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秤砣》:秀儿走了

昨天大家都沉浸在跨年的喜悦里,只有我一遍遍的做着噩梦。
我梦到秀儿穿着红色的嫁衣,在一片灿烂的烟火中对我笑着说:
在她走后,村里再没人敢用红秤砣。
——2023.01.01
一、秀儿
这几天,村里都在说,那个知青怕是不会回来了。
“秀儿这姑娘,被骗惨喽!”王家婶子逢人便说。
秀儿躲在院门后,仔细听着这闲言碎语。
她整个脑子都是木的,脸皮更是火辣辣的。
从流言刚开始时,秀儿就没再出过门了。她怕看见别人怜悯的目光,更怕看到那些人看好戏的神情。
她抵着院门,看着勉强有一人高的土墙,竟然就将她和外面,完整的隔成了两个世界。

村里人都说,秀儿是村里顶好看的姑娘。
所以即使秀儿爹娘已经不在很久了,她凭着这张脸,也没在这村里吃过亏。
村里适龄的小伙子很多都对她有意思,其中就包括村长家的儿子。王家婶子之前经常说,等秀儿嫁到村长家,就要靠她帮衬了。
之前秀儿对村长家的儿子是有想法的,所以面对王家婶子的调笑,她是享受的,她喜欢这种被人捧着的感觉。
那时候,秀儿和王家婶子,乃至全村人,都认为秀儿会嫁到村长家,风风光光的开始下半辈子。
那最后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秀儿滑落在地上,想起第一次见到知青的时候。
那天,她坐在门前跟王家婶子聊家常,远远的看见村长引着一个人走进村里。等两人走到跟前时,秀儿看清了另一个人的样子,他戴着眼镜,白白净净的,即使穿着很旧的衣服,也遮不住一身书生气。

那种跟村里小伙完全不同的样子,一下就在秀儿心里落了印子。
第二天,那小伙子就成了村里人饭后的谈资,秀儿也在王家婶子那里,听到关于他的信息。
那小伙子原来是在隔壁村做知青的,本来就要返回城里了,可因为一些事情,归期往后延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基本没有其他事情做,所以村长就请他过来,准备给村里孩子启个蒙。
“原来真是个知识分子。”秀儿想。
那天下午,秀儿跟着王家婶子来到村里临时打扫出来的学校,透过窗子,向里张望。那知青正在黑板上写着什么,秀儿不识字,看不懂,但她觉得知青写的字可真好看啊,跟他人一样。
许是因为秀儿的目光太过热切和专注,知青写完转过身后,一下子看到了她。目光相撞的那一刻,秀儿像是被烫到一样,一下子缩了回去。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热的,大概也是红的,因为她刚刚看到,那知青的脸,是红了的,
等回到家后,秀儿总是忍不住想起知青的样子。想他写的字,想他的脸,想他之前的生活,又忍不住想,他回城后的样子。
这是秀儿第一次,对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有了想象和憧憬。
从那以后,秀儿总在闲暇时,跑到学校偷听知青讲课。
一周后,知青跟她搭了话,邀请她进里面听课。
秀儿没好意思接话,只是无措的拽了拽衣摆,然后咬着嘴唇扭头跑开了。
等离开了知青的视野后,秀儿暗骂自己没出息。明明是想跟他说话的,怎么能就这样跑开呢。
于是秀儿第二天又去了,她主动询问知青自己能不能一起听课,知青笑着答应了。

就这样,他们有了最初的交集。
后来,秀儿开始为知青送饭,知青送了她一本书。虽然秀儿还是看不懂,但她很满足。
渐渐地,村里有了风言风语。
可是秀儿好像根本不受影响,依旧跟知青越走越近。
村里人都以为秀儿不在乎。
只有秀儿知道,她在乎,她在乎极了。
但她更想跟知青在一起,想识字,想走出这个村子,想去城里过好日子,想去看外面的世界。但她靠自己走不出去,所以只能将一切都寄托在知青身上。
她别无选择,只能赌。赌知青对自己的感情,赌知青的人品,赌自己充满希望的未来。
于是,她把自己交给了知青。
那天,知青整理着衣服,从秀儿家走出,遇到了闲逛的王家婶子。

