头听雨声。
“娣娣,你为什么这么不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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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飘进窗,在窗帘上留下点点水痕,像泪痕般的水痕。
娣娣终于哽咽出声:“你懂什么,你们这些男人懂什么!”她抽出襟边的丝帕,捂着眼跑下楼去。元稹拽着床帷,勉强站起身,踉踉跄跄追了出去。
“秋瑾先生为革命,为家国献身,她是怎样的巾帼英雄!你呢!你如今又把自己糟践成什么样!我若有你这样康健的身子,我......”元稹追着娣娣跑下楼,却又在最后几级台阶错了脚,摔下了阶梯。
这一跤,仿佛摔去了一身病痛,换得他片刻的回光返照。他在老妈子的惊呼声里三两下爬将起来,追着娣娣冲进香港的晨雨里。
“如果,秋瑾先生流血牺牲,是为了拯救你这样不自爱的女子,那真是,真是不值当!”
上一次雨落在肌肤之上,已经不记得是多少年之前了。元稹莫名觉得呼吸畅快。他站在风雨里,用尽一身力气向娣娣疾呼,像是要唤醒世上所有愚昧不开化的女人:“你是不是觉得玩弄男人是某种了不得的天赋,这样的本事压在身上,不用总不痛快,需得使出来,叫天地众生都见见你的风情才肯罢休!可你要知道,女子的美从不只在皮囊之上,罗裙之下。灵魂!信仰!不屈服命运的意志!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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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娣娣悲声笑起来。雨哗喇喇浇下来,濯透她的衣。她被冻得牙关紧咬,却还是抖着唇齿,咧开嘴,红口白牙,笑得阴恻恻,“你生在元公馆,往后再落魄,也是大家族里出来的公子。前半生不愁吃不愁喝,你家里,也不曾为了几个烟泡将你卖出去为奴作婢。”
微蓝的天光落在娣娣身上,在她蜜般莹润的肌肤上,白森森的一排小牙上,镀一层蓝。蓝的肤,蓝的牙,她像一团鬼火,飘在雨里。
元稹被兜头的雨浇透了,却依旧感觉背上渗出层层冷汗,白衬衫稀皱的黏在背上,分不清雨还是冷汗。老妈子撑开伞,颤巍巍走到元稹身后,踮着脚,抻长胳膊,在他头顶斜支起那柄蓝绸伞。
娣娣扭过头抬起手臂,将黏在下颌的湿发拨到耳后,只留了半张侧脸给元稹。她立在雨里,像濒死的杜鹃鸟,乌沉沉的睫毛半垂,如半圈焦黑的黄纸边:“少爷你烧过烟泡么?黑沉沉的堂屋里,终年雾腾腾的,全是鸦片的怪香。厢房里头更暗,三更天似的,就见着两盏烟灯,活像妖精的眼,黄澄澄地瞪着你。一对烟塌子上躺着我那俩个来讨债的娘老子,瘦成像两坨骨头,倒有力气骂人。至于我,就坐在那烟灯前,坐在矮几上,挑着烟签烧鸦片。一烧就是一宿,替我爸烧罢又替我后妈烧。要是盹着了,烟油淋到灯里,还得挨上几个脖拐子。”娣娣竖起两根纤长的指在风雨里晃了晃,她大约觉得没趣,又收回指头,攥成拳抵在下巴颏处,歪着头咯咯的笑出泪来:“我背上有许多烟疤,一片一片的,十好几个,铜钿子大小。都是我爸爸和妈,拿大烟斗子烫出来的。我胳膊上还少了块肉,我后妈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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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给他们烧了一宿的烟泡,起来时脚麻了,摔翻了他俩的宝贝大烟。所以,她就跳将起来,拽住我,生生撕下一块肉来。我老子当时躺在烟塌上,不住地喊,要她咬死我这个赔钱货。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十一年。换你,少爷,你能过多久?”
她垂下手臂,线条纤长优美的柔荑紧紧压在右膀子处,好像那里有流不尽的血。娣娣低下头,尖着嗓子笑了几声,又哭起来:“我跟你说这些做甚么!做甚么!嫒惠姐姐被你家赶出去后,我娘老子就把她卖给英国人换了大烟,她是生是死,谁知道,谁在乎。你说我不自爱,可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不想像她一样。我不过是想和那些太太、小姐一样,坐在露台上,晒太阳,喝咖啡,吃下午茶。我做错了什么?”
