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者

Ostas讲完课，正要从这片膜中退出，一个学生把他留了下来。
学生说：“老师，您说【数据删除】⑴的思想体系和我们截然不同，具体是什么呢？”
Ostas迟疑了一会儿，不远处的脉冲星⑵已经转了3.7412圈。Ostas很喜欢在脉冲星旁讲课，这些星体会给他一种古老时钟的节奏感。
“【数据删除】的思想体系是由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组成的，而这两者在【数据删除】文明中并没有明显的高下之分。”
Ostas觉得学生还没听懂，所以他继续阐述了唯心和唯物的内涵。
“唯物我可以理解，这和我们的思想体系高度重合，但……唯心就有些奇怪了，为什么他们会认为意识是一切的本源？”
“意识……好问题，我也不知道，毕竟我没有参加对【数据删除】文明的毁灭，但就算是那些执行者也不是都明白。我们不妨猜猜看。”
“是因为文明早期发展时对世界认识的不完全？”
Ostas笑了。“你很聪明，”他说，“【数据删除】文明在发展早期确实对世界的本质了解甚少，这是由于他们特殊的思维器官结构和思维方式。尽管【数据删除】文明曾有两次大的断代，但每次的发展历程都是一样的。”

学生没有说话。在脉冲星旋转了4.934圈后，他再度开口：“既然他们把意识作为世界的本源，那是不是说世界是依据意识形成的，或者说意志可以改变世界？这显然是荒谬的。”
“不一定。你知道著名的Kakistoe实验吗？它证明了我们的宇宙在微观尺度下具有随机性，并且推翻了自大爆炸以来统一科学界的因果论。【数据删除】文明也独自推导出了这一结果，但他们对于时间、空间的关系并没有达到一个比较好的认识。他们甚至连三大基本作用都没有统一。然而，你并不能因此说唯心主义完全没有道理，因为在微观尺度上，确实是以观测决定结果，且结果不以观测者的意志而转移，但观测者本身可以对自己的坍缩有一个基本的控制，虽然不一定准确。”
“确实，但以上情况必须是在观测者为扩散态的情况下才能实现，我们只有理论，并没有针对这一说法的实验。”
“那我们不妨想想Atelm的理论，虽然它还没有得到充分认同。Atelm认为，我们对于历史的观测，直接导致了我们现在已知的历史。”

“等等，等等。‘我们对于历史的观测，直接导致了我们现在已知的历史’，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们现在认知中的历史，是由我们的认知所决定的。如果我们的认知不同，那历史也会不同。”
“这……这太奇怪了，不，简直是疯狂。已知的存在的历史能以低熵体的意志而改变，这不乱套了吗？”
“请注意，Atelm的观点并未得到证实，因为观测者悖论⑶不允许我们观测到有效的结果。而在唯心主义中的类似观点在我们唯物世界是不被承认的。你看，所有能发展到较高阶段的文明都是唯物哲学体系，不就证明了唯心主义在这方面的错误吗？”
“可是……不对，不对……”
脉冲星转过了7.141圈。
学生说：“那么按唯心主义的观点，之所以只有唯物文明存在，只是因为我们认知中没有唯心文明？或者说‘存在’这一概念本身是相对的？那每个低熵体对除了其自我意识以外的一切认识都是相对的，也就是说我唯一能肯定存在的是我的意识……”

“停下！我不是要你质疑我们的唯物主义哲学基础。你知不知道你的思想很危险！”
脉冲星旋转了1.355圈。
“【数据删除】文明并未灭亡，在唯心的角度上，是吗？”
Ostas没有回答学生，虽然它知道不知道知道不知道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时，学生感觉有场包裹过来，是弍场⑷，强度很高。学生终于感到了惊恐，因为他也是场，弍场。
他们都是弍场构成的。消灭弍场的最好方式就是用场，尤其是弍场。
Ostas背对着学生，学生只能看到Ostas在膜上的投影。“你知道的太多了，KA。知道太多是不好的，尤其是在对世界的常态和稳定造成威胁时。因此我必须抹除你，以维护常态和稳定。常态和稳定高于一切。【数据删除】文明的毁灭也是因为他们动摇了常态与稳定。一切有可能改变世界常态的低熵体都应被抹除。所以，我很抱歉。不要试图发出任何信息，脉冲星会干扰你的弍、弎场和中微弦通信，你逃不掉的。”

学生没有说话，因为他已经没有能力说了，他的膜调制器在攻击开始时就已经被摧毁。但他很想说：你不是也有可能改变常态吗？
“其实，没必要把唯物和唯心分得太细。科学发展到一定程度，一定会触及到世界的底层逻辑，而这底层逻辑本身是不可知的。所以，不如做一个不可知论者。”
学生，也就是被称作KA的低熵体，在Ostas扭曲变幻的投影中看到了很多内容：五角星，箭头，圆圈，十字架，蔓延的根，三角，凯旋门式的文字和石菖蒲……
在KA的意识消散之前，他又看到了自己和Ostas的投影，是一团黑色的丑陋的生物，扭曲的四肢笨拙地挥舞。
他们自不存在的历史而来，爬行于逃亡者的膜上。
“所以，你在叙述时用了第三人称，是不是有悖于公理呢？”Ostas如是说。
我没有回答他。去他妈的，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叙事维之傲娇.jpg）
注释：
⑴：指某一碳基文明，属于Ⅰ级文明，位于A3C2152071F星系第六悬臂末端。后被石菖蒲毁灭。

⑵：该脉冲星自旋周期为3.197ms。
⑶：如果Atelm假说成立，则实验体会改变其认知中的历史，但观测者认知中的历史并未改变；若观测者本身为实验体，则相对于观测者之外而言，并不能确定实验结果是改变过的历史还是未改变的历史，抑或是观测者的胡诌。
⑷：即电磁场。壱为强相互作用，弍为电磁力，弎为万有引力；后文‘中微弦’即为中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