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终寂之时-Prologue.就像白鸟坠入白云

一、
1.
她该如何形容眼前的景象?青葱灌木间的破碎教堂,被玉白的花揽入微凉的怀,月光在参差错落的大理石柱间割出晦明与深浅,为地上繁星染上些许天空的辉光。
“自己多久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栀子花海了?”
白兰轻叹,任由温润的白溢满双眼,俯身折一支,置于鼻尖微嗅,又把视线投向花海中央的石棺。她胸前的白鸟玉坠从未像今天这般灼热,昭示着此行已至终点,她追寻数年的东西,近在咫尺。
“可真是让我好找。”行至棺前,轻轻拂过棺盖上精致的草木繁花纹样,瞳中又映出鸟兽游鱼的形体。
欣喜、庆幸、紧张、焦虑。她该如何概括自己的心绪?
“这只小懒鹿,怎么这么能睡……起床啦!再不醒来,‘幻景’就要把你吃掉了哦。”
终是化作小声抱怨,愤愤敲打起棺盖,却没想到这一敲,裂痕瞬间爬满了整个棺椁。
“额……我没用力啊……”白兰讪讪收手,指尖却滞留在颤动的空气中。“不对……糟了!”
话音被大地凄厉的悲鸣掩盖,猛烈的震颤紧接而来。教堂废墟在栀子枝叶的缠绕下勉强逃离了崩塌的命运,但自大地缝隙中逃逸的极光似乎对此有些异议,带着扭曲万物的力量,开始撕裂这无暇的白。

“啧,怎么说什么来什么。”白兰撇撇嘴,抽出身侧的银白长剑抹过手掌,待鲜血填满剑身上乐谱般的刻文,便将长剑刺入土地。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集中精力感知起空气与大地的每一次搏动。抬手,触碰剑身;开口,低声吟唱。
“Fiku la teron kaj bloku la akvon.(固土止水)Kiel forta kiel fero.(固若金汤)”
应该说是意料之外,还是理所应当?她睁眼,长剑没有任何反应,“幻景”没有停下侵蚀的进程,甚至在加速扩张。护盾?当然也不存在。
“……我就知道。”
下一刻,斑斓的极光扫过整座教堂,在狂风中摇摆的栀子花丛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枝叶磨舐的声音也被抹杀。白兰绷紧身子,看着她引以为傲的墨色长发在空气的尖啸中寸寸断裂,却连手指都不敢移动。五彩的流光划过她的身侧,为饱经沧桑的外袍添上几道崭新的白痕。长剑和石棺倒是没什么损伤,让她滴血的心得到些许宽慰。
“白麓姐……你该怎么赔我啊……欸?别吧……”
欲哭无泪换来的不是世界的同情,反而,她身边的白栀子开始以一个扭曲破碎的姿态盘旋上升,像被无形的火焰灼烧,在空气中融化。这片大理石废墟也随之瓦解,无声爆裂。而后,重力颠倒。白兰胸前的玉坠微微发光,让她的身体免于崩坏,却无法守住一片立足之地。她奋力抓住刺入地面的长剑,可栀子生长的土地,往往没有那么牢靠。

“哦豁。”
向天空坠落,多么浪漫与瑰奇的画面,但当事人是自己的时候,就不会觉得美妙了。
“麓子姐!头发衣服不用你赔了!给我醒醒!你可爱的小圣女要没了!嘶……别怪我啊!”情急之下,白兰扭腰借力,想都没想,反手就把长剑向石棺的方向投掷出去。“Fari eksplodo!(爆裂)”
应该说是意料之外,还是理所应当?石棺碎裂而人影现,扭曲的空气模糊了白兰的视线,柔和又略带几分无奈的声音却是如此清晰与熟悉。
“起……起效了?!”
“唉……怎会如此乱来。Fari korekton(矫正)。”
“幻景”会毫不讲理地扭曲常世的规则,但有她在的地方,一定会迎回祥和的月色与日光,她是如此地相信,一如既往。不出所料,下一刻,混乱的花、叶、土、石各自归位。“幻景”带来的五彩流光也被一个个音节击碎,如尘烟般飘散。而自己,经历了短暂的“飞行”,终是平稳降落。可没等她站稳,被剑划破的手又伴着布料撕裂的声音被捉起。无形的法术把几朵栀子碾成粉末,轻轻敷在伤口上,再用刚撕下的衣摆缠紧。

而白兰只是静静地任身前人摆弄,静静地看,看着她翡翠般的双角,她灰白的长发,她芙蓉般的面庞,她碧色的眼眸,她美玉般的肌肤,她略显消瘦的躯体,最后看着她葱白的手指给临时“绷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白麓姐……”
她轻唤,但白麓似乎没听见,反复确认包扎没有问题后,便抬手狠狠敲了一下白兰的脑袋。
“啊!痛……”
“爆裂术是eksplodon,而不是eksplodo。”
“额……那个……等一下……”似是想到了一些不堪的过往,白兰嘴角一抽,试图捂住白麓的嘴。
白麓却装作没听见,挡开白兰的手,又敲了一次。
“固土止水之类的环境稳态术的主要用途是预防,没办法处理‘幻景’已经开始扩张的情况,建议用疾风术或传送术逃跑。”
“啊……好的……我们可以等会再聊这个……”白兰的脸完全垮了下来,做着最后的努力。
第三次。
“固若金汤除了吟唱还得结印,少一环都不行。还有,头低下来一点,太高了敲不到。”
“是……欸?不对!”她乖乖低下头,又猛地抬起,恰好撞上了白麓落下的手。“额啊!”

