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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之咒

2024-06-14 来源:百合文库

叶之咒


我在暑假的最后一天出了一趟门,目的地是小镇东头的杂货店。老爷爷躺在竹椅里,笑着告诉我随便挑,可以赊账。我说我想要一双手套,白的黑的布的皮的都行,不要露指的。老爷爷起来,拨开货架上的一排矿泉水,从里侧拿出来一双蓝白的胶皮手套,说,就剩这么一双了,你要就送给你。我接过手套,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又从货架上抽了根棒棒糖,撒腿跑了。
手套大小很合适,基础的手指动作都不影响。但是有点厚,我戴了一会就满手心是汗;再看一眼棒棒糖,发现买错了,橘子味买成了草莓味。草莓太甜,我吃不来。我把手套和糖又放回了兜里。
回到家,我没急着进门,而是先到了院里那棵石榴树底下。树荫挡去一部分酷热,有风吹过,叶子簌簌地往下落。我一边注意着躲开叶子,一边把手套戴上。手心又燥热起来,我也跟着一起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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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还在掉。我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眼前的落叶——
无事发生。
下一片,没有反应;再来一片,还是没有反应……满院的落叶被我摸了个遍,但是没有一次发生那件事。我深呼吸几下,却无法平复我那雀跃的心。
我摆脱了叶子的诅咒!
关于我,十二岁的正要上初中的周忆宁,没有人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怪事。这件怪事从五岁那年开始显露,近两年变得愈加猖狂。这件事倒也没什么惊险刺激的环节,简单说来,我可以通过落叶窥探种树人的往昔,品味他们的情感。并且随着我长大,共情的能力越来越强。
五岁那年,我第一次拾起一片叶,就是这棵老石榴树的叶子。随后我感到有一股热从指尖传到脑袋。我看到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正光着膀子插苗,还有一个俊秀的姑娘倚在墙边,满脸笑意。那时我以为是白日做梦,并没太在意。可五年后的一天,我在整理书屋里那高高大大的红木柜时发现了一本相册,发黄的相片里,那个小伙子和俊姑娘端庄地坐在长凳上,下面写着的正是我爷爷和奶奶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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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才意识到,那时我看到的景象意味着什么。
作为一个孩子,我的好奇心被很自然的激发了。我曾经历几十次的“白日梦”竟然是其他人内心深处的回忆,这令当时的我激动万分。我花了不少时间去捡落叶,常常是捧了满怀的叶子回家。当然,大部分叶子只能让我看到轰隆隆的机器播种的画面,只有小部分叶子能带给我那些或温馨或感伤的故事。在这中间我还有一个重大发现:人为摘取的树叶是无法看到任何东西的,只有寿命已尽或雨打风吹下的叶子才有可能看到一幅幅画面。
两年内我看到了许多。我自认为我看尽了人间百态,自诩为“故事王”,常常把我的见闻讲给同学们听。我讲得绘声绘色,同学们大都听得津津有味,有的甚至入了迷,日日缠着我问东问西。我几乎进了众星拱月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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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持续到昨天。一位同学找到我,眼里恨恨的,问我还记不记得之间讲过的灯笼的故事。我当然记得。那片叶子是我在镇办事处老桦树底下捡到的。一个孩子三两下爬上了树,在枝叶间穿梭,夜幕中看不清他的脸。一位老人在树旁架了把竹梯,手里提着一个大红灯笼,想把它挂在那根斜出的树枝上。我看到的画面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是我自己想象补充来的。我把它塑造成了一个奇幻温馨的童话。
见我点头,那同学眼里的黑色又多了三分。他说,我听说有一种人,可以通过树叶洞悉种树人的回忆。你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吃了一惊,汗立刻流下来。
你看到的灯笼景象应该戛然而止了吧,他接着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不知道。我来告诉你。那个孩子在树间跳跃,失足摔落,而那位老人飞扑过去抱住了孩子。落地时,孩子没事,老人摔破了头,救护车赶到时已经断气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清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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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惶恐地摇了头,心里却已猜到三分。
我就是那个孩子,老人是我的爷爷,他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种树人的记忆到那里就结束了,你当然看不到后面的情节,所以自己改写了故事,讲给大家听,对吗?这件事是我的伤疤,你为什么可以随便乱说!他声嘶力竭,噙着泪水。我陷入了完全的沉默。
我有什么资格窃取别人的记忆来哗众取宠?
