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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文摘(四)

2024-06-14散文目送龙应台文选文摘 来源:百合文库

《目送》文摘(四)


阅前建议先看一下序言,相关声明与提醒均放在序言中。
《牵挂》
要赶去机场,时间很紧,路上不知塞不塞车,但我还是给丽莎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到你家。然后直奔机场,准备点吃的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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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丽莎趿着拖鞋,穿着运动裤,素颜直发下楼来,我们坐在她阳光满满的客厅里。她开始谈正在读的菲利普·罗斯的小说,我猛喝一杯五百毫升的优酪乳加水果,囫囵吞一个刚做好的新鲜三明治。吃完喝完,还带一杯滚烫的咖啡,有盖,有吸管,匆匆上车。上车时,丽萨递给我一本书,《二O O七美国最佳散文选》,让我带上飞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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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启动,将车窗按下,看着门里目送我的丽莎,我用手心触唇,给她一个象征性的亲吻和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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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飞奔到机场。临上机,再给她打个电话:“你让马莉帮我打扫时,拜托,洗衣机里有洗过的衣服忘了拿出来晾,请她处理,还有冰箱里过期的东西全部扔掉。都发霉了。”丽莎说:“没问题。你要保重。”我也说:“你保重。”

《目送》文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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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关了手机。提起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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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常地来来去去,这么常地说“你保重”,然而每一次说“保重”,我们都说的那么郑重,那么认真,那么在意,我想是因为,我们实在太认识人生的无常了,我们把每一次都当作可能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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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香港,一踏出机舱就打开手机,手机里一定有一则短信:“在A出口等候”。大厅里,不管人群多么拥挤,C一定有办法马上让你看见她,她总是带着盈盈笑意迎面走来。她的一只手里有一杯新鲜的果汁,递给你,另一只手伸过来帮你拖行李。“要不要买牛奶回家?要不要先去市场买菜?”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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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车子也是流动的写作室。有一天,要从新竹开车南下三百公里去探视母亲——夜里突来电话,得知母亲生病,但是要出发时,手边一篇批判“总统”先生的大块文章虽然彻夜写作,却尚未完稿,怎么办呢?荣光看看我一夜不眠、气色灰败的脸孔,豪气地一挥手,决定做我的专用司机。他前座开车,让我蜷曲在后座继续在电脑上写作文。四小时车程,到达屏东,母亲的家到了,文章刚好完成。荣光下了车,拍拍身上灰尘,一身潇洒,转身搭巴士回新竹,又是四小时车程,独自的行旅。

《目送》文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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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是牵挂你的人慷慨赠与你的时光和情感;有时候,是你牵挂别人。一个才气纵横的人中风昏迷,经月不醒。你梦见他,梦见他突然醒来,就在那病榻上,披衣坐起,侃侃而谈,字字机锋。他用中文谈**的未来,用英文谈莎士比亚的诗。醒来,方知是梦,天色悠悠,怅然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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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一个十年不逢的老友。久不通讯,但是你记得她在小院里种的花香,记得她念诗时哽咽的声音,记得她在深夜的越洋电话里谈美、谈文章、谈人生的种种温情。你常常想到她,虽然连电话号码都记不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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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就有一个约会,时间未到,干脆到外面去等,感觉一下秋夜的凉风如水。在暗夜中,靠着大柱坐在石阶上。他出现时,看见我一个人坐在秋声萧瑟的黑暗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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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光的时候,他迟疑地说:“我觉得你——憔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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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巧穿着一身黑衣黑裙,因为上午去了一个朋友的告别式。在低低的唱名声中,人们一波一波地进来又一波一波地离去。

《目送》文摘(四)


《寒色》
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
当场被读者问倒的情况不多,但是不久以前,一个问题使我在一千多人面前,突然支吾,不知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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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的是:“家,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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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者的态度诚诚恳恳的,我却只能语焉不详地蒙混过去。这么难的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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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被人呵护的儿女时,父母在的地方,就是家。早上赶车时,有人催你喝热腾腾的豆浆。天若下雨,他坚持要你带伞。烫的便当塞在书包里,书包挎在肩上,贴身还热。周末上街时,一家四五口人可以挤在一辆机车上招摇过市。放学回来时,距离门外还有几尺就听见锅铲轻快的声音,饭菜香一阵一阵。晚了,一顶大蚊帐,四张榻榻米,灯一黑,就是黑甜时间。兄弟姊妹的笑闹踢打和被褥的松软裹在帐内,帐外不时有大人的咳嗽声,走动声,窃窃私语声。朦胧的时候,窗外丝缎般的栀子花香,就幽幽飘进半睡半醒的眼睫里。帐里帐外都是一个温暖而安心的世界,那是家。