第四次。
“最后,乱丢圣剑是什么异教徒做法,让教会的人看见了,你必被关一个礼拜的禁闭。嗯……但用血增幅圣剑力量的做法是正确的,虽然没用出来……”
“别……别说了……”白兰抬手捂住潮红的脸,欲哭无泪。
第五次。
“怎么还……”
“但也不太正确!会很痛,伤口也没办法用治愈术恢复,我会心疼。”
“唉……算了……”
她鼓起嘴想要较劲,却又化为一声长叹,拉住白麓准备敲第六次的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白麓姐,好久不见。”
白麓柔软的身子明显僵直了一下,但又放松下来,轻轻靠在白兰的胸前,环住了她的腰。
“……嗯。好久不见,我可爱的小白兰。”
2.
“额……麓子姐,你能不能别盯着我看了?一刻钟了,我有点害怕……”白兰不自在地扯了扯衣摆,往将熄的篝火里添了几块碎木。
“嗯?噗——”白麓眨眨眼,只是笑。
几年没见,白兰的面庞凌冽了许多,身体也变得硬朗。啊,肤色也黑了一些。头发……嗯,得挑个时间好好帮她打理一下。谁能想到呢,曾经在自己怀里撒娇的的姑娘,一转眼长得比自己高得多了。

几年没见,她的小姑娘就长成一个大人了。
“呜哇!”白兰气急,一纵身跳到白麓面前,把她的头发薅得一团糟。
“都长这么高了,但也没有完全长大嘛,还是像个小孩子。”白麓也不恼,拉过白兰的手,抚过日积月累的茧子与伤疤。“嗯……更接地气,都没什么圣女的样子了。”
“还叫什么圣女,教会早没了。那天你可是把整座圣城掀了。纯白之声、高洁之剑、离弦之手,全没了。黄金之权也在‘大崩解’的进程中毁于一旦。教会、军队、反叛军还是皇室,丧钟之下都是无用的虚名罢了。”
“看来是我的错?”白麓的眼里流过几分玩味,把白兰的手覆在自己的脸上,感受着那源源不断的暖意。
“怎会?世界本就在崩解的边缘,命定于此罢了。至于那些把刀剑指向你的人,活该。”几块碎石被白兰一脚踢入无尽的夜色,她一屁股坐到白麓身旁,气鼓鼓地顺起她的头发。“为延缓世界毁灭穷尽所有力量,却换来一支刺入心脏的利箭。你不生气?我都替你生气。他们死不足惜!”
“欸……我都把亚尔夫掀了个干干净净……”白麓眉眼弯弯,唇角勾起的幅度却渐渐消失。“不过,你有没有注意到?你踢出去的石头,没有落地。”

“呵,我的剑可从不离身。几只烬妖罢了,一会就回来。”白兰放下手里编得歪歪扭扭的辫子,挥剑掐灭闪烁的火光,大步离开,却又中途停顿,回头,斩钉截铁——
“白麓姐,这一次,还有往后的每一次,我都会保护你的,一定!”
“好啊。”
她的小姑娘啊,长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啦。
二、
1.
碎成两半的太阳从西边升起,为荒野带来了些许热度。白兰还没回来,但她不是很担心,反而在这小小的临时营地里逛了起来。
牛津布帐篷、两个简易睡袋、备用衣物、干粮、打火石、干柴、各种自制刀斧、锅碗瓢盆,还有小推车……
很难想象,曾经那个一天到晚赖在自己身边的小圣女,现在竟能拖着这么重的的东西,在这片荒野上走了一年又一年,只为找到她的复生之地。明明只是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能否兑现的诺言……
钉——
“嗯?”陷阱被触发的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摇摇头,把杂乱的思绪甩出脑袋,悄悄把自己藏进帐篷的阴影里,而几位衣着杂乱的拾荒者出现在了视野里。
“啧!那个婊子怎么不在。”

“老大,她不在岂不正好?昨晚上那么大动静,鬼知道她淘到了什么好宝贝。”
“哼!下次再收拾她。给我搜!竟敢杀我们的人,还抢我们的东西。我迟早要叫她跪倒在我的脚下摇尾乞怜!”
阴影中的白麓眉头一挑,碧色的瞳愈发深沉,她缓缓走出,不经意间挡住了他们的路。
“各位早上好。”
“嗯?”几位拾荒者一愣,猛地抽出武器指向她,怒喝:“你是什么人?”
白麓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拧着发梢,轻声发问:“你们似乎和白兰有些过节?”
“别紧张,一个手无寸铁的小美人罢了。”领头人按下手下举起的剑,毫不掩饰自己下流的视线,向白麓行了个极不标准的礼。
“咳!在下离弦会第二小队队长,我为手下的无礼致歉,不知有什么能为小姐效劳的?我们的据点就在不远处,不知这位小姐能否赏脸……”
“离弦会?”
“啊,我们之前的名字叫断弦之手。嗯?怎么感觉小姐你有些眼熟……”
“噗嗤。”听到这,白麓哑然失笑,抬手在脖颈上轻轻一抹。下一秒,所有看向她的目光,或污浊、或警惕、或疑虑,全都被迫偏离了既定的位置,日光也被染上浅浅的红晕,灼热依旧。

……
“麓子姐!我回来啦!对不起啊,顺路去附近森林里捉了几只野鸡,多花了点时间。有没有担心我?”
白麓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白兰外套上新增的几道伤痕。
“完全没有。但让烬妖显形的术法是Purigi la nebulon(涤尽迷雾),我猜你把‘La’念漏了。提前说明,我可不会缝补衣服。”
“啊哈哈哈哈……是是是。嗯?怎么有股血腥味?”
白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尬笑几声,又突然皱起眉,左看右嗅。
白麓刚直起的身子一顿,沉吟一瞬,把散到额前弯曲的碎发顺回耳后,拍了拍肩上本不存在灰尘。
“嗯……不妨看看你拎着的鸡。”
“欸,我明明处理干净了啊……算了,反正迟早会被风吹散。生火!开荤咯!”
白麓松了口气,浅浅的笑容重回脸颊。她向忙碌的白兰走去,又趁机踢起尘土,掩去了帐篷边的血迹。
“我来帮……等等,你在用什么砍柴?”
“圣剑啊,杀鸡砍树凿石头,都挺好用的。”
“……行吧,你开心就好。”
一切安好,权当无事发生。

2.
后面的事白兰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美美吃了一顿“大餐”,便枕着白麓的腿沉沉睡去。
而现在,她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修女、信徒,有些无措。高大的圣殿耸立,大理石柱在澄澈的阳光下发亮,一时竟晃了她的眼。
圣城亚尔夫,她从小生活的地方,竟以梦境的形式与她再遇。
正午的钟声响起,人潮涌动,她四处寻觅,却怎么也看不清任何人的脸。突然,她的胸口就像是被利箭击穿,剧痛让她打了一个踉跄,蓝天白云也被黑夜与星空替换。
她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她一定能找到的人。
“呼……白麓姐……”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不适,下意识往禁地的方向看去,然后看到了鬼鬼祟祟的自己。
“哼,不让我去,我偏要去!什么禁地,拦得住本圣女?”
白兰看着小一号的自己极其娴熟地避开巡逻的守卫,一路“高歌猛进”,却完全没发现自己老爸就藏在身后拐角处的阴影里,突然有些无语。
“果然什么都骗不过你啊……白术大祭司……”她看着那笼罩在金丝白袍里的男人,嘟囔了一句。让她没想到的是,白术突然抬眼看向她所在的位置,把食指置于唇前,金色的瞳闪着渗人的微光。“欸?”

