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之轮回桥｜第四回：凡尘仙途岂可分 琴家有弟音信沉

听方贰仟说到，即使是修士也要上学上班，王耳整个人都懵了。这样的设定虽然很好理解，但对于刚高考完的王耳来说，还是感到有些难以接受。
王耳眼神灰暗，虽然他自己成绩不差，常年出差的父母也给了他一个还不错的家境，可是又有几个人会说自己特别热爱学习和打工呢？
一旁的方贰仟此时也沉默了，等待着王耳消化他刚刚说的内容，心思却飘向远方。
他在曾经的大弟子方壶离开山门以后，其实也偷偷去观察过方壶的生活。
他眼睁睁地看着方壶因为学业的缺失而走投无路逐渐堕落，可是却因为抹不开面子，最终也没有插手帮他一把，而是选择眼不见为净。
但自此以后，方贰仟一改寒道山之前只注重修炼的氛围，而是学习正道大派的模式，让山上的弟子们都回归世俗界，该上学上学，该上班上班，只用空闲的时间来修炼。

良久，王耳总算是冷静了下来，面色复杂地看向方贰仟，提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那，师父，都去上学了，我哪里来的时间能修炼呢？”
方贰仟一听，露出早已料到的神情，呵呵一笑。
“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其实，这修炼和日常生活不仅不冲突，反而还能有助于你的学业呢！而这都是因为——”
方贰仟顿了一顿，眼里闪烁着莫名的光芒，脸上的伤疤抽动起来。
“你小子根本不需要睡觉！修炼就可以代替你的睡眠！桀桀桀～”
他掰着手指，一改刚才的从容和蔼，而是满脸的坏笑。
“这样子一天天的过去，一天你就多了一夜的修炼，一周你就多了七个晚上。而一个学期嘛，呃——”
方贰仟有些卡壳，在那里想了半响，想不出来干脆直接略过这个话题，“哎呀！老了，数不清了。总之，这都是修行的馈赠，假以时日，以你的资质，一定能成为一方强者！”

“所以……”方贰仟没有说完，只是向王耳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王耳听着方贰仟的话，有些心累。熬夜学习到凌晨，修炼三四个小时，然后生龙活虎地继续卷到下一个凌晨，这样的生活很有可能要伴随着他一直到大学毕业了。
摇了摇头，王耳收好《内景筋骨录》，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透过一旁的窗户投向远方，看着窗外太阳渐渐升起，晨曦洒向大地。
“不知不觉间，夜晚已经过去了啊！”王耳喃喃自语着。
经历了这样一个奇异的晚上，此时看到这每天都在升起的太阳，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涌上心头。
从这夜开始，他的人生走上了一条未知的道路，未来是好是坏，能走到哪一步，这一切都要靠他自己去探索，在修行界闯出属于他自己的一片天。

……
该解释的都讲明白后，方贰仟又随口嘱咐了王耳几句，让他要好好修炼，就挥挥手让王耳离开。
王耳推门走出小屋，满脑子都是修行的新鲜感，连方向都没辨别，就顺着一条土路埋头走着。
王耳弯弯绕绕走了很久，突然想到了什么，就要往回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脑袋，他暗骂一声。
“哎，看来修炼一事对我的影响颇大，连思绪都不通透了！”
叹了口气，王耳左右看了看，无奈只好回头，向着来时的方向摸去。
好在他的方向感不赖，凭借着对来时的模糊记忆，好不容易才寻回山脚下的那间小屋。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阳光正刺眼，王耳遮着太阳光，伸手就去拉门，谁曾想竟是撞见正要离开的方贰仟。

“啊，你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看着面前老人一脸疑惑的样子，王耳脸上有些尴尬，但还是用力盯着方贰仟。
经过一晚上的相处，他早就发现这原本看上去凶厉的老者，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反而有种老小孩的样子。
因此，他言语上也没有那么拘谨，带着几分怨气吐槽起自己出门找不着路的事。
轻轻咳了一声，方贰仟努力抑制住脸上的笑意，狰狞的伤疤随着他开口说话而抽动着。
“嘿嘿嘿，小伙子你不行啊，我之前看你自顾自就出门了，还以为你认得路呢！是吧，呃，那个——”
方贰仟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露出思索的样子，好一会儿才又开口，这次的语气却有些不好意思了。
“诶，徒弟啊！你的名字叫做，叫做啥来着？”