道歉后,那同学擦着泪跑开了。我神情恍惚到半夜,思来想去,我大概是遭了诅咒,叶的诅咒。
我决心不再拾取树叶。然而,这出人意料的困难。当我伸手拂去落在肩头的叶片,那些画面又会蛮横地闯进我的脑海。还没有到秋天。
我必须想办法阻断手与叶的接触。手套是最好的选择。、
只要在路上走的时候戴好手套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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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着如此的想法,开始了初中生活。
初中在小镇东边二十里地,但不是住宿学校。幸而我有位叔叔在那附近住,在爸爸打过招呼后我便借住了进去。叔叔人很好,我也适应得很快,生活上的问题很快就解决了。
麻烦的地方是学校里。在小学的前几年,我也是默默无闻的一类人,与大部分同学的关系也只停留在知道名字的层面。我依靠偷来的回忆让自己逐渐成为人群中心。我的成绩并不优异,长相也丝毫不能让人耳目一新,丢在人群里马上就会被淹没。如果放弃“叶的诅咒”这颗夺目的钻石,我就只是大漠中的一粒沙罢了。
事情的确如此。入学第一天我就仿佛被孤立了一般独自待在角落。同学们应该是头一次见面,却熟识得像一起长大的发小,很快就打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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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友的时间在我的犹豫中就结束了。我错失了这次机会,成为了班里最神秘的人,因为没人与我说话。我有时会想着打破禁忌,再次动用起我讲故事的能力来博取眼球(也许我在这方面真的很有天赋)。但我说不出口。我不知道我随口而出的故事是不是某片留在我潜意识中的落叶,我怕我再次侵犯某个人的心。
一定是叶的诅咒在作祟。是吗?我却又不敢苟同。如果我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能力,我的生活会有改变吗?恐怕会变得更糟糕吧。我似乎隐约有些明白那句“上帝关上一扇门,必会为你打开一扇窗”的含义了。人出入房间靠的是门。谁靠窗户?猴子和小偷。
虽说如此,与我陷入同样困境的好像还有一个人。开学时班主任让大家随意挑选座位。我抢先去了靠窗的角落。不过我刚把书包挂在椅背上,扭头就看到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站在旁边。她似乎很困扰,盯着我选好的座位看了好一会,又想往前走,但不知从哪里挤过来两个男生抢她一步坐在了我前面的两个空位上,再往四周看时,所有人都已经坐定了,只有我旁边和第一排中间还有两个空位。她沉默地把包放在了我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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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她也陷入了社交困境是因为整整一天过去都没有女生或者男生主动找她说话。我不知道她的学习怎么样,也不知道她有什么样的特长。她的长相并不突出,但是很干净,五官匀称地排在那,应该说是很初中的样子。只不过班里有另一个女生,举止投足简直像从电视里走出来的童星,像她这样不言不语的女生自然就被忽视了。
但她有个与众不同的地方:白手套。从开学那天起她的手上就一直披着一层纯白的手套,像警察或法医常用的那种。在我目光所及的范围内,她从没把手套摘下过哪怕一次。曾有些同学和老师问过她这件事,但都被她搪塞过去了。没有人知道她的事。这个人似乎比我神秘得多。
她的名字是商迎秋,每本作业本上都写着端端正正的楷体字。
两个沉默的人坐在一起倒也并不令人反感。她似乎也发现了我的特点,便不主动开口说话。我们的交流仅限于上课的同桌讨论环节,其他时间都消磨在各自的沉默当中。我们成了班里最安静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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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过得很快,开学的新鲜劲还没过去第一天就结束了。天色已黑,没有月亮,风刮得正紧。出校门往西走二里地就是叔叔家在的小镇,沿路每隔十几米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其余地方塞了两排枫树进去,叶子落起来丝毫不含糊。两里地步行要十多分钟,快走两步应该能赶在十点前到家。
我穿过校门外围了好多圈的家长,快步向西走去。原来今天晚上有月亮,只是被厚厚的一层云包裹住了,一团灰中间有一抹亮白。我躲开路上的车流与人群,贴着路边走,脚下的枫叶沙沙作响。风把好多叶拍在我身上。手套真是明智的选择。
我又想起商迎秋和她的白手套。她为什么要戴手套呢?她的性格这样内向,又是遭受过什么呢?难道她也是——