那天,风言风语不再是避着秀儿的背后话。
那天,秀儿想,就豁出去吧。
一个月很快过去,秀儿跟知青在村口告别,然后在村民的注视中,挺直腰杆走回了家。
她想,随他们怎么想吧,随他们去吧,我就要离开这里了,还管他们做什么呢。
二、洪一最开始,村里人都还说,秀儿是个命好的,马上就要去城里过好日子了。
秀儿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村长家的儿子来探她口风的时候,她很坚决的回绝了的对方。
不久后,村长家儿子就娶了邻村的姑娘。即使在那个大家都很贫穷的年代,村长家娶亲的阵仗,还是比旁人风光得多。秀儿也去看了热闹,新娘虽然不如她漂亮,但也是个清秀的姑娘,秀儿从心里祝福他们。

等到夜深的时候,秀儿躺在床上,忍不住想自己和知青的婚礼,一定比这还风光,让村里人羡慕的合不上嘴。
这样的美梦,秀儿连续做了半年多,终于到了她跟知青约定好的日子。
眼看着日期临近,又远去。一天变成一周,一周变成一个月,一个月又变成半年。秀儿从日日到村头等待,变成了整日闭门不出。
村里说闲话的,甚至说到了她家门口,明目张胆的往她家里张望。
期间,秀儿尝试过找人带话、寄信,可不是找不到人,就是信件石沉大海。
知青一下子,从她的世界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王家婶子开始劝她放弃知青,找户可靠的人家的嫁了。
但她不想听,她守着那几乎不可能的希望,盼着知青敲响她家大门。

直到那天,村长家儿媳妇告诉秀儿:她回娘家时,听说她们村,也有一个,跟秀儿一样,日日盼着知青回来的姑娘。
秀儿的天塌了。
她心中那片辽阔的天,一下子压在了她身上,有千万斤重。村民的闲言碎语也终于冲破了她的保护壳,全部戳在了她的面皮上。
王家婶子终于看够了热闹,开始心疼起这个可怜的姑娘。她热切的帮秀儿寻觅良人,希望能帮她走出那个不切实际的梦。可秀儿跟知青的事儿已经传遍,她不再是青年眼中的良配,王家婶子的媒婆工作,很是艰难,于是她介绍的人越来越不靠谱。
秀儿只当她把自己当做了消遣,越发觉得自己成了天大的笑话。她觉得全村人都在戳自己的脊梁骨,笑她不知廉耻,笑她做了个春秋大梦,笑她成了没人要的,笑她眼高手低,笑她竹篮打水一场空。

秀儿开始变得不清醒,整日浑浑噩噩的,像背了做大山似的,被压得喘不过气。好几次她都幻听到,知青在敲她家门,可她打开门,却只有村民看戏似的眼光。
好些人都来看探望她,给她拿些吃的用的。其中就包括村长家儿媳妇。秀儿看着她,忍不住想,如果是自己嫁给了村长家的儿子,那他们现在幸福的生活,是不是就属于自己了。秀儿开始嫉妒村长家儿媳妇,嫉妒的入魔时,还会咬牙切齿的想,明明她都不如自己漂亮,凭什么过得比自己好。
等清醒过来后,又觉得自己可笑,那福气是她自己不要的,她有什么好嫉妒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王家婶子都被磨得没了热情。
秀儿家又恢复了清净。

就在秀儿觉得自己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时,有人敲响了她家的大门。秀儿本来不想开的,可那人太过执着,秀儿只得慢慢的挪去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的男人看到秀儿时,有点局促,但还是开口叫了秀儿的名字。
他开口的一瞬间,秀儿认出了他,他是外婆家隔壁的洪一哥。
秀儿叫了声洪一哥,男人听了肉眼可见的欣喜起来。
秀儿让开位置,想请洪一进屋聊,洪一搓了搓手,说自己一个大男人,不方便进屋,会被说闲话。秀儿有点恍惚,自己被说的够多了,不在乎这点。可洪一还是坚持,只是进了家门,在院子里停住了。
秀儿也只能停下来陪着他,洪一挪了下身子,站直了。
然后对秀儿说:秀儿妹子,你愿意跟我吗?

