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珈】《情陨断魄录》

这是枝江古时的故事,
狐妖,剑客,狼女,和苍生。
是情,是怨,是离别与血泪......
但愿天下爱者长久。
本篇小说字数近18000有余,还请您在闲暇时刻阅读,必要时多作休憩,万分感谢。
楔
枝历贰零年,冥府堂前,奈何桥上,众鬼魅皆释枷锁,无一往来生。于是天庭凋敝途穷,亡魂堕入人间,生灵涂炭。枝江有狐妖,名曰琳,镇守此地,令百鬼避而远之,因而世间惟枝江安然无事。
琳与枝江之苍生立死约:若有男女情爱者,俱以恶鬼附身作苦刑,放逐他乡。遂豆蔻束发者无欲久已,世间有情者皆惶恐。念枝江尚得太平,布衣勤耕而无香火。
有侠客,名曰晚,与琳苦战于中元夜,不敌,仓皇败走,欲携其妻然逋逃紫竹林。妖后不见晚下落,盛怒,遂施妖法焚林。人间不知后事,惟坊间酒语散漫。

——《古枝书·千年纪》
壹
磬竹林立,朱月当空。霎时间涌起的熊熊烈火,让衣衫褴褛的孩童无处可循。她忘记为何身处此地,眼前这远超人类理解范围的景象,给幼小的身躯带来巨大的压迫。死亡的恐惧缠身,误入人间炼狱的流浪儿,失去了所有气力,狼狈地倒在竹林火海之中。
“我......这是在哪儿?爹...娘...你们在何方?拜托谁,来救救我......”
绝望而湿润的双目,因热浪侵蚀而近乎失明,妖风卷起滚烫的枝叶,无情地拍打在稚嫩的双颊上.....所做一切皆徒劳,所念心事皆空想,幼小的灵魂放弃了挣扎,准备任由这竹林的火海侵蚀......
“诶?!”
一丝希望突如其来,她感觉到有谁在向自己走来。但她知道的,那一定是自己的幻觉,身处这样的妖火里,没有谁能安然无恙——它吞噬肉体,它吞噬灵魂,它是没有感情可言的怪物。早已被泪水润湿的双目,因浓烟伴随而来的生涩感无法张开,但却依稀可见那黑烟中,有一只幼狼,屹立不动。

它缓缓地走到女孩的身前,低下头,用流露出温柔和怜惜的双目注视着自己。与一只小狼如此地靠近,女孩却没有感到一丝害怕,她只是庆幸,在充斥死亡的地狱里,在这黄泉路上,还能有一介灵魂相伴。轻轻地伸出手,她抚摸着小狼的脸庞。
“小狼呀,你…也迷路了吗..?快逃呀,傻瓜,你比我聪明,你跑得比我快,你不能和我一起死呀...你哭了吗…不要哭呀,我也在这陪着你呢。”
小狼屈膝跪地,轻轻的倚靠在女孩身上,一言不发地流着泪。女孩无法理解眼下发生了什么,只是有些惊讶,抚摸着怀中小狼的双耳,准备和不知何方而来的伙伴一起,离开人间。
但狼轻轻地低下了头,像蜻蜓点水一般,在女孩的额头上轻轻一吻。于是乎刹那间,女孩失去了意识,沉睡了过去——忘乎伤痛,无论存殁。
明月高挂枝头,漆黑的竹林里寒风刺骨,死寂遍野。从竹林妖火中逃出生天的剑客,已是筋疲力尽,他将剑重重地刺在了土里,倚剑跪地,沉重而狼狈地呼吸着。经历了生离死别后,山谷里响彻着剑客悲痛欲绝的呐喊。终究是没有敌过那狐妖,她低下头,像是自嘲一般,把剑对准了自己的胸膛,准备去天边,与自己的心爱之人相会。

“诶?!”
远处的参天古榕之下,依稀可见一个孩童,正安稳的沉睡在草地上。树梢上的栖鸦群鸣而飞,将剑客从无尽的悲痛中唤醒。已是许久未见生命了,纵使伤痕遍体,剑客依然忍痛起身,上前将沉睡的生命缓缓抱起。女孩只是浅浅烧伤,意识尚在,此刻正均匀的呼吸着,她嘴边的窸窣碎语,让剑客倾身静听。
“小狼,不要再哭啦,如果你害怕的话,就快逃吧,你救不了我的......”
愧疚与悔恨顿时涌上剑客的心头,像是接受神灵的启迪一般,怀中的女孩,给予了剑客生命的实感。她扔掉手中的剑,抱紧这个可怜的幸运儿,泪止不住的决堤而下。
“是狼吻啊......孩子,真是苦了你......”
女孩稚嫩的面颊上,有着浅浅的狼齿痕。仿佛在剑客的怀中,怀抱着人间永恒的希冀。

贰
又是一年腊月。
这是我收留小贝以来,在这孤独的山林间过的第十五个年头了。我带着孩子逃离人世,寻得了一个家。没有人会找到这里,小狼姑娘的卷轴将这座山保护了起来,狐妖并不知道我们师徒的下落,我将在此凋谢枯萎,而人间将再次见证伟大。
将迎新岁的这个清晨,银杏树上挂满柔软的白雪,每当风吹过时,枝头都会轻轻一颤,雪便落满衣间。山间的寒气,让还有些困意的小贝顿时清醒,年轻的姑娘站在院子门口,张开双臂,闭上双眼,享受着清晨的深呼吸,她的剑袍与马尾辫随风飘拂,仿佛身处仙境。
她拔出腰间的剑,如同起舞一般,练习着我授于她的剑法。丝毫不输须眉的执剑之姿,让山间的虎豺虫兽,也自要退让三分。不仅如此,道义礼法,琴棋书画,天资聪颖的小贝也自得领会,就像当年的那个女孩一样,总是对书架前堆积如山的古籍兴致盎然。曾经无家可归,误入火海的流浪儿,如今却也出落成闭月羞花的大美人了,我自然是欣慰万分。若此刻的人间还是几十年前的光景,大概会是举城的秀才公子云集此地,为得伊人心而擂台高筑吧…

“人世间尚存情爱乎?”
令人发笑的是,现实只是一根老骨头带着一朵鲜花,藏身山林间罢了。
除夕夜,无人而空旷的山间仿佛天堂,虽是万籁俱静,清闲自得,却又能望见远方的人间烟火,漆黑的天被人类的火药染的通红,我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唱着那逝去的歌,感叹又流失的一年岁月。
“师父!我出去替您老人家采些青梅来酿酒哦!”
我望着孩子走出院门的身影,会心一笑。
“傻孩子,可别把师父当笨蛋诶。”
爱,是年轻人骄傲的资本。就随她去吧,即使身处乱世,即使爱已然被绞杀殆烬,人们也有爱与被爱的权利。
十五年前,那场几乎要夺走我生命的妖火,也带来了一个女孩的新生。这个人间还有一位女恶魔,需要小贝去征服。在经历了那样的夜晚后,我再也不愿回首往事,我只知道,这个孩子的未来还在我的手上,人间的未来也还有希望。苍天怜悯我的时日不多了......我还没走完的路,就由她用剑,去开拓属于她自己的未来。