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回头看,竟然是商迎秋。她推着自行车从我身后追上来,说,你掉东西了。车把上两根白色手指间夹着什么东西。我认出来那是我昨天买的棒棒糖。应该是刚才走得太急晃出来了。我说,谢谢,你自己留着吃吧。她说,我不喜欢草莓味。我把糖从她指间抽出来,她就跨上车子飞快地向前骑走了。我剥开糖纸,把糖含在嘴里。很腻,以后再也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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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叔叔家,我没有做多余的事,洗漱完就上了床。开学第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即使不想承认,不过正如一众青春文学所描述的那样,两个内向的人坐在一起,关系逐渐好起来。我们从一开始的保持距离渐渐地多了几句闲话,也能向对方展露微笑。也许在别人看来,我们的关系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经常像刚开学时那样沉默、一言不发。只有我们自己心里清楚这种无法言说的变化。沉默已经从我们掩饰自己的武器变成了我们互相分享的珍惜之物。能够共享沉默也是很不错的关系。
只不过,我们始终没有坦白各自的经历,或许是我们都清楚这是对方不愿提及的秘密的缘故吧。
我记得我听过一句话,好像是说,其他人就像一条直线,横亘进你的生活,产生必要的交集。商迎秋是这样一条直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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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生活很单调,或者说我的初中生活很单调,每天做的事只有两件,沉默和学习。甚至连过去时常萦绕心尖的叶的诅咒也被这乏味冲淡了。出门戴手套已经成了下意识的举动(顺带一提,那双蓝白胶皮手套送给叔叔了,他的工作用得到;我现在用的是商迎秋给的一双白手套,代价是给她捎一个星期份的葡萄味棒棒糖)。我本以为我的初中就会如此继续下去直到结束,但是却发生了一件令我永生难忘的事……
还没下雪的冬天与秋天是划不开界限的,都是一样的灰白的天,一样的清冷的风,还有一样的将要落尽的枯叶。而与这愈加寂寥的环境成反比的是我愈加躁动的心。在年龄增长下,一些说不明的感受会在每个初中生心里发芽。
坦白说来,我对商迎秋产生了不同于友情的一种情感。我们实在太像了。低调、沉默寡言、戴手套、不喜欢草莓味棒棒糖(这点在我后来冷静下来后也觉得有些幼稚得可笑)。有时我觉得她就是另一个我。我与她对话就像是与自己对话,我注视她时就像是透过她的眼睛审视我自己。当我们沉默地坐在一起,我也感受不到生人的气息,只觉得我们是一个共同体。我想要呵护她,信奉她,侵犯他,凌辱她,就像我对我自己做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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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感并不能用青春期、叛逆期一类的词来概括,也不能简单地定性为爱情。有时我也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但它就在那儿,我躲不过,只能想办法直视。
那天早上,天还不亮,初中生们匆匆赶到学校开始早读。我到得比她早。我摘下手套放进口袋,又拿出一根糖放在她桌子上。风真大,在屋内也听得到“呜呜”的响声。她来了,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坎肩。她看到糖之后对我说了声谢谢。
我看到她的坎肩领口夹着什么东西,有些褐色的薄薄一片,但肯定不是饰品。
事后再想,如果我当时再多看两眼,决不会做出那么冒失的举动。
我伸手去取那件东西。在把它完全抽出来前,我就看清并且愣住了。
是一片枯叶。
一瞬间,那种久违的指尖上展开的热迅速布满全身,升入脑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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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触电后无法自行脱手一般,我的手紧紧地抓住叶子,不受控制,任由那些画面野蛮地充斥我的视觉。
我看到了——火。
只有一团正在烈烈燃烧的火。火舌被风卷得四面摇曳,跃动的火苗在黑暗中飞溅,厚重的烟从火堆里向上窜,火光闪得我头晕目眩。我的额头渗出汗珠,仿佛这爆发的热量就在面前炙烤我的脸。空气灼热到模糊不清。
透过闪烁的外焰,我看到一个轮廓慢慢向火靠近……
画面消失了。我回过神来。商迎秋左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右手把那片枯叶从我手中抽出来,三两下揉成粉末。我从她眯起的眼中看到一两分嗔怪。
一整天,那团火总是在我的眼前出现。脑海深处那些关于叶的诅咒的记忆也复苏了。我没想到这种能力在这些时间里竟然进步到能共享感觉的地步。那火焰的灼热感异常真实,绝不是冬初的教室里会出现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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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商迎秋的记忆吗?
