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克系短篇小说-状元

清冷夜色洒下月华如水,无悲无喜照在大地,罗状元躺着自家房顶上,翘着二郎腿,口中叼着根枯草,喉咙里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小调儿,静静地看着漫天繁星。
他从小就爱看星星,每到夜晚就爬上自家的房顶,盯着浩瀚银河,一看就是一夜。
爹白天得下地干农活,娘除了帮爹就是织些衣服,等到了每月十五好拿到集市上去卖钱。
“啪!”
一巴掌拍死了落到脸上的蚊子,罗状元挠了挠被叮肿起来的包,从一旁扯过一条草席,权当做被子盖在身上。
他得睡觉了,等日头出来了就得帮爹去干农活了,地里收下来的粮食都是村头刘地主家的,一个月到头也只能赚不到一百钱。

他们田后头有个大仓库,里面装的全都是收下来的粮食,每次刘地主的人来拉粮食,看着金黄的稻子一车车的被运走,爹眼睛仿佛能盯住血来。
他死死地拉着罗状元的脖子,口中念叨着:“不就是考上了个举人吗,不就是他能考上举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娃儿啊,你将来是要考状元的人,咱们一家都指望着你了,等你考上了状元啊……”
罗状元其实不喜欢听爹念叨这些,他其实根本不喜欢念书。
私塾里的先生教的那些他全都听不懂,书上的一个个字在他看来都是一个样,听着先生口中一句句的圣人言,他每次都直接睡了过去。
后来爹知道了,提着棍子把他从村头打到村尾,从那次开始他才勉强开始认真听先生讲课。

脑海中胡思乱想着,罗状元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睡了过去。
他是被翅膀打醒的。
那是爹攒了两个月钱换来的两只老母鸡,下出来的鸡蛋十有八九都落到了他的嘴里。金黄的蛋黄煮熟之后还冒着热气,香气能从村头飘到村尾。
他知道爹从没吃过鸡蛋,看着爹累弯的腰,罗状元就也想让爹吃一个,但是爹每次都摇摇头,欣慰的说道:“我这把老骨头吃什么鸡蛋哟,那是给我们家状元吃的,等你吃了鸡蛋,考上了状元,爹就有的享福咯。”
闻着老母鸡身上骚臭的味道,罗状元抓了把散乱的头发,从房顶上跳了下来。
正好看见爹扛着镰刀耙子从房子里走出来,他问道:“爹,我帮你啊。”

爹笑呵呵的回道:“不用不用,你就好好给爹读书,等考上状元了爹就再也不用下地干活咯。”
心里其实早已经知道爹会这么说,罗状元伸了个懒腰,转身就朝着私塾走过去。
私塾在村里最南边,教书的先生每次都要收五文钱,罗状元掏了掏口袋,看着手里仅剩的留个铜板,待走出了爹的视野,变转身朝孙大娘的早点摊走去。
孙大娘做了几十年的早点,虽然只有一碗汤加个窝头,但汤上漂的是一层猪油,这对于他这种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次肉的孩子已经足够吸引人了。
“状元啊,来了!”
孙大娘看到他走过来,热情的招呼着。
“诶,来了大娘,老样子,来玩野菜汤加窝头。”

“好嘞!”
一碗热气腾腾的野菜汤飘着点点油腥被端了上来,罗状元把窝头掰碎了扔进汤里,沾着就吃了起来。
粗糙的窝头碎成小块,浸满了汤汁,吃进嘴里软糯无比。
一碗汤很快下肚,罗状元站起身来拍了三个铜板在桌上,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转身朝外走去。
突然他停下脚步,朝着一旁忙碌的孙大娘说道:“大娘,你可莫跟我爹说我来过啊。”
这样的对话显然发生了不止一次,孙大娘头也没抬,应道:“晓得嘞晓得嘞!”
听到她这么回答,他才放心的走出了孙大娘的小摊。
正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晃着,突然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个少女蹦蹦跳跳的走到他身边,笑眯眯的问道:“状元儿啊,你又要去私塾啦?”
少女梳了个麻花辫,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眼角有点点的雀斑,下巴还是个地包天,但这并不影响她在罗状元心中的形象。
她从小是个孤儿,吃着百家饭长大的,后来窑子里的老鸨看她可怜,便将她带了回去,虽然等长成了身子只能去做那皮肉生意,但总归好过饿死在街头。
摸了摸兜里仅剩的三个铜板,罗状元点了点头,说道:“嗯,我去私塾跟着先生学认字,认全了字就能考状元了,等我当上了状元,我就娶你。”
女孩青涩的面孔上闪过一丝羞涩,她点点头,笑着说好。