叁
情为何物?
这是一个生涩而浪漫的疑问,这是从古籍和武功里无法意会的深奥,这是十几年来我不断追寻的奇迹,甚至将要贯穿我的一生。
很小的时候,师父就和我说过,人间的统治者为枝江带来了片刻的安宁,但代价却是年轻人们相爱的权力。
“那以后的世界,不就没有小朋友出生了吗?”
记忆中,师父会把我抱在怀里,轻轻的用手帮我捋开额头上的刘海,然后选择在一个温暖的冬日晴天,坐在院子的摇摇椅里晒太阳。她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但对于栽培我这么一名学生,她的热情似乎依旧无穷无尽。
“徒弟,若苍天赠予你十年寿命,却令你永世不得与小狼姑娘相见,你愿意吗?”
“当然不愿意!就是把我的小命要去了,我也和她厮守终生!”
“所言极是,人间的男男女女亦是如此,你可明白?”

那年松柏下,青涩而稚气的豪情壮志,我将铭记终生。
除夕夜,照顾好师父之后,我披着剑袍,骑着白马,静静地走在山林间。才与枝江的隆冬作辞别,远处绚烂却寂静的烟火,将要送来初春的一丝慰藉。虽不必厚袄挂身,但竹林间吹来的一阵阵风,还是如飞刃一般划破脸颊。我踏着古庙厅堂前的积雪,走过花灯下的古木栈道,轻轻敲了敲微微生锈却轻盈万分的铜门环。
“公子请进。”
关上院门,拉好窗帘,小狼从身后助我换下长袍,与我席地而座。红木桌上是陶制的佛音钵,里面刚捣好的茶叶散发着香气,她为我泡上一壶生普洱茶,点上两根茉莉清香的烛,起身从佛龛里取出两盏供奉用的盏,摆在桌前。
“三松寄情应如许,清泉赠曲江船歌”
小狼执聿,在宣纸上一番尽情的挥笔泼墨后,吹干墨迹。她将纸轻轻卷起,用红丝带系好之后,张开我的双臂,放在我的怀间。分辨不清是胭脂还是羞涩,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挑拨着我的神经。

“新年快乐,这是我与你约定好的礼物。”
“谢谢你,新年安康。”
相视一笑颦蹙间,心跳愈发加快,我举起袖,遮住自己饮茶的面容。
“贝公子,新年可有何宏图大志?”
“习武,修身,下山杀了那女魔头琳,还人间男女欢爱的权利。”
“啊~真无聊,就不能有点新意吗。”
“嗯......虽然每年的愿望都是一样的,但每年都还没有实现呢。”
我揽过身边女孩的身子,把她抱入怀中,轻轻抓着她的小狼耳。女孩把脑袋靠在我的胸前,听着我逐渐急促的脉搏与呼吸。
“笨讷,我的意思是,是不是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好啦好啦,连这山间的土地公都知道以后我要下山娶乐乐为妻呢。”
这是年复一年的承诺,即使幼稚,即使身处人世间外,不为他人所知,我也依然抱有此般愿景。

“小贝一直都是这么认真的人…” 乐乐轻轻用手指掀起我胸前的长发,温柔的揉搓着。“你会做到的。”
虚掩的纱窗被寒风揭开,香烛被熄灭,身旁沉默不语的小狼,重重的打了一声喷嚏。乐乐的身体愈发虚弱了,一年更甚一年。师父和我说过,十五年前的那夜竹林里,小狼几乎用上自己的性命才把我从妖火海中救了出来,也染上了不可言状的重疾,就像师父她自己一样,虽不至于撒手人寰,但身体总是越来越糟。也正因如此,每过一次新年,我的愿望就越发强烈。或许山下的那狐妖,有办法治愈师父和乐乐的顽疾。
我轻轻起身,想要重新将香烛点燃。但身后的乐乐却扯住我的衣襟,将我拉回席间。她似乎对眼下只有黑暗的交谈气氛很感兴趣——因为此时此刻,我们只能用双耳去认真倾听彼此的话语和心跳,怀里虚弱的爱人,轻抚着我的面颊。

“天庭覆灭距今十五年过去了,琳来了之后,虽然枝江外的百鬼横行没有染指这里,但人间的香火,就要像这般熄灭了……”
“我不明白,那个狐妖虽口口声声说着要护着枝江百姓的性命,但又不让男女彼此相爱,这和泯灭人性又有何区别?倒不如施个什么妖法,让人们死的痛快。”
“小贝…”
乐乐轻轻的扯住我的项链,虽些许柔弱,却仍能感觉到她指尖传来的强有力的执着。
“莫要辜负我的意志。”
深沉而认真的将未来托付予我后,女孩在我的脸颊上留下一吻,我怀里的肉体便开始轻盈了起来——她沉睡了,愈发虚弱的身体,让她需要数日方可苏醒罢。虽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如此认真,但我还是为她盖上被子,拉上纱帘。这是一位骑士侍奉公主入寝的必要工作,对此我再熟悉不过,小时候,我们也经常这样扮演着彼此的至爱,而长大后,我们长相厮守。

“晚安,我的女孩。今夜,明夜,与每一夜。”
在月色的笼罩下,我离开了禅院,风铃摇曳的叮铃叮铃声,随我的脚步而越发清脆。踏着枯叶败枝铺成的小路,我又一次回到了多年前那一夜的竹林。拔出腰际的然花剑,我在夜色中欣赏它散发出的寒光。十五年前,师父为了活下来,用它拯救了自己。这一年,为了心爱的人,为了天下苍生,我将用它,完成人间的救赎。
即使是烈火洗礼,即使是寒风呼啸,竹林依旧千古,屹立不倒。
肆
天......亮了吗?
如此简单的问题,在我的世界里却愈发费解。竭尽全力才挣扎着张开双目,我努力让自己从疲惫中醒来。三日前夜初显骤寒的天气,在今晨给出了答案——大年初三,瑞雪迎春。空中划出的一道道白色线条,让人本以为只是小雨罢了,却是发间那丝缕银缀提醒了我,是下雪了呀。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三日前我是在孤山禅寺里入眠的吧?”身处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让我有些警觉,我向着周围的空气质问。
“那倒是,昨夜登门拜访发现狼女并不在禅院厅堂,原来是你沉睡好几天了。但你总不能把我这位贵客晾在石阶前给菩萨念三日的经吧。于是我就想,干脆请你来吧!”
熟悉而冷静的声音响起,我的双目完全张开,似仙气缥缈的长袍在我面前显现。回应我的女人捧起玉盏,轻轻将鼻尖贴近茶水,细细地品味它的芬芳。南国上等的铁观音让她陶醉万分,壶中清泉水的沸腾与花鸟园林间的溪流齐奏,她泡上两杯茶,与我席地相对。
“虽然是熟客了,但不得不说,是我绑架你来了。也没别的理由吧,一个人终日俯瞰一座城,其实是很孤独的一件事,所以,欢迎光临咯,就当陪陪我。”
“倒也是,只是这位狐妖的宫邸,居然不是古籍志怪里写的孤山僻林,倒是也让人发笑。不过也别骗我了,我知道时候要到了,此番盛情邀请,又是为何大计?”

