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诡宇宙】九万案(二)下

(五)
死者郭罡,三十有五,长安人士,家住普宁坊,今日一早被巡夜武侯发现趴伏在坊内水圳中,疑似溺毙。原本就此案结,其老母妻子也并无异议,哭号一番后便要将尸首运回家中,谁知被新到的县尉拦了,硬说此桩存疑,或为命案。为此,县衙内几位上官发生争执,而县尉一再坚持,那郭罡的尸身仍被停在义庄。
“争执之处何为?”卢凌风携陈豹、罗湖二人随贺犀先入普宁坊勘察,二人边走边谈。大致了解来龙去脉后,卢凌风便问。贺犀引他走向水圳,指着不过三尺余深的水面说道:“这么浅的水圳,如何能溺毙一成年男儿?”
卢凌风蹲下身伸手拨弄水面,随口问道:“仵作怎么说?”
“仵作说死者酒气浓重,口中污物伴有水苔泥沙,判断是醉后不慎摔入水中,因此毙命。”贺犀解释道,神情颇为不屑。卢凌风见状,不禁回忆起初见贺犀时,他也是一脸傲然,令自己失笑之余颇有意气相投之感。他转头对着贺犀,在阳光照射下双眼微微眯起,显得格外和善:“贺兄怎么想?”
“仵作所说自有道理,可是既然郭罡已然醉得摔入水圳都起不了身,为何还会犯宵禁外出?且秋水寒凉,照理浑身被水一激,再醉也该清醒了,怎么会动也不动就溺死了?”贺犀初来乍到,原本不该态度激烈一意孤行,只不过他性子倔认死理,仗理便直言不讳,“……我只是觉得不该如此草草了事,万一真是命案呢。只是我刚上任不久,上官说结案,我也不知该如何坚持,这便想到叨扰卢少卿。”说着,又是叉手一揖。

卢凌风起身笑道:“贺兄这就见外了,在宁湖时我们也算有着过命交情,况且大理寺本有督案之职,何来叨扰一说。”说着,朝道路一端望了望,问道,“可知郭罡的家在何处?”陈豹接话道:“属下去查了,就在此后转弯处。”说着伸手一指,便朝前带路。
郭家已摆开白事,是以陈豹毫不费力便查到了。郭罡家眷亲属十数人披麻戴孝聚于堂前,见几位身着官服的郎君入门,连忙将人请进小院。郭母见到贺犀便哭问何时能领回儿子尸身,其妻阮氏扶着老太太,低垂着头默默垂泪。贺犀正软语宽慰,卢凌风多打量了郭母几眼,忽问道:“二位可是在西市狸奴巷贩售蒸饼?”
郭母闻言愣了愣,伸出衣袖擦了擦眼泪,答道:“正,正是。郎君如何得知?”卢凌风点头道:“昨日早晨某在西市,正是在你家吃的蒸饼,彼时见过二位,有些印象。想不到出此变故,还望节哀。”说着,朝二人作揖道:“某就职于大理寺,此次定与贺县尉一道,还亡者一个公道。”
那老妇老泪纵横,携儿媳附身跪拜:“老妪谢过上官。”
(六)
“你也不知为何突然安排你到长安赴任?”

“嗯,大约一个月前接到诏书,着我即刻赴任不得有误,个中缘由无从问起。如今想来,怕不是卢兄以宁湖鼍神案为由举荐贺某,令不才有机会赴天都任职。”贺犀说着,顺着卢凌风的动作,将举着油灯的手朝他身侧凑了凑。卢凌风手中未停,笑道:“鼍神案了结时我不过一介平民,我想定是苏无名惜才,向贵人举荐了贺兄。”
贺犀尴尬一笑,道:“南方消息闭塞,我也是到了长安才知苏公去了乾陵……可惜,可惜……”沉默一会儿,又道:“卢兄验尸之技,是苏公传授么?”卢凌风愣了愣,随后答道:“是,也不是。”说完,卢凌风直起腰长舒一口气,边活动双肩边道:“那仵作所言不差,他确实饮了许多酒。”说着,指着切开的胃袋给贺犀看。贺犀凑向前,只见切口翻开,内里不断溢出的绿色液体,扑面一股酸腐辛辣气味,不由皱了皱鼻子,道:“此为酒液?”
卢凌风点点头,取了些胃中之物置放在陶瓮中,道:“宁湖富庶,好水酿好酒,故你没见过也不足为奇。北方水质不佳,酿酒工艺也分等级,此为绿蚁酒,算是劣等水酒,倒也符合亡者身份。”贺犀闻言脸色沉了沉,道:“这么说来,确为溺亡了?”

