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悦君兮 第十四集

蓝允连夜写了封情真意切的悔过书，倒并不是说不该和北堂墨染在一起，只是说不该惹君父动怒，字里行间皆是孺慕之情。
翌日皇帝看了之后果然很是动容，唤了蓝允去御书房。
蓝允并未以情动人，只是大概说了说以宸王的身份和在朝堂之上的地位，这般处置恐会伤了朝臣的心等等。
蓝允一直低着头，尽量不带感情的说着这些话，丝毫不知道皇帝看着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皇帝本以为这幼子年纪尚小，整日里不开窍，只知道吃喝玩闹，虽然和皇后说了想要改立太子，其实心里属实也没什么底气，没想到这孩子逼急了之后竟这般快的就想到了这些，当真是让他惊喜。
想着暂时将北堂墨染留在京城，或许可以更快的磨练幼子，等到这孩子成长的差不多了再想个法子处理了宸王倒也不错，皇帝终于松了口，勉强答应了暂时留了宸王在京城，却免了宸王手里的差事，令他闭门思过，也不准他再随意的进宫了。
总归将人留在了京城，蓝允小小的松了口气，带着皇帝不知道想什么突然给他布置的一堆课业回了昭阳宫。
北堂墨染本想了好几个法子准备拖延离京的日子，没成想宫里就传来了皇帝的口谕，他趴在床上看了看皇宫的位置，叹了口气。

北堂墨染自然知道这中间肯定是蓝允想法子给他求了情，一时之间只觉得活了将近两世的自己实在没用的很，这一次蓝允本该在他和太子的保护下简单快乐的生活就好了，却偏偏还是被他们牵连着受了伤，想到从宫中收到的消息，北堂墨染的脸慢慢冷了下来，若不是因着还要用到金氏，他非得想法子弄死这母子俩不可！
二月十二这日便是蓝允十四岁的生辰了，依着往年的惯例，也不过是皇后母子三人一同在坤仪宫用个午膳罢了。
这种小聚会皇帝历来是不参加的，开始的时候像是皇后和太子，蓝允生辰这样的日子，淑妃总会想出各种理由将皇帝唤去棠梨宫，后来发现即使她不想法子，皇帝竟也不会去坤仪宫，这才罢了。
蓝允开始还会期待，只是后来也已经习惯了，习惯每次的生辰只能看到他父皇命人送来的一些赏赐，就不知晓为什么后来他父皇连淑妃和他那二皇兄的生辰都不怎么去了。
每年两个孩子的生辰，皇后都会亲自下厨为两个孩子做上一碗寿面，虽则滋味十数年如一日的差强人意，但蓝湛和蓝允每次都会开心的全部吃下去。
蓝湛带着魏婴进入坤仪宫后殿的时候，就看见蓝允自己一脸落寞的坐在那，手里把玩着一枚看着颇古朴大气的玉佩。
蓝湛回头看了有些紧张的魏婴一眼，又看了看心不在焉的弟弟一眼，心里叹了口气，对着蓝允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蓝允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给蓝湛行了个礼，蔫蔫的回道，“没什么的。”
蓝湛看了看他手上的玉佩，“宸王府送来的寿礼？给孤看看！”
蓝允有些不大情愿的递给了他皇兄，蓝湛无奈的看了看这小气的弟弟，伸手接了过来。
那玉佩触手生温，蓝湛有些诧异的说道，“竟是暖玉？”鼻翼间似乎有些若有似无的香气，蓝湛微微挑眉，执着那玉佩细细嗅了嗅，果然闻到了极淡的香气，“竟还是药玉不成？”
所谓药玉，乃是玉矿旁边生有药材，那药材经历风吹雨淋，衰败零落，药材的药性经雨水渗入地下进入玉矿，日积月累之下才能成为药玉。然而药材有好有坏，是以药玉并不一定便是对人体好的。药玉本就形成艰难，若再是对人体有益的药玉，便更是难得了。
蓝允点了点头，“染哥哥好不容易寻了这么一小块，又请了许多的大夫检验过得，说是极难得的养身药玉，这才送了来，让我贴身带着。”
蓝湛将那药玉还给了眼巴巴看着他的蓝允，“他倒是有心了。”
蓝允喜滋滋的拿回了玉佩，挂在自己脖子上，又把玉佩放到衣服里面贴在心口处，这才拍了拍衣襟，看了看神思不属的魏婴，“羡哥哥这是怎么了？”
蓝湛有些无奈的牵着魏婴的手，“大抵是要见母后了，有些紧张吧……”