我瞄了她一眼。她正含着我给她的糖看书,没有再说话的意思。我愈加觉得沉默是件好事,双方都节省了用来解释的时间,可以进行深入思考。然而却又是因为这沉默,导致我对她本人的了解太少太少。结果一整天过去,我什么都没想明白,只是看着她的侧脸发愣。
傍晚时下起了雨。雨水淅淅沥沥地从夕阳的金光里落下来。天空还是白得惨淡,黑夜将冉冉升起。我终于想出一个办法,而这办法又让我产生新的纠结。在晚自习结束后,我才下定决心要实施计划。
我给叔叔打了个电话,说要留下干值日,要晚回一会。叔叔没多问,他嘱咐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我戴好手套走出校门,躲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雨已经停了,月亮高高地挂在天空,映出地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水洼。风吹得很厉害,让人睁不开眼。我把拉链拉到顶。应该多穿件外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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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迎秋很快就出来了。我看到她对着空气皱了眉。她推了自己的自行车出来,坐上去骑了两下就下来了。她推着车子慢慢地走。我跟了上去,保持了至少二十米的距离。我知道我赌赢了。这就是我计划的第一步——追踪。
这个方法的草图在下午就被我想到了。但问题也很凸显,那就是她的速度比我快。我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秘密徒步追踪自行车的。只有在她不骑行时我才有机会。破坏自行车是下策,我能依靠的是上天。如果因天气原因她不得不放弃自行车,我的机会就来了。今晚风大,她的穿着不足以让她在高速骑行中保暖。我很庆幸我能得到天的帮助。或者说,是叶的诅咒在暗中协助我。
跟踪意外地顺利。我在绿化带的暗处踩着泥土追着她。她并没有察觉,从始至终没回过一次头。路途不长,在拐过两个弯之后,她停在了一个院子前面,推门走了进去。在她把门关上之后我才从树丛里出来。我早被雨水打湿了,裤脚上沾满了泥点。我借着月光观察这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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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是一个独立的院落,沿着路走还能看到其他人家,应该也是隶属于某个小镇。墙是白的,门是红的,有些铁锈,再向里只能看到屋顶的红瓦,与叔叔家有些相像。门边有块石头,上面爬满了青苔,如果清理干净应该可以用来下街头象棋。石头和白墙间夹着一块草地,中间有一棵齐房高的树,大概是合欢,叶子被雨打去一小半,零散地铺在地上的水洼里缓缓浮动。
我深吸一口气。现在是计划的第二部分:利用落叶查明真相。
那片夹在她衣领上的叶子看色泽应该就是来自面前的合欢。这棵树大概率是她亲手种的。也许可以以此为媒介来了解她的过去。
……这样真的好吗?
树叶就在脚下,我却迟迟不肯弯腰。
就算我想了解她,这种行为是正确的吗?我的目光落在手上。这手套本来的作用正是为了避免使用能力,而我现在的行为无异于把它当做能力的便捷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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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是担心伤害陌生的人,却忽略了自己重视的人。
周围漆黑一片,只有水洼映照着月光,也映照出我停滞的表情。
也许有些事应该成为秘密,永远被埋在心里,不容窥探。
……还是走吧。
“你果然来了。”
我全身战栗起来。回头看去,商迎秋正站在门的阴影里,冷冷地看着我。
居然被发现了。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到了头顶。我想跑,腿却动不了。
月光在水面上划了一道鲜明的界限把我们分隔开。
“你果真是有那种能力的人。”“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事到如今还要装傻吗?”
商迎秋走到我面前,松开握紧的拳。掌心躺着一片小小的叶子。
“地上的叶子里找不到你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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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扯掉她赠送的手套,紧紧地扣住了我的手。那片叶被挤在掌心之间。一股热从冷清的夜里散开。
还是那堆火。它仍在那里熊熊燃烧,冒着比黑夜还黑的烟,闪着比朝阳还亮的光。模糊的轮廓逐渐靠近。透过火焰搅动的空气,我终于看清了那是谁。是商迎秋,几年前的小商迎秋。没有戴手套。
她看了一会儿火。火焰窜得几乎比她还高。她伸手向火抓去——
手心的温度瞬间变高,接着是爆炸般的疼痛。她的眉头拧成痛苦,我的手也痉挛起来。好烫、好烫、好烫。我像大喊大叫。实际上我确实这样做了。
我用尽全身的力量把手往外抽。商迎秋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挣扎,轻轻撒了手。我一个踉跄倒在水洼里。泥水的湿气让我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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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迎秋还是站在那。她说,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戴手套了吗?
