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潇生世】

“欧呦，潇姐儿，你家军阀老爷来找你啦。出来伺候啊！”
女人们的笑拧成一股，无形之中将她捆的动弹不得。雕花的门，被老妈妈夺去了糊纸的资格，屋里人的一举一动都让镂空给美化，投射在形形色色的人眼里。面对这种不太友善的打趣，潇姐儿从来不能出头去予以回击。一是她说不过，门外这几张伶俐的嘴在馥香楼是出名的；二是她还年轻，而对方大的都已经三十有余，泼辣的很。
其实，她也挺享受这些话里不经粉饰的羡慕嫉妒。烟花场地的女子，一辈子盼的还不是有条好活路可走。年轻的时候，寄希望于达官贵人，用上浑身解数去赌一个附属品的位子；年纪一大，即使是市井之人也要缠上一缠。馥香楼最后几间房里躺着挨日子的女人们，哪个不是从光鲜亮丽里走过去的？不自己找出路——尽管希望渺茫——就要变得连尘土也不如。
潇姐儿忍着性子坐在镜子前，反复的给嘴唇擦上颜色，再抹去。因为这些话，她心燥得厉害，没法画眉毛。她不是一个心思干净的人，馥香楼里的金银色欲已经把她浸染了个透彻。她看得清自己的筹码：年轻，容貌尚佳，还有一副好嗓子和好脑子。最重要的是，她一直尽心尽力的伺候老妈妈，好歹保住了完整的身子。仅凭这一点，她就已经十分惹眼，带动整个楼的生意蒸蒸日上。

他爱晚上来，那些女人就专挑这时候堵在楼梯口起哄。上了几次当，潇姐儿就有了记性，只等着他自己推门。那些人再怎么，也只能在言语上没边。推门进了别人的房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
渐渐的，门外的说话声变了个调。潇姐儿把余光钩在座钟上，着急起来。十九岁的年纪，再深沉的心思也只能在表面上乱窜，撑不起面子来盖住。她怕给他留的甜米团子粘了，怕新做的这身衣裳没能第一眼让他看了去，怕刚洗了澡的皮肤上浸出汗染上味。他说好给她买冰碗来吃，还说给她寻好看的头饰来带。今天楼底下卖冰碗的没来？头饰太多挑花了眼？还是他忙被事情缠住了身？
想着想着，她开始感到一点恐惧。可别是突然派他去打仗！可别是他今天被迫去娶妻！可别是他看不上她了！难道他不喜欢她？全楼里就她一个人还留着身子！他难道去了别处？别的楼？登！登！登！座钟的打点声吓了她一跳，转头望去，已经八点了。
绝望和希冀交叉着揉捏她的心脏。昨天还好好的，无论如何也不会是，突然改了胃口吧？潇姐儿想起了后屋里的女人们，想起了被赎出身去的那些女人脸上的春风得意，想起了染上花柳病全身溃烂的人眼中疯狂的光，想起了老妈妈橱子里男人的黑白照片........门外的人三三两两早都散了，座钟发出的声音显得刺耳，又那么无力：“登、登、登。”

九点钟了，馥香楼的灯光开始减弱，酒不再香醇，而是让人觉得恶心。男女一起制造出来的噪音从门外钻进来，却化不开屋里的寂静。她胡乱的后悔起来，什么也后悔。然后是哭，没有声音的哭。她的负面情绪赢得了控制头脑的主权。
噪音很响，她堵上耳朵。但是还是给迟到的开门声留了一丝缝隙可入。
他来了。
“对不起，我迟到........”
没等他说完，潇姐儿已经扑进他怀里吸起鼻子来。清冽的香味轻车熟路的把她裹住，她有很多很多东西想说，恨不得扒开他的胸膛把自己的那颗心塞进去。可是最终只有两个字很突兀地从口中蹦出来：“冰碗。”
她听见他笑了，接着后背上落了一只温热的手掌，烫的耳朵也发热。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她说，故意把委屈加倍装进去。
“事情谈的晚了些，耽误了。”她看他的另一只手从衣袋里取出一个包了丝绢的东西，但假装没看见，只在他的胸前蹭来蹭去，“你看，这是什么？”
她接过东西小心的打开，是钗子。

“给我的？”她明知故问。
“自然。”
他取了钗子来想给她装饰在头上，却发现她素面朝天的脸和红红的眼眶，忙放了东西问她：“怎么哭过了？”
“没、没有啊，刚刚落进土去了，揉了揉。”她不想让他知道她的胡思乱想，可心却靠的他越来越近。
“你今儿来的晚，能不能，能不能多留一会？”座钟登的响了一下，快十点了。潇姐儿没把甜米团子拿出来，只泡了一壶茉莉两个人喝。白天，他得在军里忙的喝不上水，她在楼里转的筋疲力尽。在以往的晚上，两个人都是这么度过的。喝茶，聊天，有的时候她还会哼个调给他听。这样一种古怪的相处，反而使两个人乐在其中。
“今晚，我不走了。你看怎样？”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在不亮的灯光下熠熠生辉的女孩，“留我不留？”
“留你？”
“留？”
“得问妈妈呢。我这身子到现在还不是我自己的........你要留在我这？我？“
潇姐儿后知后觉的狂喜起来，一颗心跳的要炸开。她不再拿手段对他，直接窜到人跟前揽住了他的脖子喊着问：”你要要我啊？“

