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ree.以茶会友

一起整理了几天的书，一来二去鲁敏也和丽菲混熟了。
那是个伶俐而能干的女孩。
他自己觉得也有些出乎意料。毕竟这么长一段时间里，丽菲还是唯一能够和他相处这么长时间的。而其他人……
他和其他人相处是会把天聊死的，除了与一些进行研究的机械分部的人交谈以外。
但是和丽菲相处的感觉却很舒服，即使是他这种寡言的人和她待在一起也不会觉得很尴尬。鲁敏能感觉到她是个温柔体贴的人，总会在有意无意间照拂着他的想法和情绪。即使他是个寡言内敛的人，但她似乎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察觉出来。
她似乎总能让他轻而易举地卸下防御。而他并不讨厌与丽菲相处。
丽菲眼看着书整理的差不多，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确认时间后看向鲁敏问道：“这个时间点我要去喝个下午茶，这几天为了帮你整理这些书，我可是取消掉了这个雷打不动的行程。你要和我去吗？”

鲁敏微微一愣，不由得暗暗内疚起来。
竟然是这样吗？直接让人家几天没喝过下午茶什么的……虽然他没有这个习惯，可人家有。
“就当是出来转转，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吧。怎么样？”丽菲朝他温和地笑了笑，“你要是因为占用了我好几天的下午茶时间而觉得内疚的话，就当是补偿？”
鲁敏看了她好一会儿，意识到她这句话的意思后有些不安地抿了抿唇，问道：“你不讨厌我吗？”
“不会啊。除了不擅长交谈以外，你确实是个好人，很温柔。”丽菲歪了歪头。
鲁敏低下头，目光有些若有所思。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评价。
未几，他向丽菲腼腆地浅笑了一下：“我陪你去。如果你不讨厌的话。”

“不会的。”丽菲摆了摆手看，而后转身走向门口，“那我们走吧。”
鲁敏看着她的背影，眸中泛起一抹温柔的涟漪，却又很快敛去。
刚开门，两人便迎面看到一个提着篮子的上前一步女孩正站在门口等人。那女孩先是看了看丽菲，而后视线便落在了他身上。
他能感觉到这女孩的目光有好奇、探究和畏惧。
鲁敏的目光则是落在了丽菲身上。
平时他与人往来不多，所以粗略推算能就知道这人是来找丽菲的。
“你来了，真是麻烦你了。”丽菲向女孩微微颔首，接过了她手里的篮子。
“哪里，”女孩摇摇头，冲鲁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后把她拉到一边小声问道，“你怎么跟那个机械分部的怪人呆在一块儿啊？”

“怪人？”丽菲愣了一下，疑惑道，“哪里奇怪了啊？我觉得他人还挺不错的。”
“难道你没听说过吗？”女孩愣了一下。
丽菲摇摇头，道：“我当然知道。但是耳听为虚，亲眼所见也亦非真实。这样擅自揣测他人可不行啊。”
而且当事人还在这儿呢。
被她敲打了一番，女孩撅了撅嘴也自知理亏，但现在是丽菲的下午茶时间，她还是决定之后再和丽菲谈谈。丽菲则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要走了：“晚点再聊，我先走了。”
随后她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着站在一旁的鲁敏，示意他跟上来后转身走向了电梯间。鲁敏安静地跟上她，不过他能猜想到他们身后那女孩瞠目结舌的表情。
刚刚的对话其实他都听到了，但丽菲的话显然是在维护他。其实他对公会里那些关于自己的传言并不是一无所知，只是令他感到惊讶的是，丽菲明知道这些，明明也可以拒绝过来帮忙，可她还是过来了。

为什么呢？
他不得而知。但他能感觉到丽菲发自内心的温柔与友善。
他相信丽菲的接近是没有恶意的。
同样的，丽菲什么都没问。
电梯一路向上来到了最顶层。当电梯门缓缓拉开时，鲁敏愣了一下。
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公会顶层有一个温室花园。
“一起进去吧。”丽菲用自己的猎人证刷了门禁。
温室花园里的植物葱葱郁郁的，玻璃房并不是完全覆盖起来的，顶部也不是封顶的设计，因此空气流通，再加上玻璃板可以调节阳光，因此让人感觉非常舒服。植物的布局编排设计也非常精巧，浅色的地砖与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很令人放松。
鲁敏跟着丽菲走进去，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植物，问道：“这里似乎不常有人来？”