琳放下了世人前统治者的姿态,将狐尾轻轻盘起,放在膝上的长袍边,轻轻摩挲。鲜红的唇印,将欲勾人心魄,在这一刹那,人类还只能浅薄理解“美丽”的蕴意,而无法容纳眼前这超凡脱俗的景象。
“血契已历十五年有余,这人世间还能有如此繁华,当属姐妹你我之功。听闻你的身体最近不太好,一次长眠就需三四日,尝尝吧,枝江城特产的上等茶叶呢。”
“笑了,如今人间男女谈情色变,误入情海之人皆无踪迹,世间的凡人与亡种无异,谈何繁华。天庭老祖宗那里早就烂完了,我这所谓神祇后裔的血,充其量也就为人间多延续几十年寿命,待我死后,再无他法。”
饮酒般将茶喝光,我并不想表现出任何文雅,随意将长袍往身边一扔,我站起身来,借过狐妖的梳子,打理我的头发。
“再说了,谁和你互道姐妹?杀了我姐姐的是你,利用我身体的也是你,虽说是为了人间安宁,我看你与人间的昏帝暴君也无异,有话快说吧。”

琳只是用唇轻轻抿了几口淳茶,并不说话,全盘接受着我的阴阳怪气。只是突然,一股寒意从我耳边刺过 —— 一瞬间,我理解了死亡的概念。刚刚飞过去的,不是质询,而是耀武扬威般的威胁。缓过神来才发现,一把刻着狐首的毒针,刺在了我的发簪上 —— 她本可以在我话音刚落之时就杀了我。
“你何来资格反问我?天庭的诸神死光了,枝江城外早就是尸骨遍野的人间炼狱,没了我,你们也一样是鬼魂附身的空骨肉。”
她把茶杯摔在红木屏风上,站起身飞到我的面前,握住我的喉咙。她把头轻轻贴近我的身体,仔细的闻着。纤长的银色头发,带来美妙而危险的香气,如若是常人,大概早已迷失在这甜香之中,甘做裙下奴。但我知道,她是一只狐,她在用自己的嗅觉本能,窥窃我的行踪。
“小小姑娘家也懂情爱?笑话,今日请你来做客,还望你最好给我记住,血契会陪你走完余生,待你死后,我自会续你族新种,还望你日后不要轻举妄动,自寻孽缘。”

狐妖揪住我的下巴,把我的头转向桌上那神秘莫测的魔镜。在镜中,若隐若现的,是她……是她舞剑的身姿。我彻底败下阵来,狐妖对我的心思了如指掌,她就是我的全部破绽和软肋。
“动心了?”她嘲讽的质问我,看向镜子中的小贝,用一声诡笑磨灭我的骄傲。
“那你离死也就不远了。”
狐妖开门送客后,我披起棉袍,头戴一顶破纱帽,将狼耳轻轻的藏在里面。为了不让小贝发现我的行踪,我隐匿地行走在市井之间。天好冷,小狼想要回家,不过自从天庭陨落后,我的家好像也不复存在了。春日的暖阳格外耀眼,街巷间满是踏青的百姓。我踩着薄薄的积雪,走向山脚下的桃园,溪流边的农户人家里,一个姑娘正趴在窗边发着呆,不知在望向何处,我轻轻地路过她的窗檐下。
“姑娘,你也觉得今天的梅很香吧?”

“是呀,可迷人啦,可惜今天要在家里迎客,出不了门呢......”
女孩遗憾的关上了窗,孤留我一人站立在桃树下发笑。这园林间哪有什么梅树?原来是数步之外,有一个男孩的身影呀。在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后,男孩提着手里的芳草篮子,快步离去,生怕被人发现。
“唉,这就是人间的男男女女......”
这般熟悉的情景,将我的记忆送往到数年前。那是某个金秋,松柏树下,被师父“关”起来的小贝,就站在晚家院子的窗后,捏着我的脸颊和我撒娇。
“哭哭~我要吃牛肉干~师父她不肯!你给我做嘛~”
“馋不死你,我可不想被你师父骂。”
那日夕阳余晖穷尽之时,小贝获得了外出散步的宝贵时间。我骑在她的肩头,任由她背负我去天涯海角。穿过溪流,行经竹林,漫天的甜言蜜语和欢笑都不嫌多。我们就这样一直“流浪”着,行到半山时,小贝突然有些沉默,停下脚步,望向远方的人间烟火。

“哭哭,你看寻常人家的孩子,是不是一辈子都无法获得我们这样的幸福了?”
每一次来自小贝的发问,都像一刻利刃刺在我心上,此时此刻我们所钟情的爱恋,却是无数男男女女所奢望的自由。我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丝。
“是的呀,所以......我们要珍惜彼此。”
“突然煽情什么啊,真是的。快回家吧,师父今天做了面,还邀请你一起去吃呢。”
青梅竹马的爱,永远不会被记忆的风沙所腐蚀。
离开了枝江城,我的内心回响着那狐妖警告我的话语。萧瑟的隆冬寒风支配着我的身体,让我感到有些迷茫,我走向山林间的墓地,那是埋葬我姐姐的地方。我轻轻的拾起一束冬菊,放在她的身旁,即使是雪,也没能压倒它那骄傲的花瓣。我跪坐在坟前,尝试着和过往之人谈谈心。
“姐姐,你的选择真的会是正确的吗......此时此刻我走的路,能否拯救天下苍生呢......”

不知是否是因为那顽疾,还是因为被泪水模糊了双眼,依稀间,我仿佛看见了一个娇小的姑娘,乖巧的站在我的身边,想要和我说些什么话。粉红的蝴蝶结,随风飘扬的裙摆,让我感受到了阔别多年而似曾相识的温暖。记忆里,是那个女孩为了爱奋不顾身的傻气和勇敢。
是啊,姐姐也有当女孩子的时候呢。
“乐乐”,小女孩抱紧我的身躯,心无挂碍。
“这条路有点黑,爱自己,你不是我,你要为了心爱之人活下去。”
“嗯,我永远爱王家姐妹。”
伍
“句芒宫树已先开,珠蕊琼花斗剪裁。”
“散作上林今夜雪,送教春色一时来。”
女孩浅浅的唱着。
她听到了自己些许的失声,将手帕抽出,把面颊上的泪轻轻抹干净。跪坐在墓碑前的她,似乎注意到了身后的我,缓缓地坐起身来。或许是缘分吧,我也不会想到,在这个些许伤悲的日子里,我会在墓园里遇见乐乐。

