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晚饭 《我和你之间的距离》

一,月食
房间里一片幽暗,老旧的风扇吱呀吱呀转动,迈力驱赶着夏末的闷热,淡蓝色的荧光透过电视屏幕溢散出来,重播着早间新闻。
“近日我市将接连迎来两次月全食,届时月亮会缓缓走进地球的影子里,今晚......”
向晚起身关掉了电视,顺带看了一眼时间,荧光屏角落的数字正好跳动到18:30分,已经是傍晚了,今天又是什么都没干。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随即是转动锁芯的轻响,妈妈提着两个大塑料袋靠开了门,“晚晚来帮妈妈提一下。”
向晚连忙上前接过塑料袋,上面印着楼下超市的字样。
“今天楼下超市打折,排队人很多,回来迟了些。”妈妈一边说一边扶着门檐脱下鞋子,额上垂下一缕头发“饿了吧,今天买了你喜欢的菜。”
“没有,我不饿”向晚微微低头。
饭菜的热气罩在暖色的灯光里,像是雾气。“多吃一点,你看你最近又瘦了。”妈妈轻轻地看着向晚,向晚一个劲地埋头吃饭。

“有三家给我回复。”向晚突然说。
“有两个拒绝了,说他们需要有工作经验的。”没等妈妈回答,她继续说,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饭“还有一个说让我等回复。”说到复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些哽住。
向晚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下去大半“吃太快有些噎着了。”像是要解释声音的哽咽,她一边喝水一边说,却又带着微微的颤抖。
她下意识抹了抹脸,温热的泪渍留在手指间,她忽然有些讨厌自己,总是哭,可是哭是没有用的,她不是小孩子了。
“晚晚,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妈妈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妈妈看着她的背影,斟酌着语气停顿了一下“其实,也可以尝试一下别的工作嘛,偶像还是......”
“我吃饱了,出去走走。”向晚放下水杯,推开了门。
向晚靠在门上,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上楼梯。残阳从楼梯间的窗户斜插进来,灰尘在金色的空气间起落,还没到楼道感应灯工作的时间,楼道里有些黑。越往上的楼层灰尘越甚,向晚有些洁癖,但此时她无暇顾及,双手按在顶楼生锈的铁门上微微喘气,她是一口气爬上来的,额头上渗出透明的汗珠。

吱呀,铁门被慢慢推开,微风涌了进来。
她挑了一段相对干净的供水管道,在逐渐黯淡的天光里坐下,眺望远处的天际线,天台上的风似乎永远不停。
傍晚入夜的时刻,夕阳正徐徐褪去,天空这时候看起来是粉蓝两种颜色的,天上悠悠飘着云彩,一半浮在冷蓝色的天幕里,一半沉在赤粉色的夕阳中。
向晚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猫儿似的。她刚才没有听完妈妈说的话就出门了,妈妈肯定被自己伤心了,可是她不能听完妈妈的话,她知道妈妈要说什么,她知道的。向晚把脑袋埋进臂弯里,好一会儿,又重新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带着些许凉意的夜风扑在她脸上,又有点想哭了...
月亮已经出来了,晚上的云薄的像是冰片,月色隔着冰片朦胧不清。
“嗳”这个声音仿佛近在耳边。
向晚整个人微微一颤,她下意识扭头,对上一双眼睛,映着她略显慌乱的表情。
那是个女孩,个子不高,脑后系着一只大大的蝴蝶结,孩子似的打扮,但女孩站在月光下轻轻看她,表情脱去稚气,四下沉沉的安静,风也安静。向晚呆住了,她不知道这个女孩什么时候来的,她在这里坐了这么久居然完全没有发现,刚才自己一脸要哭的表情应该没有被看到吧?不然太丢人了。

“你冷不冷?”女孩开口,像是在偷笑。
“啊?”
“问你冷不冷啊。”女孩似乎是受不了向晚的迟钝,走近在她身边坐下。“你看你穿这么薄。”女孩歪着头看她。
“我...你不也穿的不多嘛!”向晚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长裙,是在家里穿的那种宽松舒适的样式,她出门忘了换衣服,脸忽然的红了。
“你在这里干嘛?看月亮?”
“不干嘛...”向晚不想说自己就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一会,或者哭一会,这样实在有些难为情。
“我还以为你来看月亮呢。”女孩嘟着嘴巴,不再和向晚搭话,抬头望着夜空。周围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向晚顺着女孩的目光也抬头。
天上已经看不见云,暗红色的圆月悬在空中,月光是极淡的暗色,像是蒙了一层纱。
“是月食......”向晚望着那轮红月。
“月食?”女孩又扭头看她。
“就是月亮和地球重合在一起的时候,就叫月食。”向晚用自认简单易懂的说法来给这个小姑娘解释。