虽然捡她回来的老鸨跟她说过,她是不能嫁人的,但她自己不这么认为。
她见过罗状元的爹娘,两人相互喜欢,不就能当夫妻了吗?
而且罗状元是要当状元的人,她虽然不知道状元是什么,但当状元一定得认字,她每次看到书上那些扭曲的笔画就眼晕,能把那些都认全的肯定不一般。
告别了女孩,罗状元继续朝着私塾走去,等到了门口,先生看着他手中的三个铜板,不出意外的将他赶了出去。
摸了摸被打疼的屁股,罗状元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话语,在溪边随便找了个树影躺下,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已经是日上三竿,他估摸着时间也该回家了,随便用溪水洗了把脸,装作认真读了一上午书的样子,罗状元朝家走去。

“爹!我回来了!”
远远地瞧见了地里弯腰干活的爹,罗状元大声喊道。
爹直起弯了一上午的腰,乐呵呵看着走过来的罗状元,眼里闪着欣慰的光,不断点着头说道:“回来了好,回来了好。”
等走到爹的跟前,罗状元张口就说道:“爹我跟你说,今天先生教了我们……”
还没等他说完,爹就打断了他.
“你莫跟爹说这些,爹是粗人听不懂,你好好跟着先生学,以后给爹考个状元就行咯。”
这样的场景早已发生过许多次,罗状元知道只要自己这么说,爹就再不会细问自己到底去了哪。
走进了家里,看着床上正在织布的大姐和娘,罗状元抓起锅里的窝头就往自己房间走去。

他是家里唯一一个有自己房间的,虽然只有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和一个大石墩当凳子,好歹也是一个单独的房间。
桌上放了几本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书,每天下午他就把书往前一摆,然后拿出藏好的话本就开始看起来。
话本翻来覆去的就那么几个故事,罗状元每个故事都看了不下十来遍,却还是看的津津有味。
半个时辰后,爹忙完了农活回来,看着罗状元低头看书的背影,笑呵呵的走去吃饭了。
“好哇,我们老罗家能出个状元咯……”
罗状元抬头,看着风尘仆仆的爹匆忙的走进来。
他慌忙的收起了小人书,站起身来冲着爹问道:“爹,怎么了?”

爹脸上有汗水混着泥浆淌下,他有些慌张的说道:“娃儿啊,我听那隔壁村的老王说,想考状元就得先考上什么秀才。”
罗状元在记忆中搜索着为数不多听过的课,恍惚间先生是说过什么秀才举人进士啥的,不过他压根没听进去,放了学便直接抛在脑后了。
眼珠转了转,罗状元说道:“是嘞爹,先生跟我们说过,想考状元,就得先考秀才。”
在爹欣慰的目光中,罗状元继续补充道:“先生还跟我说过,说我考秀才肯定没问题,等考上了秀才就能去考举人,然后就给您考个状元回来!”
“好好好!”
爹乐得合不拢嘴,抬起手想摸摸罗状元的头,又忽然瞧见自己指尖的泥泞,僵在了空中。

“俺家娃儿是要当状元的,俺家娃儿有出息咯。”
走到门口时,爹忽然转身叮嘱道:“那娃儿哟,你明天可莫忘了问问先生,那啥子举人是啥时候考。”
“好嘞爹。”
第二天,罗状元看着孙大娘的摊子,努力的吞下口水,向着私塾走去。
先生拿着五枚被搓的锃亮的铜板,疑惑的看着面前的少年。
“就你,还想考秀才?”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生摇了摇头说道:“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说着,他转身回了学堂,远远地有一句话传来:“你若想去,下月初三,太平县便有。”
罗状元心里牢牢记住了这两个关键点,下月初三,在太平县。

等到先生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学堂中时,罗状元最终还是转身走出了门,没看到背后先生那一抹无奈的眼神。
太平县是附近唯一的县城,比他们村大了不知多少倍,里面据说住着有比刘地主更富的老爷,集市上还有各种各样的新鲜玩意儿,酸的甜的零嘴能把娃娃的舌头都馋掉出去。
罗状元跟着爹走在街道上,他新奇的环顾四周,这么宽敞的街道他还从来没见过,四周的店里买着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吃食,喉结上下蠕动,吞口水动作似乎要把舌头都咽进去。
迎面走来一群羽扇经纶的年轻公子,爹连忙迎上去,赔笑着脸说道:“几位小爷,你们可知,在哪能考秀才啊?”
那身穿藏青色长衫的公子一开手中的折扇,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老翁,眼中满是奚落的说道:“老头,你要考秀才?”

