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于虚拟与现实边界的两三事 三

十三
这是一个普通的早晨，由于驻守都城的命令，我已经停留在这里十来天。都城的西北角有一座巨大的圆环形建筑。在前年开始修建，去年的十一月底竣工，一批学者随即入驻。还有一些仪器由于过于巨大，只能拆解后从中空的顶部降下去。当那座庞大的机器开始运转时，士兵和勇者就守在那里。而我，是负责守卫北门的队长，但充其次，我的工作也只是站岗而已。这对他人或许是难得的一份休假，对我来说则是漫长的痛苦。
因为我必须要去战斗，我必须要去战斗中汲取些什么。
虚假的正义感，虚伪的满足感。
一种我已经尽了我全力的回应。
才能稍微缓解一下我的痛苦。
只有在我的利刃斩断敌人的肢体，切割敌人的肌肉，血花一朵一朵的绽放时，我才得以喘息。
还有一件事使我有些在意，我的报告至今没有发下来，按照往常的惯例，批阅后的报告会保留一份复印件在本部，然后返还源文件给勇者做凭证，然而这一次，似乎是哪里出了一点差错。
“先生，有你的来信。”信使敲了敲门。
“放在门口，然后出去。”
我拉开窗帘的一角，注视着他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折开信纸。

“致No.7818de 命令。
于星期六凌晨2点钟于教堂大走廊靠里侧的No.7818号安全屋领取你的任务。”
一个红色的印章在信纸的右下角，表明这是机密程度较高的文件，我生起火，将文件连同信封都丢进火焰中，待其化为灰烬，又将其破碎成灰尘颗粒大小。因为由于纸张的材质与墨水不同，即使是焚烧过后仍然可以努力解读
上面的文字。
完成这项工作后，我长舒了一口气，走出旅馆。然而，这些天的气氛又有点紧张起来，，即使是我新搬到的城西中心，谣言也众说纷至。路上的行人忧心忡忡地急速行走着，驻防的士兵见怪不怪的谈笑着。
14
我挺着腰板，将双手插进口袋。
已经是绝境了呢。
十四
星期六的上午一点51分，我推开了No.7818的门。桌上摆着一封一模一样的信封。
拆开信纸。
“致No.7818的命令。
于你看到此行文字时立即前往城西最好吃的点心店领取下一封信。”
我皱了皱眉头，出现“最好吃的点心店“这种主观的、表意不明的词汇时，大多人会推测这是恶作剧，或者是为了避开奇怪的事物与心中不好的感觉重合，仿佛真的会发生一般，讨厌着坏运气般主观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是一场荒谬的恶作剧“。但我不假思索地将信封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的原因不是如此，而是这见了鬼的用语和字迹，无不指引着我去见某位任性的少女。

约十分钟后，我缓步走到对方的面前。
“所以愚民，你是有多懒不去早一点领那封信，还是真的忘记我告诉过你这一家，这一家才是城西最好吃的点心店！”
“我是按照你的时间要求到那里的，同时请下次不要用表意不明的词汇。”
对方不满的回应道：“所有的勇者都有你这么呆板吗？3.1415926？”
他们的世界，他们的认知，他们的性格皆与我无关。
“我没理由知道这些。”
所以不必要做没有意义，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那样只会徒然地浪费自己的时间，消磨自己的精力。
也不需要有太多的交流和情感，因为要把精力放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比如我是勇者，我的命运是勇者，从一开始别人就如此告知我，而当时的我也选择成为勇者。所以我的一举一动都要符合勇者的利益。
要满足利益的最大化。
否则就是失败，否则我就无法获得虚假的满足感。
“-1.46，你不认为你主动让自己僵化，仿佛自己把自己关在由自己搭建的牢笼中？”
“我不明白你所说的话的意思，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在束缚自己，即使事实的确如你所想，那也没有理由去解放我，因为我所做的一切应当都是为了符合勇者的命运。”

