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幽狐》第一章

2024-04-12 来源:百合文库

一道似风般的闪电劈断了寂静的夜空……
淅淅沥沥，苍穹，终于哭起来了。
原本斜斜的雨丝，像一颗颗断了线的珠子，纷纷的滚落下来。他们没有前往的目的地，仿佛在哭诉：原本完好的一颗水露，还未来得及细细端详世界，便在与大地的拥抱中粉身碎骨，化为愤怒的尖刀，刺向窗户。
一层冰冷的水雾沿着医院高楼玻璃上先前的水痕蜿蜒流下，落到地上，凝成一片忧郁的深蓝。炫目而迷离的霓虹灯光中，雨滴锋利的菱角变得愈加尖锐。无数的雨尖将霓虹灯光划开，可光线又紧接着马上合了起来，氤氲在凝固的空气中……

医院里头，洁白而空旷的房间却让人感到局促不安，刺鼻的消毒水味，伴随而来的是让人哆嗦的冷气，无端的恐惧侵蚀着这里的人们。
我们的主角——霜雪正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呼吸面罩上的水汽时隐时现，狐狸耳朵和短尾被厚厚的绷带包裹起来，看起来就像与正常人类别无两样。
“心率105，收缩压90，舒张压65……”一旁的护士眉头紧皱，盯着显示仪，记录着数据。

“她能醒过来吗？”
“或许吧，但愿不要和她哥哥一样。”
“唉……”
……
“心率120，收缩压107……”
“有反应了！”
霜雪眉头突然皱了一下，眼皮包裹下的眼球开始慢慢地转动起来，手指稍微动弹了，慢慢地捏着洁白的床单，开始越抓越紧，嘴角微微发颤，好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她的脑海里，正在回忆着那桩触目惊心的灭门惨案。

在霜雪的记忆中，她是涂山氏族的雪山狐妖后裔，向来为古代人妖两界牵红线，在相思树下许下情愿。然而时过境迁，随着时代发展，科技的激进引领人类加速走向文明尽头，那迷离的霓虹宛若弥留之人的回光返照，混淆了现实与虚无，也淡漠了人们心中曾存的纯洁情感。很快，妖族由于跟不上时代发展，生活难以为继，所以也逐渐没落下去——其中，涂山氏族几乎已经快要灭绝了，他们的分支家族也只剩下一家四口——父亲冰凡、母亲霜岚、哥哥冰焓、妹妹霜雪在现代人类社会中隐藏狐妖身份苟活着。

他们本想着相安无事，谁知悲惨的命运总是不期而遇。
年关岁末的某天，他们家中结印的大门突然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撞破，几个身着义肢的半机械化蒙面“赛博人”闯入，哥哥冰焓被迫制造法术护盾保护力量相对孱弱的妹妹，父母在激烈的战斗中与杀手同归于尽，哥哥与妹妹在重型火力的覆盖下也身负重伤，双双成为了植物人。
“孩子，活下去……”这是霜雪印象中母亲弥留之际最后吐出的几个字。

……
霜雪脸颊上悄悄划过一滴泪。
“她好像……要醒过来了？”
“3号床，病人有反应了……”
她慢慢地睁开了双眼，疑惑地打量着眼前这陌生的一切，感觉恍若隔世。她甚至没有力气张开嘴巴。
周围的护士和医生将霜雪慢慢地扶起来。
她垂下头，忧郁的瞳孔慢慢地放大，感觉到痛苦正一丝一丝地抽离出来，晶莹的泪珠啪塔啪塔地打在床褥上——她在无声地抽噎着。

悲伤的情绪很快感染了在场的人们，主护士挥了挥手，让他们先离开，然后给予霜雪一个大大的拥抱。
霜雪深深地埋在她的怀里，开始肆无忌惮地放声大哭。主护士慢慢地抚摸着她的脑瓜，轻轻地拍打着背部。
“没事的……没事的……”
“爸爸妈妈……哥哥……他们都……呜……”
“关于那件事……我很对不起。”主护士慢慢松开她的手，“初次见面，我叫林羽，是负责救治你的主护士。”