没等她反应过来,眼前的景象便化为了一片白色的森林。
教会禁地,圣坛之下的白木林。她至今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初入此处的惊喜和欢愉,但不同于儿时无厘头的乱逛,这条路,她早已走了无数遍。她甚至记得身边的这颗巨树,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被她刻上一个丑到爆炸的图案,然后自己被老妈拖去练武场暴揍了大半天……她怎么会忘?
“应该是走这边……”
拨开灌木,穿过林木,跃过草地,得见一片栀子花海,与一位长着鹿角的白发少女。
“您是神明吗?”
“嗯?为什么这么问?如果我是被教会封印在地底的妖怪,那怎么办?害怕了吗?”
“如果你是妖怪,我就揍你一顿!我可是圣女!打不过我就去找我爸爸,他可是大祭司,你肯定打不过他!”
“噗……哈哈哈哈。好吧。来,让我抱抱。”
“你想抱就让你抱?这样让我很没面子欸!”
白兰就这样看着稚嫩的自己向白麓挥着小拳头,又被她强行搂入怀中,挣扎着挣扎着,竟渐渐睡去。有点好笑,鼻尖却浮上几分酸楚。而后,白术如她预料的那样出现。现在她终于知道,那晚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了。

“感觉如何?”
“蛮可爱的。”
“那交给你了。”
“自己的女儿自己养!”
“那我把你交给她了。”
“……你这样让我很没面子。我是万物之灵,又不是小孩子的玩具。”
“反正你打不过我。”
“信不信我这就把亚尔夫掀了?”
不属于她的记忆在眼前演绎,不经意笑出声,却引来白发少女狠狠一瞪。
“哼,那边那位,别笑了。醒醒,该吃晚饭了。”
3.
“醒醒,该吃晚饭了。”白兰在熟悉的呼唤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然后狠狠挨了一个暴栗。“到底谁是‘小懒鹿’啊?”
“麓子姐,咱可以不要那么记仇吗?”她窜出睡袋,嘴角的口水都没擦干就抬手接过白麓递过来的烤兔腿狼吞虎咽。
白麓张口欲言,但还是把说教咽回了腹中,摇了摇头。“唉,怎么还是个孩子的样子。”
“我也只在你面前会像个孩子!”白兰举着干干净净地骨头抗议。“但你重生后怎么变得妈里妈气的?”
“嗯?”白麓一愣,缓缓收回递出第二支兔子腿的手,取而代之的是浮空的碎石。“你说什么?”

“呃……对不起,我错了。脑门已经肿了,求放过。”
“哼!”
饭后,繁星早已覆盖整片天空,璀璨且斑斓。白兰翻出一件大衣裹住白麓,白麓则把她拉倒在地上。
“还记得那次,我生了一场大病,迷迷糊糊地,一直吵着要看星星。而你真的悄悄把我带出了亚尔夫,还遇上了流星雨,好像还许了个愿?希望自己的病天亮就能好?”
“嗯,还真是。”
“可恶!那么漂亮的流星雨,之后都没见过了。而我就许了个那种玩意?好亏!”白兰猛锤了一下地面,愤然。
“可你第二天一早确实可以下床活蹦乱跳了啊。”白麓抬手将扬起的灰尘吹散,只是笑。
“是,然后因为私自外出被关了禁闭,你却啥事没有。”
“毕竟你是主犯嘛,我就一个被圣女教唆胁迫的可怜人罢了。”
“哪有?!”
白兰再次气急,一翻身便占着体型优势把白麓压在身下,狠狠在她如玉的角上薅了两把,又掐了掐她尖尖的耳朵。
白麓也不恼,只是笑着摸了摸白兰略显粗糙的脸颊,问道。
“明天有什么计划吗?”

“欸……没有哦。毕竟之前的目标都是找到你……”白兰翻回白麓身边躺下,看着星辰的流光发愣,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东西,猛地从地上弹起。“有了!我们去世界尽头的城市看看吧!”
“赫尔达尔?”白麓也支起身子,看着向远方眺望的她,神色复杂。
“嗯!毕竟……爸爸妈妈永远地留在了那里……我还是想去看看。”白兰收回向地平线无限延展的视线,瞳中映出的,依旧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浅笑。
“好啊,我带你去。”
“好诶!麓子姐你最好了!”
闪烁的篝火映着她们彼此的笑颜,如梦似幻,就像回到遥远的从前。
“对了对了!我刚才还梦见了我们的初见欸!”
“嗯……你挥拳说要揍我的样子真的很……”
“停!让我们结束这个话题!”
“好吧,那……来,让我抱抱。”
“白!麓!姐!”
闪烁的篝火映着她们的嬉笑怒骂,如幻似梦,就像再也不去的往昔。
三、
1.
“你真的决定把她带出去?”
“嗯,总得让她看看真正的太阳吧。一直待在地下,也太可怜了。”

“基于万物之灵的维护体系已经崩溃了,之后灾难发生的频率只会增加,大崩解开始只是时间问题。你有没有想过?民众可能会迁怒于她。”
“我可是圣女,我会保护她的。”
“要说到做到哦,如果她哪天生气把亚尔夫掀了,我拿你是问。”
“哼!那是自然。”
于是,她的十二岁生日,多了一个为她庆贺的人。
她突然想到,那时候的女子多半早婚,十二岁左右便为人妻。而圣女,本就是要嫁给神明的。
白兰猛地从梦中惊醒,急忙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又忍不住瞟向身旁睡梦中的白麓。
她的身体蜷成一团,在平稳的呼吸间规律地起伏,像只小鹿,可爱。
嘶……不对,她本来就是……
白兰甩甩头,试图抛去脑海中的胡思乱想,却又忍不住向白麓靠近。
柔顺的头发,温润的角,吹弹可破的肌肤……好想摸!唉,貌似,有这样一个爱人好像也不错……
“一大早的,你想干嘛?”
略带倦意的声音响起,惊得脑子一片混沌的白兰“虎躯一震”,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呃……那个……想抱抱你?”