“旧盏新杯春梅酒,才送伊人,孤舟泛浊泪。”
我坐在一旁,静静地聆听着乐乐的曲子,直至唱罢方休。一行一行的清泪留下,侵犯着她无暇的妆容。不停哭泣的她,就这样瘫在了我的怀里。她的身体太虚弱了,只能将目光抛向我,好像在用眼神向我发问,等待我来解释今日为何能巧遇。
“乐乐......师父闭目数日有余了,恐不久之后,便要辞我而去…...今日我来,想为师父提前准备个好所在,好让他安眠九泉。”
“是啊…你师父的病,如何也不能再救愈了,就像我一样......大概晚先生要去见我姐姐了罢......也好,愿她们还能再相聚......”
乐乐的心理防线逐渐溃堤,过往烟云伤心事不断涌现,她的泪止不住的下,身下的菊瓣,早已沾满了泪珠,逐渐败去。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身子骨越来越虚弱,再这样难过下去,怕是要晕厥在这座墓园里。我把心上人轻轻抱起,背在自己的肩头上,将她的双腿紧紧按在胸前。女孩的话语,藏匿着许多我所不知的真相。虽然不知道今晨她醒后经历了何事,不知为何她会在自己姐姐的墓前哭泣,但眼下当务之急,是将她送回禅院。

“小贝......我突然有种......好熟悉的感觉,就像....从前那样?”
女孩笑了笑,回忆起了曾经。
“嗯,就像小时候,我背着你,从山岗一步步走回禅院呀。”
推开禅院的门,那风铃就摇曳在屋檐下,发出能将忧郁一扫而空的清脆节奏。书房里,淡淡的檀木香弥漫在空气中,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让屋内意外的有些暖和,我把乐乐轻轻放在床上,为她盖上被子,点上火炉和香烛。
“师父总说,平常女孩子的香闺,总和我的房间有着天差地别诶。”
“那当然,你的房间里全是些刀剑枪戟,还有好多吓人的动物标本......上次给你带去的花,恐怕你是一朵也没有养成吧。”
“才没有,是被我家猫咪偷吃了~”
饮下一杯参茶后,逐渐暖和起来的她,坐起身子来,用手拍了拍身边的床空位,示意我坐上来。我有些不好意思,却被她强行勾住了脖子,拉向床。她还特意挪了挪身子,把被子分我一半。

“害羞啥呢,过来!我要和你讲一些事。”
“唔......你说吧。”
乐乐收起了她的逗趣,盖紧了我们身前的被子,莫名认真了起来。
“你师父和那狐妖的羁绊,远超于你的想象。你师父仙逝后,我的结界就藏不住你了......她会发现你,她会前来把你的复仇绞杀在摇篮里......即使如此......你依然要去挑战她吗?”
“十五年过去了,然花剑法已修成了,如若再不行动,那狐妖的修为怕是要望不到边了。不用她找上门来,我自携剑登府。”
“不可能的,小贝,你不可能就这么轻松的征服她......你可知道,你师父这然花剑法是什么来头吗?那剑谱是我姐姐写的,她......可是你的师母。”
“师母......是你的姐姐?“
“对。其实,不论是姐姐还是晚先生,都没有真正掌握这剑法,即使是她发现了这流派,她也明白——没有人能达到它的最高境界,因为......它需要练习者割舍内心一切爱情。”

乐乐的双目逐渐发亮,好像一提及她的姐姐,整个世界就明亮了起来。但没有多久,她的神情又严肃了起来。她的那些话语,不断地在我的脑海里交织着。我不明白......曾经的她,无时无刻的不在激励着我,为何要在这生死攸关之际,告诉我这个剑法的如此弊端?那我的师父,师母,难道都对此束手无策吗?乐乐究竟还藏了多少心事呢…...
“你赢不了她,你心中还有这份情爱,所以......忘了我吧。你也不想日后成为狐妖的爪下魂吧?想想你师父的下场吧,对我姐姐爱的痴狂,结果呢?仓皇败走,顽疾终生。”
她看向我,以一种无比坚毅的眼神。
“开什么玩笑,你是疯了吗?我唯一不能割舍的就只有你了......反过来说,让你现在就忘记我,难道你就忍心吗?哭哭,你......到底怎么了。”

我抚摸着她的狼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她的脸庞紧贴着我的胸膛。或许......她只是在担心我的安危,有些害怕罢了,没有什么的,对吧?一定是她今日去了那墓园,太过悲伤了吧…为了给予她一丝温暖和安慰,我想要低头去吻她的发丝......
“傻子......你真的以为我不敢么…...”
乐乐微微挣脱怀抱,避开了我热烈的爱,让有些动了心的我怔在了原地,无所适从。
“贝公子,天色渐暗,还请早日回府......小女体力不支,就先睡去了......”
她就这样筋疲力尽地,又进入了长眠,我把乐乐的头轻轻放在枕头上,从床沿起身,穿上靴子,扎好头发,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裳,内心却是无尽的空虚与费解。数十年亲密无间的爱人,不知为何,在今夜有了一丝隔阂,或许她和师父都知道着什么,却不肯和我提起吧。又或者是......女孩子特有的爱闹小情绪?

“啊!一定是今天忘记给她带玉米肠了,师父教我说,哄女孩子一定要用好吃的!”
我为火炉里添上一把柴,将壶里冰凉的山泉烧热。床上的姑娘又是一次长眠,经此之行,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凯旋而归,还是天人两隔。我泡上一壶茶,在狼灵像前烧上三支清香,祈愿我数日后与狐妖相战之时,能得到祝福。
“嗯…就这样走吧......哭哭,我出发了哦。”
我站在阁楼的楼梯口,回头望着熟睡的小可爱。是她今夜的妆容有些迷人吗?在飘渺的烛火下,我看见一闪一闪的泪光......从古至今,还没有古诗词能完美地形容别离之情......将行之人的踌躇,以及身后送行者那灼热的目光,总教人来回踱步,不知所言......可为了这声声甜美的轻鼾,为了她在我枕边的耳语,为了她在夏日大海边与我荡秋千时的眼泪,为了她在水榭歌台间与我共唱时的欢笑......一切都是那么的值得。

“我会一直在的,你也会。”
我离开,告别有她在的那满天云彩,明天也一定会按时出现彩虹,相信它,一切都未来可期,不会有什么离别和伤痛可言。
陆
沿万千石阶而上,视线的那一边,是望不到底的尽头。在那里,孤独的宫殿高耸入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每走一步,呼吸便更加急促,好似每一层石阶都压在了我的肩头。狐妖似乎早知我来意,每走一步,便在我脚下生一朵雪莲。寒风越发刺骨,似要掠尽我的魂魄,我站立于殿门外,拔出然花剑,凝视着这位俯视苍生的女王。她没有任何招架之势,只是坐在自己的王座之上,翘起腿,用指甲轻轻梳好怀中一只白玉狐的毛发。
“坐吧。”琳没有一点的严肃,只是随意的走到我的身边,邀请我入座。我没有放松警惕,将剑向她的喉咙刺去。但又不知为何,剑只是停在了她的颈边,无法伤她一丝一毫。