蓝允握住了魏婴另外一只手，笑嘻嘻的安抚他，“羡哥哥，你别担心，母后最是和善不过的，断断不会为难你的！”
魏婴讪讪笑了笑，没有答话。魏婴自然相信皇后作为太子和蓝允的母亲是极慈爱的，可他也没忘当初他在大殿上，皇后是如何冷着脸反对他进东宫的。魏婴心悦蓝湛，自然也希望蓝湛的至亲之人都能接受自己，更何况是蓝湛极重视的母亲，魏婴从早上知道要来坤仪宫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惴惴不安了。
蓝允歪了歪头，眼看着魏婴的情绪没有丝毫的缓解，竟好像更加忐忑了，也是无奈的看着他，却在看到魏婴腰间坠着的玉佩时眼睛一亮。
蓝允揶揄的看了看自家皇兄，被没甚威胁力的瞪了一眼后，指着魏婴腰间的玉佩道，“羡哥哥，你放心，只看到这枚玉佩，母后就明白你在皇兄心里的地位了。母后向来最重视的就是皇兄的意愿，就算是为了皇兄，也会对你好的，更何况羡哥哥本来也是很好的人，母后肯定会喜欢你的，不必担心！”
魏婴愣了愣，看了看自己腰上悬着的玉佩，那是早上蓝湛亲自挂在他身上的。这阵子蓝湛本也给了他很多东西，他也没太放在心上，所以，这枚玉佩，是很珍贵的东西么？
魏婴转脸看向蓝湛，蓝湛有些不自在的别开脸，避过了魏婴的视线，魏婴却敏锐的看到蓝湛的耳根似乎红了，他抿了抿嘴，只好转脸有些迟疑的问蓝允，“这枚玉佩，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么？”

蓝允看到自家皇兄隐蔽的又瞪了自己一眼，笑的都快从椅子上跌下去了，“那我可不能告诉羡哥哥你，我怕皇兄抽我呢！羡哥哥你自己去问皇兄呀！”
魏婴无奈的扶着蓝允，又拿眼去瞥太子，得了蓝湛一个柔得像是一汪快要将他溺毙的池水一般的眼神，登时什么都忘了，只顾着看他心上的那个人了。
蓝允看着这一对上眼就彻底无视了周围的两个人，愤愤的哼唧了两声，低头用手指隔着衣衫描绘着玉佩的形状，心里怨念着若是他的染哥哥也能进宫陪他过生辰就好了……
恰在这时，沈嬷嬷自殿外走了进来，“二位殿下，良娣，娘娘去内室更衣了，吩咐老奴请三位移步膳厅。”
蓝湛点了点头，转脸给魏婴介绍，“羡羡，这是沈嬷嬷，是母后的乳母，当年不放心母后，便随着母后一起入宫随侍，直到现在，最是忠心不过得了。”
沈嬷嬷笑的慈善极了，“当不得太子殿下的称赞，不过是尽老奴的本分罢了。”她其实在宫外是有家人的，只是当年实在不放心她的小姐，便想着陪着小姐两年，等她适应了宫里的生活再出宫去，可没想到柔情蜜意不过两年便是帝后反目，她便更不放心了，后来她的夫婿因病过世，子女都在安国公府的照料下过得很好，她便也彻底断了出宫的念想，一心守着她的小姐了。