“要是我老子娘,愿意送我去念书,去留洋,我也能做秋瑾。可我没得选,我就生在那样的家里,我命贱呐!笑也轻微,痛也轻微,身不由己,心不由己,命不由己!”娣娣痴了一般,蹲在雨里抱着臂膀,大哭大笑。鬓边的茉莉簌簌颤抖,从她头上再次凋落,“我要是有的选,我也不想生作女儿,生在这样的世上。我也希冀自己有洁净炽热的灵魂,满腹诗书才华,有不屈的意志,独立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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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你的日子,哪怕给我过一天,我立时死了都愿意。”
杜鹃啼尽最后一声鸣,枯萎在烟雨里,等待着主人的将她从黯淡春光里,裁去。
天光乍破,雨还在潺潺落。斜支的伞,遮住急雨,任由冷风吹干元稹衣衫上的湿。那些消散的湿意,带走了元稹所剩无几的精神气。
他望着娣娣,望着阴沉的天,望着满园灰青沉闷的春色,弥漫的水汽冲垮了他。他阖上眼,放任自己的躯壳像一摊软泥似的,重重摔在潮湿冰冷的地砖上。
昏去前,他仿佛听见了娣娣的哭声,母亲在病榻上的呢喃,奶娘咽气前的喘息......
风在他耳边呜咽,像无数女人的哀泣。
白居易一早就接到元公馆的急报,说是元稹急病,已经送去了教会医院。白居易捏着电报,愣了又愣。昨日元稹还拉他的手,同他约定好了去听音乐会,今日怎的就进了病房?
他正领着学生们在教堂做祷告,收到这份这份电报后,便急匆匆跟校长告了假,奔医院而来。从前的白居易是无神论者,漫天神佛的庇佑在他眼里还不如一碟子馄饨摊上白送的咸菜头实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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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白居易惶惶地攥住方向盘,指尖发麻,脚底透凉,嘴里乱糟糟地念着佛和主。
他的眸光略过路边两排旧红砖的衖堂房子,窗外支出杆子,挨挨挤挤晾晒着颜色杂乱的衣物,连绵到望不见尽头。东家的旗袍挨着西家的黑袴,他家的尼龙丝袜勾着她家的绿缎长褂。司空见惯的杂乱感掺和进湿热的风,呼啦啦绞入白居易的眼里心里。
天上又聚起阴得滴水的云,摸不着的水气从天氤氲到地,氤氲到汗湿的头发窠里,散发出蓊郁的人气。
湿热的空气从车窗缝隙漫进来,车厢的空气愈发严紧热郁。空气里氤氲的水气也淤堵在鼻喉肺管处,一点一滴积压,溺水般叫人透不过气。
白居易觉着他的额角,背上细细密密的,渗出许多汗来。抬手去擦又拭不到一滴汗珠。“怎么会?怎么会?”他用干涸的唇舌呢喃着,“这天怎么会这么闷?古怪,稀奇,闷得心口慌,一滴汗也没有,怎么会?”
他揣着一肚子的纳罕,驶过街道。临下车前,他回头凝神望向遥遥欲坠的云,在心里隐约磅了磅,云中侯了多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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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当足以覆没人间那点不足人道的欢喜罢。
元家的老妈子特来接他,引着他走上医院的楼梯,一层一层。老妈子一面吁吁地喘,一面絮絮地语:“白先生,我家少爷是想不开的人,您多宽解宽解他......嗳唷,这世势,哪有几个知交。早上发了十几封电报,也只有您,白先生,就您立时立刻过来了。您是头一个,您多宽解宽解他,为了个不守妇道的贱货,嗳唷嗳唷!真是想不开......”
她碎碎叨叨说不到点上,白居易虚扶着胸口,哽着一腔淤在咽喉处的水意,耳朵里晃啷晃啷的,似是回荡着烟涛冷波的声儿。虚无的,澎湃的,水声近乎掩盖了老妈子的絮语。
“轰......隆隆......”
天边的云外,候着水的云外,倏尔传来闷雷。又闷又沉,炸在云边雁断处,如丧钟般。
白居易被雷声吓得一哆嗦,抬起的脚悬在最后一级台阶之上,停了一停,才虚虚软软地落下。
虚浮的脚步牵引着肉体穿梭在闷热的长廊里,仿佛有水淤挤在胸腔里,跨出一步便晃上三波,朦朦胧胧的水意坠得魂灵沉皮囊重,像疏疏密密布在阴青天幕上灰云。白居易还记得昨日里的杜鹃花香,元公馆内无处遁藏的沉水木香,今日,俱已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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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之不散的药水味丝丝缕缕的渗入鼻腔,老妈子为他推开一间门,寡淡的原木色上爬满浅淡的木纹,是皲裂,或曲折,白居易迷糊着,他分不清,他的注意力全然放到僵卧在病床上的元稹身上。
