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十三章 恶化起源

虚拟上海 精神卫生中心
“昨晚是谁来过了？”罗医生见到芜依的第一句话不是“有没有人”而是“是谁”，这就说明她已经了解到了一些事情。
“是乐正先生，好像是来看他妹妹的吧？但是时间太晚了，我没让他进来。”
芜依埋头写着病例，一边准备今天的门诊开诊，而罗医生也给自己接了杯热水，又给芜依添了一点，这才坐了下来。
“哦，是他。”
罗医生没有多少惊讶。
“您是知道他要来吗？”
“不，我不知道。”
离规定的查房时间还早，芜依倒是愿意和她的老师讨论讨论关于乐正绫父亲的事。
“昨天他来说，他的父亲准备开发一种新药，用来治疗像乐正绫这样的病人。”
“那你怎么看呢？”
“我觉得是好事。”她面对罗医生也是这么说。
“那那孩子认为呢？”
“他还是觉得自己的父亲是为了钱，为了赚钱选择这个行业，而他妹妹是被当做试验用的小老鼠，挺反感的，话不投机，没聊两句就走了。”
罗医生又点了点头，用鼠标点着屏幕上的软件，准备迎接病号。
“您说呢？”
“这是别人的家里事，我也不好说。”罗医生挠了挠头：“但是愿意为医学出资研究，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结果是好的。”

“乐正绫已经住了这么久了，可我还是没有从您嘴里听到您那位老同学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好好奇啊。”
罗医生抬头，越过电脑屏幕看着写字的芜依，一脸慈祥。
“怎么了，等不及了，要开始给她讲家庭温馨了？”
“您从一开始叫我来就说是帮您老同学的忙，可是又不愿意把他介绍给我认识，这么久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帮的人到底是谁，也就和您说说，其他人我都不说的。”
芜依停了笔，将笔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看了看表，又提醒罗医生该开始接诊了。
随着她点了报名系统，芜依知道，上午的聊天又到这里就结束了。
来来往往的患者不算少，芜依在罗医生的对面细细看着，她知道在对方的面前，自己永远是那个没长大的孩子，而且也是永远没毕业的学生。
在每次看诊的时候，两个人总会在一起，互相交流些什么。
罗医生会在病人来的时候让芜依先看，然后自己在旁边补充着，还不时询问芜依一些专业问题，这让芜依想起了自己还是规培生的时候。
罗医生已然如此，但芜依比罗医生更加仔细的一点就是，她会关注这些病人第一次感到不适的年龄，她总爱将这些数字记在心里，然后一天天计算，这是她从在校实习开始就保持的习惯。
很快到了查房时，她就和罗医生打了个招呼，然后回到了病房。

想想，自己该怎么面对那个小家伙呢？
她吸了口气，然后敲了敲熟悉的房门。
原本缩成一团的被子里瞬间钻出一个人，甩了甩披散的头发，然后拿起床头的镜子看着自己的模样有没有很糟糕，让脸部只留下双眼，双腿蜷到膝盖，死死盯着病房的门。
没有动静，芜依稍稍放心，等了几秒后推门而入。
四目相对。芜依微笑着看小姑娘，明显感觉到她在确认是自己的时候放松了几分。
起码，那紧绷端着的胳膊上的肌肉轮廓已经不那么夸张。
“感觉怎么样啊？早上有没有吃药？”
她轻轻坐在乐正绫的身边，从她手中接过了镜子，轻放回原处。
乐正绫不做声，点了点头。
“嗯，好棒。”芜依注意到她床边的栏杆上搭着毛巾，和乐正绫聊天，总要用话题切入的。
“你自己洗过脸了吗？我本来还想帮帮你的。”
乐正绫又点了点头，表情依然凝固在脸上。
“那你很棒呀，你看，自己保养出漂亮的脸蛋，我就不行喽，天天早起熬夜，皮肤都快皴了。”
说着，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而乐正绫也终于被芜依吸引，双目微微聚焦，转头看着芜依的动作。
“你那个特别像我的同学，皮肤肯定比我好吧？”
“嗯……”她不由得将芜依和天依联系在了一起，两个人确实长得太像了。