“地球和月亮平时不在一起吗?”
小孩子一样的问题,向晚说“当然不在一起啊,地球和月亮离的很远的,只是看起来很近。”
“有多远呢?”
“总之很远啦。”向晚想这小姑娘还真是有够缠人的。
女孩没有再问,于是两人都沉默下来,自己回答的会不会有些敷衍了?向晚心里想着,可是就是很远嘛。
夜的帘幕缓缓拨开,月色重新垂落下来,云又可以看见了。
“我走啦。”女孩忽然从向晚身边站起身来,她朝向晚挥了挥手,背着手转身。
向晚依旧呆呆地坐在原地,她看着那个女孩离开的背影发愣,月光清冷。
她忽然有些想叫住那个女孩。
二,spring
头痛,很久没有这么痛了。
向晚伸手从床头柜里抽出一盒药,在手掌上倒出两片,仰头咽了下去,没有就水,吃完药之后好多了,只是脑袋还有些沉,向晚起身掀开被子,家里静悄悄的。
她给自己换了一件淡白色的半身裙和白衬衫,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今天有新的面试。

街上少有的没什么人,丝丝缕缕的阳光染着雾气落下来,空气里仿佛挂着一层层朦胧的帘子,印象里这座南方城市总是这样,很容易起雾,向晚一身白色的衣裙,像是可以直接融进雾里。
转过街角的时候向晚停住了,她看到一家花店。
犹豫了一下,向晚把玻璃门推开一条缝隙,探着脑袋往里看。
说是花店其实更像是植物园,除了花儿以外还有不少绿植,中央的架子上簇拥着花丛,角落里摆着几株盆栽小树,旁边放着加满的喷水壶。
“要看花吗”一个声音打断了向晚的窥视,吓的她差点跳起来,但其实是个温和的声音。
“小心头,小心头。”店主是个年轻女人,她看着向晚脑袋卡在门缝里一脸的担心。
“没事没事”向晚把脑袋抽了出来,走进了店里。
“我,我想买束花。”向晚挠着脸颊,左顾右盼,她迫切想转移注意力,实在太丢人啦!
店主看着这个冒失的姑娘无声地笑了,她蹲下去拎起喷水壶“随便看,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店里只有向晚和店主两个人,除了走动声就是洒水的声音,淡金色的阳光笼在屋子里,植物和泥土的气息腾腾升起。
花店并不大,向晚在第三次转过门口那堆盆栽树时停了下来,她很想走,可是自己刚才一急说要买花,就这样走掉她又感觉不好意思。
犹豫着的时候她注意到门边的窗台,木质窗框的漆面膨起开裂,窗框上摆着一只玻璃水瓶,瓶子里是一株绿植,顶端几片叶子紧紧闭在一起,看起来像个大蒜。
“您好,这个是...”店主正好走过来浇水,向晚指着那个水瓶问。
“啊,这个”店主扭头看到那几片贴在一起的叶子“是株风信子,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开花,按理说花期已经到了,同期到的都已经开花了,我在想是不是缺少光照,就挪到窗户边去了。”
向晚怔怔看了片刻。
“这个,多少钱?”
“你要买?”店主又回过头来,看到她颇为认真的表情,店主轻轻笑了。
“要是一直开不了花我可概不负责哦。”

捧着水瓶走出花店,向晚凑近看看那株风信子,顶端紧闭着的叶片一动不动,除了暗绿的叶片就是土色的茎,没有花儿那样的瑰丽宁静,倒像是什么灰头土脸的小动物。
向晚用指尖敲了敲叶片,她小心翼翼把那只水瓶抱在怀里“一会儿你可要给我加油哦!”
“下一个。”面试官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一名年轻人同时推门出来,抿着嘴唇。
轮到自己了,向晚把水瓶放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心地吸了一口气。
“那么我们开始。”面试官低头挑动向晚递过去的简历,“你为什么要选择我们公司?”
阳光被雾气遮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点碎金被放进来,外面走廊上的嘈杂声逐渐远去。
“好的,我们的面试结束了,请你回去等我们的后续消息。”面试官收起面前的纸张在桌子上敲敲。
向晚轻轻推门走了出去。“下一个。”面试官的声音同时在身后响起。
一个年轻女孩擦着向晚的肩膀走了进去,走廊上依旧是攘攘的声音,向晚走到自己先前的位置上捧起水瓶,水瓶下压了一张宣传单,旁边的位置上也发了一份。

