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看《如梦之梦》剧本(个人心得)——五号病人妻子专题

用了将近一天的时间才看完这部史诗级的剧作,感触颇深,我想写下些自己的感悟,所以开了这个专栏,按照剧情的发展,首先要聊的自然是五号病人的妻子。
我认为整部剧有一个核心观点之一:由当事人讲述自己的故事,并从中领悟到自己从前不明白的道理。这是小严医生的表妹告诉她的接近自己的病人、了解自己的病人的方法,同时也是五号病人在第一个晚上给小严医生讲的故事《游牧夫妻》的主要内涵:当一个人设身处地经历过痛楚后,突然像做了一场梦般醒来,就会更加珍惜自己的生活。这是一种“顿悟”,就像明朝传奇戏剧作家汤显祖的代表作《临川四梦》中的《南柯记》和《邯郸梦》一样,结尾都是通过“梦醒顿悟”的方式使主人公幡然醒悟。但赖声川笔下的五号病人可没有那么幸运,他所经历的就是他自己的真实生活,他没有梦醒顿悟的机会。《游牧夫妻》的故事中的悲剧部分其实就是他自己人生的一个简单梗概。莫名消失的妻子、追寻的“牧羊人”——五号病人、偶遇的拖着丈夫尸体去掩埋的女人——江红。五号病人的故事是从一家电影院的卖票窗口排队开始,五号与妻子的相遇和分别都是在这里。

读过剧本后,我们都知道妻子的悄然离开一定与她的梦境、家庭环境、性取向相关。
“长期彼此虐待的恶性关系”,这就是妻子对男女关系的最直接定义,这来自于她从小所处的家庭环境的原因,她在单亲家庭长大,她告诉五号自己从小就没有见过爸爸,关于她爸爸的一切都是通过她妈妈告诉她的,“不就是那些彼此厮杀、虐待、背叛、报复之类的事”,这便是她对夫妻关系的深刻烙印,也是她的妈妈告诉她的,五号病人的妻子就像瑞典剧作家斯特林堡的自然主义代表作《朱丽小姐》中的朱丽一样,朱丽小姐从小接受母亲的思想灌输,要她做一个女强人,男人能做到的,她也一样能做到,因此在与男仆让的情欲的抗衡中败下阵来时,彻底没了心气儿,因为这种失败打破了她从小形成的观念。五号的妻子也是由于母亲对于男女关系是恶性关系的这种思想从小对她的熏陶,造就了今天的五号病人的妻子的模样,这种观点在斯特林堡的另一部剧作《父亲》中有着明确的表达,《父亲》讲述的是一个上尉与他的妻子罗拉争夺家中统治地位,主要是关于女儿的未来和教育方式听谁安排而产生的矛盾冲突的悲剧。
斯特林堡认为夫妻、家庭关系就是尔虞我诈的社会缩影,优胜劣汰、弱肉强食,上尉与罗拉的斗争就是争夺家庭统治权的斗争,斯特林堡认为男人和女人之间无论在生理还是心理上都不相同,所以冲突不可避免。一个家庭始终存在着“谁统治谁”这个问题,所谓“和谐”,只不过是建立在某一方的妥协和让步上。他认为两性之间的斗争是必然的、绝对的、永久的,而和谐才是暂时的、相对的,这也很大程度上体现了斯特林堡悲剧的人生观。很明显五号病人的妻子从小就被自己的母亲灌输得很可能就是这种观点,因此她才会在心里对男人产生隔阂和恐惧,这也是她成为同性恋的重要原因之一,但当五号病人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她的观念被一点点地在打破,五号病人一定是一个与众不同的男人,他能够走到妻子的心里,“从那一天开始,我们就在一起,然后我们结婚了。我想我们的生活就跟很多都市夫妻一样,有高潮,有低潮,但那一切在儿子诞生那一天改变了。

