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耳垂》（原创短篇）

1.
考虑到这件事极有可能影响到他的生活，他让我用个化名，他说他不喜欢出风头。我听见了，没回答他。其实我并不是很能听清他的声音，毕竟这里离月亮再近也还有七百多米的距离，按照声音的传播速度是每秒三百四十米，我听到的也只是他两秒之前的声音，他的每句话都要逾越这两秒的时差，这导致我感到自己很委屈，听到的全都是过时的东西。
他问我知不知道卡夫卡，这个我听清了，我说知道。他说就仿照卡夫卡小说里的k，就叫他z吧。这句我的耳朵没接住，我问你说什么？他大喊z啊！叫我z就好。我扯着嗓子问张先生，这个z代表你的姓氏吗？他没听见。他说不要把他的事迹写得过于浪漫，也不要过于悲情，因为他自始至终都不认为自己的经历浪漫又可怜。
我说好！不浪漫！不悲情！

我低下头，悲伤地望向地面闪烁着黄色灯光的道路和屁股下的云朵。怎么会飞到这种地方来呢？我揉捏着膨胀的手指希望拯救一下它们，这样的手指是握不住笔的。这里这么高，如果笔不慎脱落手掌，笔的威力不亚于向地面射击，打不到人也会引起恐慌。作为一名负责的人，我有权守护地面的和平，我的一举一动必须小心翼翼。当然我的一些行为也会变得无比神圣，被冠以天气的名号。我翻了个身呼吸着冬夜冷涩的空气，听见肺里传来阵阵风的哀嚎，它们似乎不习惯这里，我就把他们吐出来了。
我现在正悬浮在高空中，月亮仅仅距离我七百米之上。之所以这么准确是因为，我喜欢“7”这个数字，我会把一切不那么确定的以数字七结束。我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是没有缘由，也许和那位z先生如出一辙。不过通过他的讲述，我们完全是两回事儿。他是被吸上来的。我是浮上来的。压根不是一回事，但我怀疑他在骗我。先说我吧，我在十二月三号那晚之前还是个纤瘦的青年，只不过耳垂有些长，像是某种神佛，这让我看起来比较奇怪。别人总说我为人善良风趣，长相英俊，颇具人格魅力。所以我同时拥有声誉和爱情。我擅长写作，这点除了我之外没人知道，包括我难以释怀的爱人。由于我担心自己被人误解成一个不满现实的人，所以读书和写作成了我极为隐秘的爱好。

我总穿着深色的衣服，在每天夜里偷偷爬到阳台上，隐匿在黑暗中，借着月光读书。这并不是因为我贫穷节俭，不舍得开灯。我只是痴迷月光那种冷冽的颜色，月光简直就像是一柄柄匕首，倾斜地刺下来，而我也不需躲避，这显得我是何等的神勇。在日常生活中谨言慎行生怕得罪别人又伤及自己的我自然喜爱当一名月下死士。我不时会抬起头盯着月亮缓解眼部的疲劳。我的眼皮沉重，却并不困，我看得都是我向往和热爱的东西，看它们只会让我兴奋，从来不会像看数学习题那样看两行就昏昏欲睡。但是我难免会感到疲惫，这是除了深夜的寒冷和寂静我一直没有习惯的。
十二月三号晚上，那天晚上没有星星。我顶着冬夜的寒风读了好久，我的脖颈僵硬如铁，稍稍一动就濒临破碎。按照生物钟我至少要抬头看五次月亮才对，可依照我的回忆，我一次头也没抬，完全陷入了书中理想的世界。我当时并未感到诧异，我抬头望向月亮并不是因为我心力憔悴，双目混沌，而是因为我有些想念月亮。我站起身，感到身体无比轻盈，脑中回荡着的情节也变得稀薄。我大感愉悦，这难道就是读书给人的快感吗？我仰望着我夜晚唯一的朋友，它依旧是那么大方，毫不保留地将光亮借给我。同样它清纯美丽，弯弯的一牙就像是少女的微笑。我牵着月光在深夜的天台旋转，我这辈子从来就没有像那时一样轻松过，我看着手掌上绵软的月光，却没有注意到自己膨胀的大手。我察觉到了一丝危险，我急忙停住舞步，四下望去，唯恐有人目睹我的疯狂。除了我，在这个天台上没有第二个人。

