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不再刺骨,恰似前路一片光明(上)
2024-06-14塔萨依拉下月光弥漫 来源:百合文库

微风中混杂着破碎的冰灵结晶,如依凭之念般驻留在这片大地上久久不愿离去。在那漆黑夜空中唯一永恒而宁静的月光下,反射成一缕缕晶莹的丝带,轻轻地,亲吻着这素白的故乡。而这丝温柔的留恋却让那外乡之人不禁感到些许恍惚。
塔瑟罗尔握着剑柄的右手上,鲜血已凝成那鲜红剔透的冰晶,而他身上的多处伤口早已冻结。虽然这样倒是止住了不断渗出的鲜血,但再这么下去浑身的冻伤加旧伤只会继续恶化,就算之后加以医治也无法痊愈,势必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不过塔瑟罗尔眼下已经无力再去思考这些,无视手中的铁剑透过皮肤渗入难耐的寒意,他紧握着剑柄微微屈身,警惕着可能暗藏在四下的危险。
在轻轻吹过的寒风中,似乎再无任何生息,方才激烈的战斗如飘入池塘的枯叶,掀起些许涟漪后又再度同水面归于宁静。
也直到现在,塔瑟罗尔才稍稍放松了些许紧绷的神经。而当他打算将手中的铁剑插回剑鞘时,却发现手掌的皮肤早已被冻结的血液死死黏在了冰冷的剑柄上。强行扯开只会将手掌撕得鲜血淋漓,现在这里别说药品了,就是能拿来止血的也就只有自己盔甲下的布衣角了。

不过倒也无所谓,比起收剑,塔瑟罗尔现在更怕自己没法继续握剑。四下一片看似了无人声,但刚刚的袭击也是自这一片寂静中悄然而来。而现在他身后还多出了几具无力掩埋的尸体,敌人追上他的可能性只会更大,他必须确保在下次袭击发生时他还能留有一战之力,如果那时他还没被冻死的话。
“星辰保佑,纳瓦尔垂怜,索尔利亚为我拂去前路的阴霾,引我回归故乡。”
塔瑟罗尔缓缓举起还算完好的左手,亲吻着紧紧捆在手上的圣徽,口中轻声念起祷词,随即抬头看向星空。他眼瞳映出的满天繁星中,似有一只无形之手缓缓拨动,划亮了原本些许昏暗的星辰,向着远方蔓延而去。
“星辰保佑。”
塔瑟罗尔缓缓闭上了眼,默默祷告。他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呼出,足以刺破胸腔的寒气带走了他所剩无几的体温,但同时也带走了席卷而来的倦意。
塔瑟罗尔累了。
几近三日不休不眠的路程早已耗尽了塔瑟罗尔的体力,精力也被一路上的阻挠和袭击消磨殆尽,就连本就不多的星源也在刚刚的祷告后陷入枯竭。
前路漫漫,而塔瑟罗尔又能走多远呢。

‘贝斯顿不可能守得住,费奥兰背后有法师,你必须回去,警告他们。不要走大路,找条小路或者险路,你才能活着回去。我们……留下来,能撑多久是多久。星辰保佑。’
塔瑟罗尔左手扶膝,右手垂于身侧,铁剑剑尖指地。
他不敢合眼,就连眨眼也不敢多眨。就像在安德莉亚士官学院的初训时,睡觉只敢该一条薄毯,生怕半夜紧急集合时睡得舒服被教官大棍子抽。薄薄的眼皮在此刻就如松软的鹅绒被,裹挟着冰雪的寒风好似噼啪作响的温暖炉火。
你现在可是在维姆尔山谷,可没有暖炉软床和热可可供你享用。当然如果真累了往地上一躺睡一觉,那倒是可以让野狼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享用一下,就是不知道到时候是热羹还是冰棒了。呼……话说这里真的有狼么?还是说会有传说中的霜狼?它们能吃热的东西吗?说不定还能遇到传说中的星辰狼?它们为什么叫星辰狼呢……
脑海中难以遏制地蹦出一堆毫无逻辑的思绪,但他此时连控制它们的精力都没有。
塔瑟罗尔累了。
左脚向前迈出,踏地,重心前移,右脚抬起,向前迈出,踏地,重心前移,继续迈出左脚,踏地。

