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格特的决斗-SWORD ART ONLINE Material Edition Remix

本书为《刀剑神域》（SAO）的作者川原砾所著，是有别于电击文库发行版的个人活动作品。截至2019年8月，已发布二十九册本篇、三册外传及两册总集篇。
本作《SWORD ART ONLINE Material Edition Remix》以网页版《SAO》系列设定为准，因此细节上可能与电击文库版《SAO》有所不同。
那是我和亚丝娜新婚生活开始数日后的某个夜晚。我们正待在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二层外围附近森林深处的小木屋内。

我们两人坐在暖炉前的沙发上，交流着今天白天去过的地方、吃过的东西等等日常琐事。突然，亚丝娜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说：
『桐人，我觉得那个人可能不是NPC，而是玩家。』
『……啥？』
我一下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呆呆张嘴。
在沙发上和我并肩而坐的亚丝娜喝了一口茶，重复道：
『我是在说那家店的老板啦。我一直都坚信他是NPC……但今天看着他的脸，我忽然有点怀疑他是不是玩家了。』

我们谈论的是第五十层主街区『阿尔格特』平民区最深处的一家餐厅，不看地图就绝对找不到，也绝对回不来……不，那不能说是『餐厅』，只能说是一家『小餐馆』——店名叫『阿尔格特轩』。
店面以木板建造，看似强风一吹就得倒了。入口是一扇装有门帘的拉门，店内铺着石制地板……应该说是裸露的砂浆。店内有两张四人桌、四个柜台座。这一切的一切仿佛就是为了体现『便宜』二字而设的。
菜单上只有三种命名毫无品味的菜品：『阿尔格特荞麦面』『阿尔格特烧』『阿尔格特煮』，分别是看起来是拉面，但不是拉面的东西；看起来像大阪烧，但不是大阪烧的东西；以及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而提供这些饭莱的店主，正是亚丝娜口中的『那家店的老板』。我一边在脑内回忆老板的样子（身材矮小，穿着白色罩衣，戴着白色厨师帽，被长长的额发遮住的圆脸让人看不出其实际年龄），一边回答道：
『……你，你说他是玩家……但那个人都没怎么说过话啊……』
『好歹每次都有说「欢迎光临」和「多谢惠顾」的。』
『这不更像NPC了吗……而且只要看下光标，一下子就……』
说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

有一种东西能够区分玩家和NPC。那就是将目光集中在对象身上时显示的『彩色光标』。虽然两者的颜色都是绿色，但NPC的血条下方标有『NPC』三个字。不过估计是从系统层面考虑到了玩家每次看向别人都看到光标会没法静下心来用餐的情况，在被分类为商店的建筑物内不能用这种方法判别——也正因如此，我们在店里也无法确认那个老板的光标。
但由于结果几乎是一目了然的，我们平时也不会那么仔细地观察NPC。与真人通过NERvGear操控的玩家角色不同，系统操控的NPC有一种独特的气息。都被困在SAO里两年多了，想都不用想就能分辨出玩家和NPC了吧——想是这么想，可我还是在脑内再次检验起了阿尔格特轩老板那阴沉的模样。

接着我愕然地睁开眼睛，说：
『……糟了，我好像也没法确定了。』
『……对吧？』
亚丝娜显得有些高兴，微微一笑。
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刻起，她的笑容就一直能使我心潮澎湃，换做平时，我早就已经摇摇晃晃地伸手揽住她了，但只有这一刻，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老板的脸阻止了我的行动。
我不得不收起这种不合时宜的想法，挠头说：
『不过啊，分不清一个人是玩家还是NPC这种事情有可能发生吗?!一定会有什么简单的方法可以辩别的吧……』

『那当然有，比如说挥一刀看看他什么反应之类的，这种胡来的方法倒是有很多，但万一他真的是玩家，做了这种事就再也没法去店里吃饭了……虽然我也没那么喜欢那家店啦。』
『不行，我会很难办，非常难办。』
见我立即摇头，亚丝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离你第一次带我到那家店吃饭都有半年了，可我还是不懂你觉得那家店哪里好……』
『那确实，我自己也不清楚。老板总是板着一张脸，饭菜还难吃……但有时就是莫名……想去吃一吃那谜之拉面啊……』