爹浑然不在意对方眼中的蔑视,摇着头说道:“哪里哪里,老头我哪有这本事,是我娃儿,他要考秀才。”
一旁正盯着街边拿一串串冰糖葫芦的罗状元听到爹提起他,连忙转过身去。
那公子看了看罗状元,又看了看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对着周围的人说道:“就他,还想要考秀才?哈哈哈哈。”
旁边的小厮脸上堆着笑,符合道:“就这种货色还想要考秀才,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只有我们家少爷才能考上秀才。”
公子对小厮的吹捧很是受用,收起折扇潇洒一转身,不屑的说道:“秀才算什么,本少爷以后可是要考举人的!”
听到他的话语,爹脸上堆着笑,但心里却已经得意了起来。

那面前这个小白脸有什么用,他可是知道,状元比举人强的那可不是一星半点,自家儿子将来可是个状元,到那时候可就得轮着前面这人朝他赔笑了。
念及此处,爹看向眼前公子的目光中也带着几分轻蔑,不过是将来给他提鞋的货色,有什么资格在这大放厥词。
不过虽然如此,他还是老实的问道:“那是那是,小爷一看便不是凡人,不过还请问能否告知一下,这秀才究竟在哪里考?”
那公子笑够了,神情桀骜的看着面前的老翁,对方的吹捧让他很是受用,思索了片刻,随即说道:“本公子心善,大发慈悲告诉你们,听好了。今日巳时三刻到五城学堂,就是了。”
爹听完之后,笑着谢了那贵公子,随机拉着一旁的罗状元走了。

打听了一路五城学堂在哪里,总算是在巳时三刻之前赶到了。
看着面前如潮水般涌入的考生,罗状元和爹都不禁吞了口口水,心中不由得的升起一阵恐慌。
罗状元小腿有些发软,他从小到大,只有在戏班子来表演的时候同时看到过这么多人。
还没等他的思绪转过来,一个粗糙的大手便抓着他的衣领将他给扔了进去。
“你也是童生?快进去,马上就要开始了!”
等浑身上下被人摸了个遍,随机被塞进一个狭小的房间之后,罗状元这才缓过神来。
他面前放着一张纯白的宣纸,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在这么白的纸,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光滑的跟过年才能吃的白面一般。

这时,他突然听到外面一个尖锐的声音喊道:“童子试第一场,开考!时间不限,出门视作交卷!”
听到这话,罗状元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是来考秀才的,他忙掏出身上的笔墨,仔细摆在桌上,随机研究起面前的卷子来。
卷子上已经写了一段字,他努力的辨认着,口中含糊的念了出来:“周……外……重……轻……内……论……”
仔仔细细的读了好几遍,他认识的也只有这么几个字,抓耳挠腮想了半天,罗状元随机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
想了想又觉得不够,他搜肠刮肚,总算想起了先生曾经教过的几句诗句,不管三七二十一,也尽数写了上去。
待到写完了能想到的全部东西,罗状元挠了挠头,心下觉得这下应该足够了,随机满意的拍了拍手,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而昏暗的房间中,洁白的宣纸上有着这样一篇文章:
周唐外重内轻,秦魏外轻内重各有得论。
罗状元。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朽也。
出榜之时,罗状元跟着爹好不容易才挤进了人群之中。
层层叠叠的考生带着期盼的紧张的目光仔细扫过那张微黄宣纸上的每一个名字,生怕有任何的一遗漏。
有年近花甲的老翁激动的当街嚎啕大哭,也有人面若死灰,颤抖着直接撞死在了一旁。
四处飞溅的鲜血沾到了罗状元的脸上,猩红色的血迹像一条蜿蜒狰狞的小蛇,顺着额头潺潺躺下。
刺鼻的腥气传入鼻间,罗状元有些呆滞的看着那碎裂的头颅。

