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尾草与山地自行车-SWORD ART ONLINE Material Edition Remix

——日本埼玉县川越市-二〇二五年一月二十六日
『不行了。我到极限了。』
桐谷直叶斜视发出丢人哭诉声的哥哥，憋着笑意大声说：
『坚持住！还有二十下！』
在让人直打哆嗦的刺骨冷风中，两人正站在一起，不停地挥动竹刀。对和人来说，每天早上空挥三百下似乎还是很吃力，每过几分钟就会抱怨『不行了』“要死了』——尽管如此，他也绝对会坚持到最后，这种气魄让直叶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二百九十八……二百九十九……好，结束！』
『手臂……手臂要断了……』
好不容易完成今早挥刀任务的和人将竹刀递给直叶，摇摇晃晃地走到走廊，躺倒在上面。直叶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她带着微笑用布擦拭两把竹刀，把它们立在黑松树干边，接着从运动服的口袋里掏出毛巾擦掉汗水，歇了口气。
最近天气持续晴朗，前些天堆积在院子里的薄薄一层白雪因此消失得无影无踪。从庭院到玄关有一条蜿蜒的砂石小路，直叶发现小路旁陈列的花盆里的泥土有些干燥，便无情地向如濒死之人一般倒在走廊上的和人喊道：

『哥哥——先帮我给那边的水壶装满水，然后拿过来吧——』
几秒钟后，和人了无生气地挤出一句『好』，站起身来，从走廊下方取出已经用旧了的水壶，在院子角落的洗手池那里接满水，再将它送到直叶身旁。直叶接过水壶，在花盆上方倾倒，细水涓涓，奏出轻灵的水声。
今天是二〇二五年一月二十六日，星期天。沉睡了两年之久的和人已苏醒两个半月，直叶与和人以VRMMO-RPG※Alfheim Online（ALO）为舞台展开的大冒险也已在四天前宣告终结。

※Virtual Reality Massively Multiplayer Online Role-Playing Game,虚拟现实大型多人在线角色扮演游戏的缩写。
在妖精国度中，直叶以风精灵族魔法剑士莉法的身份邂逅了影精灵族的剑士桐人。虽然第一印象算不上好，但是他偶尔露出的阴郁表情、战斗时的气魄、卓越的剑技都让直叶觉得他与众不同，也因此决定与他一同从风精灵领地首都司伊鲁班前往阿尔普海姆的央都阿鲁恩。

她得知桐人就是与自己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哥哥和人，是在两人一起出发旅行两天后的事。起初她大受打击，还对着和人把自己一直以来压抑的情感都宣泄了出来，但四天过后，她总算是冷静下来了，现在她心底里只有一抹淡淡的痛楚。
和人/桐人之所以想要前往阿鲁恩……准确来说，是耸立在阿鲁恩中央的世界树尤克特拉希尔，是为了救出同样是SAO生还者，却被卷入一场新的阴谋，遭人囚禁在ALO内的恋人——结城明日奈，而和人最终达成了这一目标。明日奈在所泽市的医院中醒来，昨天已经开始了复健。

和人与明日奈是在Sword Art Online中相识的，听说他们互相支撑着，在不允许死亡的死亡游戏中活了下来。直叶无法想象这份牵绊有多么强大，她也清楚和人的心意不会有一丝动摇。
当然了，直叶与和人之间也存在着牵绊。两人的关系好到从小就没吵过架，虽说和人上初中后和直叶拉开了一点距离，但从SAO生还之后，他对待直叶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其实他们不是亲生兄妹，而是表兄妹，但直叶心中萌芽的感情不是这么容易就能消除的。

但是，她绝不能给这份感情『浇水』，必须死死地抑制住，深深埋在心底，直到它化作结晶、成为回忆的那一天到来……
就在直叶一边这样想，一边继续倾倒水壶的时候，蹲在花盆前的和人说出了他以往绝对不会以兄长身份说的话：
『……这是什么花？』
和人的视线前方有几朵淡橘色的小花，它们好像抱成了一团，含羞绽放着。直叶做了一个深呼吸，甩开内心的阻塞之后才回答了他。
『是福寿草。一种叫秩父红的品种。』

『嗯……竟然会在这个季节开花啊。』
只见和人若有所思、感慨万分地碰了碰福寿草的花瓣。
『家里种的花里面，最早开花的就是它了……不过哥哥，你什么时候对花感兴趣了？』
『倒也不是，只是SAO里也有类似的花……这边的花盆呢？看起来是空的啊。』
『到了春天，我会往那个花盆里撒上鼠尾草的种子。开花应该要等到夏天了。』
『鼠尾草……是种什么花来着？』

给花浇完水后，直叶将水壶中剩下的水洒向庭院，无奈地应道：
『它不是每年都会开花吗？小小的、红色的，像金鱼一样的花。鼠尾草一开花，哥哥你就会马上把它摘下来吸花蜜，妈妈训了你好多次呢。』
话音刚落，和人就讶异地站了起来。
『花……花蜜?!我居然做了这种像野人一样的事?!』
『啊……一看你就是忘了。我那份也老是很快就被你吸完了，我还很伤心呢。』