魏婴急忙站起来，红着脸给沈嬷嬷行了个礼，沈嬷嬷慌得侧身避过，“使不得使不得，老奴怎能受良娣的礼？！”
魏婴认真的说道，“我听殿下说起过嬷嬷的，殿下心里也是感念嬷嬷一心照顾皇后娘娘，免了他许多后顾之忧，殿下身份使然，不便多做什么，我替殿下谢谢嬷嬷！”
蓝允也扑了过来，搂着沈嬷嬷的胳膊笑道，“嬷嬷受得的，在我们心里，嬷嬷早都像是家人一样了！”
沈嬷嬷一愣，眼中越发的柔和了，“殿下莫要再说了，快移步膳厅吧，娘娘吩咐人做了许多你爱吃的菜，”说着又看向魏婴，“娘娘还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许多南边的特色吃食。”
魏婴眼睛一亮，倒也并非都是为了吃食，只是皇后既然这般特意吩咐了，是不是就意味着皇后是愿意接纳他的。
蓝湛牵起魏婴的手，安抚的紧了紧，随后带着他和蓝允沈嬷嬷一起去了膳厅。
因着是极亲密的家人，因此并没有分桌，皇后亲手拉着魏婴坐到了自己身边，握着他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是个灵秀的孩子！好孩子，当日我阻你进东宫，只因陛下和金氏是想要借着你羞辱湛儿，并非针对你这个人，你莫要放在心上！”
魏婴被皇后这样善意的安抚，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皇后娘娘，你别这么说，我知道我让你们为难了，你不怪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本来他与蓝湛之间的感情就是他一意孤行强求来的，哪里还会怪皇后。

皇后摇了摇头，伸出玉指点了点魏婴的额头，“你既已与湛儿定情，又是他名正言顺，上了玉牒的良娣，便该跟着他唤我一声‘母后’才是！”
魏婴心里一喜，又有些忐忑，回首看了看蓝湛，得了他的示意，这才略有些怯怯的唤了一声“母后”。
皇后知道魏婴还不习惯，也不强求，只看着蓝湛叮嘱道，“你既然已经下了决心，就要护好羡羡。”她又细细看了看魏婴，“这孩子看着还小呢，你且注意着些，莫要伤了他了，总归你们是要长长久久的在一起的。”
蓝湛脸上飞快的飘过一丝红晕，好一会木木的点了点头，“我省得的……”
皇后也是被长子这别扭的性子磨得没了法子，有些歉意的对魏婴说道，“好孩子，说来都是我的错，害的湛儿长成了这样冷淡的样子，你莫要嫌弃他才好！”她当年骤逢大变，心绪大乱，忽略了长子，以致他长成了如今的性子，说来都是她的错啊……
魏婴急忙反驳道，“娘娘……不是，母后千万别这么说，殿下很好，待羡羡也很好……我……我不会夸赞人……但殿下是最好最好的人了！殿下心里的感情不比任何人少，甚至比普通人更要重情，他只是从来不说罢了……”
皇后闻言，笑的越发真切，看了眼正温柔专注看着魏婴的长子，心里也越发的欢喜，“你能懂得湛儿，这很好！母后从不奢望其他，只盼着日后你能好好的陪着湛儿一路走下去，无论发生什么都莫要离开他！”

魏婴飞快的点了点头，回首看了看自己心仪之人，转过头来认真的对皇后承诺，“母后放心，日后无论发生什么，哪怕殿下赶我走，我也是绝不会走得！”
都是至亲之人，皇后也没讲什么“食不言”的规矩，一家子人热热闹闹的一起用膳。席间，皇后一直逗着魏婴说话，又有蓝允在一边插科打诨，一顿饭吃的其乐融融。
皇帝站在膳厅外，看着屋里一派的温馨场面，欢快和谐的并没有因为他的不到场而受到丝毫的影响，突然觉得心里有些空空落落的。
依着惯例，给蓝允的赏赐是早早就送到昭阳宫的，皇帝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思忖了一会，想着既然生了废立太子的想法还是应该去坤仪宫一趟，以示他对幼子的重视。
可坤仪宫一直都没有人来请他，他犹豫了一会还是自己去了，他也没让宫人们禀告，本是想着给皇后和安安一个惊喜，可是看到膳厅里已然在用膳的几人，竟觉得熟悉之中透着陌生。
他的妻子没有了对着他的冷淡气愤，那明媚欢喜的笑容让他一下子想起了南明山上初见的那一面，他那阴郁悖逆的长子原来也可以笑的这么清朗，就连幼子那脸上的笑容，似乎都比在他面前时更加的灿烂。
皇帝想了想，到底还是没忍住推门走了进去，一时正在说笑的四个人同时止住了笑看了过来，他眼睁睁看着他的妻子和长子又成了他熟悉的那个样子，幼子虽然眼中透着惊喜，更多的却是对母亲和兄长的担心……

