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赛博朋克】他的理想国

（谨以此文，纪念毛星云。愿你的理想主义光辉不灭。）
雨还在下。我撑起伞，独自行走在他的理想国。
自从那天起，这座城市便再也无人居住，成了一具华丽的遗骸。
倒计时 04：13
登入这片代号为“理想国”的网域时，无人的城市正在下雨。
铺天盖地的雨落下，冲刷着橄榄林，树冠在风中飘摇，发出飒飒的声响。地面是柔软的草坪，我刚踏出第一步，伴随着翅膀扇动的声音，无数白鸽振翅飞向天空，仿佛我的到来惊扰了它们。
这是由计算机模拟出来的虚拟世界，却把每一滴雨都模拟得如此真实。雨点钻进我的衣领，冰凉刺骨，我只好从个人数据库里调出一把伞。伞面漆黑，举着它行走在雨中，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位送葬人，正在参加这座死去城市的葬礼。

我在树林中摸索着前行，空气闷热而潮湿，雨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凭借记忆，我找到了那棵空心的橄榄树。在它虬结的树根旁，我找到了那张明信片，和我电子邮箱里的影像一致。正面画着一个孤独的宇航员，背面是一段文字，字迹很眼熟：
我要在云端漫步，舞蹈，如果我为此死去，那将是多么美丽。最美的是，我只是想要这样做，没有任何原因。
落款显示这段话写于上个星期，来自一位我曾认识的朋友。
“猎户座”。
从一开始就狂跳不止的心脏冷了下去。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全身的力量仿佛都随着长叹消散了，背靠着粗壮的树干慢慢滑下，最后跌坐在草坪上。缺氧般的感觉让我的头脑一片混沌，我只好大口呼吸，让带着水汽的湿润空气灌进胸腔，强迫自己清醒一点。

找到一件旧友遗失的物品，这当然不是什么让人惊惶的事。
——前提是，五年前的他没有从那座高塔上落下，坠亡身故。
橄榄树的树干是空心的，刚好可以容纳下一个人。少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在以前的日子里，猎户座很喜欢藏在里面读书，无论晴天雨天。我弓起身子爬了进去，在干燥舒适的树洞里缩成一团，呆望着外面的雨，任凭回忆将自己扯回多年之前。
那年我才十六岁，还是个富有朋克精神的骇客小子。为了躲避天星科技网安部的追捕，我无意间骇入了这片施工中的网络空间，那时橄榄林也在下雨，树木间氤氲着湿润的水汽。孤单的青年正藏在树洞里看书，一只海燕安静地停留在他的肩侧。
对于我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他没有惊慌失措，反而露出恬淡的笑容。

“马上我就要去工作了，朋友。”他说，“晚点再来的话，我倒是可以带你看看这座城市。”
他合上书本，烫金封面闪烁着隐隐的光泽。扫过一眼，是柏拉图的《理想国》。
倒计时 03：52
今天上午，在检查电子邮箱时，我发现了一封奇怪的邮件。它已经在邮箱里躺了很久，看来是被当成垃圾邮件拦截，收进了回收站里。
邮件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两幅影像：一张是葱郁的橄榄林，在画面的某个角落，拍到了青年模糊的侧影。另一张，画面拉近，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明信片静静地躺在橄榄树下，像一簇孤单的苔藓。
我如同被闪电击中，大脑一片空白，花了整整五分钟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我认得那个青年的影子，那片橄榄林，以及橄榄林所在的虚拟世界。曾有包括我在内的数万人在那座城市生活过，后来猎户座溘然逝去，他带领的城市也随之消亡。
再后来，我在天星科技下属的企业得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现在我是一名网域设计师，是这个互联网世界勤勉的一分子，我有了一处宽敞明亮的居所——在网络连接舱之外，还能摆得下书桌和花瓶。我身上的西装就是我身份的象征，只要我工作得足够努力，也许有一天我也能成为一个骄傲的中产者，真正融入这个光彩照人的世界。
是的，我逃离了那座城市，我向我的幼稚挥手告别，将自己的过去亲手埋葬。可如今，那些死去的记忆又活过来了，它从坟墓中伸出它枯槁的手，握住了我的脚踝。