“晚剑客之徒,可否请问,你这剑不对着本妖的喉咙刺下去,是什么现世活菩萨吗?”
狐妖只是笑了笑,红袖一挥,我的剑便被弹飞到不知所处,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她的右手就已经轻轻的放在了我的肩头。我没有抵挡,只是将腰际的匕首掏出,抵在她的小腹前。但我知道自己失去了主动,一根毒针,就藏在她放在我肩上的那善意的手指间。
“师兄这个混蛋,收了个徒弟,也不和我说一声,我也是近日才知道呢。”女王轻轻用另一只胳膊,掰开我的手,匕首应声落地,她把我推向席间,“坐吧,孩子,喝一壶茶。”
我知道对方的实力有些捉摸不透,眼下局面被动,我只得先应和她的要求入席。
“如若是劝降,那还要感谢你的温柔,不过我并无此意。今我师父与挚友性命垂危,皆是你妖火所害。想必你也不肯与我道出救济之法。还有那天下苍生,皆苦你暴政久矣,人间数十载无香火,想必是无人能不对你恨之入骨。暂且谈笑风生一会儿吧,我倒想听听你的口里有什么漂亮话。”

“挚友?是你那小女友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琳仰天长笑,随即飞到我的身前,掐住我的颈,怒视我的双目。“你们的胆子可真肥啊,你可知我这二十年未杀一人,而你,一步一步地把她送下地狱?放肆!” 在我无效的挣扎之后,她仁慈地撒开手,我被重重地扔在红毯之上,一股剧烈的疼痛缠身,我贪婪地为了活着而呼吸。
“我......我送乐乐下地狱?开什么玩笑,人间有多少男男女女偷尝情果,结果全都没有了下落,难不成是你大发慈悲心,将他们藏起来了?”
狐妖笑了,用手端起她的魔镜,摆在了我的身前。镜中的景象,是无数年轻之人,双目无神,行尸走肉般地流浪在街头巷尾。但那不是枝江,而是陌生的城市,没有商铺林立,清舞欢歌,丝竹罄钟,只是死寂遍野的荒城。
“你以为城外百鬼游荡,仅仅是因为天庭崩塌?鬼可不是志怪古籍里三头六臂的邪魅外祟,它们不过是失心断魄的人罢了。”女王往茶杯吹了一口冷气,将温度适宜的热茶送进喉咙。

“人有六世情根,却无法轻易断绝,爱情使人堕入深渊,终生不复。那座奈何桥上有亡魂千万,多少人为情而死,却又不肯饮下那孟婆汤,终是怨念太深,阴气太重。于是有一天,奈何桥塌了,各神灵虽神通广大,却对凡人的情爱束手无策,怨鬼们四散而逃,涌入人间,天庭就此崩塌。”
狐妖放走了腿上的小白狐,拿起线球和针,像普通人家的妇女一样,织起一件还未完成的围巾,像是为了谁而做一份精致的礼物,但她的神情,又仿佛有些黯淡。
“人间那些热恋之人,引的那些亡魂心生艳羡,致使怨鬼缠身,日渐虚弱。更别说那些为情重伤之人,被附身成了鬼,烧杀劫掠。枝江城外的覆灭,幸是有我的禁令,才没有重现于此地,现在明白你那狼女友的处境了吗?”
犹如一记晴天霹雳,打破旧日的宁静。
挚爱师母的师父,深爱自己的乐乐......原来她们的重症,皆是情伤所致。她们是无辜的,只是因为她们心中炽热的爱恋,就遭受了来自奈何桥亡魂的无尽折磨......琳想表达的意思十分明了,如果我离开乐乐,与她恩断义绝,没有了情爱,她的身体自然会好起来。可对于我来说,这简直是痴人说梦。这狐妖说得对,一旦爱上了一个人,即使伤痕累累,也无法轻易忘怀一段感情。

只是,乐乐前夜的某些话语,闪过我的脑海,让我的心里隐隐作痛。
“切......凭这一纸禁令,也只能避免凡人被附身而已,但城外那些已经堕落的恶鬼,连天庭也束手无策,就凭你一介狐妖,凭什么挡住她们进入枝江城?”
琳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因为——在那魔镜中,我又看到了远超乎人类理解能力的景象。宫殿后院,祭灵堂内,烛光与香火把神龛照映的透亮,充斥血字的符文卷轴,张牙舞爪般的漂浮在索灵绳上,墙上的壁画是千万天庭神官,却没有任何一丝吉祥安康的昭示。而站立于其中的,是她。利刃噬肌肤而下,血在流,整座宫殿都在晃动。
狐妖轻轻举起我的手,用我手中的匕首,也在指尖刺下几滴血。那血并不在她的玉手上停留,而是直接随风而起,空气中的这缕血丝,飘向了后院。她用口,将滴血的手含住,轻轻将血吮吸干净,富有挑衅的看向我惊愕的双目。

“明白了?枝江就是这么活下来的,不必惊慌,此祭已历十五年有余。”
宫殿上空的阴云,顿时散开了不少。站立于古怪祭坛间的她,渐渐的稳不住阵脚,倒了下去。我不明白这是为何,只明白狐妖在夺取小狼的生命......我起身张臂,然花剑随我的呼唤,飞过我的发梢,回到我的手里,握住的一瞬间,我已将它刺向狐妖的颈骨,琳亦起身舞爪,没有任何一丝仁慈,将我的剑挡了下来,同时嘲弄般的开怀大笑,与我相对质。
“琳!你欲取她性命,我和你没有什么可说的!立刻放她回家,你若不允,就和这剑去谈谈心吧!”
“哈哈!好大的口气!和你师父当年一样!放心,你那姑娘可不及你师母,死不了,死不了~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她宁愿与我共事大局,却瞒了你十几年?哈哈哈哈哈哈!” 狐妖挥开我的剑,一下子失去平衡的我,急忙腾空而起,以剑刺地,稳住阵脚,狐妖也被剑气震开数步,与我拉开距离。

我想起那夜她冰冷的回应,内心不知何处而生一股寒意。但我至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这段爱情一丝一毫,即使她离开了我,与我的敌人身处共处,我也只会相信她有所苦衷。狐妖的讥讽与胡言只会让我分心,我需要冷静,执剑,立姿,呼吸。从一切怨念,愤怒与仇恨中剥离,尝试着理解眼前的现状,我需要让自己的大脑更清醒,不留给眼前的敌人可乘之机。
但这一切......似乎不起作用,我的心仿佛也加入了这祭祀,静静悄地滴着血。
柒
“小贝......”
我知道的......只要我还活着,她就必定会败下阵来,成为狐妖的爪下魂。但她最终还是来了,事已至此,她还依然如此坚定地坚持着,想要拯救我,想要拯救人间。而懦弱的我却躲在这里,独一人日夜彷徨踱步,向心爱之人不断隐瞒着真相。她走的那一夜,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因为我陷入了无尽的矛盾,我在害怕,我不明白路往何方。