我点点头,又茫然地摇了头。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我喘着粗气问她。
你又为什么要戴手套呢?她反问我。表情还是冷。
我瞬间明白了。然而令我慨叹的是,那是涌上我心头的不是心疼,而是窃喜。我们在这一点上也是一样的。只不过,她比我更极端,更果敢。
我在烧伤后就看不到叶子的回忆了。她说。虽然可以通过植皮手术来复原手部,但我不敢。我怕它又找回来。事实证明,只有像我这样才能彻底切断与它的联系。手套只不过是逃避的方式。你不彻底放弃它,就一定会再动不好的念头,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她说的很对。如果我不比它更残忍,它就会诅咒我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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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大了起来。大片大片的叶子落到我身上。眼前是商迎秋天真的笑脸。她走起来一晃一晃的,看起来还没练习熟练。她手里攥着一根毛笔,上下挥动,念念有词。该不会是把毛笔当做法杖了吧,真可爱。
既然你自己做不到舍弃它,那只好我来帮你了。
商迎秋向我靠近。她把毛笔高高举起。我想伸手去接。
毛笔不见了,商迎秋还在面前。她高高举着一把斧子。
我知道了,这一定是消除诅咒的魔法。
“来,张嘴,啊——”
商迎秋举着一颗橘子味的糖往我嘴边送。
“不用你喂,我自己也能吃,你放在那儿。”
“这怎么行呢?你不是不方便嘛。好啦,听话。”
结果糖还是送进来了。酸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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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功告成!”
我拍拍手从凳子上起来。面前是我刚刚完成的工作:合欢苗移栽。
一杆嫩绿笔直地站在土壤里。
“哇,好厉害!”商迎秋在一旁兴奋地叫,“这下子家里有生机了!”
晚饭是白菜炒肉。我把手上的泥土洗掉,和商迎秋一起坐在餐桌前。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和她一起吃饭——
“怎么了?不喜欢吃吗?”
我看向她带有疑问的脸,心中多年未解的疑问终于说了出口:
“你戴手套吃饭,怎么拿馒头?”
“……我当初怎么没拿把真斧子,这样今天就该我问你了。”
“不对,要是我的手真被砍下来,你肯定不会和我结婚了。”
“那你可太看扁我了。如果我真的让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会负责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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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证明?”
“嗯……我小时候弄伤过一只猫,是只野猫。她当时站都站不直了。我把她养了三个月,伤好之后才把她放走。不过后来她留在我家不走了。你看,我小时候就知道做错事要负责了。你要是不信,我们现在就回小镇那棵树底下找叶子。”
“我相信你。再说了,我发过誓不再碰叶子了。”
商迎秋当上了语文老师,而我则是在一家出版社工作,我们都成了传递故事的人。这些故事不是人内心的秘密,却一样有真挚的感情。
她常说一句话:“仅凭一片叶子,就能了解人的思想、情感乃至一生吗?”
了解一个人靠的不是挖掘过去,而是和她一起创造共同的未来。
不过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未来应该是还房贷。
即使家里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比如添置家具一类的琐事,但我们首先想到的是种一棵树。她喜欢合欢,于是我买来了一株合欢树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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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树长得慢。等它长大到不能再委屈在花盆里时,就把它移到小镇的泥土里去。
也许会有别的受叶的诅咒的人捡到这棵树的落叶。他会看到我们所有快乐的回忆。虽然不想被偷看,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让所有人都戴上手套。
就当做是为我小时候错误行径的补偿吧。
其实“叶的诅咒”只是我自己对它的称呼。商迎秋管它叫“秋叶信”。她说叶子就像一封信,承载着每个人的话语。当然,偷看别人的信也是不对的。
不过它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那棵合欢苗会长到枝繁叶茂,还会开花结果。这是很之后的事了。它会承载我和她的所有。即使我们老去,它也能在新的春季吐露绿芽。
2022.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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