她拿起那张宣传单,上面是一些关于偶像企划的活动宣传,宣传单中央的企划占据着最多的版面,美工标题这样写着:“A-SOUL原班团队打造的最新企划即将上线,首发团曲倒计时!!!”标题下面是几个只有大致轮廓的人影,显然是打造神秘感。
“A-SOUL......”向晚盯着那个组合名愣了一会儿,好像是之前很火的一个企划吧。
她走到垃圾桶边,顿了一下,把宣传单塞进了包里。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回来了,厨房里飘着菜香。
吃过晚饭,向晚把风信子摆在了自己房间的窗户上,太阳已经落了下去,她靠在窗边,目光落在手里那张宣传单上,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几个看不清的人影轮廓。
那是几个即将成为偶像的女孩,现在该是怎样的心情呢,应该是期待却又有些忐忑吧,会去看宣发消息下的每一条评论,如果是自己应该还会有些害怕吧,如果是自己多好啊...
敲门声忽然响了两下,她放下那张宣传单,妈妈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医嘱要记得啊,你最近总是忘记吃药。”妈妈把水杯放在桌子上,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转身拉开门。
“妈妈。”向晚叫住了她。
“嗯?”
“昨天我是因为...”向晚低头捻着裙角。
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妈妈知道的。”女人又拍了怕向晚的背“不要有那么大的压力,好好休息,妈妈会支持你的”。片刻,女人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的窗户没有关,夜风捎带着月光探进屋里,落在那株风信子身上。
向晚望着窗外,其实,为什么那么想要做偶像呢?因为外表的光鲜,还是缥缈的梦想,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可就是想,许多事情是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的,就是想。
夜慢慢安静下来,她合衣偎到床上,窗边的风信子还在随风摇曳。
三,月下
向晚坐在满地的月光里。
天台上的风吹的人有些冷,她看着那个逐渐走远的女孩的背影,终于还是开了口。
“喂!”她朝那个女孩喊。

女孩回过头看她,脑袋后的蝴蝶结随着她回头摇晃。
“你去哪?”向晚问。
“不去哪。”女孩吐吐舌头。
“那就看看月亮嘛...”向晚低下头瞥着地面“一起。”
夜风一下一下拨着发丝,女孩坐在向晚身边,两人都不说话,月光流泻下来,楼顶仿佛铺着一层水银流淌。
“你叫什么名字?”向晚突然想到还没问过女孩叫什么。
“你不知道?”女孩反问。
“啊,不知道啊。”
“那你为什么不早问我?”女孩嘟起了嘴巴,小小皱起眉毛,像是生气的模样。
“我......”向晚哑口。
“才不告诉你!”女孩抱着胳膊哼哼“你都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向晚又问。
“你!”女孩彻底生气了,她把脑袋狠狠别过去,于是向晚只能看见她脑后那只粉色的蝴蝶结了。向晚低头搓着自己的裙角,有些不知所措。
很久很久的安静。

“怎么总是晚上来看月亮呢。”女孩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因为晚上才有月亮啊,不过向晚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她悄悄扭头,女孩的侧脸浸在月光里,肌肤光洁的几近透明。
“因为晚上这里不会有别人,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一会,啊不是让你走啦,总之...”向晚把下巴埋进臂弯里“总之就是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我最讨厌没人的地方了”女孩撇着嘴巴“我住的地方平时一个人都看不到,真讨厌。”
“你住哪儿?”向晚抬起头。
女孩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月亮。”
“月亮?”向晚一愣。
“对啊,我就住在月亮上,厉害吧。”女孩很骄傲的样子。
“月亮上怎么住人啊?你平时吃什么啊,晚上不冷吗,月亮...”向晚说到一半顿住了,她觉得自己真够笨的,居然还一本正经说下去了。
“好啦好啦,你到底住哪,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就是月亮啊”女孩望向空中的圆月“要不是月亮变成红色,我还来不了这里呢。”

女孩这么说着,向晚想起刚刚那轮暗淡的红月来,她摇摇脑袋,想这小姑娘一定看了不少小说电影,月食之时从月亮来的少女,真像是什么小说的简介。
“你不信?”
“不是不信你啦,只是...”说到这里向晚停住了,她看着女孩的眼睛,女孩也看着她。
女孩身上渐渐显露出背后天台泛着月光的地面,她像是一幅颜色变淡的画儿,正慢慢褪色。
“你...”向晚愣住了。
女孩也发现了自己身上的变化,她轻轻啊了一声,眼神沉沉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该走了,到时间了。”
要走了?向晚呆呆地站在那里,一个瞬间,她忽然有些舍不得。
“嘉然。”女孩朝着她笑“我叫嘉然。”
“我叫向晚。”
“我知道。”
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里,压的人无法呼吸。。
“然然...”向晚的声音很轻,低低地飘在风里。
“嗯。”
“我可以,成为偶像吗?”