“是的。不过高层那边也默许我用了。”丽菲带着他来到花园中心的一套白漆铁艺桌椅边上，“坐吧。”
鲁敏依言乖乖在她左手边坐下 ，看着她一一取出玻璃茶具，分放好茶杯，然后取出了酒精灯点燃并罩上玻璃底座，将茶壶放在底座上。她将矿泉水瓶的瓶盖拧开把水倒入茶壶中，最后盖上壶盖。
她又从篮子里拿出了两个茶包，撕开来分别放入茶杯中，取出了放在篮子里的两块蛋糕分开放在两个玻璃碟上。
“你很喜欢玻璃。”鲁敏看着她拿出来的小叉子和茶勺，只有这些餐具是金属制作的。
“嗯。透明的东西看着就很舒服，可以看到事物的变化。”丽菲看着被火加热的玻璃壶，一个接一个小气泡慢慢涌上来，而后她又看了看蛋糕，“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甜的，但这个是我喜欢的蛋糕，味道不太甜，你或许能接受，可以试试看。”

鲁敏微微一愣，心中一暖。
她真的是个非常细腻温柔的人。
“谢谢。”他垂眸，腼腆浅笑。
丽菲看着他，也忍不住一笑。
鲁敏摸了摸自己的右臂，触感冰冷得有些尖锐的金属让他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虽然可能也相处不了几天了，但如果肢体接触不可避免的话，还是尽量不要让她碰到这只手……会比较好？
丽菲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他的右臂，却没有说话，而是很快移开了视线，将已经烧开的茶水斟入茶杯中。
好奇，但是不会过问。是对他的尊重与温柔。
他能感觉得到。
忽然间，鲁敏有种想要和她倾诉的欲望。
“你……想知道我这条胳膊是怎么没的吗？”他低声道。

丽菲取出一小瓶蜂蜜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瓶盖，而后抬起头看向鲁敏那双深蓝色的眼：“我尊重你的意愿。你如果不想说，我不会追问；但如果你想说，我会认真聆听。”
鲁敏静静地看着她。许久，他轻声道：“谢谢。”
被人作为一个人尊重着，这是他在丽菲身旁最大的感受。
他端起茶杯，橙金色的透明茶汤里是已经舒展开来的干花草。清雅的草本香气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鲁敏吹散一下表面袅袅升起的氤氲水雾，啜饮了一小口。
他垂了垂眸，而后轻描淡写道：“几年前我还是个C级猎人。在某个和同伴组队进行的任务里，因为失误不小心丢失了应急包，所以最后使用的血阵效果很弱。”
他只说了这些。但丽菲已经大约猜到了后续发展和结果。

她低低道了声失礼，轻轻握住鲁敏那深金色的机械手拉到自己跟前来，而后抚了抚他的前臂。一滴泪砸在他的手背上，绽开了一朵小小的晶莹的泪花。
那是机械打造的手臂，所以鲁敏无法感觉到那滴眼泪所蕴含的温度，而丽菲能感觉到金属的温度。但是，鲁敏看到了丽菲脸上的泪痕。
“你是在可怜我吗？”鲁敏面无表情，但声音很轻。
“不。”丽菲有些慌乱地松开手，用手背拂去脸上的泪水，“抱歉，我失态了。但你要知道，我并不是因为可怜你，而是……因为我觉得很疼。”
鲁敏微微一愣：“失去了手臂的人是我。”
他几乎都要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撑过来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与曾经的那个自己早已判若两人了。

“不单单是你的手臂。”丽菲摇摇头，抬起手点了点鲁敏的心脏，“还有这儿。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呢？”
她无法想象。但她可以肯定曾经的鲁敏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被痛苦、自责与奚落所折磨、撕裂，最后再把自己一点一点地重新拼凑起来，组成了连自己都不认识的自己。
她不认为有这样温柔嗓音的男人本身就是这样怪异又寡言阴郁的性子。
鲁敏许久没有说话，但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却柔和了下来。
好似冰雪消融。
他抬起左臂——那条人的手臂，而后缓缓伸向丽菲的脸。
温暖的指尖轻抚过她柔软的脸颊，缓慢而又温柔地拭去她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