”从【2-5 丧子】一幕中,五号A的讲述中我们可以知道,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和普通的情侣、夫妻没有区别,或许是因为妻子是双性恋,可以接受女人也可以接受男人,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五号病人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一定改变了她本来的生活面貌,打破了她本来抱有的、母亲留给她的关于男女恶性关系的刻板思维,或许是因为生活的平淡,使得这种被打破的思维漏洞并没有立即暴露出来,直到紧接着发生在这对夫妻身上的事。就像《朱丽小姐》中朱丽小姐最终自杀的悲剧并不只是由于母亲从小灌输给她的思想观念被男仆让和未婚夫打破所导致的,还有很多其他的原因,例如:她的伯爵父亲不正确的教育方式、她的月经周期所带来的骚动和饲养的小鸟被男仆让亲手掐死的悲痛、甚至是仲夏节夜晚的节日气氛、鲜花的清香、酒精的作祟对她的性欲的强烈刺激,都是造成朱丽小姐最终悲剧的原因。
而造成五号病人的妻子决定逃离的原因也有很多,不只是从小所受到的母亲的思想灌输所形成观念受到了冲击,还有妻子反复、痛苦的梦境、丧子之痛、半夜打来的,只要是五号接听就没有人回应的电话,我们知道是妻子的前女友打来的。

首先聊聊妻子的梦境,每当重大的转折到来时,她就会做这个梦,梦到一个男人带给她一种怪病、一种绝症,她只剩下几个月的活头,她到餐馆二楼会看见一个陌生男人,而陌生男人看到她后就会极度恐惧,双脚往后一蹬就摔下楼死了,而这个陌生男人就是她的“敌人”。起初我以为这个“陌生男人”是她从未谋面的父亲,父亲离开,缺失了父爱,以及从母亲那里听来的关于男女关系就是彼此虐待的恶性关系,在她心里埋下了深深的病根,也就是她治不好的怪病,父亲的自杀或许是因为内心对她、对家庭的愧疚。但当我读到顾香兰和王德宝的那段故事时,我惊奇地发现,顾香兰离开上海去往巴黎的前夜与王德宝的私会所发生的事情,与五号病人的妻子的梦境几乎一模一样,我相信这其中必然有关联。顾香兰与王德宝之间是真挚的爱情,王德宝选择吞下砒霜、跳下茶馆二楼自尽,我以为王德宝这么做是因为知道香兰跟伯爵去巴黎已经板上钉钉了,但他的生活已经不能没有香兰,他离不开香兰了,同时他也不希望香兰再挂念着自己,因为他爱香兰,所以他更加不能阻止香兰奔向更幸福、富裕的生活,于是他决定在香兰面前一死了之,为香兰铲断后路,从此两人阴阳相隔。

那么既然顾香兰与五号病人妻子的梦境如此相像,那么五号病人妻子的梦境是否也有着同样的内涵呢?陌生男人就是五号病人,可能很多人会说,如果陌生男人是五号病人,那么妻子怎么会不认识他呢?这里需要注意一个很重要的点,那就是剧本的舞台提示,在【2-4 妻子的梦】这一幕,在妻子上到茶馆二楼时,有一段舞台提示:“灯光渐暗,行人渐离去,妻子A上西二楼,西北二楼坐着一位男士,静静地在吃饭。他的脸不清楚。妻子A慢慢接近他。”在妻子的独白中“二楼也是空的,除了窗边的桌子有一个人正在那吃饭。仔细一看,他就是我的敌人。”妻子没有看清他的脸却能确定他就是她的敌人,实际上,大家应该都会有印象,我们在晚上做梦的时候,经常会梦到一些看不清脸的人,即便不认识,但却对他很熟悉,哪怕看清了脸,第二天醒来更是记不住他的模样了。不过这个梦对妻子的印象如此深刻,所以妻子如果能看清脸,应该不会记不住脸,这里在接下来的妻子的独白台词中有一个反证,是与我的推理相悖的,但咱们先按下不表,继续顺着我的推理往下说。
如果确定了陌生男人是五号病人,那么一切也就说得通了,在妻子的梦境中,或说潜意识中——五号病人希望妻子去选择自己应该走的道路,不要挂念他——这当然不是五号病人真实所想,这是妻子的潜意识的念头。