苍白美丽的俄国护士正弯着腰,在给他注射药水。
似是冰霜雕成的针管里注满雪色的药水,冰霜推动雪色,寒光流转到锐利细长的针尖。锐的寒光就这样,无情的,不管不顾的,扎进元稹枯瘦的白臂里,穿透肌肤,刺入血管。
冰冷的药水丝丝缕缕的,注入他的皮囊。
白居易忽然想到一个场景,安登教授家的幼子坐在自家门前吹一颗白气球,他鼓起腮帮子,往撑得近乎透明的白气球里呼气。
厚雪色的瘪气球慢慢鼓胀,仿佛有了生气,被撑成薄霜样的球,隐约且短暂的健康圆润。
然后,“砰!”
孩子为白气球的过世哭嚎,哭得真情实感,涕泪横流。
白居易缓缓走近病床,他不错目地望着阖眼躺在床上的他。干瘪,冷白,像一长条委顿在塌上的白气球,等待人造的药水,赐予他短暂的健康壮硕。白居易略弯下腰,手搭在元稹床头的铁阑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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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颊上麻麻痒痒,大约是将泛起连绵的水痕。白公慢缓缓呼出一口气,任胸腔里淤堵的水,于自眼角淌出。
元稹在床上半睡着,一滴一滴的泪落在他脸上。他点了点发冷发麻的食指,迷迷蒙蒙地说:“落雨了么?”
“不是,元先生,是你的朋友哭了嗫!”俄国护士打完这一针,体贴地将元稹的手臂放回白被子里,玩笑道:“您快哄哄他。”
元稹悠悠然睁开眼,望向颊边水光潋滟的白居易,竟笑道:“嗳呀,我说怎么落着雨了,是乌云先生飘到我床边。”
“莫说笑了,我问你,昨日还好好的,今日这是怎么了?”白居易直起身,四处望了望,房间里并没有多余的椅子,他便复弯下腰,把着元稹的床头,怪他道:“你多大的人,家里十几号仆人,都看不住你?不过一晚竟躺到医院来了?”
元稹从被子里抽出手,轻拍床沿,示意白居易坐下聊,他压着作痒的喉咙,强撑笑道:“淋雨伤风了,常事,打一针就好。”白居易不语,眼睛直勾勾盯着元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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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你不信就拿手贴贴我的额头,咳......已经......咳咳......不烧了。”
白居易垂下目光,握住元稹晾在被上的手往被子里塞:“少说些话,张妈,烦您去调杯蜂蜜水来,堵一堵你家少爷的嘴。”
元少爷脸上终于露出些真实的笑影,被里的手腕子一翻,虚虚握住白居易的手掌:“那你陪我坐会儿,我一个人闷在这房里,周遭都白晃晃的,看得人心慌。”
“那就阖眼眯一会儿......”白居易将手搁在他掌里,故意不搭他的话,在肚肠里搜刮一番,憋出句不轻不重的气话来揶揄他。
“这话是在拿乔了。”元稹往床边挪动些,略侧身,空出一块恰好的座位:“我睡得骨头都酥了,实不宜再睡,回头又得头疼,更是难熬。央告白公同我说说话,或是与我讲些故事,再不济,读报给我听也成。”
“你这一病,倒孩子气起来。”坐到床边的白居易笑起来,病房里的空气比先前快活些。
他从床头翻出几沓旧报纸,专挑上头连载的小说读与元稹听。这些小说良莠不齐,但主题大多逃不开痴男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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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稹听得起劲,隔三差五发言挑毛病,倒比他看家里的账簿子更认真。白居易瞧着他较真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酸苦。
他情愿元稹日日这样健谈,再聒噪些也无妨。
元稹不喜欢西洋的医院,细论起来,甚至算得上讨厌。他在床上仰躺了三四天,咳嗽几乎一刻不停。稍歇下来些,便与身边的人淡淡说道:“这被子不好,潮了,睡得身上湿气愈重了。”挑罢被子的不是,又要指摘床边的本白屏风,“屏风也是,白得无趣,木讷讷的杵这儿,全无意趣,看了叫人来火。”
