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文摘(一)

阅读前建议先看一下序言,相关声明与提醒均放在序言中。
《目送》
华安上小学第一天,我和他手牵着手,穿过好几条街,到维多利亚小学。九月初,家家户户院子里的苹果和梨树都缀满了拳头大小的果子,枝桠因为负重而沉沉下垂,跃出了树篱,勾到过路行人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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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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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长长的行列里,等待护照检验;我就站在外面,用眼睛跟着他的背影一寸一寸往前挪。终于轮到他,在海关窗口停留片刻,然后拿回护照,闪入一扇门,倏乎不见。

我一直在等候他消失前的回头一瞥。但是他没有,一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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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他在对街等候公车,我从高楼的窗口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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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公车来了,挡住了他的身影。车子开走,一条空荡荡的街,只立着一只邮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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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地,慢慢地意识到,我的落寞,仿佛和另一个背影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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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大学报到的第一天,父亲用他那辆运送饲料的廉价小货车长途送我。到了我才发觉,他没开到大学正门口,而是停在侧门的窄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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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下行李之后,他爬回车内,准备回去,明明启动了引擎,却又摇下车窗,头伸出来说:“女儿,爸爸觉得很对不起你,这种车子实在不是送大学教授的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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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接过他的轮椅,我拎起皮包,看着轮椅的背影。在自动玻璃门前稍停,然后没入门后。我总是在暮色沉沉中奔向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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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葬场的炉门前,棺木是一只巨大而沉重的抽屉,缓缓地往前滑行。没有想过可以站的这么近,距离炉门也不过五米。雨丝被风吹斜,飘进长廊内。我掠开雨湿了前额的头发,深深,深深地凝望,希望记得这最后一次的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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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子母女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段,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地告诉你:不必追。
《雨儿》
我每天打一通电话,不管在世界上哪个角落。电话接通,第一句话一定是:“我——是你的女儿。”如果是跨洋长途,讲完我就等,等那六个字穿越渺渺大气层进入她的耳朵,如果需要一点时间,然后她说:“雨儿?我只有一个雨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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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那就是我”
“喔,雨儿你在哪里?”
“我在香港。”
……
“你是哪一位?”
“我是你的女儿。”
“雨儿?我只有一个雨儿啊。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香港。”
“你怎么都不来看我,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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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潮州看她的时候,习惯独睡的我就陪她睡。像带孩子一样把被子裹好她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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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微亮,她轻轻地走到我身边,没声没息地坐下来。年老的女人都会这样吗?身子愈来愈瘦,脚步愈来愈轻,声音愈来愈弱,神情愈来愈退缩,也就是说,人逐渐逐渐退为影子。年老的女人,都会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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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女佣带着她到阳明山来找我。我就把时间整个调慢,带她“台北一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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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站,搭公交车,红五号,从白云山庄上车。一路上樱花照眼,她静静看着窗外流荡过去的风景,窗玻璃映出她自己的颜容,和窗外的粉红色樱花明灭掩映;她的眼神迷离,时空飘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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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我,微笑了。我这才注意到,她穿着黑衣白领,像一个中学的女生。
《十七岁》
到剑桥演讲,华飞从德国飞来相会。希思罗机场到剑桥小镇还要两个半小时的巴士车程,我决定步行到巴士站去接他。细雨打在撑开的伞上,白色的鸽子从伞檐啪啪掠过。走过一幢又一幢十六世纪的红砖建筑,穿过一片又一片嫩青色的草坪,到了所谓巴士站,不过是一个小亭子,已经站满了候车躲雨的人。于是我立在雨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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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鸳鸯把彼此的颈子交绕在一起,睡在树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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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来了好几班巴士,都是从希思罗机场直达剑桥的车,一个一个从车门钻出的人,却都不是他。伞的遮围太小,雨逐渐打湿了我的鞋和裤脚,寒意使我的手冰凉。等候的滋味——多久不曾这样等待一个人了?能够在一个陌生的小镇上等候一辆来自机场的巴士,里头载着自己十七岁的孩子,挺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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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现了我,望向我的眼睛既有感情却又深藏不露,很深的眼睛——我是如何清晰地记得他婴儿时的水清见底的欢快眼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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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递过一把为他预备的伞,被他拒绝。“这么小的雨。”他说。“会感冒。”我说。“不要。”他说。细细的飘雨濡湿了他的头发。
我顿时失神;自己十七岁时,曾经多么强烈憎恶妈妈坚持递过来的雨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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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晴后,我们沿着康河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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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圣约翰学院,在一株巨大的栗子树上我发现一只长尾山雉,兴奋地指给华飞看,他却转过身去,一个快步离我五步之遥,站定,说:“拜托,妈,不要指,不要指,跟你出来实在太尴尬了。你简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五岁的小孩!”

PS:序言还在写,过几天就会连带着后面剩余部分逐步发出。
明日方舟博士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