在妻子的独白中明确说明地三次做这个梦的契机分别是在她十六岁从母亲那里听来的关于父亲的一点点信息、与五号病人初次相见在电影院的那天晚上、前女友不断打来电话的那天夜里,这里有一个再次需要注意的点:【2-7 神秘广场二】这一幕的开头妻子B的独白中提到“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在我生命中不断重复的梦。我醒来,不知道有什么要发生。”这里说的“那天晚上”就是前文提到的妻子明确提到的前女友不断打来电话的那天夜里,即【2-6 恶化】这一幕的事件之后的当天晚上,值得关注的是第二句台词“我醒来,不知道有什么要发生。”前文中妻子说过,“有一个梦,一直在我生命中重复出现,每次出现的时候好像有什么重大的转变要发生。”也就是说每一次“重大的转变”都是在“做梦”之后,这点很重要,它意味着:五号病人和妻子在电影院的相遇并非妻子人生中的重大转变,真正的重大转变是在妻子做了那个梦后的第二天,但第二天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剧本中没有提到,只是在【2-5 丧子】一幕中,通过五号A的独白说“从那一天开始,我们就在一起,然后我们结婚了。
”这是一个笼统的概述,那么在五号病人与妻子相遇后到两个人在一起这两个事件中间所发生的事才是真正妻子人生的“重大转变。”即:妻子与前女友的分手。【2-6 恶化】中那个打来却没人说话的电话,就是妻子的前女友打来的电话,因为不方便与五号谈话,所以当五号接听电话时,她都选择不说话,五号B和妻子A的对话中是明示的:五号B的台词有:“每一次他打来,不久之后,你就会回来,我想他有话还没跟你说完。”、妻子A的台词:“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可是我觉得现在应该让你知道,你记得我们认识的那一天,你还记得那只猪吗?她是个女的。”,妻子是同性恋、她与前女友又联系上了并且纠缠不清,在这一幕向观众揭露的就是这两点。第二天一早妻子B的台词:“我醒来,不知道有什么要发生了。清晨,我抱住熟睡的他,哭。我觉得自己好弱。我的弱,害了他。

我努力抓回一些感觉,毕竟他是我儿子的爸。但是,我儿子死了......”妻子感慨自己的“弱”,这里的“弱”指的是什么?我认为就是前文中所提到的她的观念被击碎后,她的精神的脆弱,她无法说服自己和眼前的五号病人生活在一起,她内心对同性感情的向往已经爆发,说明白点儿就是她还是爱她的前女友,她要出轨了,所以她觉得对不起五号病人,觉得是自己害了他,她也曾努力想要克服,想要用他们曾经有一个儿子来让自己担起作为妻子的责任,但是“我儿子死了”,没有什么能够再克制住她,可是她内心的道德枷锁还是让她下决心:“我努力抓回一些感觉,我们彼此承诺要多花时间在一起,多沟通。有一天,我们约好去看电影。我们已经好久没有一起去看电影了。进到买票的队伍时,我突然发现,那就是当初我们相遇的地方!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一场大梦中,我好想醒来,好想醒来......”,妻子发现他们重新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就好像自己和五号在一起的这段男女生活是她人生的一段插曲,既然回到了这里,那么就是时候结束这段奇妙的插曲去继续过适合自己的同性恋生活了。
写到这里,我突然有点儿恍惚,她真的是去找她的前女友了吗?不一定,她可能只是干脆地逃离了这里,既离开了五号,也离开了那位前女友,就像伯爵在灾难中逃生,离开曾经熟悉的地方,去过一种完全崭新的生活一样。但不管怎么说,妻子离开了五号,如果是去找她的前女友,那她的选择就是回归了本身适合自己的生活,直面自己,看见自己,比五号病人和江红解脱得都要更早;如果她是像伯爵和江红一样,选择了崭新的生活,选择隐姓埋名,重新开始,那么属于她的故事或许也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同时上演着。