腰身被轻柔的环住，接着是他哑着的嗓：”能亲你吗？“
”咱们以后结婚？“
”嗯。“
”我是大太太？“
”现在称呼变了，你应该是我的妻子。“
”那我不管，我真是正室？“
潇姐儿把新的房间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觉得新鲜，且不真实。那一晚她并没有请示馥香楼的老鸹子，而是在第二天直接被他领回了家。大洋给的足够多，又是军爷，人跟着他走合情合理，天大的损失馥香楼也得自己陪着笑脸往下咽。
”是。如假包换，白字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哪里来的白纸黑字？我怎么没看见？“
”我这就给咱写一个，好不好？“他找来纸笔，一笔一划地边写边念，”........与潇姐儿，结为夫妻，白首到老，永不分离。“
”哎等等，潇姐儿这名字多难听啊。一听，就知道我从哪里出来的。“
三个音，跟了她十几年，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刺耳。她听过不少正经名字，从前觉得没什么。但在最喜欢的人面前，什么都变得自卑起来。

”劳烦你给我起个名字，也好让我，让你说出去的时候脸上有面儿........“潇姐儿说着就低下了头，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子。不知道怎么他没接话，她慌忙抬起眼来看他，目光最终没有落进他的眼眶里，而是停留在他的鼻尖，再也没有了向上的勇气。
”要不，我还是当二房......？“
他的喉结，很好看。不是像颗橡子儿顶在细脖梗上那样，也不是在肉堆里找不见影子那样，而是普普通通的，自然的好看，配上他这个人。那天晚上，她怕不成事，还故意咬了两下子。现在不合时宜的出现在脑子里，加上这样的沉默，让她白了脸。
”你......你愿意养着我玩，我也认了。“她眼前模糊起来，并没有做戏。她最能察觉到人的情绪——他生气了。她更慌乱，从椅子上刷一下立起来，”你，你反悔也没有用了......我除了跟着你，什么也不去！“
下一秒，她就落入了一股浓烈的清香里。他的怀抱对她而言熟悉又陌生，回头去想，两个人认识了不过半年。自从他和她在戏园里看对了眼，她才知道什么叫一眼万年，一见钟情。她被老妈妈教的看不起那些把自己的后半生压在男人身上去赌的女人，可到头来，老妈妈的一番心思全泡汤了。那天晚上完事以后，她清楚地记得馥香楼是如何从寂静到有了人声再到寂静的，记得窗户纸是如何被灯映亮再融入夜色再青亮起来的。她不断的问自己赢了还是输了，可没人能给她一个答案。

她真怕他提了裤子不认人，到时候她可就什么也没了。幸好，他没有。找老鸹子，喝茶，掏钱，出楼，上车，全走的明道儿，该瞧见的不该瞧见的全知道她被军爷赎走了。旁人眼里她赢得透彻，可她自己心里，还是没有一句准话。
”咱去吃冰碗，好不好？“突兀的，他冒出来这么一句话，”就去常给你买的那一家，好不好？“
她点点头。泪水落下来打湿了他的衬衫（九磅十五便士bushi），她忍不住抽泣起来：”我不去。“
”你就做我的太太，大太太，正室。就是皇后，你也做得，无所谓面子不面子。”
“你想做什么，都随你。有了新名字，之前那些旧的就都过去了。”
“你安心做我的妻子，咱们一块过日子，好不好？“
她点点头，说：”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
他俯下身去堵住她的嘴，很久没放开，直到她喘不过气来。
”以后不许妄自菲薄了。“
晚饭后果然有冰碗等着她。她很高兴的捧在手里，贪婪的闻着果子香。他在一旁看着她，舍不得放走这样一幅景象。

黑夜，她迷迷糊糊的凑过去问他：”我赢了？输了？“
他在她的面颊上落下一吻，”你当然是被我赢走了。快睡，明天还要早起。“
爆竹只有在两种日子里放才够味：年，办喜事。前者好比一群人再一地白雪里吵吵嚷嚷给点画上亮颜色，灯笼一照，人的心里自然红红火火；后者则是青天白日里凭空填上一道大红色，饰以锣鼓唢呐的声，谁听见了才觉得热闹。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哎嘿嘿，送洞房嘞——“
厚实的大门把一切喧嚣通通隔在房间外面，两个人累的倒在床上不想动弹半分。忽然她想起了什么，软着嗓子问他：”你还没给我起名字呢。“
”早想好了，你猜猜是什么？“
”我怎么猜的对啊，是个花儿草儿的都好，只要是你给我的。“
”你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呸！不要脸！“
她笑骂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