发件人是一个没听过的名字，“毕方”。
冷静下来之后，我开始尝试寻找相关信息，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结果。但无论对方是谁，他发送这封邮件的原因，一定是为了告诉我：猎户座，他还活着，就在那座承载着他全部理想的虚拟城市里。
我当然不相信人死而复生的神话，不过，在当年猎户座之死的背后，或许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误会。
我尝试连接那个久远的地址，可得到的答复却是一次又一次拒绝访问。读取反馈过来的信息，我得知了令人不安的事实：这个网络空间早就已经废弃了。现在，天星集团打算将它格式化，删除关于那座城市的所有数据。为了防止出现意外，这个域名被严格封锁，禁止任何人访问。
执行格式化的时间，就是今天。

经过两个小时的思考，我向公司提交了事假申请，登上城市公交，回到了以前的居住地——上京市债务拘役居民区。
顶着风雪穿过肮脏昏暗的街道，无视那些在雪地里横躺的醉鬼、流浪汉和吸毒者，我在一排排如蜂房般紧密排列的舱室里找到了过去的居所。两平米的舱室只能放得下一台网络连接舱，所幸那台老旧的机体还可以运作，用来破坏防火墙的各种应用程序也都齐全，那些都是我以前花大力气从黑市里搜集到的。
我相信，这是我拥抱新生活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干骇客的勾当。
我觉得我疯了。
但这是我找到真相的最后机会。
一个倒计时漂浮在视野的左上角，秒数跳动不息。留给我的时间还有三小时五十二分，如果猎户座真的在这里，我必须在三小时五十二分内找到他。

倒计时结束后，格式化程序将会启动，如果那时我还停留在这个虚拟世界，格式化可能波及到我的意识，把我的脑袋烧坏，轻则丢失一些记忆或大脑功能，重则死亡。而他，也难逃同样的命运。
至于这片网络空间的一切——橄榄林，成片的建筑群，这座我曾视之为故乡、而今却已死去的城市，以及那数万人在这里生活过的所有痕迹、他们曾经的理想和幻梦，都将烟消云散，从全球互联网空间里彻底抹去，再也无人记得。
倒计时 03：23
雨还在下，街道和建筑笼罩在朦胧的雨幕中，像披着一层灰白色的轻纱。
我举着伞，独自走过空荡的街道，穿过一片片建筑群。我不知道他身处何方，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否存在，只能在大街小巷间随意漫游，听凭回忆和潜意识引导自己的脚步。

这是座被遗忘的城市，一切都是静止的，我是唯一的活物，漫步其中，仿佛行走在拉斐尔遗失的画里。
城市的整体风格介乎古希腊和欧洲中世纪之间，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缕来自文艺复兴时期的馨香。建筑风格并不单一，不同风格的建筑组成了居住区，规整干净的道路将它们划分开来，一切井然有序。曾经有数万人在这里生活过，如今却冷清的像是从未有过生命。
哥特式、巴洛克风格、多立克柱、中国园林、洛可可风格……猎户座在建设这座城市时，刻意模仿了过去的生活。我曾和猎户座一起漫步在城市的街头，听他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些建筑学名词。多年前，当我第一次见到这些复杂而多样的建筑时，那种震撼无以复加。
在现实世界中是看不到这些的，钢筋水泥的森林肆意疯长，侵占了地球上每一片可用的土地，放眼望去，只能看见无穷无尽的高楼大厦和霓虹之海。只有这里忠实地记录着来自过去的美，比起城市，更像是一座座肃立的纪念碑。

孤独如潮汹涌，填满这座城市每一个空洞的角落。不知转过了多少个街角，我终于在一处屋檐下发现了一点人的痕迹。一幅没画完的油画，描绘的是这片哥特风格的街区。在画中，阳光洒落在教堂的尖顶，雕饰繁杂的建筑遮挡了光线，把阴影投向曲折绵长的青石小径。
小径另一边什么都没有，画家还没来得及描绘那边的风景。想必是在那天之后，这幅画的主人和人们一起离开了这座城市，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抬头审视周围，风景和画中所绘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雨。
我轻轻抚摸着油画表面，感受颜料的粗糙质感。在外面的世界，人们早已不再像这样画画了。我们有专门调制AI的绘画工人，每天从流水线上生产出成千上万幅图片，然后各个企业的广告部门会用这些色块填满高楼之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一方时光倒流的天地。建筑是古代的，艺术是古代的，生活方式是古代的。就连这绵长的雨也是古代的——世纪初的战争对地球气候造成了不可逆的影响，漫长的“核冬天”已经延续了几十年。大气中的烟尘遮蔽了每一丝阳光，降水凝结为漫天的雪花，人们再也听不见雨水淅沥的声音。如今的上京市，是一座永久积雪的夜之城。
当年在这里停留过的人们，的确在努力过着一种古老的生活，他们认为古朴简单的生活更能锻炼自己的精神世界。
可不管当时情况如何，现实也已经把这一切变成空想了。
曾经有数万人在这座城市居住，当思想挣脱现实的桎梏，这里便是他们的精神家园。
直到那一天。
猎户座的身躯从纯白的高塔上飘飘然坠下，如同一只折断翅膀的白鸽。防火墙筑起在这片网域，无情地拒绝外界的每一个访问请求。慢慢地，它被人淡忘，数十平方公里的城市再无清朗的诗颂声，它成了一具华丽的空壳，一副身穿金缕玉衣的骸骨。