我在说什么啊?!
“想抱就抱啊,我又反抗不过你。”白麓半倚着身子,几分玩味,几分挑逗。又起身在白兰的额间落下一吻,猝不及防。
你又在干什么啊?!
“噗哧……哈哈哈。”
她看着急急忙忙逃走的白兰,笑出了声。
而雷声乍起,真是……不解风情。
……
连滚带爬,白兰很久没有切身体会这个词的含义了。上次被风暴弄得如此狼狈,还是刚刚进入荒野的适应期。
白麓杵着一根权杖几步跃入山洞,看着趴在地上的白兰若有所思。权杖轻敲地面,唤出先前用法术收纳的帐篷,又把她们身上湿透的衣服蒸干,顺带点燃篝火,也将大雨、惊雷与狂风阻隔在洞外。
“哈!谢啦!”白兰滚到篝火边,高高竖起大拇指。“这些法术什么时候教教我?”
“以你的法术天赋……琢磨如何一剑把阴云撕裂,或许会靠谱点。”
“……不想和你说话了。”
白麓伸手把白兰从地上拉起,可她就像耗尽了所有气力,软趴趴地挂在白麓身上。
“可恶,我记得这山没这么难爬啊!难不成……是我老了?”

“累就好好休息,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我去做饭。”白麓没好气地把她扔进睡袋,挥手驱风架起锅碗。
柴火噼啪,沸水咕噜,雷声轰隆,雨声哗啦。万物的声息组成一首协奏曲,可她怎么听不见心跳的声音呢?
2.
白兰迷迷糊糊地合眼,呼喊声、惨叫声、求饶声却萦绕耳畔。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她是不详的代言!她是灾难的根源!她是世界的毁灭者!她是妖怪!她是恶魔!杀了她!”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她挣扎着睁眼,她看着周围惊恐的修女、信徒,有些不解。圣殿在冰冷的阳光下摇摇欲坠,脏污的大理石柱在烈火间碎裂,刺痛了她的眼。
圣城亚尔夫,她从小生活的地方,正在被叛军抹上殷红的污泥。
她看见白麓维持着圣殿的护盾,手持圣剑和叛军对峙。
她想上前,却被一众教士修女拦住。
边界城市赫尔达尔被烬妖冲击,纯白之声大祭司白术、高洁之剑骑士统领剑兰率军远征。反叛军断弦之手乘机攻入亚尔夫。但教会护卫也并非等闲之辈,但现在,却迟迟不见那银白的铠甲。

护卫队呢?护卫队在哪里?
教会护卫队队长欧石楠的出现让她的眼里有了几分光彩,她却没想到,自己眼里的光,在数秒后,全都化为了血与泪。
石楠叔,快带着护卫队的骑士去帮……等等……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护卫队不会来了?什么意思?我以圣女的身份命令你……
啊!白麓姐,小心!
她急忙把欧石楠撞开,慢了一步。所幸,白麓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箭影被击飞,可为什么,她还是倒下了呢……
那一刻,就像被利箭击穿是她的胸口,痛彻心扉。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样不对……这样不对!
她奋力扑到白麓面前,恍惚间,她在叛军中看到了一双紫色的眼。与此同时,一块飞鸟状的白玉挂坠从她的胸前滑落,白麓挣扎着拾起血泊中的白玉,塞到白兰手里。
“别哭啦,不像话。怎么这么不小心……这次要拿好了哦,我在未来等你。”传送术模糊了白兰的视线,白麓的声音也渐渐远去,又不失往日的温柔,如同白云。“对了,成年快乐,我的小圣女。”
之后,白色的城市在空气的震颤中瓦解,无声爆裂,以一个扭曲破碎的姿态盘旋上升,像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融化为斑斓的霞。

而正午的钟声适时响起,震耳欲聋。
3.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回过神,便对上了那蕴满关切的眸。
“唉……以前是小哭包,现在怎么成大哭包了。”
言语间的宠溺让她鼻头又是一酸,嘴也硬不起来了,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着怀里的人,像是要把她揉入自己的血肉。
“欸,轻点……要喘不过气了。”白麓小声抗议,却只是抽出手轻轻抚着她的背。“诶呀,别哭啦,我不是好好站在这里吗?倒是你,刚睡醒就开始嚎啕大哭,吓了我一跳。本想安慰一下你,才靠近就被你死死钳住,一点都不可爱。”
白兰渐渐平静下来,终是放开白麓,撇开头,自顾自地抹去满脸的鼻涕眼泪。
“眼睛都哭肿成这样,不像话。”
“别……别说了……再说我又要哭了。”
两人悄然换位,白兰安安静静地俯在白麓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松了口气。
“La vivo estas senfinita, ni devas movi antaŭe.(生命不息,步履不止)Ni havas unu la alian, niaj venontaj tagoj estos longaj.(我们彼此为伴,我们来日方长)”

白麓突然轻轻唱起歌,而她静静听,就像回到了过往。
白兰从不在别人面前哭。无论是被同龄人欺负了,还是被主教教训了;无论是法术怎么也学不会,只能看着父亲叹气,还是一次次倒在母亲的木剑下,浑身淤青。她从不在他们面前流泪。但某一天,又一次被圣杖拒绝的她终于没忍住,冲进白木林就抱着白麓哭了好久。
“是谁欺负了我的小圣女啊?”
“呜……我真的好讨厌那个臭棒子,我又没什么法术天赋,怎么可能拿得起来嘛!呜呜呜……可我不想让爸爸妈妈失望,我不想让你失望……”
“别哭啦,抬头看看。”
她抬头,那个她深恶痛绝的权杖,正乖巧地躺在白麓的手里,微微发着光。
“欸?臭……咳!圣杖怎么在这?嘶……你不会像老爸一样打我吧……”
“怎会?这东西本就不适合你。我想想……”鎏金的权杖在白麓的手里渐渐融化,重铸成了一把长剑。“试试看?”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又在退缩的那刻被白麓捉住,在白麓的引导下握住了尚有余温的剑柄。
“我要松手了哟。”
白麓的手离开,长剑却没有因此变得巨重无比,甚至很是趁手。