若是白居易在,还能噎他几句,换他安静片刻。可惜,学校还未放春假,白先生下学后才得空来医院瞧他。这倒苦了沉默寡言的张妈和几位活泼的俄国护士。
张妈自不用说,只顾埋头做活,元稹说上十句,她至多不过应上一声。几位俄国护士,不通国语,广东话又说得磕磕绊绊,开头她们也操着颠三倒四的广东话安慰元稹几句,复又被元公捏着语法错误调侃一通。一来二去,几位年轻姑娘也不大搭理故意找茬的元公,一时间,病房内外,除了白居易,竟没人治得住病病歪歪的元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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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傍晚时分白居易照常来了,他今日来的晚些,甫一进门,就听着元稹在白屏风后的床上与人闲闲道:“你们医院的桌子颜色忒深,这些家具物什,多半都是淡色,偏摆一张深核桃木色的桌子,不美观......”
“我不来你精神倒好,又挑拣起来。从明日起我不来罢,说不准不出几日你就好了。”
元稹拿胳膊肘撑着床板半坐起来,目光追着屏风后白居易的影,笑道:“你可来了,莎娃小姐她们都不理我,今日,就连张妈刚刚也剜了我一眼,唉,难捱唷!”
老妈子在元稹背后塞下一个软枕,叫他坐得舒服些。白居易也走向他床边,嗤嗤作笑道:“张妈这样好脾气的人,也被你磨得生气。她还未抱怨,你倒先叫屈,好没天理。”
他腋下夹着几卷新得的书,手里提了一个铁皮保温桶,立到白屏风前,元稹的床头边。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瞳仁里漾着些柔和的星光:“给你带了些馄饨面,鲜鱼吊的浓汤,虾仁的馄饨,汤里头还搁了金华来的火腿,多少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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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稹的手搁在膝头,十个指儿轮番动了一轮,为难地点头道:“也行,先搁桌上,让陈妈给我烫些小青菜来,佐馄饨面吃。”他虚抬食指,点向白居易腋下的书,“新得的书?”
“几本外国神话,我粗略看了看,有些意思,你吃饭时我读给你听。”
白居易猜出元稹是想玩暗度陈仓那套:先哄他放下吃的,东拉西扯几句,叫自己无心催他吃饭,待晚了就推脱,饭凉了,夜深了,今晚便又能逃过一顿。
他回身将馄饨面递给张妈,捧着书坐在老位置上。病房内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元稹偏过脸,凝起一双眼望着白居易,那白冷冷瘦楞楞的脸上,只有眼睛是软的。蓄满一池碧波,被玻璃窗里的灯火照得暖融融的。
待到白居易为元稹念完那几本书,天也收停迷濛的烟雨。他到底是拗不过元公的旁敲侧击,辞了医院陪他回家养病。
临行那个下午,医生同白居易单独聊了半刻。那时,元稹正坐在房内的屏风前,与隔壁病房的女孩闲谈。
那位小姐同元稹一样的瘦,一样的咳。她抱着元稹赠她的莎翁剧集,白手绢掩着面,一声声低咳,断断续续道:“我同元先生一样,大抵也要家去养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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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元稹的目光在她的白裙角上堪堪栖停,她的裙袍样式老旧,宽宽大大的罩住她羸弱的身,裙边处的蕾丝边蜷翻起来,如同枯萎卷曲的花瓣子。
旧裙袍,旧帕子,泛白的绛红绣花拖鞋,她身上,仿佛只有那头垂顺下来的乌发是新的,停着鲜灵的光。
她面朝向窗外的光徐徐低下头,吟吟笑道:“家里供不起我这没完没了的病了,横竖也留不住了,不如家去。我这病,爹妈养我一年多,算尽心了。”
“姚小姐,若是有望,还是要勉力活下去的你还年轻。”元稹将目光挪到白屏风上,那里一片白茫茫雪地般,好不干净。
姚小姐抱着书,病柳般扶着墙向外走去,她走到屏风后,回首讷讷道:“元先生,我的病是无望的。病了的女人,是虚无的,无一处需要我,活着不过是拖累罢了。”
她的影在白屏风上短短的停驻,又悠悠远去。像雨下的杜鹃在枝桠上默默开过,风雨打枝,花便在霎那凋零,如同从未盛放过。
或许,只有绣在屏风上的花,雕在碑石上的花才能换来世人的怜爱。可那不是花,是丝线,是冷石。