倒计时 02：45
这是座很美的城市，可当“人”这一要素出现了缺失，这缺失本身就成了一种骇人的存在。异样和不适的感觉漫上我的心头，我不由得加快脚步，期待可以甩掉如影随形的恐惧，然而这样做也只是徒劳。我的手中捏着猎户座留下的字迹，顶着令人反胃的不适感，我尽力回想关于他的一切，穿越朦胧的雨帘，沿着时间走向过去——十七岁那年的某天。
为了还原过去的季节，这个虚拟世界有精确的气象模拟系统，按照以前的历法计算着阳光和雨雪。那是一个夏日的清晨，天空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清澈，我跟着猎户座登上了城市的最高点，一座古朴的钟楼。倚靠着护栏向远处眺望，盛大的阳光迎面泼洒。
从钟楼顶部可以俯瞰这座辉煌的城市，大街小巷和现在一样空旷静谧。当时城市刚刚建设完成，那天是网域开放测试的第一天，还没来得及迎接访客。那些古老而新奇的建筑在青空下沉睡，它们正等待着醒来。

“别不说话，随便聊点什么。”猎户座的声音微微颤抖，那是艺术家面对自己作品时的天然亢奋，“我有点紧张，还差一点才到时间。”
“你要干嘛？现在还没人来啊。”
“敲钟。”
他伸出手，抚摸那座青铜质感的大钟，钟上镌刻有纷繁复杂的线条，描绘的是米开朗基罗的名画《创世纪》，“这是值得纪念的时刻，总得做点什么。”
“……不是很懂你们搞艺术的。”
“读过《圣经》么？”他突然问我。
“——‘耶和华说，我的百姓在埃及所受的困苦，我实在看见了，他们因受督工的辖制所发的哀声，我也听见了。我原知道他们的痛苦，我下来是要救他们脱离埃及人的手，领他们出了那地，到美好，宽阔，流奶与蜜之地。’”高距于城市顶端，猎户座吟诵起古老的诗篇，“假如这座城市真的存在于世界上的某个地方，也该是个流奶与蜜之地吧。”

“这么说，你觉得自己是上帝咯？”我揶揄道。
“人是那么渺小的生物，只有在自己的造物面前才能成为上帝。”他笑笑，无视了我话语中调侃的意味，“况且，我是真想做点什么的。外面是什么样子，你比我更清楚。”
我沉默不语。他接着说：
“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座城市，你从高处向下俯视，看到的风景都是一样的——同样的高楼大厦，同样闪烁的霓虹灯和广告牌，失去了文化的差异，只剩下地缘区别。而在这些城市里居住的人们，也大都在过着同样的生活，出生，赚钱，然后死去。每个人都在被各自的社会身份推着往前走，却很少有人思考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我们的物质生活已经很丰富了，精神世界却前所未有的贫瘠。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从上个世纪初开始，市场就不断对文化进行着消费和解构。市场先是消费文化，接着消费由文化衍生而来的符号，最后便是由符号产生的符号——也就是拟像。当消费的过程陷入拟像的自我复制，文化随之消弭，留在人们心中的只剩下消费欲望。当人不再思考，只知道不断地寻求满足，于是便成为了生产物质的机器。”