她又开始哭了。
“诶呀……你这个小哭包,别哭啦,我唱歌给你听。La vivo estas senfinita, ni devas movi antaŭe. Ni havas unu la alian, niaj venontaj tagoj estos longaj.”
她轻轻地唱着歌,她也停止了抽泣,靠在白麓的怀里,渐渐进入梦乡。
而白兰不知道的是,她睡着后,白术便从一棵巨树后走出,仰天长叹。
“唉……你就宠她吧……”
“哼哼,她在我面前哭欸,这可是你和剑兰都做不到的事情哦。”
“你怎么也像个孩子那样和我较劲……看来可以把所有法术课调整为剑术课了,等会就去和剑兰说一声。”
“……劳逸结合,适可而止。”
四、
1.
风暴散去,越过群山,一座在烈阳下闪着金光的城市便映入眼帘,哦,应该是城市废墟。
中庭——政治中心,王公贵族的居所。
“我现在知道他们皇室为什么自称为‘黄金之权’了……就算是残垣断壁都弥漫着一股奢靡的气息……”白兰感慨万千,而白麓只是笑笑,一如既往。

“白麓姐!来比赛吧!”不知为何,白兰就像打了鸡血般,手脚完全闲不下来。
“嗯?”
“看谁先到城中央的那座白塔上!”
“怎么突然……哦,是不是因为刚才爬山的时候……”白麓疑惑片刻,随即挑了挑眉。
而白兰已经趁机跑远,远远喊道:“哪有?先走一步!我可不会等你哟!”
“唉,真是孩子气。不过,你可没说不能用法术哦。”白麓无奈摇头,唇角却勾起,下一秒便消失在原地,徒留一地白栀子花。
白兰来中庭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就是作为圣女来觐见“黄金之权”,本来每年都得来,但随着世界崩坏加速,这个无关紧要的事务就被取消了,还蛮遗憾。
不同于亚尔夫的洁净与简约,中庭的建筑上布满各种夸张的纹样与装饰。比如刚刚被她踢飞的水晶风铃,还有路边那只剩一半黄金牌匾,说不定视野边缘污泥里的那几块碎瓷片都曾属于某套价值连城的器物。
好夸张……不过,繁华与否,现在都成了一片废墟,烬妖的巢穴罢了。
随手拔剑消灭一只试图偷袭的烬妖,白兰鼓鼓嘴,下意识往身后看了看。
“啊呐……怎么没看到麓子姐,不会连城门都没……”

“你在找谁?”白发带起一阵微风拂过她的脸颊,回头便见白麓坐在不远处的房顶上,掩嘴轻笑。
“……我是不是没说不准用法术作弊?”
“嗯哼。”
白兰看着白麓得意洋洋的样子,气急。她几步跃上屋顶,试图抓住白麓的衣摆,可每次都差着几厘。
“可恶!别让我逮到你!”
眼看白塔就在眼前,白麓却始终领先一步,她还是闭着眼倒退行进的。白兰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巨大的挑战,然后她想到了一个损招。
白麓便规划着避开幻景与烬妖的路线,便看白兰气作一团,甚是愉快。这是她第一次踏上中庭的土地,万物之灵与生俱来的天赋却让她以极短的时间掌握了整座城市的架构,虽然那些大地中蕴含的记忆与情绪属实不算正面——混乱、争抢、恐惧、绝望,她早就经历过了。
还是看小白兰气急败坏有趣,白麓这样想着,却突然看见白兰脚下一滑。
“小心!”
从她冲上前的那刻,就知道那是白兰的小把戏了,毕竟这招对她屡试不爽。但……也罢,反正自己每次都会接住……
“欸?”
不知何物反射的太阳光忽然晃了白麓的眼,一阵头晕目眩后,便落入了白兰的怀。

“中招了吧哈哈哈哈!圣剑真的是个好东西!”白兰嚣张地笑了起来。“这可是公主抱哦,有没有爽到?”
她看着白麓抿起的嘴唇,笑得更开心了。
“你……啊!”白麓刚想开口说教,却被白兰抓住机会颠了两下,差点咬到舌头。
白兰看着怀里气红了脸,手却死死抓着自己衣服的少女,一时忘了先前的憋屈,几步登上高塔,看向渐渐黯淡的地平线。
“小白兰……能不能放我下来……算你赢了……”白麓的声音软了大半,翡翠般的眼睛扑闪扑闪。
白兰直勾勾地看着白麓在晚霞的映照下愈发明艳的脸,便缓缓将她放下,又在她站稳前,突然把她抵到墙边,落下深深的一吻。
她也不恼,她当然不恼。祂是她的神明,她是祂的圣女。理所应当。
“小鹿。你说,我们像不像一对私奔的小情侣?试图从破碎崩解的天地中逃脱。恰好,你是万物之灵,甚是应景。”
“……”
一吻毕,白麓低垂着眼眸,瞳中抹上了几分水色。她该说点什么吗?为何脑海中一片空白?
至于白兰,她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体型与身高是一种优势,可沉默的空气让她无暇回味先前的温软。她该说点什么吗?她在等一个答案。

“低头。”
“欸?”
“笨!”
她当场愣住,而她咬咬牙,踮了起脚。
于是,白兰明白了一个道理——
当温柔填满了整片夜色,又何须回味过去的微暖。
2.
夜深,白兰睡得很沉,以至于贴身的白鸟玉坠被白麓取走,也未曾察觉。而白麓只是捧着玉坠,喃喃自语,低声浅唱,一遍又一遍。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我们还有多少遗憾?”
“Ni havas unu la alian, niaj venontaj tagoj estos longaj.”
本应黯淡的玉坠在白麓的手里微亮,那是泪中的月光。
五、
1.
白兰醒得还算早,事实证明,醒来就能看见有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小美人在自己怀里安睡,会让人开心一整天。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白麓耳边的牙印与脊背上的红印,一时有些小得意。于是她悄悄钻出由睡袋改造而来的被窝,开始准备洗漱用具与早饭。
“这只小懒鹿,怎么这么能睡……起床啦!再不醒来,我就要把你吃掉了哦。”