那一个个嘶吼着嚎叫着哭喊着的人在一张黄纸面前苦苦挣扎,天堂和地狱在此时只有一线之隔,此刻能拯救他们的不是漫天神佛,只有纸上那两三个黑字。
突然间,爹难以置信的话语打破了罗状元的思绪。
“怎么会,怎么会呢!怎么会没有!这破榜一定是写错了,我娃儿怎么可能考不上秀才!”
爹颤抖的手拉着罗状元的衣领,力气之大以至于将本就残破的麻布撕出了一道口子。
“娃儿你看看,你看看你的名字在不在上面,是不是爹老了看花了眼了!”
罗状元被爹摇的一个趔趄,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一旁有个人看到这一幕,阴森的笑着,进而变成狂放的大笑,这一幕在这嘈杂的人群中显得无比诡异。

“你也没考上!哈哈哈哈哈!你也没考上!我们都考不上的,这辈子不可能考上的!咱们贫民百姓,哪来的这个命!哈哈哈哈!”
突然,他趴在地上,额头死死贴住罗状元的脸,双目赤红低吼着说道,声音充满了一种诡异的缥缈:“听到了吗?你这辈子都考不上的。想要功名,想要当官老爷?记得下辈子,投个好胎……
那人狂笑着站起身像远方跑去,他笑的前仰后合,口中大喊道:“哈哈哈哈哈!投个好胎,我要去投个好胎!我要当皇帝!”
“噗!”
如同西瓜碎裂的声音一般,又是一谈鲜血减到了罗状元的面上。
就在刚才那男人与他紧紧相贴的地方,如今流淌着他温热的鲜血。

罗状元被吓傻了,等他再回过神来时,已经被爹拖回了家。
看着爹混杂着愤怒,惊讶和不甘的眼神,罗状元像是猛然从梦中惊醒一般,一声大吼跑出了家门。
“啊啊啊啊!爹!我不考了!不考了!我不考秀才了!我也不当状元了!啊啊啊啊!”
他抱着头,连滚带爬的向前方跑去,不断地摔在地上再爬起,褴褛的衣衫染上了泥土,干涸的血痕混杂着新摔出的鲜血,伴随着阵阵粪臭,罗状元身上散发出怪异的气味。
不知跑了多久,他感觉嗓子眼发紧,喉头一股腥甜的气息传来,他扶住一旁的树干剧烈的咳嗽起来,点点殷红浸染了脚下的绿茵。
残阳似火,缓缓没入远方的田野,天空昏了下来,无边的压抑笼罩着罗状元,他在树荫下蜷缩着身子,将脑袋埋到了膝盖之中,口中不断念叨着:“不考了……我不考了……我不当状元了……不当了……”

不知何时,罗状元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爹怒气冲冲的面容,他提着一根棍子,见罗状元醒来二话不说就是一顿打。
爹边打边骂:“小兔崽子还敢跑,快给我回去念书,我告诉你,无论你想不想,你都必须考上状元!你爹我后半辈子能不能享福就靠你了!”
密不透风的棍子落在罗状元身上,他被爹打回了家,锁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随着房门被重重关上,罗状元拖着满是伤痕的躯体坐到墙角,看着桌上一本本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书籍,他一点打开的想法都没有。
他真的不想学了,他怕了。
出榜之时那男人的面孔如今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耳边似乎还萦绕着他那如同来自九幽地狱般阴森的话语。