《目送》文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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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个家,会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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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个一个的走掉,通常走的很远、很久。在很长的岁月里,只有一年一度,屋里头的灯光特别灿亮,人声特别喧哗,进出杂沓数日,然后又归于沉寂。留在里面没走的人,体态渐孱弱,步履渐蹒跚,屋内愈来愈静,听得见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栀子花还开着,只是在黄昏的阳光里看它,怎么看都觉得凄清。然后其中的一个人也走了,剩下的那一个,从暗暗的窗帘里,往窗外看,仿佛看见,有一天,来了一辆车,是来接自己的。她可能自己锁了门,慢慢走出去,可能坐在轮椅中,被推出去,也可能是一张白布盖着,被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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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人做终身伴侣时,两个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家。曾经是异国大学小城里一间简单的公寓,和其他一两家共一个厨房。窗外飘着陌生的冷雪,可是卧房里伴侣的手温暖无比。后来是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城市,跟着一个又一个新的工作,一个又一个重新来过的家。几件重要的家具总是在运输的路上,其他就在每个新的城市里一点一点添加或丢弃。墙上,不敢挂什么真正和记忆终生不渝的东西,因为墙,是暂时的。在暂时里,只有假设性的永久和不敢放心的永恒。家,也就是两个人刚好暂时落脚的地方。

《目送》文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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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个家,会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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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没多久就散了,因为人会变,生活会变,家,也就跟着变质。渴望安定时,很多人进入一个家;渴望自由时,很多人又逃离一个家。渴望安定的人也许遇见的是一个渴望自由的人,寻找自由的人也许爱上的是一个寻找安定的人。家,一不小心就变成一个没有温暖,只有压迫的地方。外面的世界固然荒凉,但是家却可以更寒冷。一个人固然寂寞,两个人孤灯下无言相对却可以更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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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在散了以后就开始终身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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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一会儿就有了儿女。一有儿女,家,就是儿女在的地方。天还没亮就起来做早点,把热腾腾的豆浆放上餐桌,一定要亲眼看着他喝下才安心。天若下雨,少年总不愿拿伞,因为拿伞有损形象,于是你苦口婆心几近哀求的请他带伞。他已经走出门,你又赶上去把滚烫的便当塞进他书包里。周末,你骑机车去市场。把两个女儿贴在身后,一个小的夹在前面两腿之间,虽然挤,但是女儿的体温和迎风的笑声甜蜜可爱。从上午就开始盘算晚餐的食谱,黄昏时,你一边炒菜一边听着门外的声音,期待一个一个孩子回到自己身边。晚上,你把滚烫的牛奶搁在书桌上,孩子从作业堆里看了你一眼,不说话,只是笑了一下。你觉得,好像突然闻见了栀子花幽幽的香气。

《目送》文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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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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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个家,会怎样呢?
《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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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屏东,春节的爆竹在冷过头的冬天,有一下,没一下的,凉凉的,仿佛浸在水缸里的酸菜。陪母亲卧床,她却终夜不眠。窗帘拉上,灭了大灯,她的两眼晶亮,瞪着空濛濛的黑夜,好像瞪着一个黑色的可以被触摸的实体。她伸出手,在空中捏取着我看不见的东西,她呼唤我的小名,要我快起床去赶校车,不要迟到了,便当已经准备好。她说隔壁的张某某不是个东西,欠了钱怎么也不还。她问,怎么你爸爸还没回家,不是说理了发就马上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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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厨房拿热牛奶给她喝,她不喝。我抚摸她的手,拍她的肩膀,像哄一个婴儿,但是她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躁动。我不断地把她冰冷的手臂放回被窝里,她又固执地将我推开。我把大灯打开,她的幻觉消失,灯一灭,她又回到四十年前既远又近、且真且假的彷徨迷乱世界。

《目送》文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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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二O O八年的深夜,若是从外宇宙看过来,这间房里的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一整夜。清晨四时,我下了床,光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说:“妈,既然这样,我们干脆出门去散步吧。”帮她穿上最暖的衣服,围上围巾,然后牵着她的手,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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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的街,很黑,犬吠声自远处幽幽传来,听起来像低声呜咽,在解释一个说不清的痛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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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底有一家灯火通明的永和豆浆店,我对她说:“走吧,我带你去吃你家乡浙江淳安的豆浆。”她从梦魇中醒来,乖顺的点头,任我牵着她的手,慢慢走。空荡荡的街,只有我,和那生了我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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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的地面上,有一条很长很长的白线,细看之下,发现是鸟屎。一抬头,看见电线上黑溜溜的一长条,全停满了燕子,成千上万只,悄悄地,凝结在茫茫的夜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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