『……你那份？』
『哎呀……』
一不留神就说了些多余的话。直叶耸耸肩膀，吐出舌头。
『等等……我想起来了……』
和人嘴边浮现出笑意：
『总是被训的不是我，是小直吧。我记得妈妈说过一天只能吸三朵的。』
『啊哈哈，露馅了啊。你居然还记得……虽然现在回想起来也很不可思议，但对我来说，鼠尾草的花蜜比任何点心都要甜呢。』
『唔……味道我就想不起来了……』

就像在探寻记忆的深渊一般，和人的目光在空中停留了一会儿——
『啊……』
接着，他突然睁大眼睛，呆呆地站在那里。
『……哥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对了……说起来……』
和人小声嘀咕着，直叶看到他这样不免有些担心，便抬头看看他的脸，却没想到会近距离和他四目相交，让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为了藏起发烫的脸颊，她后退了一步。
『怎……怎么了嘛，吓我一跳。』

『……小直，你有时间吗？』
『咦？今天我的社团活动是从下午开始，所以应该有空……』
『好，那你陪我一下。』
搞不清楚状况的直叶瞪圆了眼，但和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快步向主屋的屋檐下走去。
『等……等一下，要去哪里啊？』
『好啦好啦，你坐后面吧。』
和人走到自己的山地自行车旁，解开密码锁之后就坐了上去。
『咦——我还穿成这样呢……』

直叶低头看着学校发的绿色运动服抱怨道，和人却笑着说：
『你跑步的时候不也穿成这样吗？』
『我跑步的时候会选更好看的运动衫啦！哎……真拿你没办法。』
噘嘴抱怨后，直叶还是坐到了山地自行车的后座上，用两只手臂圈住和人的腰，紧紧地抱住了他——她很担心自己再次加速的心跳声会被他听到。
『你抓紧咯！』
然而和人丝毫没有察觉到直叶内心的纠结，用力地踩下了踏板。山地自行车的后轮拨开沙砾，就那么穿过大门，气势汹汹地出发了。

现在刚过早上八点，虽说是星期天，但还是有不少人在朝电车站走去。两人乘坐的自行车与人潮逆行，一路疾驰。直叶总觉得擦身而过的人都在笑话自己，便把头埋在和人的背后，小声叫道：
『羞……羞死人了，哥哥！你打算骑多远啊?!』
『应该……没那么远的……』
『应该?!』
自行车正朝川越市东部疾驰。后座虽是铝制的硬架，但和人这辆山地自行车的轮胎很宽，还装有减震器，所以坐起来也不算难受。

还好两个人骑一辆车这件事并没有被警察发现，最后和人把自行车停在了一座小小的神社背后。这里是安静住宅区的一角，道路上没有行人，十分寂静。
『……到了吗？』
『大概……』
和人模棱两可地回答了直叶的提问，从自行车上下来。直叶也轻巧地跳下后座，撑着腰拉伸脊背。
『……我说，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了？这个神社里有什么东西？』
『……』
直叶还以为目的地肯定就是眼前这座萧条的神社，结果却出乎她的意料——和人在神社对面的一座宅邸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你熟人的家吗？』
她走到他身旁，打量这栋用红色砖瓦砌起外墙的屋子。涂着白漆的木围栏圈住了广阔的庭院，里面是一整片像干稻草一样褪了色的草坪，不知是不是有小孩住，有一辆红色的三轮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直叶抬起头来，正想再次发问，却看见和人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我不认识这家人，这里以前是一块长了很多草的空地。』
接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轻笑道：

『……也是……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空地？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不……什么都没有。走，我们回去吧。』
说完，和人仿佛擅自给这件事画上了句号，转身走向自行车。而直叶对着他的背影『咦』了一声，以示不满。
『真是的，你都把我弄糊涂了。你就是为了找空地才来这里的吗？』
她叹息道。就在她准备去追哥哥时——
『啊……』
一抹鲜艳的蓝色映入眼帘。

宅邸庭院的角落有一个用砖瓦围成的小小花坛，那中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躲在耐寒植物舒展开的浓绿叶片当中——丛生的矮草中开着铃铛般的蓝色小花。
『……是鼠尾草。』
『……咦？』
听到直叶这样说，和人赶忙跑了过来，在她身旁探头望向花坛。
『鼠尾草……在哪？』
『就是那个啊。蓝色的花。』
『可你……不是说它是红色的吗？』
『鼠尾草有几百个品种呢，这是蓝色鼠尾草那一类的。不过，真奇怪啊……』