“这辈子不可能考上的……”
“记得下辈子,投个好胎……”
“投个好胎……”
恐惧在他眼中不断放大,那桌上的书籍像是能吞噬人心的恶鬼一般,张牙舞爪的引诱他坠入无尽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再次被打开。
爹的身影显露出来,他看起来平静了很多,苦口婆心的对罗状元说道:“娃儿啊,爹也是为了你好,爹也不想打你的。一次考试算不得什么,咱们下次加把劲,指定能考上,别忘了,你可是要当状元的人呐。”
最后一句话像是刺激到了罗状元,他抱着头,口中不断念叨着:“不考了,爹我不想考了,我不当状元了,真的不当了,要死人的爹,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他抬头,眼中满是恐惧,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滴。
但下一刻,一根木棍突然出现在了爹的手中,在罗状元惊恐的注视下挥了过来。
皮肉被拍打发出的沉闷的声音伴随着罗状元的哭喊响彻了整间屋子。
晨光照入房间,罗状元双目无神的躺在地上,身上残破的衣衫难掩伤痕累累的身躯。
屋外,爹面色阴沉的坐在桌子旁,娘满脸心疼的看了眼瘫倒在地上的罗状元,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爹,吩咐着大女儿去做点吃食,紧接着走到丈夫身边安慰起来。
“你也莫气了,状元他毕竟还是小孩子,过两天说不定就想通了呢?”
许久之后,爹长出一口浊气,缓缓说道:“但愿吧……”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少见的带上了些许迟疑:“若是不行,我听说还有一个法子……”
“捐个监生?”
面前露出个黄牙的男人震惊的看着爹,差异的开口说道:“我说老罗啊,你脑袋没出事吧。”
爹深吸了一口气,遍布褶皱的脸上显得异常凝重,说道:“我还没老糊涂呢,你说过,考不上秀才的还能捐个啥子监生,到时候就能直接当举人了。”
虽然爹还不太明白举人和秀才有什么区别,但他至少知道,想当状元郎的,至少得是秀才和举人。
“娃儿努力考状元,俺当爹的多少得帮他点,你说对吧。”
“话说的轻巧,你晓得生要多少银子不?”黄牙男挠了挠油腻的面颊,不可置信的问道。

“这不是不晓得,才来问你的嘛。”
爹搓了搓手,笑着问道。
黄牙男砸吧了下嘴,迟疑着说道:“监生就能直接去京城里读书了,怎么得也得要个银子吧。”
听到这个数字,爹的背驼的更弯了。
“二十两啊……”
他口中念叨着这个数字,缓缓朝家走去。
“你咋的突然想着去刘老爷家做活了?”娘不解的问道。
爹眉头皱在一起,不耐的说道:“凑钱,给娃儿读书用。”
娘眼中流露出几分不解,问道:“娃儿读书的钱不是已经攒够了吗,怎么还要去刘老爷家做活。”
突然,娘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震惊道:“当家的,你可是要去偷……”

话音未落,便被爹一巴掌打断了,他愤怒的呵斥道:“住口!妇人之见,你懂个什么,只要娃儿能当上状元,什么都是值得的!”
撂下这句话,爹便转头走回了房间。
娘叹了一口气,看了看另一个屋子里埋头学习的罗状元,最终也跟着爹的脚步走回了房间。
而没人注意到的是,此时的罗状元面上渗满了豆大的汗珠,他眼中遍布血丝,死死盯住面前一本本泛黄的书册,口中低沉的默念着什么听不懂的话。
最终,他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双肩抖个不停,手掌用尽全力的无助自己的嘴巴,却还是止不住那不受控制的笑声。
“唔唔唔……咳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泪水从他眼角流下,混合着水和鼻涕,在他脸上淌的到处都是。
但罗状元却像是遇到了天下间最开心的事情一般,指缝中能看到他因为大笑而裂开的嘴角。
突然,他猛地抬头,目光看向窗外的什么,双目赤红的喘着粗气。
……
“走吧,去见县老爷。”爹对着罗状元说道。
正在埋头苦读的罗状元听到这话,抬起头来,面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点了点头道:“好,咱们走吧。”
县老爷坐在公堂之上,轻蔑的看着面前跪着的两人。
“你说你想给儿子捐个监生?”
县老爷眼皮都没抬,毫不留情的说道:“就他?配么?”

说罢,更是肆无忌惮的大笑起来。
爹张了张口,试图解释些什么,但就在这时,跪在一旁的罗状元突然开口说道:“大人何必看人不起,昔楚庄王莅政三年毫政为,而后则治邦,败齐,合宋,终霸天下,大人又怎知我不能鱼跃龙门?”
他这一番话说出,一旁的爹连带着公堂之上的县老爷都愣住了。
没给他反应的机会,罗状元一把拿过爹怀中的包裹,放到了县老爷的桌案前。
“当然在下也知道,我目前无根无萍,说出这话怕是不能取信于大人,但只求大人能给我一个机会,这是家父的一点心意,孝敬大人的。”
一旁的府吏将包裹拿给了县老爷,看了看包裹中几锭白花花的银子,县老爷思索了一会儿,随即笑着说道:“这是哪里的话,罗贤侄能有此般志向,本县也煞是欣慰,那既然如此,捐监的事就这么定了。”