不知过了多久,白麓揉着眼睛,在白兰的呼喊中挣扎着支起身子。“……大清早的,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我亲爱的神明大人,已经快中午了哟。喂喂喂,别缩回去啊!”
而后,白麓被白兰拖出被窝,洗漱擦身穿衣全任白兰摆布,就差喂食了……
“哈……你怎么变得妈里妈气的?”
“我还想问你怎么变得浑身孩子气……”
简单吃了点东西,白麓倚着高塔的花窗不停打着呵欠,白兰却早已收拾好行装。
“麓子姐,我们还要走多远啊?”
“穿过森林,跃过湿地,就到了。运气好一点,就能看见赫尔达尔的幻景。”
“幻景……是啊,那个地方应该几年前就被大崩解吞没了……不管这些,时间宝贵,出发出发!”
破碎的黄金城从身边流过,最后一次回望,望向那温存身心的白塔,白麓的双手渐渐缠在了一起。
“你说……如果我们留在这里,时间会不会就此停滞,我们是不是就能……”
走在前的白兰笑了起来,转身拍了拍白麓的脑袋。
“说什么傻话呢。人总是要往前走的,不是还有我陪着你的嘛。就像你说的,我们彼此为伴,我们来日方长。”

“啊……也是。”白麓也释怀般地长出一口气,拉着白兰踏入眼前的森林,而身后的白塔悄然崩塌。“我们来日方长。”
2.
“唉,都说了这里除了花花草草,再加上几棵树,就没别的东西了。”
“可是它们都是白的诶!”
看着白兰在白木林里上蹿下跳,少女无奈地摇了摇头。
“欸,我给你取个名字吧?万物之灵这种称呼太没人情味了。”
“……随你。”
“我想想啊……白色的……鹿角……额,白麓怎么样?山麓的麓,白色的林中,白色的鹿。”
“嗯……如果我说这是龙角呢?”
“我不管!鹿比龙可爱!”
“噗哧——”
白兰一脸疑惑地看着无端笑起来的白麓,下意识拍了拍自己的裤子。“额……麓子姐,你在笑什么?我屁股上没沾什么东西吧。”
“没什么,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罢了。”白麓赶忙掩住嘴,快步向前走去。
“欸,说起这个,那我可就来劲了!”白兰伸手摘了一朵野花,趁机插在白麓的发间。“我记得在白木林的那些日子,我特喜欢问你各种各样地面上的问题,想着在你面前装一手。”

“但是你没想到,没有亲历不等于我什么都不知道。小鸟长什么样子?太阳是什么颜色?亏你问得出口。”
“嘿嘿……所以我就转移目标了嘛。”
白麓倏地转身,笑得潋滟。而白兰尴尬地挠挠头,想拉住白麓的手,却被她巧妙地避开。
“嗯,天天跑去问你父亲什么时候能放我离开。他烦不胜烦,以为我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还跑来教训我。
忽有清风袭来,刮起几片落叶,一转眼,白麓就消失在了密林之间,只能听见她略有嗔怪的声音。
“额……对不起。但我十二岁生日那天,不就把你带到真正的阳光下了吗?大成功!”白兰嘴角一抽,扶额道。却又猛地前窜,试图揪住那一闪而过的白影,却只感到发丝滑过手掌的微痒。
“确实,然后我被各种人当珍稀动物围观了大半个月。”
明明声音是从左边传来,却是右边的飞鸟被摇晃的树枝惊起。
“真的很对不起。”白兰双手合十,闭上了眼。“麓子姐,咱们别闹了好吗?”
忽觉有什么东西压住了头顶的发,抬手,是花瓣独有的柔软触感,睁眼,是踮着脚努力把花冠摆正的她。

她想都没想,直接把面前的人儿揽入怀。“这下看你怎么跑。”
而白麓也不反抗,只是撅起嘴,发着来自过去的牢骚。
“哼,也亏你父亲想得出来,非得在你的生日庆典上把我抓出来,还添一句‘神明的使者将亲自教导圣女’,然后我就被你母亲不由分说地抓进了练武场,说是切磋,实则检验。她可是高洁之剑的骑士统领!虽然最后平分秋色,但真的很累!”
白兰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表情扭曲了一瞬。
“嗯……哦,这就是你第一节剑术课胖揍了我一顿的真正原因吗……”
白麓装作没听见,挣脱白兰的臂膀,牵着她绕过盘根交错的巨树,拨开杂乱的灌木,趟过浅浅的小溪,而世界边缘独有的,万物支离破碎的呢喃,愈发清晰。
而白兰捏了捏白麓的手,示意她停下。
“嗯?累了吗?嗯……好像抱不动,要不要背着你走?”
白麓转身,略加思索,俏皮地眨了眨眼。而白兰连连摆手,轻轻解下脖颈上已经发黑的银链,把白鸟玉坠塞到白麓手里。
“不……不用。麓子姐,你还记得这个挂坠吗?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哦。我记得……我可以用它向你许一个愿望!无论什么愿望都行!”