“小贝,你赢不了的......笨蛋!快走啊…”
我对着魔镜中的虚像拼了命的呐喊,又有何用?被囚禁在此的自己,本就应当接受这荒唐的现状,这本也是我曾选择的路。
“对不起......让你看到了如此不堪的我......”
魔镜后,向我追来的身影,被琳的利爪所阻挠。剑刃挥舞散发出的一道道寒光,在与利爪刺去的尖锐所抗衡着。来来回回,一声又一声坚物砰击的清脆声音,似乎要夺去我的生命。耳边回响着她的呼喊,久久不能消散。但我依然履行着契约,血液照常流动,飘扬的符文卷轴如狼似虎的吸食着我,保全着枝江的众生。
我和姐姐是天庭仅存的神祉后裔,我与狐妖琳定下这份的血契,能使得亡鬼以为天庭尚在,不敢犯进枝江,此乃保全之计。姐姐过世后的那夜,狐妖就是这般威胁我的,往后的这十几年里,为了枝江的苍生,我只好答应了这份契约,隔数日便造访一次狐妖宫,继续以神祗血液保护着没有爱欲的人们,但若是人间依然动情太深,这层轻薄的面纱便无法掩盖人类的气息,枝江依然会走向地狱。

说到底,这也是我自己选择的......
那夜的竹林火海中,像是早就安排好的一样,狼灵祖先们让我与小贝相遇了。与她相爱的这些岁月,我违反了绝爱的禁忌,被恶鬼附身,虽不至死,但身体正逐渐的走向万劫不复的边缘。狐妖察觉了我血液的异样,也明白我染上了情爱这毒物,于是在那日清晨捉我上山,警告我断了这情根,但那时的小贝还被我保护着,因此她还对晚剑客收留的这徒儿束手无策。
但直到我的身体愈发虚弱,保护小贝行踪的卷轴,也开始逐渐失去了灵性......曾几何时,我在逃避这场战斗,我不想让小贝送死,也不想人间因为我的任性受难,我不想逃避神灵的选择,也不想让自己和小贝分别......这一切矛盾糅合爆发,终究注定了我命数中要度这劫。抉择的时刻到来,狐妖嗅到了人间的挑战者,在我离去的第二日,又将我捉了起来。

祭坛上的血还未滴尽,我走向符文卷轴围绕的棺,泪却止不住的在下。将要和人间作别是如此的苦痛,只有当人亲身经历时,才能有如此感叹,没有老者能将它撰写,留给后者,这份痛,只能凭人间的想象,勾勒成画卷,谱写成苦情戏。这是罄竹难歌的情,是笔墨难留的爱。我在这与世隔绝而荒唐的神宫里,向鬼神和人间撒着弥天大谎。
我身处仪式其中,魂魄和身体的羁绊开始动摇,我的心狠狠地颤动,右眼的视线暗淡了起来,有一只双手,拉住了我的右臂——这是阴阳边界最模糊的地方,我往右边看去,那是姐姐娇小的身躯,在迎接我半步踏进冥府的灵魂。而我的左臂却还有丝缕缠流,与我看不见的她相连。这只无形的手,被爱包围,却折磨着我,也阻挠着爱人绽放的身姿。我左右相顾,阴阳两隔,到底松开那只手,才能让我解脱?
这便是......数日以来矛盾不已的我——尽管此时,我的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妹妹......你真的,要这样吗?”
“我的生死早无意义。我活着,就是让她自废三成武功,狐妖会杀了她,而我的下辈子,一半的命数都要在这度了,哪怕狐妖真的死了,血契作废,枝江也重回炼狱,你难道指望小贝成为一国之君,率百姓镇天下鬼魅?笑话......”
眼下,爱还是如此脆弱之物......所以,我所能做的,就是献祭这副身躯......
“让我去吧,从此,人间再也不需狐妖的契约,再也不需要我的血液,我将脱离肉体束缚,飞翔在枝江城的高空,以神祗魂魄,迫令众鬼魅不得靠近。人们将重新获得爱的权力,而不被城外之鬼和尚未附身的怨灵察觉——即使不知道能持续多久,这不就是当年的你吗,好姐姐。”
“傻孩子,和姐姐说这么多可没用,你看看那一头吧,你真的忍心抛下这一切随我而去吗?”

坏姐姐,不要让我回头呀,我很笨,不会骗自己......
如若没有这些后顾之忧,我本愿抛下一切,随她远走他乡,就算日后魂飞魄散,也与她双宿双飞,可这天下的凡人,却不能因此善终啊…...为了人间还渴望爱恋的男女,为了不负神灵的选择,为了厅堂间还在浴血舞剑的爱人,我宽衣解带,轻轻的躺在仪式的正中央,用最纯净的自我,歌颂人间。然姐姐紧紧握住我的手,不让我感到一丝地孤寂。
亲爱的小贝,我必须......将这段爱情斩断,为了你的胜利,为了你的新生。请原谅我的任性,我本不能告诉你这一切,因为你的抉择是对的,神灵和人间的抉择也是对的,但这一切,只是需要一个灵魂的小小牺牲罢了,所以让我独自离开吧,或许在那夜床前,我本应该接受你的吻......
“以我残躯化烈火。”

我的左臂早已被血泪染湿,我松开左手,世间一切缤纷色彩忽然暗淡。
捌
“现在你可明白了?你若从我,我还肯答应饶你不死,毕竟你们这苦命鸳鸯,可是万万拆不得,这枝江能否延续,还看你们的子嗣后代呢。”
“一派胡言,你还我哭哭来!什么城外人不人鬼不鬼的,神灵可堪何用,我等凡人岂是坐以待毙之辈,杀出去不就好了!”
“真是和你师父一样无药可救,死吧。”
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光,狐妖的爪欲要撕裂这锋芒。长袍扫过红毯,拂起几片绿叶,飘落在我的发簪之间,我踏墙而跃,向身后追来的狐妖奋力地劈下。狐妖弓腰扫腿,她的芳容与剑刃擦鼻尖而过,随后张开利爪,与我的剑相抗衡。摩擦的利器迸发出火花,汗珠在她的面孔之上流淌。
可是不知为何,我的心跳在一瞬间紧紧地颤动着,仿佛突然失去了什么一样,倒吐了一口鲜血,此番疼痛,还不如一剑赐死痛快。我本以为是那狐妖使出的什么瘆人妖法,可那狐妖也刹那间睁圆了双目,眉头开始紧皱,力道失去了节奏和平衡,体内的妖法逐渐无法压抑我的剑气,我振臂一挥,忍着剧痛,将她甩出几步。这本是场艰难万分的交战,但不知为何,然花剑法在我的体内变得愈发轻车熟路,本是守势的我,好像击中了琳不知何处的弱点,彻底占据了上风。