卢凌风走近死者头部,俯下身伸手捏住了死者下颚,再次探查其口腔鼻腔,又道:“我不这么认为。你看,他口腔内有水苔淤泥残留,可鼻腔内却很干净,若是溺亡,鼻腔内必然呛入水中杂质。我猜测他是死了之后才落入水圳,因其腹部受到挤压,肠胃乃至食道中的食物残渣反刍,导致已经死亡的他张开嘴,口中流入了部分杂物。……所以,我赞同你所说,郭罡死因另有隐情。”卢凌风收拾完毕,抬头对贺犀道,“来,搭把手,给他翻个身。”
贺犀闻言抱住尸身双腿,配合卢凌风将其翻面,甫一松手,他便大声道:“卢兄,此人左小腿有伤!”二人一同凑上前查看,见那伤口尚未愈合,用手一摁,还在渗血。伤口不足一寸,呈撕裂状,颇深。二人分辨片刻,不约而同道:“此为箭伤!”
卢凌风忙问:“现场可见凶器?”见贺犀摇头,又绕着尸首踱步,一面自言自语道,“奇怪……奇怪……”贺犀接话道:“卢兄也觉得奇怪?”卢凌风点头,分析道:“射箭之人从背后偷袭,又只是射伤其小腿,照理说并无害人之心,那有为何有此伤人之举?我方才验尸并未发现有下毒或者迷药,其死状像是窒息,脖颈处却并无泪痕,凶犯又是如何作案?郭罡毕竟堂堂男儿,就算醉酒无力,若与凶犯起了争执,周围坊民怎会未听闻骚动?”

“卢兄之意,郭罡与凶犯相熟?”贺犀顺着卢凌风的思路说下去,“我着衙役大致查探过,此人并非良民,招猫逗狗之事做了不少,恐怕结下不少梁子。依卢兄推断,是否系仇家所为?”说着,又忽然想到什么,道:“今日离开郭家之后,我走访了附近坊民,有人说当晚听到过断断续续的女子哭声……待我明日再去一趟普宁坊,查查是否还有线索。”
(七)
翌日,卢凌风去了趟西市。
因郭家近日办丧,蒸饼铺关张,卢凌风就近买了一张金黄油亮的胡饼,边吃边逛,见到不错的早点小吃便买几件,顺道与店家闲聊几句。在郭家铺子斜对面也有一家蒸饼铺,兼卖饆饠。卢凌风想起喜君钟爱,又挑选着买了几件,这才朝普宁坊行去。
距上次不欢而散过去几日,卢凌风牵肠挂肚也有几日,今晨终于按耐不住上门找喜君说和,却只见到了费鸡师。自从橘县回来后,费鸡师便被裴喜君留在府中长住,他无所事事,便成日不是喝酒吃鸡便是出门闲逛。
此时费鸡师醉眼惺忪地见着他,劈头盖脸便骂道:“卢凌风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喜君前几日红着眼回来,将自己锁在屋里一整日,老费我真是左哄右哄才见好。你说说,人家好心好意帮你,怎么反倒还要受你的闲气!”