白麓把玩着手里温热的白玉,可内里隐约可见的裂纹却是那么刺眼。片刻,她收回视线,浅笑着看向白兰,一如往昔。
“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终于想好许什么愿了?”
“并没有……感觉无论许什么愿都好亏。总之先存着!”白兰鼓鼓嘴,手却渐渐放到圣剑的剑柄上,眼神锐利起来。
“只是想让你替我保管一下,我怕弄坏了。小心!”
白麓微微侧身,避开撕裂空气的剑气,金铁交击声骤起,而后,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走出树荫。
“两位,好久不见。”
“我就知道是你……欧!紫!阳!”
3.
她从未看过白兰如此愤怒的样子,牙缝中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充斥着浓烈的恨意。
白麓端详着来人那像被火焰灼烧过的五官。紫色的眼睛?感觉在哪里见过……欧石楠?不……没他那么老成。然后,她想到了那支刺穿她心脏的箭矢。
难怪。
“别害怕,你不用出手,我会保护你的。”
思索间,白兰已经挡在她的面前。于是她笑笑,抚过白兰绷直的脊背,稍稍退了几步。
“欧紫阳……何必呢?放弃骑士身份,组建叛军,教唆你身为教会护卫队队长的父亲叛变,给跟了自己数十年的同伴下毒,又向万物之灵举起弩箭……你可真行啊……”白兰深吸一口气,讥讽道,手上则摆好起手式,蓄势待发。

“呵……要怪就怪你身后的那个怪物吧。毕竟,她生命的一部分,是我母亲的血肉铸就的。啊……也怪你那冷血无情的父亲。你知不知道,召唤仪式的祭品,原本是他。”欧紫阳拉下兜帽,任扭曲的头颅暴露在两人灼灼的视线下,针锋相对。
“紫茉主教?我记得她。在我拥有形体前,她的意识在地脉中教会了我很多东西。”白麓沉吟片刻,接话道。
“呵。”欧紫阳发出一声嗤笑。“牺牲自己,赋予你对世界的基本认知。你的存在让她完美地履行了主教的职责,但同时,也剥夺了她作为妻子与母亲的权利。你吞没了她对家的感情,抢走了她对我和父亲的爱,让我如何不恨你?”
白兰的眼神闪动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现在让路,饶你不死。”
阳光开始往圣剑汇聚,他却不为所动,只是不紧不慢地摇头。
“唉,你以为我让路了,其他人就会放过你们吗?活着走出亚尔夫的人连全城居民的百分之一都不到,而他们的绝望与愤怒,只要稍加利用……”
白兰再次出剑,金铁交击声与先前别无二致,剑光却卡在了欧紫阳身前几厘处,而他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Purigi la nebulon.”白兰瞳孔微缩,猛地后跳,法术的音节显出漆黑的利爪。若慢了一步,不说被拦腰斩断,至少也是重伤。
数十只三头六臂的巨大怪物就此现身,烬妖和人类的气息诡异地纠缠在一起,相互撕扯,相互吞噬,相互依赖,混为歇斯底里的嘶吼,绞碎天穹。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不详的代言!灾难的根源!妖怪!恶魔!杀了她!”
两人被烬妖和人类缝合出的怪物重重包围,它们散发出的罪恶气息与扭曲杂糅的情绪让她们几乎无法呼吸。
“烬妖?不……你这个疯子!”
“诶呀,用烬妖制造烬灭箭时得到的意外之喜啦。来吧,让我看看,这一次,你能不能保护好你亲爱的神明。”
怪物一拥而上,而圣光直冲云霄。
“Juĝu ĉiujn estaĵojn per mia sa.(以我之血,审判众生)麓子姐,我没念错吧。”
“你念错的话,我们已经被撕成碎片了。”白麓瞟了眼在圣光下溶解的怪物,看着被鲜血染红的圣剑,撇了撇嘴。“但下次可以换一个法术,这个太伤身体了。”

“说教先停停。等我把那家伙干碎!你说多久都行!”白兰扬起惨白的脸,提剑攻向淡定自若的欧紫阳。
“唉,我就知道,无论什么东西,只要本质仍是烬妖,在圣女、圣剑和万物之灵面前就毫无作用。真是枉费我数年的心血。”小巧的匕首在欧紫阳的手中流转,堪堪挡住白兰的斩击,但嘴未停。
“说实话,我从未想过父亲能够扣下扳机,毕竟那时候,只要他决绝一点,母亲就不会站上祭台,只要他决绝一点,叛军就会被扼杀在摇篮中。”
缠斗的两人逐渐向白麓靠近,欧紫阳的声音也愈发清晰。
“但他扣下了,我很欣慰。但他迟疑了,我很遗憾。但同时,我也很感激。感谢他,让我有机会,再一次,亲手杀死你!”
话未尽,箭矢先行。毁灭与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白麓却未曾移动半步,只因身前的身影,是那么令人安心。
“Kiel forta kiel fero.”
未见结印,护盾却如期展开。见状,白麓欣慰地笑了起来。
“小白兰你总算学会用圣剑简化施法流程了。之前怎么教都教不会……明明没有任何难度。”

烬灭箭一寸寸地穿过护盾,毫无停止的意味。白兰艰难地抬起圣剑,点住迎面而来的尖锐,全身的关节传来抗议的响声,她也不曾后退半步。
“Fari……”
“都说了……又何必念出咒文?”
Fari inversigi(反转)kaj purigi(净化).
一念之间,烬灭箭的指向被翻转,瞬间击穿了欧紫阳的眉心,随后爆炸,为整片森林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同样的伎俩,我们怎么可能再次中招。虽然……算了。”白麓轻轻抱住向地面倒去的白兰,竖起大拇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干得不错!法术联动和无吟唱瞬发都很完美!”
“咳咳……白麓老师,下次课,还是选点正常的场景和对手吧。他再强一分,你可爱的小圣女就没了。”白兰软绵绵地趴在白麓怀里,失了抬手敲打的力气,只能在她柔软的胸脯上蹭了蹭。“哎哟,总算保护到你了,也不是很难嘛!”
“连个毫无长进,甚至可以说是严重退步的小小骑士都打不过的话,建议自罚绕城跑三圈。”
“看来我还得谢谢他……谢谢你!欧紫阳!哈哈哈哈哈哈!”