“林羽姐姐……谢谢……”
“你要……看望下你的哥哥吗？”
“我的哥哥……他怎么了？”
“很抱歉，他还在昏迷状态。”
霜雪眨了眨眼睛，揩去眼角的泪珠。
“哥哥……他能醒过来吗？”
林羽慢慢地摇了摇头，“我们还在尽力尝试，对不起。”
霜雪想要试着自己走下床，可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她手脚感觉就像被麻绳缠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孩子，你还是在这休息下吧，我这里有你哥哥床边的监控录像。”说着，林羽在床边的仪器屏幕上划动几下，然后屏幕上就显现出她哥哥枯槁的容貌——他神情平静，而毫无生气，而且似乎已经和霜雪记忆中的样貌相差甚远了。
“为什么……他会被折磨成这样……”霜雪乌青的嘴唇在微微发颤。
“他现在是植物人状态。”
霜雪沉默了半晌。
“我该……怎么办……我已经没有……”她感觉如鲠在喉。

“孩子，你愿意成为我的女儿吗？”林羽轻轻将手搭在霜雪的臂膀上。
霜雪突然间愣住了。
“林羽姐姐……”
“孩子，我也需要一个家——如果不介意的话……”
“谢谢……”
“相关的领养程序，我是知道的。”林羽轻轻地抚摸了下霜雪包在耳朵上厚厚的绷带，她刷的一下脸红了。
“对不起……林羽姐姐……那里……不要……”
“傻孩子……这是我亲手给你包裹上的啊，我怎么会不知道？”

霜雪一下子别过脸去。
“没事的，关于你的事——只有我知道，别的同事都没有看见。”
真的只有林羽姐姐看见了吗？为什么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怀疑？
“话说……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啊，对了，明天正好是大年初一呢。”
“啊，原来到新年了啊……”霜雪惊讶地眨了眨眼睛，“那今天领养局应该关门了吧？”
“没有——现在领养局都是机器在工作，一年365天昼夜不息的。而且可以远程填表操作……”

说到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了十二点的钟声，随之便是烟花发射的声音，暗沉沉的铁灰色夜空中短暂地绽放出了七彩的绚丽，璀璨了整个天际。紧接着，流星雨般的火花就从天幕上坠落，消失不见。
“……无论是什么，都会像烟花一样吧。”霜雪盯着寂寥的夜空，随后落寞地垂下了头。
“还会有下一次的，没事的……”林羽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可是……烟花总有停下来的时候。”

“抱抱……没事的。”林羽眨了眨眼睛，“话说，你应该快饿了吧？”
“嗯……还好吧。”
“你要不在这再看会儿烟花，我帮你去准备一下。”
霜雪静静地趴在窗前，轻轻聆听着雪花拍打在窗户上的细微声响，远处炫目的烟花映在她的眼瞳里，她却并不理会。然而那刺耳的烟花声依然让她心神不宁，她不由得回忆起儿时和族人一起在山上看远处人间烟火的情景——可那些美好与纯真再也一去不复返了。

霜雪眨了眨眼睛，想要把泛出的泪花吞下去。
“孩子，晚饭来了哦！”林羽端着热腾腾的青菜瘦肉粥走了进来，霜雪灵敏的鼻子很快就嗅到了香味，“刚出炉的，小心烫哦……”
“啊……谢谢……林羽姐姐。”
霜雪端起这温暖得有点烫手的碗，感觉双手上的冰霜都消融了一样，一股暖意慢慢蔓延至心里。她细嚼慢咽着这淡食，在她看来却胜似美味佳肴。
“吃完粥要不我们开始远程领养吧。”