卢凌风被他一通训斥宛如狗血淋头,涨红着脸说道:“我,我也不知怎么,见那些不相干的人围着喜君就气冲头顶,老费……你也知我这人时常说话不好听……我知道错了,喜君呢?”费鸡师听他一说便明白过来,因此气消掉大半,只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他一眼,故意道,“别问我,我不知道。”
说完,摇摇晃晃朝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一眼,见卢凌风仍无所适从地站在原地,到底不忍心,便摇着头说道:“唉,女之耽兮,不可说矣。……喜君心软,怕是早就不气你了。今日她出城散心去了,你改日再来罢。”此时才发现他手里提满包裹,又折回来垂涎道:“可有烧鸡?”卢凌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双眸一亮,迅速将手中七八个包裹往费鸡师手里一塞,道:“老费,我有急事先走一步,明日再来找你们,千万帮我留住喜君!”
郭家距离裴府不远,卢凌风走了一会儿便到了,郭罡尸首已被其家人领回,是以院内传出的哭声愈发凄唳,站在郭罡溺毙的水圳边也能隐约听见。他走到院门外静立了一会儿,忽闻院内有争执打斗之声,便连忙推门进入。只见此时灵堂内乱做一团,几个市井凶豪模样的人正在打砸抢掠,而郭罡之妻阮氏正抓着一根招灵幡胡乱扑打,竟令几个凶豪无法近身。更有甚者被打得嗷嗷大嚎,痛骂“泼妇”,拔出横刀就要砍。

卢凌风此行未带佩刀,眼疾手快抓起墙边一把苕帚,飞跨两步便朝对方小腿肚狠狠抽去,那人吃痛腿软,身子一歪扑跪在地。卢凌风又翻转苕帚朝另几人横扫过去,那几人脸上霎时冒出道道血丝。几个人一时无力招架觉得失了面子,打头的凶豪龇牙咧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是何人,敢多管闲事?”卢凌风冷笑一声,昂首道:“在下大理寺少卿卢凌风是也,你说我管不管得?”
几人面面相觑,有个獐头鼠目的喽啰还想试探,卢凌风又道:“近日疏于习武,正好找你们松松筋骨。”说着,气定神闲地扔开手中苕帚,赤手空拳立于堂前,“提醒一句,若你们小命交待于此,可无处鸣冤。”打头的到底有些眼力,这就鸣金收兵,冲着阮氏啐了一口,便率几人忿忿出门。
乱哄哄闹了一场,郭氏亲眷早不知逃去哪里。眼下灵堂内仅剩卢凌风与婆媳二人。二人千恩万谢,硬是要留卢凌风用饭。灵堂此时落不下脚,郭母便着阮氏将卢凌风引入后厨暂歇。卢凌风并未推却,随着阮氏步入后厨。
小门小户的居所,后厨不过立锥之地。卢凌风环顾四周,见碗橱一侧斜挂弓箭,便指着问:“此物为郭罡所有?”阮氏愣了愣,摇头答道:“妾自小山中长大,擅狩猎,此为妾所有。”卢凌风闻言点头,伸手摸了摸装箭矢的革囊,又道:“这与我平日用的箭囊不同,似乎分外柔软。”

“是。此为小麂皮子所制,比之牛羊皮更柔软耐用。”
卢凌风哦了一声,问道:“是你自己缝的罢,做工真不错,可否借我一看?”阮氏依旧垂着头,让人看不清神情:“上官请随意,我去拿一些蒸饼。”卢凌风点头,这才取下革囊仔细翻看,果然在其内侧看到了一些未清洗干净的,绿色的污迹。他伸手缓缓抚过革囊柔韧的表面,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此时,阮氏捧着蒸饼走近,询问道:“上官可要饮酒?”卢凌风正举着一枚箭头细看,随口答道:“绿蚁酒么?我喝不惯此酒。”
阮氏沉默下来。
二人静默半晌,后厨落针可闻。卢凌风放下手中物件,盯着阮氏头顶的孝布,道:“方才那帮凶豪无理,有句话却说对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说着,他顿了顿,打量四周,又道:“此话漏了半句,那半句你必然也知晓。那就是——杀人偿命,神鬼无怨。”
此话说完,阮氏忽然跪伏在地,捂脸啜泣道:“上官,我夫,是,是我杀的,请上官开恩,容我下葬先夫,便去县衙投案……”话未说完,郭母闯了进来,整个人趴在地面上,双手抓住卢凌风的软靴,嚎啕大哭:“上官明鉴呐,我子,我子是我杀的,与我媳无关啊……就带我回去罢!”