皇帝垂了垂眼，掩去了眸子里的复杂情绪，挥手免了几人的礼，坐到了皇后让出来的上首。
宫人们迅速撤掉了桌上的剩菜，极快的换上了一桌新的符合皇帝口味的菜肴，皇后抬眼看了看沈嬷嬷，见她对着自己摇了摇头，又顾念着今日是幼子的生辰，不愿意扰了他的心情，便也没说什么带着几个孩子坐到了皇帝的身边。
皇帝一时竟也不知道说什么，一眼看到坐在长子身边的陌生少年，皱眉想了想，才想起这是之前南边进上，被他赐给长子的美人。
皇帝沉吟片刻，“梓潼，鸿胪寺卿家的嫡长女，据说秀丽端庄，贤良淑德，堪为太子妃，不如朕明日下旨赐婚吧。”说到底也是他的长子，纵然他想废了这长子的太子之位，却也没想着让他余生孤苦。
至于那个一旁瞬间惨白了脸的绝色少年，不过外面送进来的一个玩意罢了，皇帝本也没太在意，只是太子竟然还带到坤仪宫来，平白污了皇后的眼，皇帝便有些不满，只是到底不想破坏气氛，便也没说什么。
皇后瞬间觉得有些手痒，安国公府本就出身行伍，皇后当年也是跟着父兄练过的，只不过后来端着世家女子的风范，轻易不再动手罢了，只是这会皇后实在是想将眼前那一盘子菜砸到皇帝的头上。
皇后虽不涉朝政，却也知晓那鸿胪寺卿出身寒门，乃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虽本人也称得上一声精明能干，但其实并不能给太子带来丝毫朝堂上的助力，皇帝将这么个出身的女子赐婚太子，这心思都不必皇后去猜的。

更何况太子如今已然与人定情，魏婴看着对太子亦是一片真心，并无不妥，皇后哪里想要再娶个别的女子做儿媳来碍太子的眼，且这对那个女孩子也太不公平了。
眼看着长子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张嘴似乎要说什么，皇后使了个眼色制止了他，而后淡淡的说道，“坤仪宫一向粗茶淡饭，想必也不和陛下的口味，还是请陛下移驾吧！”
皇帝闻言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他的近侍走了进来禀告道，“陛下，棠梨宫的宫女来报，说是淑妃娘娘突然心痛如绞，求陛下去棠梨宫陪陪她。”
皇帝眉头一皱，皇后已经冷笑着站起来了，“既如此，陛下移驾棠梨宫去陪你的美人吧！”说完径直离开了。
蓝湛牵着魏婴站起身，冷冷的冲着皇帝行了一礼，也没等皇帝说什么直接转身拉着魏婴追着皇后走了。
蓝允咬了咬唇，他看着他父皇目视着他母后的样子，突然有那么一刻觉得他父皇有些可怜，可转瞬又嘲笑自己，他父皇是皇帝，怎么可能可怜呢，他到底更心疼关切自己母后，嗫嚅着和皇帝告了退，就追着自家母后和皇兄跑出去了。
有那么一瞬，皇帝竟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他看了看空荡荡的膳厅，想着之前这厅里的热闹景象，突然仿佛间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明媚开朗的妻子，沉稳干练的长子，活泼伶俐的幼子，他是不是原本都可以拥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