嚣张的笑声在林间回荡,让白麓暂时忘记了兜里那块碎成几片的白玉,忘了腹部的刺痛,也忘了只有她能看见的——她们身上晕开的鲜血。
“我们没剩多少时间了。”
“我们仍有许多遗憾。”
4.
“危机解除,该出发了。就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可是我真的好累哦,让我先睡一觉……”
“……唉。”
一刻钟后,白麓轻轻把伏在自己身上小憩的白兰拍醒。可对方就像只慵懒的猫,眼也不睁,反而摆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真拿你没办法……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问过我一个问题?”
“嗯?什么?”
“你问我, 作为万物之灵,能不能随心所欲变成各种动物的样子?”
“嗯。我还想让你变成小鹿给我骑来着……”
“那不妨睁眼看看?”
“欸?欸!”
五感回归刚刚回归白兰的身体,又差点被眼前的景象击飞。
傍晚的霞为草地与小丘铺上一层橘色的薄雾,草叶上的露水闪着光,与五颜六色的野花相称,小溪肆意流淌,又汇成宝石般的小池,星星点点地泼洒在原野上。森林?早已被抛在脑后。

但这些都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现在正趴在一只白鹿的背上!掌间的绒毛细软,向她疲惫的身心传递着只属于白麓的温度;眼前的鹿角璀璨,完胜世界边界墙的斑斓;身下的躯体有致,带着她优雅地跃过深深浅浅的水潭。
“麓……麓子姐?”
“嗯哼。”
熟悉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她激动万分、欣喜若狂。
“嘶……我的人生……圆满了!和我想象中的一样漂亮欸。决定了!从现在开始我就叫你小鹿了。那……还能变点别的吗?”
“禁止得寸进尺!”
六、
1.
激动只是一时,不出一刻,白兰便平静了下来,只是揽着白鹿修长的脖颈,时不时搓搓它摆动着的耳朵,絮絮叨叨。
“要到终点了吗?”
“嗯。”
“可我有点不想去了……但我们不能因此停下,对吗?”
“嗯。”
越接近世界边界,耳边传来的轰鸣声便越明显。万物声息破碎纠缠,七情六欲扭曲交织。终曲还是序曲?难以分辨,难以言说。
“你说,爸爸妈妈带领远征军四处征战时,他们会想什么?”

“他们会想你啊。”
“真的?那如果他们知道赫尔达尔这一程,会一去不回,他们会不会再多陪我一会,就一会……”
“……”
越接近世界边界,耳边传来的轰鸣声便越微小。和谐的音调与混乱的旋律一同归于寂静,情绪的波涛也被无形的力量抚平。呼吸与心跳仿佛就此消失,思维也向婴幼儿阶段回退。
“小鹿,我困了,好想睡觉。”
“……睡吧,我会叫醒你的。”
“可我还是没想好许什么愿欸。”
“没关系啊,慢慢想,来日方长嘛。”
世界边界就在眼前,而周围的景色渐渐融化,如水墨般流转、交融,连同她们的回忆、她们的过往,一同汇成斑斓的边界墙,最后跌入世界的本源——一片苍茫的白。
就像一场盛大的回归。
“小鹿……”
“嗯?”
“我真的保护到你了吗?”
“真的。”
“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它的步伐越来越慢。她的抚摸越来越轻,而它不再言语,只为忍住低声的呜咽与悲鸣。白麓忽觉背上一轻,急忙变回人形,伸出手,却只触到滚烫的血与泪。

“那么,我有挡下那一箭吗?我真的,真的保护到你了吗?”
“……”
她目光如炬,她沉默无言。
天空如镜子般破碎,碎片划过天穹,像一场宏大壮丽的流星雨。风带来四季的气息,吹过四溢的殷红,扬起漫天白花,那是她们流逝的生命,是她们逸散的灵魂;那是美好的过往,是相拥的此刻;也是故事的发源,是她们的一生。
柔软的花瓣拂去两人颊边的泪,就像一场温柔的再遇。
“真美啊……”
大地随之震颤,烟尘升腾又回落,缓缓显出世界真实的模样。
梦该醒了。
2.
她该如何形容眼前的景象?她该如何概括自己的心绪?
白兰如期撞开欧石楠,她如期击飞第一支烬灭箭。第二支箭射出,她回身,可直面死亡的人悄悄改变——烬灭箭穿透白兰的胸口,拖着她的身子狠狠撞入白麓的怀。
破碎的白鸟玉坠展开了名为“愿望”的结界,将狂乱的风声隔绝在外。杀人的凶器在此刻反而成了将她们相连的纽带,彼此的血液交融,回忆也在此间重现,化为一个美好的梦,时间暂时停下了脚步,仅作为世界毁灭前那微不足道的仁慈。

“我有挡下那一箭吗?我真的,真的保护到你了吗?”
“嗯。”
她该如何面对?她该如何回答?为何滚动的喉头只能挤出一个简单的音节?明明自己还有好多话,想要对她说。
“哈……真好。Teleporti(瞬移),号称最难学的法术之一,不过如此。”
“呵……小白兰很厉害哦。”
穿透两人的烬灭箭终于耗尽了力量,化为灰烬。而白兰软软地陷入白麓的怀,扯出了一个难看至极的微笑。
“哼哼,这就是圣女的实力!啊哈……好困……我亲爱的神明啊,可以让你的小圣女在你怀里美美睡一觉吗?”
“别急着睡,你还欠我个愿望呢。”
在白麓的轻晃下,白兰努力睁开一只眼,抬手遮住冰冷的日光。
“是哦,从十二岁拖到现在。麓子姐,今年我就成年了哦。我有变成一个大人吗?”
“……当然啦。我的小姑娘啊,长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啦。”
“欸,怎么哭了?不像话。”
她满意地笑了,抬起的手落下,轻轻拭去白麓眼角的泪,声若游丝。
“小鹿,我想爸爸妈妈了。”

“好啊,我带你去找他们。对了,我亲爱的……成年快乐。”
白麓捧起白兰冰凉的脸,落下一吻。而结界崩坏,生机断绝。白木林破土而出,化为一只只的白色的飞鸟,掩盖了地上仍有余温的鲜血。两人的身影渐渐模糊,黑白两色的发丝纠缠不清。随后,一只白鸾振翅而起,坠入白云,没入破碎的日光。
而在赫尔达尔,最后的防线崩塌,世界边界开始收缩,无差别地吞噬着沿途的生命。
白术和剑兰站在城市的最高点,看着亚尔夫方向升起的星辰与霞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牵手,吻别。
“Ni havas unu la alian, niaj venontaj tagoj estos longaj. Ni havas unu la alian, ne bedaŭros.(我们彼此为伴,我们来日方长。我们彼此为伴,何来遗憾。)”
【本文已经过时间戳认证,虽然写得很烂,但请勿转载盗用】
崩坏3之我就是终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