于是万丈之上的宫殿里,又恢复了万籁俱静的模样。冬日里本不会出现的玫瑰花瓣,随着剑刃刺进琳的体内,缓缓地飘落在狐妖身下的红毯之上。玉盏纷纷倾倒而下,崩塌的红木屏风,早已因剑刃锋芒而变得破败不堪,她跪在我的身前,下巴被我用剑抬起,强迫地注视着胜者的目光。
“原来如此......这姐妹俩,还真是浪漫的很呐......”
琳没有惊愕于她的败北,却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样,接受了事实。 她的身体在消失,化作空中飘渺的玫瑰花瓣,一朵朵的离去。我托住她的肩膀,却感到眼前的肉体愈发轻盈,一阵伴随花香的风,将我的长发吹拂。
“也罢,既然那小狼认为是正确的,那这条路就由你来走下去吧……为了这两根木头?至于么......笑话!天大的笑话!啊哈哈哈哈哈!你家那位小姑娘和你师母一样,为了爱,什么…都不要了。”

她仰天大笑,拔出胸前的然花剑,没有血,也没有泪,只是呢喃数语,准备与人间道别。她像失了心一般,双眼逐渐无神,只是一边笑了笑,一边抚摸着我的脸庞。随后,就像被风吹散的秋叶一般,离开我的双手。空气中,浅浅回响着她的绝唱。
“青钵玉酝,良夜衔觞,问芳樽伊人,何故为情伤。”
她的眼中,闪着泪光,剑从她的消失手中脱落,清脆一声,掉落在我的身旁,上面有一片被泪水沾湿的花瓣。
一切重回平静,这个世界好像就只剩下了我一人。我就这样完成了师父多年的夙愿,没有欢呼,没有鲜花与眼泪,没有夹道的迎接庆祝。人间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悄无声息。心上的痛开始消失,我却开始感觉到无尽的空虚与不安——
“哭哭!”
最亲爱的人,你在哪里?
“哭哭!你还在吗?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回家吧!!我们还要下山成亲,厮守终生呢……”

不妙的征兆在我心里蔓延,我对着徒有四壁的宫殿呐喊,像发了疯一般四处奔走,却依然不见她的身影。
“哭!!哭!!!”
绝望的四肢,失去了所有气力,我重重跪倒在地。她走了,在我杀死琳的那一瞬间,失去契约的枝江,并没有突然就陷入混乱,这是她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那是比血液更强烈的祭祀。而关于她默默承受的一切,直至今日,我才从狐妖口中,知晓来龙去脉......
她割舍了与我的爱,在我的身体内,那些压抑的亡魂无机可趁,逐渐开始散去。我的“身体”已经是没有爱的人了,她离开了这人世间,于是剑法没有了情爱的束缚,愈发熟练,一举夺走狐妖的性命。好一个轻松自在,无欲无求啊......若真如那狐妖所说:情,是人之缺陷,是人间破败的根源,是悲伤,衰老,痛苦等诸多负面情绪的悲观体现,那此刻没有了爱的我,此刻彻底修成然花剑法的我,又为何感受不到一丝胜利的喜悦,感受不到一点的解脱呢......

没有了破绽的我,却仿佛被击中了一切破绽。
筋疲力尽的我,将剑重重地刺在了地里,我仿佛就是那夜竹林里的师父,失去了挚爱之人,倚剑跪地,沉重而狼狈的呼吸着。经历了生离死别,山谷里响彻着我悲痛欲绝的呐喊。我捧着乐乐掉在地上的项链,泪水顺着双臂流淌不止,仿佛失去了魂魄。从此天上与人间,隔岸相望。
“王珈乐!你为什么......要离我而去啊!!哭!哭......你个骗子......你个大骗子!!你不要走......你不要走啊!!!!”
幽谷传响,哀怨久绝。
玖
“哭哭!”
我的意识逐渐失去,却还有些许的理智尚存。
“哭哭!你在哪?”
我的双目已感受不到光明,肢体在挣脱我的管束。
“哭!!哭!!!”

我还能依稀听见她的呼喊,我竭尽全力地在回答。
“在......”
最亲爱的人,我们还会再相见吗?
“我......”
没有感受到将要死去的恐惧,我已经麻木了吗?似乎只有我的魂还在此地踱步。
“我在呀...”
感受到了脚步,感受到了身前炽热的气息,感受到一丝热泪带来的暖意。无法伸出双手,去触及她的脸庞,无法张开喉咙,去哭诉离别的伤悲,我只能遵从本能一般,应答着她的呼唤。那一夜床前,我挣脱了她的怀抱,作为残酷的惩罚,我已再也不能感受到来自她的任何一点气息了......
霎那间,我感受到一阵虚无缥缈的轻盈,我仿佛长了翅膀,飞上了云霄,姐姐带着我,来到了那天国。云雾缭绕的南天门早已坍塌,破败不堪的天河芳亭,只有被一番掠夺后的死寂。我走呀走,走呀走,一步一回头。直到行至那奈何桥前,才发现孟婆早已没了身影,姐姐像个小姑娘一般,一步一步跑向晚先生,她们手挽着手,在那断桥上散着步,天飘着雪,好似那杭州西湖风光。

“奈何桥......断了呀,还没有人能剥离这辈子的魂呢......”
存留强烈爱意的我们,留在了这里,没有成为亡魂,也没有长眠此地。或许和人间的羁绊还是太过强烈,上天独留我们在此怀念往生,没有倒计时,只有无尽而孤寂的时间。在这里,透过天河水的波浪和莲花,还能看得见人间的模样。
“小贝......你看得见我吗?我在......我在这呀!”
我站在桥上,探出头去,那水面倒影中,是自己泪眼汪汪的面容。我能依稀看见,她依然站在那里,拥抱着过去的“我”。我是那具肉体的魂,而我却再也不能站在她的身前,任性地索要她的拥抱和吻,陪伴在她的左右,在喜结良缘之日饮上交杯酒,在她归家之时为他斟上一杯茶,一切......已然成为了奢侈。
又有多少对眷侣,能携手来到此地,善始善终呢。

就这样过了数日,我会在每一个下雨天,撑起她送我的油纸伞,站在奈何桥边,静静的在天上望着她的身影,等待她的归来。雨水夹杂着我的泪,将我的相思送往人间,就让我们在此再相见吧,或许那时,一切都得到了救赎,我们可以手拉着手,共往来生......
“人生几何,又能得知己?虽殒情断魄,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拾
“今夕元宵,美人慵翦上元灯,弹泪倚瑶瑟。”
这一天,我选择在黄昏醒来。雨一直在下,将满地黄色的银杏旧叶淋湿,空气中弥漫着来自泥土的自然芳香。虽天色昏暗,也丝毫不能遮蔽枝江城的万家灯火。见证了一段传说后,禅院空守孤山数日,而厅堂里的香阁书画,没有了主人,也渐渐泛黄了。回到阔别多日的故地,书架上是一篇篇她写的曲,和一副又一副的书画。我在字里行间,感受着一个姑娘独自忍受一切时的坚强,也明白了临行前的那夜,小狼挣扎万分的内心。