【元白】沉香屑


先前元稹提过几次,邀白居易同住,他都不置可否。回元公馆的路上,元稹又道:“医生说我以后只能静养,我一个人在家里呆着也是无趣。不如白公来陪我同住?”
白居易静默许久,终低声应道:“好,陪你。”
元稹没去追问他为何突然同意,无需细想也能猜出,定托了医生的福,同他细谈那半刻大抵也是和自己的病有关。元公摁住胸口,咬着牙用喉头用力吞咽,想咽下那些撕心裂肺的咳声。
他阖上眼,脱力般倚在车窗边。眼前朦朦胧胧浮出姚小姐的影。他的唇翕动着,叹出带着困倦的低喃:“留不住了......”
捱到白居易放春假时,元稹的病却一日一日,愈来愈昏沉。日里多半是睡着的,白居易便替他撑起元公馆的杂务。
白居易未曾问过元稹娣娣的事,公馆里的仆欧们也缄口不提她。立夏那日清晨,元稹难得精神好些,他半坐在床上,怔怔望着窗,窗边的玫瑰,窗外磁青的天。
终日躺在床上,自同一个角度望同一片天,那片天青色似乎成了元稹床头的摆件,汝窑烧出的一枚镇纸,天青釉色压住他那薄如蝉翼的命。

【元白】沉香屑


“乐天,你替我料理了娣娣的事罢。”元稹望着那片天光,开口道,“送她走,去南京念书,读女子学校,让她去握住自己的命。”
白居易端着粥碗,舀出一勺香糯糯的粳米粥喂到他唇畔,颔首道:“好,我会把她安置好,吃口粥罢。”
娣娣临行前那天,在元公馆前站了许久。张妈领着几个老仆,取了大笤帚气势汹汹地要去打“破鞋”,幸而被白居易拦住。
白居易开门时才深觉世事弄人。
犹记得,头回来元公馆时,是娣娣替他开的门。而如今,门里的人是他,门外的人是她。
娣娣站在杜鹃丛边,素着脸,长发也绞成了齐耳的短发。她穿着阴丹士林蓝的倒大袖旗袍,眼睛红肿,瓮声道:“白先生,我是来辞行的。”
“嗯,愿求学四年里,万事胜意。”
她的目光越过白居易的肩侧,望向庭院深深处那栋白洋房。娣娣苦笑道:“元公再造之恩,犹如再生父母,没齿难忘。”
白居易偏过头,静默着,他不知该如何接娣娣的话。二人隔着开不尽的春色,缄默不言。娣娣强扯出笑,手里绞着一方丝帕,哽咽道:“白先生,他的恩,我该怎么报?”

【元白】沉香屑


“报与家国,还与河山。娣娣,此去珍重。”
元稹睡在窗里,睡在磁青的天色边,他隐约听见娣娣的歌声,她在唱送别。元稹梦呓般,呢喃道:“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白居易有些彷徨,元稹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漫无尽头的睡意似乎在蚕食鲸吞他所剩无几的生命。他逐渐害怕更漏夜长,便将绣塌挪到元稹床边。元公醒时,转头望见白居易蜷着腿在塌上打盹。他低低笑出声,支颐凝望睡在皎皎月华里的好友,他的发肤锦衣似落满霰雪。元稹翻过身,趴伏在枕上,和声低语道:“乐天?”
“唔?”白居易眼睫颤颤,半睁开眼,眉间弥漫着挥不去的睡意,“是要喝水么?我去给你倒。”
“你拉着我的手睡罢!”元稹将手探悬到白居易衾被之上,那里折着一段清辉织就的锦,它从白居易的衾被上逶迤到地上窗边。
白居易复又阖上眼,唇齿间溢出些轻悄悄的笑,他抬起手牵住元稹悬在月光里的手,嗔笑道:“像一对傻仔。”