王耳闻言脸色一黑，为自己未来的修炼之道有了一点点的担心。
好吧，方贰仟昨晚在他心中那个凶狠强大的身影，就在这时候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偶尔有些脱线健忘，但是对他却是关爱有加的邻家老爷子形象。
事后王耳曾问过方贰仟，问他为何前后变化的差异如此之大。
当时的方贰仟对自家徒弟对自己的吐槽毫不介意，反而一脸信誓旦旦地回道：“那晚在酒吧时，你我素未相识，是陌生人；现如今你拜入我师门，那就是自己人了……”
方贰仟的话分量很重，但王耳听时还没意识到，直到又过了很久，才真正明白。
此皆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现在的王耳自是不会去想以后的事。他留下自己的名字，绕过挡在门口的方贰仟，一个箭步跨到床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呼～”坐定，王耳擦了擦汗，“这天热的，刚才走那么久，真是累死人了。”
正要歇一歇，门口处的方贰仟却转身来到王耳面前。
老人伸出左手拉住他的手臂，王耳只觉得一股沛然大力传来，接着整个人就被方贰仟拉了起来。
“这！诶！啊——”王耳吃痛，脸上也是露出疑惑的表情。
“莫叫唤了！”方贰仟没好气地说道，“找不着路，就给我过来，我带着你走！”
下一刻，方贰仟故技重施，左手一推一翻，就将王耳整个人夹在腋下。他接着脚下一阵连踏，身体上透出淡淡的紫光，化作一道残影冲出门外。
只见这道残影在城郊土路上掠过，扬起阵阵飞尘，宛如一道闪电般向兀阳市中心疾行。
“停！停下来！啊——”王耳神色惊恐，此时的他整个人横在半空，除了腰间被方贰仟紧锁住，再没任何借力之处。

虽然之前有过一次被带飞的经验了，但是那晚王耳还浑浑噩噩，没什么晕眩之感。这次精神了，却反而更觉惊恐和难受。
他一路被带飞于此，已是煞白了脸，惨叫声在风中溶解，拖出一道几不可闻的长音。
谁知，高速移动中的方贰仟两耳微动，似是听到了什么声音，随后真的就脚下用力一踏，紫色的气团炸开，地面顿时崩出几道裂纹。
当下方贰仟的速度骤减，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滑行了一段，附着淡淡紫芒的鞋跟在地上留下两道深痕。
方贰仟站定，随手就把挂在自己胳膊的便宜徒弟丢在地上，看着王耳那副劫后余生的怕死模样，他却没有方才的嬉笑，而是略带点不耐烦地说道：“我说徒儿，你这小子咋这么多事呐？”
“一会儿叫我走，一会儿叫我停，当我是那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家犬么？！”

王耳扶着自己被摔疼的后腰，有些困难地站起身来。不过不知是不是因为修炼的原因，他感觉身体恢复的速度比平常要快上许多。
听到方贰仟略带怒意的问话，又想起昨晚这老头在酒吧的行为，王耳心里也有些发怵，当下赶忙解释起来。
”师傅，是这样的，我今年刚刚高考结束……“
原来，王耳之前走错路时，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作为刚刚高考完的学生，他对自己考试的结果还是颇有信心的，而趁着现在没到出成绩填志愿的时候，其他同学都是去旅游放松，他却想着何不留在方贰仟身边，请这个便宜师傅在修炼上帮他指点一二。
如此一来，等上了大学，他也就不用担心自己修炼会出什么岔子，岂不美哉？
稍稍讲解了一番自己心中的想法，王耳小心地抬起眼睛，偷偷看向眼前的老人，却发现对方的身上突然笼罩起一层淡淡的墨绿色光芒，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虽然我已经收你为徒……”方贰仟的嗓音突然变得沙哑，和那晚在酒吧一摸一样，“但这并不代表着你就能随意折腾我……懂吗，年轻人？”
他猛地凑近王耳的面前，脸上的伤疤愈显狰狞，“既然当了修士……就要知道分寸！修行界的第一条准则——不要随意挑衅任何人！这一条……你给我记牢了！王——耳——”
听着方贰仟的话语，王耳本来早已放下来的心这时又提了起来。从方贰仟变成此时的样子起，一种若有若无的危机感就始终在他身边萦绕着。
几颗汗珠从他头顶沁出，随着王耳的衣背渐渐被冷汗打湿，他脸上也带上了几分讨好的神色，“诶，诶！诶诶……是，诶，是——”
气势一收，方贰仟好像又变回了之前那样老顽童的形象，身上透出的墨绿光芒也褪去了。