“傻乐乐,大骗子。”
为狼灵祖先烧上三柱清香,我取出她枕边的一条裙子——这是十岁那年,我亲手编织的礼物。那是她还是长发飘飘,而我还是个短发的孩子......不想过度地沉浸在记忆里,我撑起她的桃花伞,离开禅院,来到墓园。
“哭哭,没了这件裙子,你在天上一定很不开心吧......可惜我只见你穿了一次,你就消失不见了......我好想你,希望你每天都幸福,不要在天上哭鼻子哦。”
远方城府下,那高耸入云的祠堂,供奉着狼灵姐妹,人间在传颂我们的故事,敬仰着她们的精神。男孩们邀请着姑娘们赏花灯,女孩们为心上人带去除夕夜新编好的衣裳。万家烟火齐放,游子归来,花甲古稀之人安享天伦之乐。所有人都在爱,所有人都在被爱。
“如果你还像以前怕黑的话......就低头看看着人间吧。我不能只依靠着片片回忆活下去。”

万缕星光,漫天闪耀,像是在她清秀的脸庞上,留着无数晶莹剔透的泪。我穿上那件旧披风,有些傻气地想要感受来自数日前留于她体内的温存。那一天,她就这么淋着雨,流浪在枝江城,穿梭于人潮涌动之中。那日被狐妖威胁后的她,是如此的孤独,而今天,这份孤独被移交到我的身上,让独留在人间徘徊的我,内心愈发寒凉。
忽然,一阵玫瑰花香与我的鼻息相遇,在一旁的古榕树下,“她”身着寻常妇女人家的衣裳,坐在院子里的旧秋千上,颇有意味地将目光投向我。我一眼就认出了来者何人,狐妖的九尾少了一尾,大概在转生之前,只能保有凡人的身子了。
“奈何桥还塌着呢,真是无聊啊~你家那姑娘就成天站在桥上看着你,你那师父师母更是如胶似漆,可没有我的容身之地呢。地府门前就只有我们四个,都没法转生呢,凡人的魂早就都成了鬼,又回到人间四处飘荡了。我嘛,是狐妖,只是少了一命,又不是香消玉殒了,奈何桥修好前,还能回人间转转。”

“那还请狐妖大人多多玩赏这人间风光吧,后生不才,不知您此番光临寒舍是何意,先行离去了。友情提醒,今日乃人间元宵佳节。”
“站住,我必须警告你,小狼的魂撑不住多久的,再过十几年,一切又会回到从前。不过这既然是你们选择的路,我也无力回天,如若人间还想要延续香火,就去寻找解救冥府的方法吧,让众鬼归魂奈何桥,人间也就得救了。”
“不劳烦你说,我自明白。那夜的孤儿,怎会平白无故的踏入火海?神谕使然罢了。你看见天上星星了吗?那是她化作漫天飞舞彩蝶的泪呢。我不会辜负她的期望,迟早有一天,我还会去天上见见她。”
骑上白马,我将要踏上离开枝江的路。我感觉到自己被一股灼热的视线吸引着,仿佛乐乐还站在我的身边,亦或许她早就在我的心里种下了一片田。我从她留下的香囊中取出一只短笛,轻轻吹起旧时日的曲子——吹给她听,吹给枝江城听。

“虽然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浪漫,但若是有后人为此作传,大概也是一段佳话吧。师兄师姐的传话,我算带到了,唉......怎么我活着的时候,都没有人愿为我赴汤蹈火呢,再见吧小可爱,真羡慕你们这笨蛋师徒。”
不顾狐妖在此任性,我关上禅院的门,熄了房檐上的灯笼,骑马离去,心无挂碍。长袍随风而起,穿梭于消逝的玫瑰花瓣中。
“古代有志怪记载,人类的献祭仪式来源于狼群。狼群被邪气笼罩时,就会献祭最勇敢的一匹狼,它将化身为魂,守护者整个狼群,带来祝福,而神灵也将给予他们暗示,让它们流浪四海,寻找救赎的良方。这就是第一部的全部内容了欸,虽然结尾有些童话般的梦幻,但人类还算是重获希望了呢,既然命运选择了主角,那他一定也会让天地重回太平吧。”
乃宝合上了书,摘下了眼睛,为小说作结。

“天呐......想要爱上一个人就要被诅咒吗,这未免有些太狠了吧......但即使是为情而伤,她们还依然在爱......”然然靠在晚晚的肩头,似乎还沉浸在乃宝动人的说书中。
“喂!!话说为什么把主角的名字直接换成我们五个人啊!!!不会是看到师徒的设定就直接代入了吧!!!而且然然怎么开场就打酱油了!!这不是除了拉姐没有一个活下来嘛!”
“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这个反派很适合我?Queen人设真的是绝绝子!太帅啦!哦对了,狐妖把主角的师父母称作师兄师姐,大概第二部的故事就是她们前传故事吧,那夜为何激战竹林火海,师母又是为何而香消玉殒,一个魂们,且听下回分解,晚安。”
夜谈说书会就这样圆满落幕,乃宝喝了口水,掐断了直播推流后,和身旁的两个小朋友谈论着剧情,兴致正起,一直到大楼熄灯。

更衣室里,刚刚卸好妆的珈乐,正准备收拾设备,却发现了坐在角落里安静发呆的乖巧小贝拉。她静静的绕到队长身后,揽住她的脖子,吻了吻她的脸颊。队长被这小小的偷袭吓到了,恼羞成怒的转过身来,狠狠的拍了狼屯。
"干什么啦!吓死人了都!"
“怎么一直在发呆呀拉姐,不会是emo了吧?只是一篇武侠小说而已啦,又不是真的。”
“嗯~每次看到大家写的一些be文就会很down来着......特别是贝贝珈嘉晚饭乃贝琳狼果丹皮这种......”
“呃呃,拉姐居然还是cp文老嗨啊?不过话说回来,这小说并不是很be的感觉。一个爱哭哭的小狼,一个血气方刚的少侠,或许真的会在拯救人间后,在天上重逢呢?这个设定好酷啊。”
“切~幼稚死啦......不愧是哭哭,在小说里也爱掉眼泪捏,你看一个魂们可太了解你了。”

贝拉握住身前珈乐的双手,转过身,深情地看着亲密之人的双目。乐乐把脸贴近拉姐的脸蛋蹭了蹭,两个女孩同时笑出了声音。这可把一旁的三位队友吓得正着,她们发现了气氛有些微妙,识趣的离开房间,免生打扰。
“哭哭?”
“嗯?我在呀,怎么啦~”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突然煽情个啥呀,听了说书之后就多愁善感起来了是吧?有话快说!!!”
“安静!下班之后和我一起去吃烤肉!你请客!”
“好~↑→↓→”
枝历贰零贰贰年,这是枝江城再普通不过的一天,雪和两千年间的每个此时此刻一样,在冬日的清晨飘落人间。没有生离死别,没有剑拔弩张,唯有早安,晚安,和对于“今天,明天,每一天,我们一直在”的期待。
太阳按时升起,手捧一束萱草花,一起去追光吧。她们的爱,胜过一切绚烂的辞藻。万世沧桑,唯有爱是永远的神话。

忘羡情录蓝湛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