『那也不是拉面吧……那要不直接问问他是NPC还是玩家吧？』
听了亚丝娜的建议，我考虑了好几秒钟才摇头否定道：
『不，这不行吧。那个店主的冷漠程度可以媲美十个希兹克利夫，问这个绝对会被他无视的。不过这也是那家店的优点啦。』
『这，这样啊……那就让这件事保持神秘吧。对不起啊，我说了这么奇怪的话。要再吃几块饼干吗？』
亚丝娜这么说着，想要站起身来，我却一把拉住了她的左手。

『……不，我很在意。』
『咦？』
『我快在意到不行了。不查明那个店主是人还是NPC，我就没法回前线了。』
事已至此，亚丝娜露出了一副『早知道我就不说了！』的表情，但她还是表现出很强的耐心，再次坐了下来。
『……那你想怎么做？我们没有辨别的方法，问了也没用不是吗？』
『不，方法还是有的。等老板一出店门，我们就查看他的光标就行了。如果他是玩家，那就需要外出采买食材道具；如果是NPC，那应该也会有清扫店门之类的行动模式。』

『……你，你该不会……』
只见亚丝娜神色一凛，想再次从沙发上站起来，而我紧紧地按住了她的双肩。
『好，那就从明早六点开始蹲守吧。我记得大街对面有一段空中走廊，从那里监视的话应该不会暴露的。』
『……肯定很冷的。』
『那就需要耐寒装备啊！我记得道具栏里好像存着两人份的，再用有耐寒属性加成的食材做便当就完美了。加油吧，亚丝娜！』
面对滔滔不绝的我，亚丝娜脸上虽然五味杂陈，但还是脱力地回了一声『好』。

第二天——
我和亚丝娜披上了厚重的毛皮披风，趁着天色未明便早早在阿尔格特轩街对面的空中走廊上进入了监视状态。
六个小时后——
我和亚丝娜不得不苦着脸承认我们的想法过于天真，从而被迫暂时撤退。
『他根本不出来啊！』
在大街边的咖啡厅里，亚丝娜咕咚咕咚地喝光了热牛奶，重重地将空杯放回桌上，这么抱怨道。
『更重要的是，那家店就连晚上都不收门帘，也完全感觉不到有在打扫，这也太没干劲了吧！』

『……真是对不起。』
我先替店主道了歉。
阿尔格特轩的店主的懒惰程度似乎远超我的想象：他不去进货，也不出来打扫，只会在早上十点把挂在拉门内侧的木牌从『准备中』翻到『营业中』那一面。当然了，光靠这个举动也无法辨别他到底是玩家家还是NPC。
『……唔，但是店里的食材总会用完的……这样他就不得不出门进货……』
听到我支支吾吾地这么说，亚丝娜眼光锐利地回答道：
『……所以你就打算一直这么等着？仔细想想，那家店根本没什么客人会去，食材要几天，甚至要几周才能用完都不奇怪！我是不会陪你的哦！』

『对，对不起……』
我再次道歉，拼命地开动脑筋。
一定……一定会有什么办法的。就算店主不出店门一步，也一定有方法查出他到底是不是玩家。
如果查不到他本人，那查他的店如何？有没有方法能查出那家店是NPC商店还是玩家商店呢？要是它是建在塞尔穆布鲁克的时髦小道上的店，那肯定是玩家开的，但这里是艾恩葛朗特中最为混乱的阿尔格特。只要进到小巷里，可疑的店要多少有多少。
——行不通。我在艾恩葛朗特作为攻略组的成员战斗了两年，还被人冠以『黑衣剑士』这种响当当的名号，但竟然看不出某个人到底是玩家还是NPC，真是贻笑大方。