可王耳心里已经明白，哪怕眼前这老头再怎么和蔼，也还是一个实力远非他所能想象的强大修士。
眉眼低垂，王耳心里暗骂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才刚入修行界，仅仅因为强者那看上去的亲切，就敢贸然得罪人，实在是胆大包天。
经历过了这件事，再回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网文，他愈发意识到了这修行界所蕴含着的，无与伦比的凶险。暗暗记下方贰仟的告诫，他把这条修行界的准则铭刻在心。
“好了！念你不知情，这次就算啦，下不为例。”方贰仟摆了摆手，突然露出几分捉狭的神色，“怎么？被吓到啦？”
看着王耳浑身僵硬的样子，老人发出爽朗的笑声，伸手向王耳抓来。
一看这个动作，已经被带着飞过两回的王耳立刻就反应过来，赶忙调整好姿势。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就又一次被方贰仟挟住，两人化作好似离弦之箭一般向来时的方向飙去。

……
这边王耳被方贰仟引着踏上了修行路，而另一边的方壶也遇到了属于他的机缘。
时间回到方壶刚刚打完电话的时候。
“等我过来——嘟……嘟……嘟……”听着电话里的忙音，他脸上显露出几分激动。深呼吸了几下，方壶调整好心态，人向后躺去。靠着病床的枕头，他静静等待着琴庚生的到来。
不一会儿，单人病房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身影冲了进来。
琴庚生健步如飞来到方壶床前，一手扶住病床边的栏杆，一手扯住方壶的衣领把他从床上拉了起来。
两人几乎是脸贴脸，方壶甚至能感受到琴庚生呼出的热气打在自己的脸上。他不由得皱了皱眉，用力推着琴庚生。
似是意识到自己行为的过分，琴庚生有些尴尬，又赶忙松手放开方壶，旋即开口问道：

“你刚才说的那个名字，琴无生，你怎么知道的？”
方壶脸上显出几分不自然，伸手在衣服里摸了摸，取出一张金属名片。这张名片与琴庚生之前给的外观一模一样，只是上面的名字是“琴无生”而非“琴庚生”。
一把抓过方壶手中的名片，琴庚生看着上面熟悉的名字，双手微微发抖。
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琴庚生长吁一口气强行冷静下来。他哆哆嗦嗦地拿出一部手机，拨通了通讯录里的一个号码。
“喂？重生？”琴庚生的声音还有些颤抖，眼眶中带着几分湿润，“你现在在哪儿？”
“啊？老哥？你怎么打过来了？”手机里传来一个温厚的男声，正是之前在树林里追击方贰仟的琴重生，“我才刚回到我巡逻的岗位呢。”
“重生——”琴庚生顿了顿，“我有无生的消息了……”

接着一旁坐在病床上的方壶就听见了和琴庚生如出一辙的一句“等我过来——”
琴庚生收起被琴重生挂断的电话，正要细问方壶有关自己弟弟的消息。
不料，门外有冲进来几个人，却是跟着琴庚生上来的阳山弟子们。
面对着众人疑惑的表情，琴庚生叹了口气，只得先按下心中的急切，转而向自己的同门解释起来。
六年前，正道大族琴家三少爷，阳山天骄琴无生在一次任务中突然失踪，与其同行的其他弟子却毫发无伤。此后数年，琴家联合阳山多次寻找琴无生，却丝毫没有线索，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所在的修士小组曾经经过了兀阳市的地界。
这么多年下来，琴家已经放弃了寻找，就连大少爷琴庚生，二少爷琴重生，虽然心里不愿相信，但也已经认定了琴无生的死亡。只是兄弟俩有时还会抱着一点希望，去寻觅一些线索，但显然次次都是无功而返。

而这一次在方壶这里，却意外地得到了自己弟弟的消息，让琴庚生怎能不激动，乃至有些失态！
听了琴庚生的解释，一众阳山弟子表示了理解，那老牧脸上更是露出几分不忍。这些年里他是看着这两兄弟从抱有希望，都渐渐绝望的，此时有了消息，他心里也为两人高兴。
但一旁的方壶听完，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愈发复杂。
他迟疑着伸出一只手，似乎是想要拍拍琴庚生的肩膀，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缩了回来。
“哎，琴兄啊，”叹了口气，方壶幽幽开口，“虽然你可能已经提起了希望，但我还是不得不将它打碎。接下来的话，听完还请琴兄能冷静一点。”
方壶顿了顿，年轻的脸带上了几分追忆的神色。
“还记得当年，我第一次违背了师傅的命令，擅自叛出了寒道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