没错,法师,法师来了,是他遮住了星辰和月亮。他是怎么做到的?变出一匹巨大的黑布罩住了整个贝斯顿?不,不可能,贝斯顿太大了。而且也不一定是黑布,准将说在完全黑暗的情况下所有颜色看着都是黑色。不过也不对,当时我们有火把,不算全黑,那就是黑布?不,火把照不了多远,费奥兰的混蛋是在黑暗中进攻的。
所以布,是什么颜色的?
塔瑟罗尔缓缓抬头,眼中映着繁星与那一轮无暇圆月。
它总是那么圆。
你们,当时藏哪去了?
塔瑟罗尔已经看不见索尔利亚为他画出的星路了,但他认识星星,他记得方才是哪几颗星为他引路。
他们是朋友,很久以前就是。
右脚迈出,踏地,重心前移,左脚抬起,向前迈出,踏地。
嗯,已经有些感觉不到左腿了,幸亏在出发前多添了一条裤子,不然右腿应该也废了。说起来,‘祂行于璀璨繁星之上,向凡间播撒奇迹。’所以纳瓦尔,是不是也像我这样左脚右脚在星星上走路?话说祂有穿鞋么?要穿的话那得多大码才能踩住星星呢……唉?我刚刚是不是渎神了?
塔瑟罗尔闭眼摇了摇头,这突然间的念头惊得他一身冷汗。可惜惊慌的情绪同他的缓缓摇动的脑袋一样,在这缓缓吹来的寒风下逐渐显得迟缓起来,而塔瑟罗尔自己也感觉到了这一点。

他脚下的速度变慢了。
风,也变大了。
如果,他在半路上倒下了怎么办。或者被费奥兰的人发现了他,以他现在这状况还能再赢下一仗么,就算不打直接逃走他能逃得掉么?他真的能把消息传回米尔德兰么……而就算传回去了,他们能应付的来一位能遮住群星的法师么?
法师……费奥兰的混蛋到底是从哪里请来的法师?还是拥有能遮住群星之力的法师……米尔德兰的咏星者们在那种力量面前能做的了什么?
传说中的法师为什么会帮助费奥兰?他们签订了某种契约,共同分割米尔德兰?但法师要领土做什么,造法师塔么?还是说他们要的其实是人,拿米尔德兰的人民做奇怪法术实验的消耗品?或者只是好奇米尔德兰人与星辰沟通的能力?但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来米尔德兰问呢,咏星者并不在意别人和他们一样与星辰为伍,当然还是得心存基本的敬畏……所以法师们才不愿意?
但这不是塔瑟罗尔该去考虑的事情,自从进入了士官学院,他最开始学到的,就是放弃多余的思考。战场上你每多思考一秒无关的事情,敌人就多出一秒来解决你,不过鉴于这里暂时还没有发现敌人,塔瑟罗尔也暂时将教官们的训诫抛在一旁。

嗯,暂时的。
寒风呼啸,不仅是空中飘落的雪花,就连地面铺盖着的积雪也被风刮起,在冰冷的空气中乱搅一气,泼洒在了塔瑟罗尔通红的脸颊上。来势凶猛,滔滔不绝,不仅是扑面而来的雪花,塔瑟罗尔在其中甚至感到了一丝霜灵的气息。
不,不对劲。但是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思维好像在热锅内被缓缓搅动的粘稠奶酪一般,他想要将其取出,却又无从下手。扑面的雪花就像是费奥兰的军队一般,如海潮吞没礁石,如锈蚀漫过铁器。群星可以为他们指路,成为他们心灵的归属,却无法替他们抵御席卷而来的铁与火。
长呼一口气,塔瑟罗尔再次抬头,望向星辰。璀璨依旧,与他孩童时第一次看见时一般无二。可他却变了,变了很多很多,变得不再如群星般纯粹。
在家人的期待下远到安德莉亚士官学院进修,说是为了拓宽家族和自己的道路,但没说破的他也明白,毕竟塔瑟罗尔的二哥在他前往安德莉亚的两年前也去了南方从商以拓宽家族业务。不过塔瑟罗尔并没有什么不忿,更不会有所怨言。他清楚他的家族所面临的是何种问题,也明白自己并不是解决家族事务的最佳人选。这一点他的父亲和大哥分别找他谈过,相比起父亲的威严,塔瑟罗尔大哥的态度反而更为柔和,不住地叮嘱他要如何如何照顾好自己,以及反复强调但凡塔瑟罗尔坚持不了或者有何变故一定要写信通知家里。十分的真情实意,感动得塔瑟罗尔快哭了,如果他并不清楚安德莉亚士官学院在米尔德兰军事体系中的位置的话,塔瑟罗尔说不定真的会忍不住挤出几滴泪来。

