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追风】4.无常

那小童也算清俊伶俐，穿着一身小厮的衣服，躬身行礼道：“小的薛环，拜见中郎将。”
此时的卢凌风心中正因被降罪之事烦扰，看见这小童拦路，不知又是何方神圣，满脸狐疑的说道：“我不认识你。”
那小童仍旧弯着眼睛，笑眯眯的回答：“你不用认识我，认识我家小姐就可以了，中郎将，请上车吧。我家小姐想请您叙叙旧，地方不远，就隔了两条街。”
卢凌风心中冷笑，除了公主太子，如今又从哪里蹦出个小姐？他卢凌风向来洁身自好，哪有什么故交小姐！
“你家小姐？”
见那薛环点点头，卢凌风冷面冷声说道：“你家小姐不可能是我的故交，你准是认错人了。”
说罢带着烦怒之意便要离开，可刚刚经过马车，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中郎将好健忘啊！若不是昨夜舍命相救，我便被那恶人害了，怎么今日就记不得我了？”
“喜君？她怎知我……哦，是了，昨夜一见，她爹爹自然会告知她我的身份，只是她又怎会在此处？身子可好些了？”
思及此处卢凌风转身向那马车中的姑娘行礼，却又想起如今自己真实身份既已表露，喜君也算是自己未过门的表嫂了，为了她的名声，实在不宜交集过多。
心中关切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心中思虑过重，一如平日对待同僚下属，一声硬邦邦的“卢凌风”脱口而出。

可话说出口又想到，她身体刚好便出来寻自己，莫要再吓着她，于是语气又轻柔许多：“卢凌风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说罢转身便走。
“中郎将留步！”喜君在身后喊住他，随即身后传来下车的声音。
卢凌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倘若她问起当日自己为何隐瞒身份，后来又为何不肯说明，要如何回答？
卢凌风眉头微蹙站在原地，背后的女子却并没有问出让他为难的话，而是用她那向来甜美又满是纯真的声音拜谢：“小女裴喜君，谢过中郎将救命之恩。”
她没问！卢凌风心中松了口气。
卢凌风岂能听不出喜君见到自己后言语中流露的喜悦恋慕之情，只是如今身份有别，上次的失控犯错已惹得她悲凄苦痛，身陷险境，如今切不可一错再错。
喜君正值豆蔻，又是裴侍郎的掌上明珠，心地单纯不思其他，可他卢凌风二十有三，自然知道人言可畏，怎能再败坏她的名声。
于是他身也未转，只向身后丢了一句：“职责所在，不用谢，告辞。”说完便走。
喜君一时情急，不知该说什么留住他，旁边那叫薛环的小子却高呼一声：“站住！”，翻着跟头追了过来，在卢凌风面前摆起了架势。
卢凌风不得不承认，虽然他极力控制自己，心中忧思仕途的郁结也并未解开，但喜君的出现仍让他惊喜，听着她的声音心中便莫名的熨帖，以至于看着眼前胡闹的小鬼，卢凌风的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宽容和喜欢，他勾勾嘴角问道：“你这是？”

那小童收起拳脚，义愤填膺的说道：“哼，我家小姐在这儿等了你两个时辰，好心好意要设宴款待你。你怎么这么不识抬举！信不信我替我家小姐收拾你！”
她等了两个时辰？
卢凌风向后悄悄看了一眼，心中愈发感动，没想到我卢凌风此时还有这样一个女子惦念着，一阵愉悦的暖意涌上心头，卢凌风的脸微微的红了。可越是感动，他越要顾及喜君的名声，何况他当真是要去寻太子，也没有心思吃酒。
卢凌风带着逗弄弟弟的笑意看向薛环，背手扬声感慨道：“没想到还是位大侠啊！卢凌风确实有要事在身，改日再领教阁下的功夫。”说罢侧身想要离开。
薛环却不肯放他离去，只是这小童出手在卢凌风看来更像是玩闹，他只是稍稍闪身躲避，两三招便将薛环推出。
好一个初生之犊不畏虎，见这小童有趣儿，卢凌风有些好笑的勾了勾嘴角。
那小童并不服气，翻身起来还要再与卢凌风一较高下，却被喜君叫住：“薛环！”喜君的大眼睛忽闪着瞟了一眼卢凌风，又看向薛环，温温柔柔的说道：“你哪里是对手啊！”
以卢凌风的本事打倒这样一个小童没什么值得炫耀欣喜的，可听到喜君夸赞他，他心头的快乐还是按捺不住的浮在了嘴角上，直到喜君款款走来，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敛了表情。

“中郎将既有要事在身，我又怎敢阻拦，再说......天长地久......也不急这一时半刻。我可以等您，等您忙完了，不管是什么时辰，请中郎将给喜君一个机会，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我已经备好了酒菜，别无他意，只不过是想敬英雄一杯，以谢大恩。”
少女一身浅红色衣裙，面莹如玉，一改前几日所见的娇弱病态，眉目舒展，一双盈盈水瞳透露着些许狡黠和近乎天真的情意，耳坠轻摇，显得她愈发亭亭玉立，娇俏动人，便是声音也是那般清脆动听，娇软甜蜜。
天长地久.....听着她如同告白的话语，卢凌风默默低下头，他该拒绝的，可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春日，拒绝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越是听她说，卢凌风的心越是慌乱。
早已决定的再无瓜葛，早已决定的再不打扰在这一刻忽然就土崩瓦解的。
他的坚定似乎总是这么容易被她瓦解掉.....
她没用任何计谋，没有任何隐藏的将她的心思坦露在他的眼前，令他吃惊，也令他沉醉。
不可......不能再犯错了......卢凌风的意志拼命的拉扯着他，可心却不受控制的欢喜起来，她的心中，自己是她的英雄啊。 天长地久......不能再做这样的梦了......可是，内心深处，他愿意的...... 