“那在下就现行谢过大人了。”
三言两语,两人谈话的氛围就变得截然不同,而一旁的爹好像还未曾反应过来,茫然的看着罗状元。
正当两人转身准备出门之时,县老爷的声音却突然在身后响起:“对了贤侄,莫要忘了捐监的二十两银子。”
听到这话,爹顿时愣在了原地,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身子刚想朝后转就被罗状元拉住了。
待二人除了县衙门,爹这才朝罗状元吼道:“那狗官说的是什么话!二十两银子明明已经给过他了,怎地还要二十两!”
等爹吼完,罗状元这才解释道:“爹,您还是不懂,刚才那些银子是给县老爷的,之后的这二十两才是捐监用的。”

听到这解释,爹长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一口气喘不上来,就要背过去。
罗状元则是继续说道:“况且,就在刚才我把您包裹拿来的时候,偷偷留了几两在怀里。”
说罢,他变戏法般从怀中掏出几锭完好的银元宝来。
抛了抛估摸着重量,罗状元说道:“这里大概有六两,那我们只需在凑齐十二两就行了。”
听到这话,爹仍是苦着脸,语气中充满了疲惫,说道:“你说得轻巧,那二十两已经要了你爹的老命了,哪里再凑得出十二两啊。”
良久的沉默之后,罗状元开口了。
他声音平静,说出的话语却像条冰冷蠕动的小蛇般,顺着爹的脊背蜿蜒而上。

爹的样貌在深黑的瞳孔中倒映出来,罗状元缓缓说道:“我记得,牙婆子那里收一个人给十几两白银呢……”
“爹!娘!救我啊!娘你救救我啊!我不要去窑子啊!”
眼泪鼻涕顺着姐姐的脸流下,她疯狂的哭喊着,两只手死死地抓住木门,指甲深入木头的缝隙之中,巨大的拉力让指甲先开,鲜红的嫩肉上沾满了木屑。
身后,两个高壮男人抓着她的腰,试图将她拉走。
一旁一个面色褐黄的女人整打着把扇子,讥笑着看着眼前这一幕,语气阴阳怪气的说道:“哎呦喂,年纪大了就是看不得这离别哟……”
屋内,娘的脸上也满是泪水,听着门外姐姐撕心裂肺的哭喊,她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来,对着爹崩溃的吼道:“当家的!你怎么能想出这法子啊!状元他是你儿子那妮儿就不是你女儿了吗!”

爹坐在椅子上,颤抖着的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咽了一口水,却将大半都洒到了衣襟上。
他额上生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稀疏的发丝流下,双目死死盯着手中的茶杯,口中不断念叨着:“妇人之仁,妇人之仁……你懂个什么……你懂个什么……”
反倒是一旁的罗状元站起身来,他拍了拍一摆,扶着娘坐到椅子上,附身凑到娘的耳旁,轻声说道:“娘莫要担心了,这一切都是为了孩儿能考上状元。等孩儿金榜题名,金山银山挥手即来,那是我再把阿姐赎回来,好好补偿她可好。”
见娘神色间还有挣扎,他又凑近了少许,继续开口:“孩儿要是考不上状元,咱家就得受一辈子的苦,可孩儿要是考上了状元,那阿姐就是用两三年的苦头换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呢,这买卖可是划算。”

最终,娘也偏过了头,流着眼泪没再说话。
见到此景,罗状元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转身,朝着那两个壮汉点了点头。
伴随着指甲划过木头的声音,老旧的木门上留下了十根鲜血淋淋的指印,姐姐被那两个壮汉绑了起来,口中塞了麻布扔进马车中。
而在一侧站了许久的牙婆子也走了过来,随手扔下一袋银子,便转身也坐上了马车。
罗状元看着远去的马车,面上没有一丝表情,黑眸中看不见一丝波动。
转身时,他看到木缝中嵌入的一枚指甲,伸手将其拔出,放在手心中,看着那枚灰白的指甲若有所思。
随即,面上露出了无比狰狞的笑容,他的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仰头将那枚指甲放入了口中。