洪一说完,秀儿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惊呼,她扭头一看,家门口站了好些个看热闹的人。一时间,秀儿那喘不过起气的感觉又出现了,她脑子里像被塞了一坨棉花无法思考,眼前雾蒙蒙的,耳朵里面也好像有东西在嗡嗡的叫。
恍惚间,她看到村里人都站在的她家门口,对着她指指点点,洪一也在那群人里,格外醒目,就像一根救命稻草。
于是秀儿猛地抓住了洪一的胳膊,说:我现在就跟你走。
说完不等洪一反应,就进屋飞速的收拾起了东西。她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于是匆匆的拿了几件衣服,就锁了院门,扯着洪一向村外走去。
直到走出村头,秀儿的理智才像是回了笼,放开了洪一的胳膊。
于是洪一停下看着秀儿,秀儿低着头,推了推洪一说:走。

他们就这样沉默的走向洪一家。
路上,秀儿跟在洪一身后,打量着他。他很高,比知青和村长家的儿子都高。不算瘦,干多了农活的人身板都不瘦的。
秀儿记得小时在外婆家住着的时候,特别喜欢跟着洪一哥玩,因为他温柔又有耐心。
只是后来秀儿的外婆走了,舅母又是不好相处的,渐渐的她也就跟舅舅家没了往来,也没再见过洪一哥。只是后来有听说,洪一哥的父母也都走了。那时她还感叹,洪一哥是跟自己一样的可怜人。
但她自小到大都没想到过,自己会嫁给洪一哥。
但现在,秀儿想:洪一哥其实挺好的。
随后她又忍不住想,自己不应该跟他走的。在家里等他风风光光的来娶自己,好好打一打那些看热闹的人的脸,出出气才好啊。

可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要是让她回去重新面对那些人探究的眼神,她会疯了的。
秀儿胡思乱想着,就到洪一家了。
这时她才有了一丝真切感,同时又开始恐慌,她很抗拒接下来要面对的改变,也不觉得自己能处理好一切,更不觉得自己配有安稳的生活。
她已经没了最初的心气,变得畏手畏脚。
好在洪一看出了她的不适应,其实他自己也不适应。稀里糊涂的就把人领回了家,多少有点不合礼数,对秀儿来说很是怠慢。
于是他把秀儿安排在了父母之前的房间,给她时间重新做决定,拒绝还是答应,他都接受。
可是秀儿猜不到他的想法,等房间只剩她自己的时候,她忍不住想,洪一哥是不是因为自己太不矜持,所以反悔了。

秀儿太害怕被抛弃了,她无法想法,如果洪一不要自己,到时她灰溜溜的跑回家去,该面对怎么的光景。
只想想,她便要死了。
于是,秀儿咬着牙,走进了洪一的房间。
三、翠翠每个村子都是一样的,走到哪里都少不了传闲话的。
很快,秀秀住进洪一家的事,就在村里传开了。门口每天都有探头探脑想看热闹的,秀秀怕见人,便待在房里不出门,洪一也由着她。
但翠翠跟其他人不一样,她不单单在门口张望,更是走进屋子里,光明正大的打量秀儿。明晃晃的敌意,秀儿再迟钝都不可能感觉不到。
“洪一哥要娶你?”翠翠一脸不忿的问。
还没等秀儿回答,洪一就从外面回来了。