接下来我们聊回妻子的梦境,在前文中我们假设妻子梦境中的陌生男人是五号病人,实际上在【2-4 妻子的梦】中妻子描述自己的梦时的台词有一个反例:“突然之间,他的表情从正常转成恐慌,他的眼睛突然睁大,惨叫一声、往后一蹬,摔到窗外、跌到马路上。”这里明确说妻子看到了男人的表情,虽然用梦境的虚幻来解释当然说得通,但也有些勉强,所以我陷入疑惑,如果不是五号病人,那就是父亲了?那为什么要跟顾香兰与王德宝的故事雷同呢?这时有一个念头爬到我的脑子里,为什么不能是互相联系呢?即:陌生男人就是妻子的父亲,王德宝对顾香兰的是爱情,而父亲对女儿是亲情,同样是希望对方摆脱自己给她带来的束缚和枷锁,彼时的王德宝希望香兰忘却他的爱情,而父亲希望女儿忘记自己给她带来的伤害,展开新的生活,只不过,五号的妻子的观念已经形成,是无法摆脱的,只会来回摇摆不定,第一次做这梦是在她听了母亲讲述自己的父亲、第二次做梦后的转变就是她听了父亲的话,选择了与五号结婚、第三次做梦后,她的选择是看见自己,离开五号。
其实我希望她离开后是去找她前女友了,就像【1-1 医生的独白父亲的忠告】中,小严医生的父亲对她说的话“人要为自己活。”,我希望五号的妻子选择了为自己活。至于妻子梦中的梦幻医生所说的“你已经死了两个星期了。”是什么意思,我还无法明白其中的内涵。

接着再聊聊造成妻子最终离开的另一个重要因素:丧子之痛。关于这一点,要谈的不多,前文已经说过,妻子努力地想要克服自己的欲望,想要遵守自己作为五号病人的妻子的本分,但她唯一被约束的原因——“毕竟他是我儿子的爸,但是,我儿子死了......”——已经没有了。如果说妻子潜意识对同性的渴望是她逃离的根本原因,重新回到电影院这个和五号开始的地方使她感到如梦初醒是直接原因,那么丧子之痛便是主要原因。有一个小细节需要提到:他们的儿子叫“和平”,从这个名字我们就可以联想到“和平”的反义词“战争”,提到战争,大家自然能想到五号和江红前往杜象城堡,在那里被误认为是日本驻伦敦大使的儿子和儿媳妇——一对能够将战争兵器制作成可爱的小孩子玩具的艺术家夫妇。在【4-8 日本游戏三——战争与武器】一幕中,法国游客和五号与江红的谈话中曾谈到过“柬埔寨全国布满了那么多地雷,许多小孩子在玩耍时就被炸死了!
或是没有了手脚!”五号也说“战争已经结束了二十五年了,是谁放的地雷?他认识那个小孩吗?哪里来那么大的仇恨,要去炸死一个你不认识的人?”虽然这段台词,五号说的是自己的高烧不退的病,但同时也是对上天不公平的控诉,他的儿子“和平”为什么从出生就会得一种稀有的骨骼病——脖子立不起来。为什么和平的病治不好?因为战争没有结束。为什么脖子立不起来?因为真正的和平远没有到来。

以上便是我针对五号病人的妻子做的分析,欢迎大家补充、讨论,后面还会陆续更新我对《如梦之梦》中的其他角色的分析,希望能与热爱戏剧、喜欢《如梦之梦》这部戏的大家伙儿一起交流观点和看法!
第五人格心理学家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