我重新检查了一下天台通道是否锁上之后，摇摆着双臂，继续舞蹈。我摇晃着的两只耳垂就像是一对儿翅膀，拍打着我的双颊，在我眼前纷飞。我感受不到疼痛，却只觉得碍眼，我把它们系了个蝴蝶结放在脑后。风掀动着我带来的书，莎莎作响，我徜徉在寒风致使的喧闹之中，一种被人窥视的不安使我感到了寒冷。我仰起脸望向月亮，望着熟悉的月亮，我总感觉它有些什么不同和以往比起来。我眯起双眼，用手机给它拍照，放大了二十倍后，我发现月牙上出现了一个缺口，细微到难以察觉。我低下头在地板上寻找着月亮缺失的部分。我想，如果它是刚才掉下来的，那是有机率掉下来砸死我的，我抱头鼠窜，在一本书下保命。
我躲了一阵子，避过危险才站起身。一阵风吹过，正悠闲地翻阅着我的书，还未等我反应过来我就被风吹走了。我漂浮在风中，像只气球。我失声尖叫着，因为我不慎把手里的给扔了下去。看着那本因装帧不善而在空中散落的诗集缓缓远离我，我想象着地面在经历一场诗的雪，也就不那么心疼了。

时至今日，我依旧责怪自己为什么要穿深颜色的衣服，这在夜晚无异于透明。如果那天我穿着白色或是其他鲜艳的颜色，我一定会被人及时救下，及时开启自己第二天的生活，才不会飞到天上去。可是这一切已经没有用了。我像是绝大多数人类一样在事情到了无法逆转的情况才开始察觉，我漂浮在夜空中，感觉自己的手掌已经变大了太多，想要弯曲手指似乎需要抵抗着数十倍的空气阻力，简直不可思议。我怀揣着惊恐的心摸向脑后的耳垂，它们小得像是皮筋，我对这个结局还算满意。不过对于自己突然的膨胀，我暂时没有找到一个令我满意的借口。
自从我十二月三号被风吹到天上，我便每天孤独地像小孩子一样被风牵着在天上乱跑。有趣的是，即使到了现在，我每天都和月亮以及月亮上的z保持着相对的静止，过了这么久我一次阳光也没见过，我想我最近频繁抽筋并不是因为突如其来的膨胀所致，而是因为晒不到太阳。我一直见不到太阳，可能是因为风不停把我往西边吹，导致我错过了不少日出。

z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我，我也一样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他。他在我之上却一直望向更高处，我在他的下方却一直心系地面。他发现我是极其轻松的，只要他一低头就能看见我，因为我的身体一直在膨胀，这是通过我那一直在缩小的耳垂得出的结论。我发现他却不容易，因为他躲在月亮的背面，至今我甚至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我得知他的存在是有一次我闲来无事冲着月亮破口大骂，是它把我变成这样，把我和我的世界割开。我……说完这些话我厌烦我自己，前不久还和它载歌载舞，现在怎么能如此忘恩负义？这种极其偶然的事情不是人人都能遇上的，能有这份奇遇，这份弥足珍贵的人生经历我应该感谢月亮的伟大才对。我骂完之后的第二句就是对不起。在我说对不起时，我听见一声沙哑的叫骂从月亮那边坠了下来。我顿时呆住了，月亮上住的果然有人。它骂的是如此纯粹就是单纯地侮辱自己的家人，这来自地球的乡音，来自记忆的粗俗，使我热泪盈眶。