“好的。”
……
霜雪擦干嘴巴，然后帮忙细心地收拾好剩下的餐具。
“嗯，差不多了，孩子——来，我们戴上这个。”林羽给霜雪递过一个VR设备，“戴上它，然后听清楚机器的问题，如实回答就好。”
“通过了测试就可以领养了吗？”
“嗯，是的，而且问题非常简单。大概就是……嗯，你只要先跟着机器念一句诗，然后听清他的问题，复读文末的两个字就行。”

“复读？”霜雪有点诧异，“为什么领养工作会牵扯到这个？”
“时间快开始了，待会结束了告诉你。”
霜雪吞了一口唾沫，紧张不安地戴上了VR设备。她感到身边的光线先是慢慢暗淡下去，随后又开始明亮起来——她感到自己置身于一个逼仄的白色空间里，面前就是一块冷冰冰的探测仪。
“输入信息中……母亲：林羽，女儿：霜雪。数据库中的其余亲子关系已经断绝，是否确认领养？”

“是的。”
“好的，除噪模式已经开启，过程中请勿摘下设备。让我们开始测试。”
霜雪感到耳边突然堵塞了一小会儿，随后感觉到那冷冰冰的机器声似乎正从耳畔直直地灌入一样。
机器：”请记住你的基线词，‘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霜雪对北岛的这句诗是再熟悉不过了，简直是倒背如流。

“好的，‘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请重复我话语中的最后两个字。你觉得你的生活中是否有不公平待遇？卑鄙。”
“卑鄙。”
“你觉得卑鄙的行为是不是占据你目前生活的很大一部分？卑鄙。”
“卑鄙。”
“你是否因为身份被人辱骂成卑鄙小人？卑鄙。”
“卑鄙。”

“你得到他人的赞美是什么感觉？高尚。”
“高尚。”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什么是牺牲小我完成大我？高尚。”
“高尚。”
“你是否渴望别人赞美你高尚？”
“高尚。”
“死者弯曲的倒影。”
“死者弯曲的倒影。”
“请将整句话重复三遍。”
“死者弯曲的倒影，死者弯曲的倒影，死者弯曲的倒影。”

霜雪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机器冷冰冰的的逼问，以及高频声波贯穿耳洞。
那嗡嗡作响的高频共鸣声波终于结束了。
“很好，我们结束了——测试通过，祝愿你们拥有一段美好的亲子关系。”
“咔嗒”一声，霜雪周围的环境突然暗淡下来，她感到自己的耳洞突然贯通了一样。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慢慢地摘下VR设备。
几乎与此同时，她看见林羽也摘下了设备。

“林羽姐姐……不对，妈妈。我好害怕……”霜雪的嘴唇突然开始发起抖来。
“没事的，没事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林羽紧紧地将霜雪搂在怀里。
“为什么……设备戴在人类耳朵上还是那么不舒服。”
“或许因为你的另一对耳朵……太灵敏了吧。听见了那些不该听见的声音。”
“话说……这个测试是用来做什么的？”
“啊，还没感觉出来吗？显然是用来区分人类与仿生人的——仿生人是不允许领养与被领养的。”

“仿生人？”
“显然……我们不是。”林羽说这句的时候突然吞了口唾沫，“如果是仿生人，在这么高强度的逼问下是依然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的——但显然人类会有。这些真实的反应仿生人都是装不出来的。”
“好吧……但我是……”
“没事的，在这个糟糕的时代，你们比普通人类在某种程度上更具有人性。”
“真的吗？”
“是哦，我亲爱的小狐狸。”林羽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晚安。”

“妈妈，晚安……”
林羽将一个狐狸玩偶轻轻地放在霜雪枕头边，“这是我特意为你买来的哦！今晚搂着它睡个好觉吧。”
“啊，谢谢……”霜雪微笑了起来，“但是妈妈，我害怕今晚可能睡不着……”
“被刚才吓到了吗？”
“嗯，或许是吧……”
林羽转身打开柜子，取出一盒药片，并倒好一杯温水。
“我这里有一点艾斯挫仑，可以起到镇静作用，张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