【元白】沉香屑


“嗯,一对傻仔。”
元稹伏在枕上浅眠,白居易侧卧在绣塌上酣睡,月光在他们相牵的手上裴回。
梦里闲潭落花,鸿雁长飞,依然度不过黄泉碧落,千江清辉。
三日前,刘禹锡,柳宗元和韩愈三人发来电报,说大约今天抵港。早上元稹趁着白居易出门去接三位老友,张妈携着几个仆欧去拜妈祖娘娘,元稹独自穿好衣服,嘱托新来的小童仆叫了一辆黄包车,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撇下黄包车,沿着山道踽踽独行几步,心中却未感茕茕。后山花色也葳蕤,只是他从前只顾着匆匆行路,未曾细看过。
他看够山花烂漫,才回身坐上黄包车。拉车的是个小四川,说着国语,问他要去何处。
元稹捂着口鼻低咳了许久,哑声道:“去码头,吾有贵客需相迎。”
那头的白居易在港口等了半日,才接到三位同窗。自毕业后,几人还未曾相逢,而今重聚,叹世事如流水,洗去一身浮躁和半幅少年气。四人俱红了眼眶......
“梦得!子厚!咳咳......韩退之!”

【元白】沉香屑


元稹的声音穿过码头的熙攘人群,天边浮云散去,日光渐明渐亮。元稹站在光最盛处,向四人挥手,恰如同学少年时。
傍晚时分,元稹又急病倒了。他环望了一圈身侧几位旧友,慢慢倒下,嘴里呢喃道:“留不住了......”
他听见他们在喊他,字字真切。
“微之!”
“微之!”
“微之!”
“微之!”
元稹长长舒出一口气,那口梗在心口多年的郁结之气。元公也好,元少爷也好,都仿佛是偷来的称谓,不属于他。
只有微之,存着他的梦,他的想,他的一腔豪情与热血,他们那段“且作花间共醉人”的少年岁月。
“微之的病......”
“回天乏术......”
柳宗元坐在床尾削苹果,他的身子也不太好,纱布口罩下的脸也无血色,泛出些青。他踢了一脚身侧答话的刘禹锡,咬着后槽牙对韩愈道:“你们两个少说几句,别让微之听到了。”
白居易端着水走过来道:“他的病,他比我们更清楚。瞒也瞒不过。倒是你,快回去歇着罢。”

【元白】沉香屑


“乐天......”病床上的元稹呓语道,“乐天......”
刘禹锡忙接过白居易手上的水,胳膊肘搡了搡他,笑道:“快快快,快去!”
白居易绕到白屏风后,快步走到元稹床前,弓身询问道:“我在,我在,渴了?”
“叫韩退之那个老学究来!我要同他辨一辩!”元稹强撑起精神,费力地抬起头,引颈喊了一声,“韩退之!”
白居易慌忙托住他的头,想责骂他几句,瞧见元稹惨白的脸,唇上干裂的附着一层白皮,忍不住轻声道:“退之就来了,你躺好,别挣力。”
韩愈掐了烟,跟到屏风边道:“随你们怎么骂我老学究,我是不会去教女学生的。”
白居易道:“退之,你也收收脾气。这事再议也可。”
刘禹锡也追过来道:“这是新时代了,退之兄还惦记着男女大防那套么?纵然如此,古往今来,教女学生的夫子也不独你一人,都是学生,有什么教不得的。”
韩愈在床边踱步,停在床尾边,肩膀塌了下去,泄气般长叹道:“不是我老学究,教书育人的,我自然是希望自己的学生能救国定邦,活得畅快。起码能不受命运掣肘,可而今那些来学校里念书的女学生,图的是什么,是救亡图存么?是振兴家国吗?是证明巾帼不让须眉么?不,不是,她们大多只是想有个高学历,嫁个好人家,做阔太太去。那些圣贤道理,教给她们,最终也会输给锅碗瓢盆。乃至,输给大烟塌和麻将桌。我见不得她们自甘堕落,挥霍青春,心里一抽一抽的疼,宁可从来没教过她们!”