他又说他不是嫦娥也不是宇航员。后来经过解释，我们认识了。我同情他的遭遇，并尝试安慰他，他却常常不回应我，似乎是厌烦我的到来。
2.
他的经历简直就是浪漫与悲情本身，单是原原本本地表述出来就足以引起轰动，他却重复着他的两个要求：不浪漫，不悲情。不悲情我可以理解，为什么还会有人能拒绝浪漫呢？我有些后悔告知他我擅长写作这件事，除了写一些疯狂的奇想我似乎没有写过其他的东西。我是个十足的浪漫主义者，我把黄金看作黄昏，把黄昏看作信纸，把信纸看作花瓣，把花瓣看作女人的唇。我笔下的一切都那是么怪诞，虽然没人看过，但里面随处充斥着浪漫与诗的基因，不比那些名垂千古的浪漫主义诗人差。于我来说，把浪漫剥离等同于把事物与他的名称分开，它们的一切就丧失了意义。我想念起地面上想念着我的人们。可能，他们已经认为我死了。我悲痛万分，我想要回到地面上去，满足自己盗贼般的阅读热爱同时和世俗的快活肩并肩走向自己的坟墓。即使我的耳垂依然四处飘荡。

我向他提要求，如果书出版了权费一人一半。他并不在乎，他很幽默地（他却不这么认为）说你确定会有人开着飞机来找你签合同？我说怎么不会？等我写好之后，找准时机把稿纸扔出去，一定有机率被人发现的。这么说你还想出名是吗？我说当然。不仅是我，你的事迹也一定会被人熟知，甚至有关咱们的故事会出现在课本里。到那时但凡接受过教育的人都不好意思说没听过咱们。他说快点写吧，别做梦了。你早就被人忘了。我说不可能，我拥有很多朋友和遭人妒忌的爱情，他们都期盼着我能回去呢。他说哦，我忘了问了，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纸笔？
纸笔？是啊，我没有笔，又怎么去书写呢？我问你有吗？他狂笑着，嘲讽道你的智商和危楼一样，没说两句话脑子就塌了，还写书呢，有病。对他的话我极其不满意，我反驳道你有什么资格质疑我的智商，你不是也很乐意让我写你吗？他说那是因为他以为我真的会写，而不是说说，连笔都不带……他又开始笑了。我的脸在发烫，我承认自己是没有带笔，写不了东西，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死。你不也是一样吗？他说人迟早会死，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整个月亮就是他的棺材，简直就是奢侈。

我不再搭理他，沉浸在深沉的自我悲痛中。我就不应该去天台，要不然就不会把自己交待到这里。我牵挂着的事物和我的眼泪一齐下雨似地坠落着，远离我，伴随着我自知的啜泣，夜空骚乱起来。他说吵死了，一个爷们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月亮上没有什么月球车吗？最近没有什么宇航员飞上去探月吗？我问着他，他说那些全部都是骗人的，除了他没有人真正登上过月球。月亮从来就没有向人类敞开过大门。那些声势浩大的登陆只不过是人类空虚的自我欺骗。啊？你没开玩笑吗？他让我自己判断。
我早就怀疑我现在的状态，我可能已经死了，处于灵魂出窍的窘境。但根据我的常识，灵魂出窍应该在人间徘徊或是地府报道，怎么会在飘在天上呢？我排除了这种可能，也许这是梦呢？当然这个是最早被我排除掉的可能，我究竟是如何像气球一样膨胀，又被风吹走，我说不清楚。就像他也说不清楚他是怎么被月球引力给从地面上吸过来的一样。