卢凌风最终都没有回答裴喜君，他只是推脱有事，急匆匆的逃走了。 
昔日自己以萧伯昭身份赴约，惹出诸多祸事，喜君天真烂漫，并不当一回事，只怕裴侍郎断然不肯再让喜君靠近自己，更何况她如今还算是自己未过门的表嫂，绝不能再让流言蜚语伤害到她。
如今，虽然能以真实身份再见面，虽然他一见到她，心绪便如少年般不可遏制的雀跃起来，可这约，卢凌风绝不能再赴。 
喜君心思纯粹，又正值情窦初开，只要自己不再靠近她，待她渐渐长大，也定然能将对自己的心思放下。
 卢凌风打定主意，一路整理心情，来到崇文殿，等了许久。
日已西斜，白衫出来告知：“中郎将，太子今日政务繁忙，无暇召见，要不，您改日再来。” 
卢凌风礼节性的笑笑，继续恳求：“舍人有所不知，卢凌风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密查长安红茶案，所以，无论如何，还请通报一声。” 
白衫没有拒绝他，只是等了许久他才出来，告诉卢凌风：“太子已回寝宫休息，中郎将，就别再等了。” 
卢凌风有些不甘，“太子殿下可知我在此等候？” 
“唉，知道。” 
“你......那他为何不见我啊？” 
白衫的表情倒是一如平常般客气，只是言语却丝毫不落下风：“中郎将，你如此发问，可就让在下为难了。” 

卢凌风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被斩断，与旁人无关，自己近日所受冷落屈辱，皆是太子授意，可他究竟为何如此？
虽说他是太子，可自己多年来随侍左右任他差遣，便是惹他不满也该告知缘由，这没头没脑的敲打，实在是令人憋闷。
 卢凌风路过酒市买酒，老板却又以宵禁收市为由不肯售卖。 
诸事不顺！ 
卢凌风心中愈发烦闷，以势压人：“我是金吾卫中郎将，我特准你卖酒。” 
老板尚在为难，身后又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中郎将想喝酒，怎么却忘了我家小姐的邀请？” 
卢凌风不知这小薛环如何找到的自己，只是如今被他逮个正着，不好推脱。 
也罢，便去赴约又如何，只要对喜君冷淡一些，她受了冷落，必然逐渐厌烦我，自会将我放下。 
来到碧影亭，喜君的古琴已然修好，香炉里流淌出甘甜清幽的香气，亭外水声潺潺虫鸣熙攘，水光粼粼兰草悠悠，亭内喜君亲执酒壶为卢凌风斟酒。
借着仕途不利心中烦闷，卢凌风亦不需假装冷漠烦恼，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酒？”卢凌风问出心中疑惑。
 不待喜君回答，薛环便抢先答道：“我家小姐是神算子，就知道你不会来，所以让我跟着你。” 
喜君并没有责罚薛环的多嘴，只是给了他一个多事的眼神，仍是温温柔柔的娇声吩咐道：“退下。”

 薛环哦了一声，缩缩脖子，走出碧影亭，诺大的湖心亭上便只有卢凌风和喜君二人了。
 焚香的香甜气提神醒脑却也沁人心脾。明月高悬，清风徐来。 喜君看着薛环走远，卢凌风的目光却渐渐转向眼前的少女。
喜君年纪尚小，脸庞微微有些丰腴，可杨柳细腰，却也显得她娇俏甜美，明媚秀丽。 
见薛环走远，喜君回头看向卢凌风，双眸湛湛有神满是笑意，眉宇间虽仍有些难以掩饰的稚气，却已出落得流风回雪。
这样的她，卢凌风怎么舍得冷落啊……愁煞人也……
卢凌风将目光移开，试图不再理她，偏她性子爽朗俏皮，颇有些古灵精怪，伸手倒酒，双手捧起酒杯，目光清澈坦荡却丝毫不掩饰情意的看向卢凌风，开口说道：“这杯酒，喜君敬英雄。” 
英雄吗？卢凌风心中冷笑，如今也只有这小姑娘会觉得自己是个英雄吧，想起太子，卢凌风的心中愈发烦闷，甚至不需假装，开口便是疏离：“我不是什么英雄，也不需要敬，我今日就是想喝酒，多谢小姐。”
说罢，卢凌风接过酒杯，再次一饮而尽，随后更是自顾自的拿起酒壶为自己斟满。 “好，将军想喝酒，就慢慢喝，我抚琴助兴。”喜君轻轻垂眸，脸上挂着微微笑意，仿佛没有见到卢凌风的刻意疏远一般，仍是温柔大方的转身落座，为卢凌风抚琴。

 泠泠琴音初时凄凄切切，如泣如诉，正合了卢凌风此时的心境，他心中愈发悲切烦恼，手中甘醇的美酒再入喉肠却只觉苦涩。
可这悲切并没有持续太久，清冽的琴音渐渐悠扬，曲调起伏婉转，凄清之声渐弱，如风入松林，惊起百鸟朝天振翅追逐腾空，而后渐渐高亢激昂，一如他卢凌风，虽不明太子心意却仍一心报国的凌云壮志。 碧影亭外高山流水，卢凌风借着醉意看了看亭中之人，心中感慨，他的境遇苦楚只字未提，她却将自己看得明明白白，人生得此红颜知己，也算幸事。
只是太子殿下，卢凌风一心报国，事事以太子为先，心中认定太子他日必成明君，可太子怎的就不知我的忠心呢？ 随着琴音，伴着流水，卢凌风的心情激昂又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