作为米尔德兰贵族教会联合高等军事学府,安德莉亚士官学院中但凡有那丝毫的风吹草动都将反应在整个米尔德兰政治和宗教界。而塔瑟罗尔作为在安德莉亚士官学院里混了个上尉以及辅司祭身份的双料高材生,在完美完成了家族赋予的任务后便突然被扔去了偏远的贝斯顿。当然这么说有失妥当,因为家里在得知这突如其来的调令后迅速出手阻止,毕竟那里可是贝斯顿,隔着维姆尔山脉的贝斯顿。父亲和大哥虽说想让塔瑟罗尔远离家族事务,但可没将他逐出家族的意思,更没有为了继承人的位子除掉塔瑟罗尔的意思。要是塔瑟罗尔真去了贝斯顿,那他就是被南方蛮子撕了,这消息传回家里可都得个把月。但是塔瑟罗尔这次并没有让家里人如意,早在命令下来的当天他便收拾好行李出发,而在家里收到消息炸毛时他已经坐上了前往贝斯顿的马车,父亲派的人在跟学院接洽完后只在宿舍里发现了一间空房。
当马车碾着皑皑的白雪晃晃悠悠一路向东行驶时,在马车内裹着毯子抖成筛子的塔瑟罗尔也很迷茫。怎么说呢,塔瑟罗尔对自己的家族并无任何不满。相反,他和自己父亲和兄弟之间的关系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贵族家庭中难得的和睦。所有人都很明白自己在家族中的定位以及自己可以为家族做什么,需要做什么。大哥很自然地背负起了家族在政界中的重任,二哥很自然地踏上了家族在商界中的前路,而塔瑟罗尔,也同样自然地考入了安德莉亚士官学院。本来按照家里的计划,他将进入米尔德兰皇家近卫军,靠着他强大的双料文凭在米尔德兰军部的中心慢慢发展成为一代将星。但是,就在收到那莫名其妙的调配命令后的一瞬间,塔瑟罗尔发觉他对自己所背负的所谓家族重任第一次感到了——疲乏。

他想逃。或者说,他想为自己活一次。哪怕不曾预见前路的景象与险阻。
“远方的云向花朵赞美,他不曾见过如此鲜艳的色彩。而花朵却对他说,她所见的云皆是一般模样。”
塔瑟罗尔长舒一口气,呼出的白雾似乎刹那间凝成了冰晶又拍在了他脸上,塔瑟罗尔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却发现自己打冷颤似乎都慢了半拍。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当年前往贝斯顿的马车上,只不过这次他要离开贝斯顿回家了。
“贝斯顿未来的新星,米尔德兰的明日之盾,纳瓦尔之幕中索尔利亚与狄提尔的交织。即将被冻死在维姆尔山谷中,罪名为渎神……不得保释……哈,科恩知道了不得气死,世上竟然还有金钱解决不了的……竟然敢有金钱解决不了的……”
左……右……左……右……
时间在群星中流逝,而塔瑟罗尔的朋友们却很小气的不肯告诉他到底过了多少时间。他们只是默默注视着塔瑟罗尔,看着他一步一步向着他曾经的家走去,直到愈演愈烈的风雪渐渐隐去他的身影。
嗯,很好,雪大起来后刚好可以掩盖足迹。就算有费奥兰的追兵沿着他之前的足迹追上来也会在这风雪中迷失方向,他暂时应该安全……至少不用担心费奥兰人了。再往前走走,找找看哪里能过夜……呵呵……