他那时是这么给我说的：我半夜在街上闲逛，不小心走到了月光下面就给吸了上来，就像外星人电影里一样。然后自己就被困在了月亮上。这是他的解释，不过我是不怎么相信的，因为这是我在真诚地讲述完自己的经历之后恳求他讲的，当时他好像睡着了。对于他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高高在上的冷漠作风我深感厌恶。我现在甚至怀疑连他的名字也是出于无奈才现起的，只为了打发我，他不姓张，也不是z，他根本没有名字，因为他不需要。
这是极其可悲的事实，一个人掏心掏肺地讲述自己的悲伤，另一个人连听见却只当作吵闹。他似乎早已经习惯了独自生活的孤独，也许他就是月亮版的小王子，每天陪伴他的只有黑夜和失眠，也许他也有一朵罩在玻璃里面的玫瑰和一只王座。
3.
我是否死了，这点我不清楚。我这里没有时间的划分，只有绵长的黑夜和永久的轻盈。实话来说，我已经非常久没有吃喝了，而且完全感受不到饥渴，如果我还在地面上，我一定能省下很多钱。对于曾经生活的想念越来越轻，它们甚至已然漂浮到比我还要夸张的地方。

我的身体仍然在膨胀，我极有可能会一直上升，升到比月亮还要高的地方，成为比月球还要巨大的星体，先是绕着地球旋转，再是太阳。但最终成为一颗星体，并不是我所希望的。
膨胀得似乎也只是我的身体，我的思维，我的胸怀，我的想象力仍保持着原有的大小，是相对缩小的。我看着地面上的景物越来越渺小，月亮越来越大。我逐渐向他靠近，我隐约可以感受到他不均匀的呼吸。
他在为我讲述过登月的骗局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无论我怎么喊他骂他，他都不予回应。我想他在骗我，他不是人类，他是月球上某种生有皮毛的动物，一到冬季就要冬眠，否则就会冻死。或者他是人类研究出来的科技，或是我的分裂人格。毕竟我能出现在这里，他一切不合理的事情都显得那么合理。
也许，他就是月亮。

我尤其后悔高中时没有好好学习地理知识，关于天体运动我一概不知，就算是我带着充足的纸笔我也不一定能把这件事写得有理有据。没有带这些东西恰好掩盖了我知识的短缺。如果那天我带着笔，也许地球早就毁灭了。
有时会有一些包裹着金属，喷着烈焰的虫子从我身边经过，我依靠自己的经验判断出那些是火箭，它们正在飞向一个人的谎言。我躲避着它们飞行的轨迹，不想让他们发现事物如此之多的不合理性质。
他不说话就没有办法向我解释那些朝他飞去的火箭和探测器是怎么回事。他也许会被科学家们发现，然后被绑到飞船上带回地球。这也许是他的归途也许是他的背井离乡。基于他话语的真实性，一切推理都是正确的。所以任凭我如何想象他的姓名，经历，种族，心情这种冒犯都值得鼓励。
你们难以想象一个人莫名其妙地飘到高空中，逐渐从一个人膨胀成大厦、城市、国家那么巨大，里面却只生存着一个不知自己死活的人类的心情。要我说，这样的人，他不应该胡思乱想，不应该关注除了自己以外的事情。他应该崩溃，应该闭嘴，应该停止思考。

好吧，我已经接受了他已经死亡的事实，在这里，只剩下了我一个能够思考的东西。所以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想象、说谎、挥霍自己的浪漫，这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包括我。我赋予他的第七百七十七个事实是这样的：他是一个热衷于在悲伤面前浪费眼泪的怪胎，当他流出了体内最后一滴眼泪，他的体重就变为了负数，他需要把自己的身体捆上重物才能避免被风吹走。他赤身裸体地出现在了自家楼上的天台，像自己一样被风吹到了天上，最后飘到了月亮上。他被困在了这里，饿了就趴在月球表面啃食月亮。那些月球表面的坑就是被他咬成那样的。他根据月亮的口感划分四季，夏天是软的，像是肥肉，冬天比较硬，像是没煮熟的年糕。在我闯入他的生活，摧毁了他能为一切定义之后的神力之后他便死了。
我翻了一个身，把那些错以为我是月亮的载人火箭抖落。我注视着那颗蔚蓝的行星，等待着一个自己飘上来的人啃食自己，但希望那人别吃掉我的耳垂。

2022.12.12 作者：张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