他看到翠翠,就着急的把她拉出了房间。翠翠试图挣脱,但力气太小,只能被扯着出了家门。
秀儿走到院子,看着他们在门口拉拉扯扯,不知洪一说了什么,翠翠生气的走了,走前还不忘瞪一眼秀儿。
翠翠走后,洪一转身进院子,看到秀儿,红着脸笑了,但秀儿沉浸在翠翠的敌意里,没看到。
“看吧,只有你是没人要的,洪一哥也有更好的选择。”秀儿的悲观情绪又上来了。
晚上,洪一想跟秀儿商量下结婚的事情,他说马上就要过年了,要不赶在年前定下吧。但秀儿害怕极了在人前露面,只是敷衍着。洪一见她不想谈,便歇了念头,睡下了。
秀儿看着熟睡的洪一,想了下刚刚他提起的婚礼,又忍不住想起了村长家的那场婚礼,幻想着自己穿上了一样的嫁衣。想着想着,穿着嫁衣的新娘突然变成了翠翠。翠翠冲她得意地笑着,尖着嗓子嘲讽道:“就你,脊梁骨都被搓烂的没人要的货,洪一哥会要你不要我?”

秀儿被吓的一激灵,猛的醒了过来。一时间,她竟分不清刚刚是梦还是已经发生过的现实。但她不敢睡了,整个人都像是飘在空中一样,没着没落的。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洪一也没催她起床,自己做了饭就去干活了。
秀儿空洞的在床上待到中午,突然听到了翠翠的声音,她赶紧走到院子去看,果然是翠翠跟在洪一身后,来到了家门口。但她没能进家门,于是看了眼秀儿,愤愤的离开了。
秀儿越发的恐慌起来。
因为她发现自己哪儿都比不上翠翠了,洪一哥好像也跟翠翠更配。
自己终究是要被抛弃的。
自这日起,秀儿越发的不清醒,她一夜又一夜的做梦,梦到自己跟村长家的儿子结婚了,婚礼很隆重,村民都很羡慕她,但刚要拜堂,就发现新娘原来的翠翠。风光都是翠翠的,大家羡慕的人也是她,自己只能躲在门后偷偷地看。

看着看着,又不知怎么的看向了翠翠,翠翠正挽着洪一哥的手,得意地笑着。
秀儿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白日里看到翠翠,也只觉得她是来炫耀的,大家喜欢的,要娶的都是她翠翠,自己只能重复被抛弃的命运。
“要是没有翠翠就好了。”秀儿忍不住想。
也不知道秀儿这样想了多久,这个想法在她的意识里变得根深蒂固了。
似乎翠翠,成了她一切噩梦的源头。
于是在一个傍晚,秀儿把在门口张望的翠翠喊进了院子,然后关上了院门。
直到天黑,翠翠也没再出来。
等到洪一忙完回到家,推开院门,就看到,秀儿正穿着一身红衣对着自己笑。
她脚下,是躺着的翠翠,和跟红衣一样的,满院的红色。

这时,一朵烟花在秀儿头顶炸开,照亮了秀儿脸上斑驳的暗红色,和她手里红色的秤砣。
“原来今天是阳历年了啊。”
秀秀还有心思想这些。
此时,街上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小孩的叫嚷声,才一股脑的传进了秀儿的耳朵。
“好热闹啊,这是我的婚礼吗”
秀儿又迷糊了。
“洪一哥,你来娶我啦!”
秀儿听到自己喊出了这句话,可是洪一哥为什么不开心呢。
“你听啊,大家都在为我们庆祝呢!洪一哥!”
“我的婚礼,就要这么热闹才对啊!”
“我才不是没人要的呢。”
秀儿满足的想。
她忍不住跳起了舞,就像知青跟她说过的,城里的人那样。

然后在欢快的舞曲里,沉沉睡去。
梦中有她梦想中的婚礼中,
和他人惊羡的赞叹声。
她红着脸走进了惩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