【元白】沉香屑


屏风后的柳宗元低咳着,艰难地道:“而今,山河动荡,群狼环伺,值我华夏千载难遇的危急存亡之刻。诸君须知,华夏大地迫切需要的,不是慈母贤妻,华夏大地需要的是,女斗士!尽显巾帼本色的,不屈的,英勇的,女斗士!”
元稹半撑起身子,嗓子里挤出嗬嗬的低喘声,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溢出:“诸君既知,为何还要放弃这些女子。难道男子里就没有贪生怕死,爱慕虚荣之辈?哪怕!哪怕一百个女学生里能出一位勇士,也值得!诸君将此番道理讲与她们听,她们未必不懂!君言我所重,我自为君取。”
他似是力竭,瘫倒在床上,哽咽道:“为欲扫群胡,散作弥天帚。我有心救家国,无命与天争。若非这副身子,困我于泥滓,坌我于尘垢。我自是要奔赴疆场,辟魑魅,斩泓蛟!”
病房里缄默良久,韩愈终是哑着嗓子道:“好,我教!”
元稹撑了半个月,撑到柳宗元带来的那盆昙花迟迟吐蕊,开在落花时节。
他倚在白居易肩上,央着旧知交们给他唱那首他们曾一起唱过的送别。

【元白】沉香屑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瓢浊酒尽馀欢,今宵别梦寒。”
“情千缕,酒一杯,声声离笛催。”
“问君此去几时来?”
元稹缓缓呼出最后一口气,手永远的垂落下去。
“来时莫徘徊。”
白居易愣愣盯着枯老的昙花,他想,元稹的花谢了,再不会开了。微之那流光般的人生,停在1934暮春,随东君归去兮。
元稹的墓碑是新式的,卧在墓上。
上头睡着白石做的他,石做的风吹动他那石做的衣角,白石的俊逸脸庞上是白石的、不朽的、永不消逝的浅笑。还有那白石做的臂弯,纹理柔软,质地坚硬,只需将馥郁的花置放其中,他仿佛便会与花香同栖在人间。
1937年,香港,暮夏初秋之际,白居易每日都会到元稹墓前祭奠。汉白玉雕就的“元稹”阖眼沉睡在港岛的潇潇秋雨里。
雨落在他汉白玉石的面庞上,似热泪潋滟。

【元白】沉香屑


今朝,白居易带来一捧先开的秋瑾花,他仔细地把血红的花一支支放进元公的汉白玉石做的臂弯里:“我和梦得君他们三人议定,不日启程回南京去,大约会盘桓三五年。偏安一隅到底是行不通的,还是回南京,抗日。微之,等我回来罢,我给你带些金陵城的桐花。”
1937年,暮夏初秋之际,一艘船离了尖沙咀的码头,自香港往南京去。
岸上人不知道船上人的归期是何日,他们只望见船上人站在甲板上眺望香港。
白居易在甲板上眺望见。远山上的花,依旧轰轰烈烈开着,明艳的花色从山顶,一路摧枯拉朽烧向山脚......
后记
1937年7月7日夜,卢沟桥的日本驻军在未通知中国地方当局的情况下,径自在中国驻军阵地附近举行所谓军事演习,并诡称有一名日军士兵失踪,要求进入北平西南的宛平县城搜查,被中国驻军严词拒绝,日军随即向宛平城和卢沟桥发动进攻。中国驻军第29军37师219团奋起还击,进行了顽强的抵抗。

【元白】沉香屑


七七事变,拉开了中华大地抗日的序幕。
中华民国在南京保卫战中失利、首都南京于1937年12月13日沦陷后,在华中派遣军司令松井石根和第6师团长谷寿夫指挥下,侵华日军于南京及附近地区进行长达6周的有组织、有计划、有预谋的大屠杀和奸淫、放火、抢劫等血腥暴行。
#勿忘国耻,吾辈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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