因为我完全不理解、也不愿理解，更觉得不需要理解，所以我更倾向于对她的发问保持沉默，仅仅是冷淡，以拒人千里之外的氛围盯着对方的眼睛，这应当是最能使一朵任性，未完全生长的花感到寒冷和害怕的，不过，我所需要，我所这么做的理由应当仅仅是减少她废话所浪费的时间，实现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再没有什么比喋喋不休、自以为成长实则没有完全长大的小孩子令人讨厌的了，只要这么想，想象对方只是个13岁的单纯少女，那么她的言语就多半是幼稚，是不需要交谈的人仔细去倾听的，只要这么想，就能让自己觉得比对方高出一等，不用去思考对方提出，而自己不想要思考的问题，因为那只是戏言。
“好吧好吧，一下子也没有办法让你这种笨蛋开窍。”
“这是你的信。”
她不满地用力将信封按在了我的手中，这种荆棘花的红色漆印象征着极大的权势，仅仅放在裤袋角落，不经意露出一角就会被敬畏，拿在手中晃一晃这座城大多数的门就会为你打开。但与其珍贵性相对的，也就是背后的危险性。
“我能拒绝吗？”我没有伸出手。
“指名的。不过是一位我很讨厌的人指明要将这份信交给你。自我意识微薄的人容易模仿他人的行为，而当他认为自己意识到自己的确没有自我意识这一点，要么会突然萌发生机，要么就真的会变成没有自我的空壳。而对于绝大多数的人来说，重要的仅仅是你给出的结果，而不是你挣扎的过程和为什么会到这一步的因素。虽然我很讨厌他，但我还是把他的这句话带给你了。哼。”

对方摆了摆手，露出一脸不情愿，而又无罪的表情。
“还有这样的人啊。”我最终接过了信封，这样我的脑子还能在我的脖子上再住一会尽管，在我一个人吹风时也经常会想着切开自己的喉咙，不过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想到这一点我就放弃了。总有一天我要面对死亡，而在死亡的事实摆在面前，他杀还是自杀没有什么区别的必要。
或许是有的，不，是一定是有的，在某个人的世界中，而我所看见的，所阐述的也仅仅是我所在的世界。
结果，过程。
我甚至能想要去死的动机都没有，准确的说，我没有被允许去死，没有办法因为想要终结自身的痛苦而萌生出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的感觉，从自己的身体中脱离，以一种另外的视角，以旁观者的视角漂浮在空中，默默地注视着自己。
“再见喽，寻找内心的铁皮人。还有，你是7817吧？”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No.7817，那是一个与我有几面之缘的同事，不过最后被政府秘密塞进了绞肉机，由于现场领导需要杀鸡儆猴，所以有很多人在一旁围观，所以这也谈不上秘密。真正的秘密，就应该永远被人遗忘，最好从来没有存在过。
不仅仅是不留下存在过的遗迹，而是没有存在过。

宛如从时间线剪下来的一段信息，被封进了盒子里。
你问原因？
因为他试图保护他的暗杀对象——一名政府要员的小千金离开这座城市，所以被政敌血腥地问候了自己以及家人。
这个数字由此变得不太吉利。
不过还好她没有说成“No.7777”。他负责把7817的肉绞出来后分装在肉罐头里，打包运往明天的市场。
在一边进行脑内对话的同时，我像只在乌比莫斯环上奔跑的蚂蚁。步行了50分钟后，敲响了宅的森严大门。经过了一系列的盘查审问后，我只能一把武器不带地走进了等待室。有些危险，不由得想。使用武器战斗，杀戮的我在某一刻不得不失去武器，并且对方明确地对我造成危险的情况下，有些危险。
不久，对方十分悠闲地坐在了我对面的华贵沙发上。
“那么，应该从哪里开始说呢？就这样吧。从你的童年说起。”
“在一个寒冷的夜晚，天上下着鹅毛大雪，一个男孩出生在了母亲的怀抱里。”
“他的父母十分贫穷，所以希望他能够按照他们所制定的最好的道路前进，摆脱他们一代的命运，所谓的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自己就可以减轻一些负担，自己做不到的事是完成时态，但男孩做不到的事是现在时态，没错，仅仅是现在时态，所以在将来的某一刻，设想一种可能性，假如男孩乖乖巧巧地听从他们的指示，稳步按照他们所定下的计划进行，在将来的有一刻能够扬眉吐气，看着他抖去灰尘时会有一种自己也在抖动厚积已久的灰层。

然后男孩认真地贯彻了他们的每一句话，他没有思考其他的，因为他一出生就被告知那些是允许的，那些是不被允许的，所有的一切就像说明书上的积木示范，只要一板一眼地照着说明书搭建，就能做出好的作品，就能得到他们的关爱。这是最容易的事，只要按照已经出现过的示范，认真地做下去，就能够得到温暖，所以他一直按照着规则行动，不知为何，为什么会想要得到关爱，像这种思考他是不会有的，因为“孩子天生就想要得到他人的关爱”这一种思维牢固地框在人们的脑海当中。
但与之相对的是“我天生不想要被他人抛弃。”我被陌生人给予了生命，从而来到了这个不熟悉的世界，因为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未知，以我的视力只能看到周围5米的距离，所以我的世界，我眼中、以及我心中的世界就仅仅是我的家人，其余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其余的一切都是家人给予的，所以我的世界仅仅是由我和家人构成的。或许那个男孩有一天返回去思考时会如此想到。然后呢？世界=家人。那么让他们满意是最重要的，甚至在潜意识中比那个男孩自己还重要。因为他一直重复着说明书上的操作，而没有自己去拼凑，即使自己可能知道第一次搭建的模型可能都很丑陋，但他无法，无法将这样的作品拿给他们的父母看，不仅仅是不能拿给他们看的程度，而是必须要藏起来的程度。如此，那个男孩的生活中充满了说明书，习惯性的找说明书，没有说明书就无法进行，没有得到回应就无法前进。