“让我猜猜，你想要复现以前的文化？”
“是的。在外面的世界，这绝无可能。但如果是在一座与世隔绝的城市呢？自给自足、物资充裕；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公民，没有阶级和权力的区别。当欲望的温床不复存在，人们的精神是不是就可以像过去那样强健？”说到这里，他的眼中闪烁着瑰丽的光，“如果顺利，这座虚拟城市会是一座灯塔，甚至可能对整个社会产生影响……朋友，这是新时代的文艺复兴。”
起风了，猎户座仰起头，让天光洒落在自己的面庞。那是个俊朗的侧影，白衬衫和西装马甲衬着他挺拔的身形，裤线烫得笔直，酒红色领带在风中拂动，那一刻他真像个俯瞰天下的哲君。
“那么，你会以什么身份活在这个新世界？”我问道，“创世神？”

“当然不是。”他眨眨眼，“我会是一个敲钟人。——哦，时间到了，刚刚好。”
钟楼的时针指向清晨七点，一切开始了，伴随着古奥森严的钟声。钟声自钟楼顶端响起，回荡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惊起广场上的一群白鸽。那些鸟儿展开洁白的羽翼，掠过童话般的城市，飞向青空。
向地平线投去一眼，在遥远的城市中心，钟楼仍然矗立在雨中，只是它的青铜大钟再也无人敲响，高大的尖塔像是沉默的巨人。
那之后，猎户座果真成了城市的敲钟人，每天清晨都能听见他敲响清越的钟声。
塔顶敲钟人的小屋，也就成了他在这座城市里的居所。他在那里俯视着城市慢慢发展，像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一点点长大。

有时我想，如果他那时再强硬一点，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像他那样的人就该举起他的旗帜挥斥方遒。可他没有，他是个伟大的艺术家，但也只是个艺术家，当城市建成之后，他所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住在敲钟人的小屋里，每天敲响那座青铜浇筑的大钟。
直到后来，数万人在广场上聚集，广场上灯火通明，人们朗诵诗作、放声高歌，向全世界传达他们的理念。而猎户座自己站在炉火暗淡的窗前，默默俯视这一切，玻璃窗映出青年孤单的影子，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倒计时 02：37
雨还在下，我在寂静的城市里独自行走。
被雨幕覆盖的风景灰暗而模糊，像是老式放映机吱吱呀呀地摇动，投射出光影斑驳的画面。行走在这样的风景中，我无法遏止如海潮般涌来的回忆。

从我们互相认识的那天起，直到猎户座自杀身亡，这中间过去了三年，但其实我们从来都不是要好的朋友。
我时常登入这片网域，看城市慢慢变得繁荣；猎户座乐于向我讲述那些遗落的知识，以及他的雄心壮志，但却从未问过我的名字。比起“朋友”，我们更像是熟悉的陌生人。大概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这样熟悉的陌生人，我们不介意打扰彼此的生命，同样不介意对方不辞而别。
我和猎户座来自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有着完全相反的理念。我不了解他的身世，但我知道，他是天星科技最有价值专家，上京市杰出IT青年，著名网域建筑师——“猎户座”是他的网络ID。他的能力和出身足以让他住在天星集团的白色高塔里，安逸地追求他的理想。他认为，网域可以成为他理想的载体；可在那时的我看来，网域是公司用来控制大众的罪恶之源。

早在上世纪初，“元宇宙”的概念就被提出来了。然而受限于硬件条件，在当时的设备只能以极其低下的带宽传输文字和图像的情况下，这个想法几乎不可能实现。
直到上个世纪末期，脑科学有了突破性进展，人们终于摸清了大脑和感官的运作规律，凭借这一发现，“模拟一切”的虚拟现实技术应运而生。
随后便是通信网络的又一次革新，人们终于可以在网络中建起一个个虚拟世界，这些世界和现实一样真实。在天星网域科技公司的推动下，技术很快普及，全球网域用户达到总人口的百分之八十以上，哪怕是在最偏远的城市，也可以连接到庞大的全球互联网络空间。
几十年来，人们早已习惯了网域中的生活，在网络的世界里社交、娱乐、工作，这成为了一种经久不衰的时尚。网域的虚拟世界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夏威夷海岸的阳光，迪拜塔顶的Tequila龙舌兰酒，抑或穿越亿万光年的宇宙航行。