“你已经是了。”
四,我和你之间的距离
风从窗外吹进来,向晚从床上弓起身来,她愣了半晌,缓缓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但其实眼泪已经干了,她是因为头痛醒来的。
光暗流动,月光穿过窗台落在房间的地板上,连带着投下风信子的廓影。
向晚走到窗边,月亮的一半是黑色的,接着黑色渐渐褪去,像是个影子那样擦肩而过了,冷色的圆月重新显现。
又是月食。向晚端起桌子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水还是满的,宣传单也依然放在那里。她拉开抽屉,在几个笔记本的下面压着一只信封,她抽出那封信,撕开封口,在桌子上倒出一枚钥匙。
白铜色的钥匙,有些旧了,牙花上长着斑驳的痕迹。
妈妈起床的时候愣了一下,向晚房间的门是开的,里面空无一人,被子整整齐齐地叠着,收拾地很干净,桌上躺着一张宣传单,中央印着几个看不清的身影。
车厢里人很多,却很安静,只能听见地铁轨道上微小的噪音和车体摩擦空气的风声。向晚望着窗外,隧道里的荧光灯牌一个接一个飞快划走,最后连成一条绚丽的光带。

到达那个小区的时候已经将近下午,保安室里没人,向晚在楼栋之间绕来绕去,她有些路痴,地上到处都落着枯黄的树叶,踩上去咔擦脆响,不是秋天的缘故,是因为树死了。
最后她在角落的一个楼栋前停了下来,手里捏着白铜色的钥匙。
楼道里贴着不少中介出租的广告,向晚站在一扇门前,她将手里那把钥匙缓缓推进锁孔里,锁舌有些发涩,打开并不容易。
“咔”门向外弹出一寸,向晚伸手按住它,沾了满手灰尘。
不知多久,她松开手,退后了一步,那扇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阳光打在客厅中央的茶几上反射过来,有些刺眼。
向晚想起来那个茶几了,是当时大家一起买的,挑了很久的颜色。企划刚开始的时候公司给她们租下了这个房子,现在看其实这房子真小啊,后来她们搬过的很多地方都比这里要大,也要舒适,为什么当时没觉得呢?
向晚在落满灰尘的沙发上坐下,她把双手插进头发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敲在茶几上,轻轻的响。

“谁是家属?”医生推门出来,门里的床上躺着脸色苍白的女孩,她的脑后系着一只大大的蝴蝶结,安静地像是睡着了,画面泛黄。
“她...”向晚快记不得自己的语气了,只记得医生轻轻摇头的动作。
她想其实自己真的是个懦弱的人,已经忘记了,真的已经忘记了,为什么又想起来了,其实都不在了啊,怎么又想起来了呢。
为什么不敢想起来呢?
嘉然离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向晚已经忘记了,她只记得自己心跳的声音,她一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边在门外等待,没能等来那个女孩,等来了A-soul的毕业公告。为什么不敢想起来呢?天台月下的那个女孩,你真的需要问她的名字吗?
夕照逐渐偏移,房间里慢慢暗了下去,像是月食。
向晚缓缓抬起头来,一种莫大的情绪充斥她的心口,是啊,就像月食,你是月食之时而来的少女,谁也留不住你,可是,可是总该好好告别的吧。
她猛地站起身来,她在街道上奔跑,天空漆黑昏暗。

其实,为什么那么想要做偶像呢?因为那个时候,我们还在一起。
向晚猛地推开天台的门,汗水把她的头发沾在一起。
风还是吹个不停。
她抬头望着月亮,还是白玉一般的淡色,还有时间。
融融的月色无声洒落,像是一场细雨,触不到的细雨。
嘉然光着脚丫,一下一下往前走,海蓝色的星球印在她眼睛里,黑色的星空填满周围的一切,像是碰不到边际的夜。
......
“地球和月亮之间有多远?”
“很远很远。”
“那是多远?”
“像白天和晚上那么远。”
你的距离writeas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