正当我准备露出自嘲的笑容时，我的脑内突然灵光一闪。
『对……对了！』
『……怎么了？』
我丝毫没有顾忌亚丝娜狐疑的目光，继续口若悬河地说：
『要是食材迟迟用不完，我们就主动让他用完吧！你想想，NPC餐厅在系统设置上根本不会断货，饭菜会源源不断地自动从厨房里产出，但是玩家的店不一样，店主采买的道具用光了就无法再生产饭菜了。也就是说……』
听到这里，亚丝娜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准备冲刺逃走，但我最大限度地用上了我苦苦锻炼出来的敏捷度，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我们吃完它就好了！把店里的其中一种菜品吃完！』
『我才不要呢！那是NPC餐厅的话要怎么办啊！那岂不是会无限上菜吗?!』
『这样不就能明白他是NPC了吗？这个方法行得通！问题是我们要选择哪个菜，「阿尔格特荞麦面」「阿尔格特烧」「阿尔格特煮」……亚丝娜，你想吃哪个？』
『血盟骑士团』的副团长、拥有『闪光』之名的轻剑士的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在我的眉间开一个洞
——接着无奈地坐回了椅子上，对我说：

『我绝对不吃「煮」……「烧」也是，有时候会放些奇怪的东西，我不吃。』
『那就吃「荞麦面」吧。嗯，正适合用来一决胜负，毕竟我和亚丝娜第一次在那家店里吃的也是这个。』
『……是啊。机会难得，要不要叫上团长？他当时也一起的。』
我刚准备认真考虑，亚丝娜就立刻摇头道：
『开玩笑的。所以呢，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我勾起嘴角，站起身说：
『还好没在这里吃午饭。』

几分钟后。我和亚丝娜坚定地站到了我们单方面认定的决胜之地——那家寒酸的小餐馆前。
『……走吧。』
只见我的搭档有力地——其实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我用左手拨开脏脏的门帘，迅速地用右手拉开了拉门。
『欢迎光临。』
店主从柜台深处以一如既往的慵懒声音说。我选的不是之前常坐的四人桌，而是柜台座。不等身旁的亚丝娜坐稳，我立刻点了单：
『两碗阿尔格特荞麦面。』

随后店主默默地准备了面碗，往大锅里放了两个不知名的面团。光看动作还无法判断他是不是玩家。等面终于熟了，店主就娴熟地接连用长筷夹起热水里的面条，放人碗中——看似不需要像在现实世界里那样滤干水分。接着他往碗里放了一块薄薄的肉片、片煮好的蔬菜、半个煮鸡蛋，最后倒入淡色的汤汁。
咚咚。两个面碗并排摆在柜台前，而我的道具栏也响起了付款的效果音。
我和亚丝娜取了筷子，同时说了声『我开动了』，就此正式开始挑战揭开战斗序幕的第一碗面。

艾恩葛朗特的饭菜基本上都只是在再现预设好的味觉数据，但是玩家可以通过添加调味料来定制风味，比如亚丝娜的拿手好菜——烧汁炖肉的烧汁就是在成品酱汁味道的基础上加入调好的香料包做成的。也就是说，玩家调味主要是加强和丰富味道层次。
然而这碗阿尔格特荞麦面『少了点什么』，如果这是玩家造成的，那几乎可以称之为奇迹。不消说，面里有盐味，汤汁也很鲜美，但与味道的浓淡无关，这碗面就是很『淡』。打个比方，它就像背景画得精雕细琢，却没有主题的画作一样。

也许就是这份『不足』吸引我来到了这家店。我甚至隐隐期待这碗面终有一天会真正『完成』——其实我也明白，那一天或许永远都不会来临……
我一边沉浸在感慨之中，一边吃完了第一碗。身旁的亚丝娜脸上仿佛写着『为什么我得做这种事啊』，但还是努力地吃着面，最后两人同时吃完了。
然后我把空碗推回柜台深处，说道：
『……再来两碗阿尔格特荞麦面！』
刹那间，我好像看到店主突然停下了动作，但那或许只是我的错觉。那张藏在长长额发下，让人看不出他是三十还是四十岁的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还是默默地将两份追加的而团扔进了锅里。

在那之后，我和亚丝娜VS老板的无尽战斗就拉开了帷幕。
当然了，不管在艾总葛朗特吃了什么，都不可能装进现实世界的胃里，但不知道是不是味觉再生引擎欺骗了大脑，我们确实产生了饱腹感。
说实话，吃完第二碗的时候就撑得不行了，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再来两碗阿尔格特荞麦面。』
这种『再也吃不下了』的感觉是错觉，这碗养麦面只是一份数据，所以我能无限地吃下去。
我这么欺骗自己，吃下了第三碗、第四碗。与此同时，亚丝娜发挥了她在实战中总是很可靠的优点，以完全一致的速度跟了上来。