卢凌风做足了与阮氏周旋的打算,哪想到她竟如此痛快承认,且未料想郭罡老母竟包庇凶犯,此间隐情令其骇然,不由后背冷汗直冒,踟蹰间,正见门外贺犀正带着衙役走进来。
(八)
卢凌风十余岁时,曾欲借范阳卢氏的声望拜入狄仁杰门下。彼时狄公曾问他一个问题,入仕为官所为何事?卢凌风想也不想便答,为持剑惩恶。狄公又问,何为恶?卢凌风略一思索,答,杀人越货、触犯律法者为恶。狄公评之:答得好,却不对。遂拒之。
时至今日,他竟逐渐领悟出狄公深意。
阮氏原为长安城外猎户之女,善骑射。与郭罡系四年前在山中相识,两情相悦、结为夫妻。初时二人耳鬓厮磨,过了段蜜里调油的日子。然而渐渐的,郭罡游手好闲、烂赌狎妓的品性暴露,阮氏始觉如坠深渊。
好在郭母通达,婆媳二人经营一家蒸饼铺,尚能应付温饱。奈何郭罡惹事生非,又欠下不少赌债,常常找到铺子里要钱,也有凶豪上门寻衅,二人日子过得苦不堪言。那日卢凌风与喜君在铺子里时,正巧看见郭罡与阮氏发生争执,郭罡像是有所顾忌,骂了几句便离开了。
正是喜君绘画的那晚,郭罡喝得醉醺醺的,回家要钱去赌坊玩乐,却再次与阮氏发生争吵,郭罡借着酒意殴打阮氏,随后拿钱出门。阮氏气急,便用弓箭射伤其小腿,想着他能就此安分一段时间。谁知郭罡醉得稀里糊涂,说了什么话刺激到阮氏,他忘了阮氏力大,竟被其用箭囊活活捂死。

匆匆赶来的郭母见到悲剧已经发生,很快便有决断。她帮助媳妇处理箭矢,又将郭罡尸身推入水圳,伪造了其溺亡的假象。那夜坊民所闻哭声,便是二人愧悔之音。然,若不是贺犀生疑求助于卢凌风,二人联手勘破种种疑点,此时郭罡便会被她们匆匆下葬,从此,婆媳终于能过上平静的生活。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卢凌风一拍桌案,终于忍不住走下堂来,半蹲在跪伏的两名妇人面前,眼中满是不解。“郭罡到底说了什么刺激到你?”阮氏咬牙不答,没有了孝衣遮掩,她脸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暴露在众人眼前。郭母伸手握住阮氏粗糙有力的手,道:“好媳妇,已经这样了,不如都告诉上官罢!”
见阮氏犹犹豫豫,郭母索性直起身答话:“我儿郭罡,伤天害理、牲畜不如。此次并非我媳害他,而是老天看不过去,是天要收他!”卢凌风闻言皱眉:“此话何意?”郭母忿然道:“四年前,不知多少女子遭他欺辱,也不知多少女子命丧他手。”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不止他,还有好些人……”阮氏擦拭眼泪,终于鼓足勇气开口:“他们是被什么人召集起来的,四年前是,如今也是。我后来才知道,当年山上偶遇那一次,他们虐杀了一个胡姬!”

卢凌风闻言大惊,却紧咬牙关并未开口,耐心等着阮氏继续说:“那夜,我想,我想,拖住他就好了,可是他说,他说,他们已经找到目标,他们又要开始那个‘把戏’……”说完,阮氏痛苦地闭上眼睛,低声啜泣起来。卢凌风缓缓站直身体,瞪着伏地的两个身影,只觉头痛欲裂,此时脑中只一个念头:他要去求公主,求太子,乃至求天子。
他需要苏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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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人格诡异失踪案t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