然而讽刺的是，就算模拟这些体验的成本如此低廉，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用上这种美好的技术。因为打开魔盒的钥匙牢牢掌握在天星科技的手中，每天都有无数人努力工作，为了购买新型模拟程序的使用权限。而如果你想要购置一块私人的网域空间，可能要背负一辈子的贷款。
真是荒谬，我们似乎在虚拟的世界里活出了价值。
太阳底下无新事，这种闹剧其实早在百年前就已经上演。只不过那时人们所追求的，是企业用传媒、品牌和广告所编织出来的意义之网，和今天的网域如出一辙。
它们同样虚假，可它们伸向社会的触手却同样无比真实，黏腻、冰冷，紧紧束缚着每个人。可我们却从未想过挣脱，因为我们同时也在品尝着它分泌出来的甜美毒液，并且甘之如饴。

这就是为什么十六岁的我是个富有朋克精神的骇客小子，谁都有过愤世嫉俗的时候。
那时我在网络上认识了一帮朋友，他们和我一样天赋异禀、技艺过人，也同样叛逆。我们组建了一个骇客小组，常常在大公司旗下的网域之间穿行，骇入系统的核心，在其中大搞破坏。而在无意间骇入猎户座的世界之后，我也曾和他争论过这个问题。
“但我们总是需要梦的，每个人都需要。”他对我说。
他摊开双手，黑色的空间在他的指尖流动，那里群星闪烁，像是璀璨星河落入他的掌中。他将双手托举到我面前，我看着他捧起一掬深邃的宇宙。
“只是，好的梦应该让人清醒，而不是沉迷。”
倒计时 02：05

不知在这座寂寞的城市里行走了多久，天色暗下来，路灯已经亮起了。我抬起伞檐，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城市的中心地带。
这里的街道比别处更为宽阔，银杏树叶在风中翻飞，细密的雨冲刷着青铜跃马塑像。道路两侧林立着华贵而绮丽的巴洛克式建筑，淡奶油色的墙壁上一排排明净的窗户，繁复精致的雕饰环绕其间，雨点洒落在浑圆的俄式穹顶。
中央大街，其实并不单指这一条街道，而是城市的中心地区，曾经最繁华的地方。它是整座城市的文化中心，教堂、学园、剧院等场所都集中在这片区域，几乎承载着这座城市全部的辉煌。
可以想象当年城市的建设者究竟有多么用心，就连建筑墙面上风雨侵蚀的痕迹都被真实地刻画出来，使得整个建筑群像是一声久远的叹息，来自那业已逝去的古老时代。

踏上石板铺成的街道，沿着道路慢慢行走。不知哪个隐藏的角落，留声机仍在唱着几个世纪前的歌谣，这歌谣连同唱响它的机器一起，早已无人聆听。
Расцветали яблоки и груши，
（正当梨花开遍了原野）
Поплыли туманы над рекой，
（河上飘着柔漫的轻纱）
Выходила на берег Катюша，
（喀秋莎站在竣峭的岸上）
На высокий берег，на крутой.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我闭上眼，想象身边涌过汹涌的人潮。然而我失败了，回应我的只有街道上湿冷的风，耳中能听到的，也只有模糊的乐曲声。

很多年前……这里不是这样的。在城市蓬勃发展的黄金岁月，无论何时来到这片街区，永远能看见充满热忱的人们聚集在一起。
在外面的世界，他们有着不同的身份。公司职员。政府工作者。拘役区债务人。企业管理者。骇客组织的激进分子。
但能来到这里的人，往往有着相同的爱好和理念。当他们进入网络连接舱，抛开物质的束缚，社会身份不再重要，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只余下思想不断彼此碰撞，人们自由而无虑地交流。
猎户座是对的，一座纯粹由思想组成的城市，是文化萌芽和生长的绝佳温室。
城市一共开放了三次测试，发放的名额并不多，是面向全社会招募的。他的城市比预想中发展得更快，人的思想无法永远被压抑，也许人们的眼睛被现代社会迷乱的霓虹灯遮蔽了太久，总会去寻求摆脱迷雾的方法。