“你平时会和她交流怎么保养皮肤吗？”
“偶尔……”
芜依笑了笑，将手搭在了她的床边，其实和乐正绫聊天总是这样的，需要先破冰，然后得到她嘴中可能只有两三个字的回答，就已经很满意了。
当然，还有杀手锏可以用。
“你哥哥昨天晚上来过了。”
她顿时感觉到刚才微微聚焦的目光此时如炬，那失神的眸子也顿时闪起了明亮，就如炽光打在钻石，散射折射的漫光，赤橙黄绿青蓝紫，顿时都在乐正绫的脸上洋溢铺洒开来。
“他还是想进来看你。”
“那他人呢？”乐正绫连忙追问。
“九点钟的时候，你听到走廊上有响声吗？”
乐正绫摇了摇头，那时候她刚吃完药，迷迷糊糊的困意席卷脑袋，让身边一切变得沉重了。
其实龙牙来的时间是十点，但是芜依害怕自己说十点，这个小姑娘就熬到十点之后再吃药，她能干出来这样的事。
索性骗骗她，让她把注意力的日常训练放在九点，这样紧绷的神经过后她也该累了，吃了药正好有更好的睡眠。
“那时候你在干什么呢？”
“我……吃了药……困，就睡了。”她老老实实回答芜依。
“所以我看你睡了，就没叫你。”
小姑娘腮帮一鼓，一口气顶在了喉咙上，气冲冲地瞪了一下芜依，然后一下子缩回被子里，将身子翻向另一侧，像是要和芜依了断一样。

“别生气嘛。”
芜依揉了揉乐正绫空出来的枕头，被她伸出的小手一下子拍到，响得清脆。
“那你看这样好不好。”
芜依从口袋里掏出笔，然后趴在小姑娘的床头柜上，用她绝对看不懂的医体字边写边念：我保证，以后阿绫的哥哥来，我就来告诉你。芜依。
写完之后，她戳了戳被子蒙住的头，小姑娘就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拿过纸条，又迅速拿到眼前细细看了起来。
虽然看不懂，但她知道芜依不是坏人，所以全当对方给自己许诺，掀开被子出来了。
还在看着芜依，脾气却缓和许多了。
“不许骗我。”她要和芜依拉钩钩。
“当然不骗你。”芜依很愿意和她拉钩钩。
“你骗不了我，我能感应到龙牙接近。”乐正绫闪躲着芜依的目光，看着墙说。
“那你要在那个时间点好好感受哦，感受完了如果没有记得吃药睡觉，好吗？”
小姑娘乖乖点了点头，同时也要求芜依如果自己感受到了，那她不许再拦住龙牙，让他进来看自己。
“很想哥哥吧？”
“嗯……”她抓着被角，将通红的脸藏了进去，同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想哭了。
这里的病房会弱化她时间的概念，让她忘记自己究竟过去了多少天，但越是分别，就越将她心中的思念加深——她是无法接受龙牙的脸再次在自己记忆中减弱的。

“那给你手机，给他打个电话吧。”
芜依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了乐正绫的手机，然后放在了她的手边。
小姑娘像是看见黄瓜的猫一样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然后抓住熟悉的电话，连忙缩进了被窝里。
“下次要和姐姐说谢谢哦。”芜依拍了拍乐正绫的被子，然后退出了房间。
龙牙。
她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摸过手机了。
芜依说，为了防止她接触过多的负面情绪，这东西要代为保管，自那以后，她就和自己的电子产品诀别了。
迫不及待拨通了龙牙的电话，在对方那一句“绫？”传入她的耳朵时，小姑娘就已经哽咽了。
“我好想你。”
龙牙将电话拿在手里看了看，向讲台上的老师致歉后冲出了教室，留下面面相觑的学生。
“你在哪里？芜医生把手机给你了吗？”
乐正绫哭着点头，但龙牙看不到，只能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嗯确认她没有偷偷跑出来，这才放心了一点。
自己貌似也很久没有听乐正绫的声音了，自从她入院以后，吵闹的小公主就像变成了哑巴，而自己的世界中也少了一种声音。
“我想见你，龙牙，我想见你。”三两句话，她已经哭得像是个泪人，吸溜吸溜的鼻涕声喘得龙牙心疼。她深知芜依是不会让自己见龙牙的，但她能怎么做呢，纵使之前有千言万语在说，听到熟悉嗓音之后，却都变成了最原始的呼唤。

“我也想。”他感觉自己的鼻子也有些酸了，这样小小的要求，不应该不被满足，但芜依说过，还没到时候。
“对不起……”他有很多话想和妹妹说，但到了最后，却都变成三个字，变成气从齿缝间硬挤出来了。
“能给我一件你的衣服吗？”她做了让步。
龙牙点了点头，捂着嘴巴答应好。电话挂断，再无声音。
他看着漆黑的屏幕中是自己的脸颊，可他却想望穿自己的眸子，去诘问自己的灵魂，为什么会让乐正绫变成这个样子，究竟是为什么。
但他还是敛起了自己的泪水，他要与太多东西作斗争，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了，不能浪费一点点时间在无用的情绪宣泄上。
他向老师请了假，打车向医院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