伴随着喉结上下滚动,罗状元面上露出了无比舒适的表情,他仰头眯着眼,口中发出了难以掩盖的呻吟。
而这呻吟声逐渐加大,直至变成了笑声,他笑的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吐出来,伴随着狰狞恐怖的笑声,罗状元皮肤下能隐隐约约看到有什么东西开始了不断地蠕动。
他的皮肤渐渐鼓起,像水中溅起的涟漪般,一波一波的从头顶发散到全身,伴随着接连不断的肉浪,罗状元双手猛然抱住了脑袋,笑声转变成了痛苦的嘶吼。
而顺着他的指缝能看到,肉浪将他的头颅不断撑大,崩裂的皮肉中不断有鲜血渗出,顺着额头流的满脸都是。
裂开的头骨中能看到鲜红的大脑,不过此时原本应是粉红的脑仁却染上了丝丝诡异的黑线,那黑线仿若蠕虫一般不断扭曲蠕动,顺着大脑的纹路到处爬动,不时猛地弓起身躯,在突然伸直,而深黑色躯体也随之涨大。

不断膨胀收缩的黑线强行撑开了罗状元粉红色的脑仁,人类最脆弱的部位在此般场景下却显得格外狰狞。
这恐怖的一幕超出了爹娘的承受范围,爹颤抖着长大了嘴,掌心中的茶杯早已被捏碎,尖锐的木刺扎进了手中,猩红色血液顺着指缝流淌出来,他却没有任何反应。
娘早已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场景,尖叫着晕了过去。
终于,肉浪停止了翻滚,那些黑色的蠕虫也逐渐停止了蠕动,肥大的身躯上伸出了根根肉须,连接着崩裂的头骨和皮肉将其缝合。
杂乱的黑发被浸染后变得格外黏腻,逐渐干涸的血液也使得发质变干变硬,无序的散落在面上。
崩裂的皮肤仍流淌着鲜血,混合着淡黄色粘液被发丝吸收,被强行缝合起来的皮肤像风干的饺子,干燥的外皮紧紧包裹着馅料,撑到透明发白的皮肤能明显看出其中包裹着的黑红交错的脑仁。

不顾一旁爹惊愕恐惧的目光,他冲进自己的房间拿出了那本泛黄的书籍,抱着它倏地跪在地上,口中大声喊道:“多谢仙人赐福!多谢仙人赐福!”
而此时,勉强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的爹也扶着墙壁走了过来。
他浑身战栗,抖如筛糠,嘴唇因为恐惧泛着惨烈的白,他看着面前这一副可怖的场景,艰难的开口道:“儿啊……你这是……这是……”
此时,罗状元也从刚才那副疯癫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他嘴角勾起诡异的笑容,自顾自的说道:“爹啊……你莫要着急……儿子我……迟早给您拿个状元回来……”
他抬手撩起额前的乱发,露出了脏乱的脸庞,干涸的鲜血凝固在脸上,如同狰狞的伤疤一般,交错的撕开了他原本稚嫩的脸。

“爹,如今钱够了,儿子要……上京了。”
说着,他走到了爹的身旁,少年郎如今已经比爹高出了一个头,他附身,凑到了爹的身旁,目光空洞的望着前方,声音似来自三界之外,缥缈不定的开口道:“爹啊,你可知想当状元有多难?我等百姓终其一生能考上秀才已是三生有幸,也只有你这等无知老农才能想到这等虚无缥缈之事。”
爹肩头上的手猛然攥紧,力道之大让他的骨头都感觉到了刺痛。
罗状元的声音猛然变得无比森寒,带着浓浓的恨意和滔天的怨气,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爹面容呆滞,今天发生的太多事早已超出了他的认知,罗状元现今的样子也震得说不出话来。

但随即,罗状元的语调猛然轻松了下来,他松开了抓着爹的手,走到一旁将娘抱回到了床上。
“当然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既然开弓那便没有回头箭了,只不过成事之前,还需爹娘帮儿子最后一个忙……”
罗状元抚摸着娘昏厥过去的面庞,浑身散发着腥臭的气味,眼角似有几滴晶莹的泪水渗出,他手放到了胸前,指甲划过,硬生生撕裂了皮肤,鲜血肆意流淌而出。
“还不够,儿子这还不够疼,它还要更多,更疼,才能从它那换到咱们想要的一切。”
那夜,罗家中传出了无比惨烈的哭声,和疯癫至极的笑声,哭声凄惨,笑声癫狂,时哭时笑,似鬼似仙。
by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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