就在直叶皱眉时，大房子的后门突然打开，一名穿着围裙的年轻女子从中走出。她把长长的头发扎成了马尾，手中拿着的铁皮水壶正闪闪发光。
看到直叶他们的身影，女子有些疑惑，但还是马上露出微笑，走了过来。她没有表现出丝毫戒备，那白皙的脸庞上还绽开了笑容。接着她轻轻点头道：
『早上好。』
『啊，早……早上好。』
直叶与和人也赶紧打了招呼。
『你们是住在附近的邻居吗？』

『嗯……算是吧。』
『来我家是有什么事吗？』
『那，那个……呃……』
见和人支支吾吾，直叶便挺身急忙解释道：
『那个，我们就是觉得您家的鼠尾草很漂亮！』
『哎呀，谢谢你们。』
女子微微一笑，让直叶放下心来，继续说：
『但是……就算花期再怎么晚，一般的鼠尾草也只会开到十二月吧？这是特殊品种吗？』
『啊……其实我也很惊讶。这是宿根※品种，以往开的花每到十一月就会凋谢，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冬天它们竟然过了年也还开着……我觉得这就是一般的蓝色鼠尾草，不过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宿根指个体寿命超过两年，可持续生长，多次开花、结果，且地下根系或地下茎形态正常，不发生变态的一类多年生草本植物。
『不太清楚？』
『在我家建在这里之前，这些鼠尾草就一直开在角落里了。因为开得很漂亮，我们在建房子前就把它们移了过来。那之后每年都开得很好哦。』
『您……您说的是真的吗?!』
和人突然大叫道。直叶和女子都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怎……怎么了啊，哥哥？』

『啊，没什么……』
不知怎的，和人有些害羞地挠了挠头，最后小心翼翼地说：
『……种下这些鼠尾草的人就是我。是我在七八年前种的……』
『咦……咦咦?!』
『哎呀，这可真是！』
意想不到的话语让直叶十分震惊，女子则把水壶抱在怀里，微微一笑道：
『原来是这样啊。那这些花可能就是在等你回来哦。啊……你们稍等。』
女子将水壶放在砖瓦上，小跑着回到了家中。回来的时候，她右手拿着小铲子，左手则拎着小小的塑料花盆。

直叶与和人看着女子铲进鼠尾草丛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挖了大约三株，放进了花盆里。随后她从围裙的口袋里拿出带提手的塑料袋，把花盆放了进去，带着微笑用双手将它递给了和人。
『这个你就带走吧。』
『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花儿一定也很高兴。』
『……谢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和人低头将袋子接了过来。鼠尾草的花朵轻轻摇曳，一阵微弱的芳香传入直叶的鼻腔。

『你们之后要是想看花，随时都可以过来哦。春天会开很多花的。』
『好的，一定。那我们就先走了。』
再次朝拿起水壶对着花坛浇水的女子鞠了一躬后，和人轻轻拍了拍直叶的后背。
『来，我们走吧，小直。』
『啊，嗯，好……我们先走了。』
直叶还没能完全消化刚才的信息，但也朝女子鞠了一躬，追上了和人的脚步。
和人没有骑上自行车，而是单手推着把手向前走着。直叶按捺不住好奇心，走到他身旁加快语速问道：

『等等哥哥，到底怎么回事啊？花真的是你种的？』
『啊——说来话长啊……』
和人绕着神社周围走了半圈，然后在石阶前停下了自行车。奇怪的是，他的脸有些红，先是『啊——』『唔——』了几声，清了清嗓子，又突然将右手上的袋子递到了直叶面前。
『小直，这是送你的生日礼物。』
『啊?!我的生日还早着呢！』
『是七年前的那份。』
直叶还是一头雾水，歪着脑袋向和人投去了疑惑的目光。和人望着神社说：

『……七年前……我想让小直能在生日那天尽情地吸鼠尾草的花蜜，就攒零花钱买了种子，拔掉那片空地上的一些草，把它们种在了那里。可当时我迷了路，死活找不到这座标志性的神社。后来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就放弃了。那时我还伤心了好一会儿……结果这回一下就找到了，小孩子的记忆力真不可靠啊。』
『哥哥……』
直叶瞪大了眼睛，直盯着和人的脸看，令和人害羞地移开了目光。喷涌而出的感情仿佛紧紧地抓住了她的心脏，让她一时难以呼吸。

她伸出右手，从袋中的鼠尾草上扯下一根花蕊。用舌尖细细品尝积攒在根部的小小蜜珠后，一股似有似无，却无比鲜明的甘甜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
在那一刹那，直叶感觉到自己与和人共同度过的十几年时光似乎幻化成了一阵微风，正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肌肤。不知不觉间，一行泪打湿了她的脸颊，泪珠落在脚边。
心底再次发疼，决心抑制的感情在微微颤抖，犹如欲在寒风中绽放的坚韧花蕾。
『喂，再怎么着也不用哭吧……』

和人慌张地说。而直叶紧紧拥抱住和人，感觉到和人轻轻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头，便竭尽全力地说：
『哥哥……谢谢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