在这里，古老的一切成了新的时尚，人们推崇古代的艺术和哲学。街道灯火通明，人们彻夜诵读但丁的诗歌，辩论尼采和康德，青铜雕塑静静聆听他们的声音，新的思想、新的作品不断涌现，大家常常为此而欣喜。
他们有自己的学园，千年前古希腊的橄榄林在这个虚拟世界再一次重现。这里遵循古老的师生关系，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学习那些遗失的知识，也可以自己上台担任讲师，向大众传递自己的思想。那群热情的人在这里建立了属于他们的理想国。
这座城市如此美妙，确确实实打动了我。过去的我坚持认为，公司手中的网域技术是麻醉大众的工具，可在见证过猎户座的城市之后，我不得不放下自己的偏见。那时，我和在这里生活的人一样，相信这座城市也许真的可以改变我们的世界，成为暗沉海面上一座明亮的灯塔，引导所有对现实不满、又不知如何去改变的人们。

推开一家餐厅的门，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驱散了雨夜的寒意。踏上榆木地板，环顾四周，空荡荡的餐厅仍然保留着过去的陈设，桌椅整齐，灯光明亮，这灯光如此温暖，温暖得像是人们从未离去。
我曾回到过故乡的小镇，那里的房屋已经被野草和藤蔓占据，大自然的力量抹去了人类存在过的痕迹。但这里不会，这是一个虚拟的世界，服务器忠实地存储着关于它的一切数据，它静止在时间的凝胶里，即便数年无人访问，它也仍如昨日。
菜单上有各式菜品，奶油蘑菇浓汤、奶汁焗海鱼、萨琳卡什锦肉汤、俄罗斯罐焖牛肉……都没有价格，因为在这座城市，包括菜肴在内的所有物资都是供人们随意自行取用的，不需要支付什么。
外面的世界很少有这样的菜肴，营养剂和蛋白质流体是绝大多数人仅有的选择，传统菜肴只属于掌握财富的那一小部分人。人们对食物的追求转移到了虚拟世界，你可以在网域里享用美食，尽管那只是在享用一串表达味觉的代码。而就算是这样，也得向网域公司交钱。

猎户座却反其道而行之。用代码模拟出来的味觉体验当然是取之不尽的，在他创造的城市里，每个人都有权利自由享用。
再次确认时间，距离一切结束只剩下两个小时了，然而直到目前为止，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期盼那个身影会出现在下个转角。
我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但我已经累了，几乎无法再走下去。虚拟的世界里不会消耗体力，可看不见希望的犹疑却会拖垮一个人的脚步。
在继续出发之前，我打算吃点什么。翻遍了菜单却提不起胃口，最后只拿了一碗冰糕。独自在窗前坐下，落地橱窗分割开两个世界，窗内是温暖的光色，窗外是无尽的雨，雨滴拍打在橱窗上，向外看去，光影破碎缭乱。

我看着自己的倒影发呆。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很多年前，那时我还是个孩子，曾经喜欢过同镇的女孩。那时的我不敢面对自己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常常幻想如果不经意间和她相遇，应该怎样表现才好？
然而，直到肆意生长的城市抢走了最后的土地资源，小镇被信息化的浪潮拍得粉碎，我和她各自去了遥远而喧闹的城市谋生，也未曾在小镇的街道上偶遇一次。
现在我偶尔会在睡梦中回到那个小镇，独自一人徘徊在萧索的街头。每当这时，强烈的孤独感便会扼住我的喉咙。我会在深夜突然惊醒，只有服下两片巴比妥之后，才能回到脆弱苍白的睡眠中。
在挤挤挨挨的小镇，偶遇一个人尚且不易，更何况是在这座空旷的城市？

我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是一个消失了五年的朋友，还是一个死而复生、徘徊不去的幽灵？
我可以轻易回到过去，可惜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咬下一口冰糕，淡淡的奶香在唇齿间四溢，却无论如何也难以下咽。我懊恼地摇摇头，长叹一声，把还剩大半的冰糕放回餐盘里。
仿佛是为了回应我的叹息，耳畔传来隐隐的声音，夹杂在留声机的歌声中，微弱却清晰。那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我侧耳倾听，仔细辨认。
钟声。是钟声！
有人敲钟！
意识到这一点，我的心脏狂跳起来。我一跃而起，冲到门外去，不顾漫天的雨淋湿了西装外套。
悠扬清越的钟声回荡在城市上空，一如当年。我抬起头，远方浓沉的夜色中，钟楼显现出高大的剪影，青铜大钟似乎在微微晃动，看不清那上面是否有一个青年孤单的身影。