在他长大一点后，他被教导绝对的正义和忍耐，所谓的“绝对”，其实就是一种片面，将片面的事物当做全部，相信着只要忍耐就会度过危机，而正义最后会在忍耐后自动到来，不需要自己去争取，不需要自己去改变，将抉择自己的结果的事情交给神明，
将自己的希望寄托于别的事物之上，而不是自己，自己不觉得自己需要拯救自己，而是待在原地忍耐，就可以看到光明。不是自己去改变不公，而是将公正寄托于他人。
所以，当忍耐并没有得到回应，当不公并没有得到公正，当卑微并没有得到关爱，当付出并没有得到回报。没有理由去相信眼前的事物，没有办法去欺骗自己，即使是搭建在厚重时间尘埃上的刻板枷锁，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痛苦的积累，而轰然断裂。
接着，明白了忍耐没有任何用处的时候，已经无法摆脱说明书的束缚。
无比迷茫。
“只有待在原地才是最痛苦的，无论往哪个方向任意走出一步，就算结果是错误的，结果是坏的，结果可能比此刻还痛苦，还绝望，但一直按照规范运转的我却没有得到我所想要的温暖，所以这次让我自私一把，让未来的自己痛恨自己，就这样踏出一步。在迷雾中坚定唯一的选择，惟一的正义，绝对的正义。”

走出来了。
经过了磨炼。
想当然地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更加相信自己的正义。
为了告诉他人“这种做法是错误的”，所以不断地在努力着，不断地奋斗着，为了拯救还没有犯下和自己一样错误的少年，所以无比想要得到力量来满足自己的渴望。因为自己已经挺过了极为困难的一关，所以自己足以抗击强烈的风暴。
“我所做的一切是正义的。”
“我所做的只能是正义的。”
这个时候，缺少自我的隐患就露出来了。就像在地面上开一个大洞，上面铺一层橡皮膜，最初仅仅能看到橡皮膜的中心小小的凹陷下去，但当上面积攒的重量足够多时，人就会陷落黝黑幽深的大洞。
于是少年说着。
“我是规则的产物，我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获得幸福，即使事到如今冒出挽救些什么之类的想法，都是为时已晚。那么，既然我无法得到自己的幸福，所以要让其他人得到幸福。至少，要让他人，还没有做出错误决定的他们，让还能得到幸福的他们，得到幸福。”
所以可以牺牲自己。
让我们经过一些运算吧，为了得到等量的幸福，需要牺牲一定人，而对于牺牲其他人和牺牲自我，对于规则下产生的自我的价值，和还能得到幸福的他人，追求最大的利益的同时选择最小的代价，理应牺牲我，能够为大家的幸福而牺牲自己，所以我理应感到开心，这是我唯一的幸福。

“是混杂着泪水的幸福。是夹杂、充斥着痛苦的幸福。”
是为了他人的幸福。
然而，当时的你，并没有去思考，也不会去思考：
为了他人的幸福真正是自己的幸福吗？”
“可以了。”
只有不停与怪物战斗才能肯定勇者的身份，而对于依赖着勇者身份而活的我被留防驻守简直是最痛苦的事情，不是作为勇者，而是作为普通人生活简直是最痛苦的事情，不是作为勇者，而是作为普通人生活简直是无法忍受的事情。因为那样的我根本就没有利用的价值。没有利用的价值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对于内心空无一物，没有自我的勇者来说，这根本无法麻醉自己空虚、以强烈的否定着自己的感觉。
只有用无尽的战斗，无尽的困难，无尽的黑暗，无望的光明，才能麻木绝望，而又痛苦的心灵。
的确，不知为何，没有内心的我却能感受到苦痛。
就像自己渴望着别人将自己推进火坑。有些人会说：“这是懦夫的行为。这是对他人、对自己不负责任的行为，是对他人付出、爱的背叛与否定，这是一种背德的行为。”
但人的能力是有限的。
在不得不面对选择题时，人们总会倾向于保全与自身最重要的事物，而舍弃次要的事物。