『……桐人，对不起……』
她微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面碗中回响。
『我已经……不行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找到……你所追寻的……真相……』
就这样，『闪光』砰的一声倒在了柜台上，栗子色的长发随之扬起。
——亚丝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很想喊出声，但如果我真这么做了，大概就会有某种虚拟的东西从虚拟的胃里回流出来，因此我只短短地说了一声『辛苦了』。

接着我抬起头，直勾勾地瞪着店主说：
『……再来一碗……阿尔格特荞麦面。』
其实我也快到极限了。
但是为了亚丝娜，我也不能就此倒下——然而在我吸食第六碗这种不是拉面的东西时，我已经无法抑制涌上心头的恐惧了。
——他会不会是NPC？假如真是这样，我岂不是在和无限的面与汤打一场根本赢不了的仗吗？
——不，就算是这样，我倒下的时候也得往前倒。就像亚丝娜一样……

第七碗下肚。
第八碗。
我的胃部血条已经完全变红，店主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我只好一根一根地吸食着面条，思考有没有能扭转局势的方法。
要是在真正的拉面店，柜台上应该会放上胡椒粉、鲤鱼粉、蒜泥之类的调味品，让顾客吃到后半段也能够品尝美味，但这家店里是不可能有这些的。唯一的办法就是点一份『阿尔格特煮』，两份混在一起吃，而这么做无疑是给自己最后一击——『阿尔格特煮』是连之前被我带过来一次的克莱因都只吃了两口就放弃了的传说中的菜品。

——不行了吗？到此为止了吗？
意识渐渐离我远去，我却听到了从遥远记忆中复苏的声音。
那是第一次来这家店吃阿尔格特荞麦面时，亚丝娜在走出店门之际说的一句话。
——我总有一天要做出酱油来。不然我这份不满永远都不会消失。
『……唔！』
我如梦初醒般地睁开眼睛，动了动颤抖的手，打开我和亚丝娜的共同道具栏，然后滚动长长的道具列表，找到目标物品，将它实体化。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白色的陶瓷小瓶，它的侧面顶部有一个凸出的小口。
我握住小瓶，在面碗上方将其倾斜，颜色稍深的液体随即进溅出来，将浅黄色的面汤染成了有些深的褐色。这是无法用其他东西来比喻的、扎根在我记忆深处的——酱油的味道，是亚丝娜经过长时间研究制成的，艾恩葛朗特中除她之外无人能造的究极调味料。
接着我放下小瓶，抱住面碗，大口吸食面条和汤汁。
『……就是它。』
我声音沙哑地喃喃自语道。就是这个味道。这就是我追求的味道。阿尔格特荞麦面的完成形态此时此刻于此地诞生了。

这样就能接着吃下去。再来多少碗——不，再来五碗我也能吃下去。
我还能继续战斗！就在这时——
一句之前从来没有在这家店里听过的台词在我头上响起。
『……这位客人，我也能……吃一口吗？』
我茫然地抬起脸，轻轻点头，将面碗推了过去。
浑身是谜的店主端起面碗，一口就将剩余的面条和汤汁喝光了。咚！他放回面碗，凝望上方——
终于，一行泪水从那长长的额发下划过。

『……就是它。就是这个味道！是现实世界里，我店里的味道！』
——原来你是玩家啊！
——那你倒是热情好客一点啊！
我默默吞下这两句呐喊，问道：
『您的店开在哪里？』
『嗯，在荻洼※，但因为我经常泡在网游里，店也倒闭了。不过要是能通关游戏，回到现实世界，我想再开一家拉面店。到时候我会做这种拉面，还有「烧」和「煮」的，你务必要来吃哦。』
※地名。位于日本东京都杉并区。

店主流着泪说了一大段话。我不禁想，你之前那种沉默寡言的角色设定去哪了……接着便缓缓地倒向了柜台。
意识渐渐远去，而我最后的想法是——
我是绝对不会去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