扭着僵硬的上肢缓缓环顾四周后,塔瑟罗尔不由得由衷赞叹自己异想天开的能力。这里可是维姆尔山谷,他该如何在一片除了雪便是冻土的平原上找到足以生起一个篝火的原材料呢?更别说一个能让他安心睡觉的地方,可至少得让他稍稍处理下身上的伤口吧。
但是该死的别说是树了,他连山的影子都没见到。一切都淹没在了风雪中,连群星也变得忽隐忽现了起来。
再走两步,再走两步,只要能稍稍找个能避避风的地方,米尔德兰人至少不会被冻死。再走两步,他身上带着一些干粮肉干,就算没火至少他能就着雪水补充些体力。只要不在这种情况下遇到敌人,只要还坚持着走两步。至少得走到山林里吧,只要找到树那一切都简单了,只要能找到一处避风的地方,不管是山洞还是树丛,什么都行。生个火,找些干柴一铺,好好眯一会,恢复恢复体力。然后加把劲翻过那座山,然后再走两步,差不多就能到凯莫尔德边的村子里了。找户人家帮忙照顾一天,养精蓄锐再找人借匹马直接去凯莫尔德的领主府。只要能联系上当地贵族,一切就都方便了,只要能联系上父亲和大哥,只要能找到他们……他们不会训我吧……训我撂挑子什么都不管直接去了贝斯顿……之前他们说还给我找了个未婚妻……但谁能想到我会在贝斯顿遇到我的第一颗娜弥斯呢……哦不…

…贝斯顿……萨芮吉妲……不……
顷刻间难言的苦涩与怒火漫上心头,塔瑟罗尔有些后悔自己快被冻死了还要在这想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可还不等他甩头冷静自己,一阵钻心的痛将塔瑟罗尔从胡思乱想中拖了出来,视线中的重影迅速汇聚凝实变得清晰。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窒息感瞬间砸进了塔瑟罗尔的脑海,就好似溺水之人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水面却连上浮那哪怕短短一寸都难以做到。
随即而来的,是失重与眩晕感。
寒风灌入鼻腔,却仅止于此,寸步难下。耳边的心跳声犹如隆隆战鼓,还在变得更响,更烈!
素白的雪地在塔瑟罗尔视野中的占比越来越大,就好似有人在身后用白布自他口鼻慢慢向上遮住了他的双眼。
该……死
塔瑟罗尔想要屈膝迈步撑住自己的身体,可两条腿都拒绝了他。无奈之时他忽然想起自己右手还握着自己的剑,慌忙下他扭动手腕拼劲仅剩的全力想要用剑撑住地面。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他是正手握剑,而且他浑身没有几块地方现在还听他的。
剑尖刺入冻土,但塔瑟罗尔倒下的趋势丝毫不减半分,他甚至来不及调动自己的三角肌去尝试支撑上身。一切在塔瑟罗尔眼里都变慢了,但这对自己毫无帮助,因为他自己更慢。洁白的雪地已充满他的视野,而他连屈膝跪下以免自己直挺挺砸进去都做不到。在一阵莫名的热意后,右手沿着手臂神经将剧痛甩进了他的大脑。在塔瑟罗尔砸进雪地的前一刻,他的铁剑终于挣脱了他的右手,还顺走了他右手掌心几乎所有的皮肤。

痛,却并不刻骨难耐,无法忍受的,是那即将将他的意识蚕食殆尽的困意。每一片雪花都在他的注视下缓缓被雪地拥入怀中,而每当一片雪花融入其中,便有一寸神经向他抗议,提出对休眠的渴求和对塔瑟罗尔过分压榨他们的不忿。肌肉难以支撑皮肤,骨骼难以支撑肌肉,就连任劳任怨的心脏也在这场痛苦的马拉松上绊了一跤,艰难的缓缓爬起。
痛,酸,困。但塔瑟罗尔清楚,他不能屈服,一旦在这种情况下丧失意识就算是纳瓦尔显圣他也……只能靠纳瓦尔显圣了。可不论他心中如何焦急,如何不屈,如何对自己的身体发号施令。他的手,他的胳膊,他的腿他的脚,他的肌肉关节骨骼,他的身体,拒绝执行。
塔瑟罗尔已经无力再控制自己的身体,但他还是紧咬牙关,颤抖着扭动脖颈,逼着自己的眼皮滚出自己的视线。
塔瑟罗尔拼命抬眼向上开去,夜空中只能模糊瞧见飞落的雪花,却看不见半颗星辰。
“……群星啊……”
塔瑟罗尔坠入了黑暗。
当风雪过后,塔瑟罗尔从雪地中爬了起来。
他拄着膝大口喘着气,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热的。看了看手掌,还是烂的。

抬头望向天空,群星寂静无声,肃月高悬其上。
他们无言注视着塔瑟罗尔。
雪已经停了。
塔瑟罗尔缓缓低头,困惑地看向眼前不远处……
一栋竖立于冻原上的房屋。
平菇不断刺激白鸟头上那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