就连动物也会因为危险远远大于收获而退缩。
因此在极端痛苦时起作用的不是思考中枢与逻辑中枢，而是左半球的感情中枢和生物本来的自卫意识。
“为什么不去行动呢？”如此简单地问道。
其回答也十分简单。
“因为做不到。”
如果再往下深挖，应该是——
“我渴望别人的拯救。”
“我不相信自己能够被拯救。”
“仅仅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出来很难。”
进一步的发展，是绝望的累积，是自暴自弃的加深。
“我已经不渴望被他人救赎了。”
“我不想要被拯救。”
无论对象是自己，还是他人。
不自觉地以这种前提往下思考，仿佛与某个人同步了一般。
“我接受。”
15
我明白了。我列举了所有我能做到的选项，排除后只剩一项，死亡。当我接受这个事实时，反而轻松了许多。此时，我有了一个明朗的答案，而对于我来说不是那么难受的选项，心中想着，“还有什么要做的，就先做完吧。然后在尝试逐渐客服与生俱来的对死亡的恐惧，就先从习惯向下俯视开始吧。”在我写下这段话的时候，我的内心没有过于的悲伤和喜悦，只有平淡的忧伤和淡淡的喜悦。因此这不会是我一时感情冲动，所决定的结果，同时也受到我的理性认可。

“合理至极。”回首往日，走到这一步绝非偶然，而是草木扎根就会生长，最后成熟；岩石被风吹蚀，时间一长就会风化，一类的道理。因为有了合适的条件，合适的环境，合适的触发点，结果是这个样子，也是十分符合事物发展规律的。
雪山上积满了雪，喊叫一声，就会迎来大雪崩。并不是不喊叫就不会雪崩，而是雪山积满了雪，当下方的雪无法提供给上方越积越多的雪足够的摩擦力时，雪崩就会到来。
有些脆弱的小冰山，用锤子敲碎冰壁，冰山就会崩塌。并不是不敲碎就不会崩塌，而是下方的冰无法再支撑上方冰累积的冰的重量，只要下方的冰仍在消融，上方的冰仍在凝结，冰山就会在自身的作用力下轰然倒塌。
这是日积月累的内因。
所以，便以9.8米每二次方秒的加速度尝试去拥抱地面吧。
16
“将军。”不知为何，我的脑海中浮现这个词汇，我就像枚被困死的将，又像一颗没有气的白子。即使是在自己的阵营中，也无法做出活眼来谋得活路。
不知为何走成了拙形，还是被打吃了一路呢？但这个比喻只是想表示自己在还有选择的时候走错了一步，还是一直被逼迫着做“只有一个选项的选择题。”这用“打吃”的招式就很恰当了吧？要么一直走下去越失越多，要么中途就主动退出，选择放弃。

有人会将此称为止损吧？但我更倾向于称之为“因为看不到未来的希望而放弃”。而我却被打吃了一路，知道现在才惊讶地发现所剩的选项只有出局。
我觉得：“客观上的绝对是不可能的，但主观上的绝对是可以的。”而已经知道最终的结果是“将军”，所以才能勉强露出笑容了，也没有必要再去重复那么多次的“失败……我好痛苦……”的言语。
应该要挥舞着双手大声对世界说GOODBYE吗？神经活跃的我如是问道。
而我更希望这能成为自己的一种选择，不是自暴自弃的大声吼叫，崩坏着。说着“我想死”，站在天台向下注视月本能的胆怯退缩。在写下这段文字时的我忽然能够看到生活中本应存在的微小快乐，“真温暖啊。”崩坏的我如是说道，但这是末乐章，是终章，这里有一名琴弦师，他能演奏出虚实交织的优美曲子，却写不出以希望结尾的曲调。但即使是首悲伤的曲子，和谐、平滑的曲调也能符合理所当然的故事发展。
勇者真的能拯救自己吗？我终于忍不住问出来这个问题。
写到这里我迷茫了，因为我不是勇者，勇者不是我。
我最开始，在半个月前的设想是让他去反抗我，反抗创造出如此世界，写出如此悲伤的命运的作者。他会渐渐在他人的救赎中重新长出一颗抗争的心。

但是却不会有人拯救我。
我写不出这种被他人拯救而重生的故事。
我嫉妒我笔下的勇者。
所以他要为了让自己能够决定，让周围的人能够决定他自己的命运，来抗争创造出世界的我。所以在写时用了双线交织的写法，可对于勇者而言，虽然生活在被他人所创造的世界，但周围人想要拯救他的感情却无比真挚，而对于我，能真切感觉到的却只存在于幻想当中。
长达四年的幻想。
第二个问题，
勇者真的能拯救我吗？
目前所写的这些只是前言，到正篇还有很大的一段距离，所以整体令人感觉模糊和压抑，因为有一些事物是要在正篇所讲述的，勇者或许能拯救另一个时间的我，却拯救不了此刻的我。
因为，“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