钟声敲打着我的心脏，我压抑着内心的狂喜，向钟楼的方向撒足奔去。留声机的唱腔越来越远，《喀秋莎》的唱词来到了尾声——
Ой,ты песня，песенка девичья，
（啊，这歌声，姑娘的歌声）
Ты лети за ясным солнцем вслед，
（跟着光明的太阳飞去吧）
И бойцу на дальнем пограничье，
（去向远方边疆的战士）
От Катюши передай привет.
（把喀秋莎的问候传达）
倒计时 01：37
夜色降临，雨大了起来。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暴雨，仿佛全世界的水都汇集到这里，从天顶倾注而下。

没有人居住的城市，街道旁疏寥的路灯是仅有的光源。我撑着伞，在漆黑的雨夜里奔跑，寂寞的城市雨流狂落。抬头看遥远的钟楼，只有一个窗口隐约亮着火光，微弱的光隔着雨幕闪烁，像是风里的蜡烛。
敲钟人的小屋。
我还记得临走时那间小屋的模样。那是个温暖舒适的房间，壁炉是那里唯一的光源，在墙上投射出明暗交错的影子。书桌上散落着钢笔写就的稿纸，书架摆满精装书籍，里面有但丁、彼特拉克和薄伽丘的著作。在壁炉旁，猎户座漫不经心地晃着摇椅，他的视线一刻也未曾离开手中的书本，火光照亮他瘦削的侧脸。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两年的时间里，我看着这座城市一点点壮大。猎户座是个天才，他察觉到察觉到封闭自给的城市有着全新的可塑造的文化模式，以及这全新的文化所能带来的示范作用。

人可以忍受黑暗，直到他见过了光明。和来到这里的所有人一样，我爱这座城市。我喜欢自由而全面的个人发展，我喜欢各取所需、人人共享的分配制度，我喜欢平等互助的社会氛围，我喜欢享受自己劳动成果的权利。
每当我退出网络连接舱，我都能闻到机油和劣质酒精的刺鼻气味，看见路边混杂着垃圾的肮脏雪堆，感受到那些酒鬼和吸毒者的绝望和颓废，想起天星科技的债权人闯进房屋时，母亲低声下气的卑微笑容。一切的一切都让我作呕。
是的，我爱这个和现实世界截然不同的、没有剥削和压迫的理想国。我向往美好的生活，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一个人的沉默只是沉默，可是当成千上万人聚集在一起，就连他们的沉默都变得震耳欲聋。一切都在向不可逆转的方向撞去，他们终于决定不再沉默，他们要让全世界听见海啸般的怒吼！

为了向外界传达我们的理念，我们选择了最简单但有效的方式：组织一次规模空前的游行。
在行动开始的前一天晚上，我推开钟楼的门。壁炉的火光明明暗暗，猎户座仍然在摇椅上读书，木椅摇晃着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我们打算采取行动了，可你没有站在我们这边。”我开门见山，“为什么？”
“喝点饮料么？”躺在摇椅上的青年漫不经心地反问，他的视线没有离开手中的书本，“茶，还是酒？”
无视他的邀请，我自顾自说下去：“我们游行的路线已经确定了。明天所有人会沿着城市的主要道路转两圈，然后回到广场上举行集会，规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庞大，不过内容还是差不多，公开演讲，作品发布，自由发言，最后会有人向外界公众发声。过程全程直播。为了确保人们能看到，我们的骇客小组会保持信道通畅。”我站在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段时间里，你一直躲在屋子里，一次也没有站出来发声。你为什么不站在我们这边？”

“你们这边？”猎户座终于放下手中的书本，“不，你错了，朋友。我们的目标始终是一致的，你们太心急了。”
“为什么？难道你不希望更多人看到你的城市么？”
“因为这是一座存在于虚拟世界的城市。我创造它是为了让人们感受思想的美好，可它模拟出来的一切，哪怕再美好，也只是空想。当空想脱离了物质的存在，又怎么可能真正撼动我们的世界？”他淡淡地回答，“空想的斗争不是真正的斗争，你们的行动不会成功的。难道没人阻止你们吗？”
“几万人里面，总有人持不同意见。”我不得不承认，“但是没关系，你们会看见的，全世界都会看见的。我们会告诉所有人，什么样的生活才更值得追求！”
“那么，祝你们好运。”猎户座说得轻描淡写。

我忍不住问道：“等等，那你呢？既然你看得比谁都清楚，那你又为什么躲在这里什么也不做？”
或许是戳中了他的痛处，那么多年来第一次，他移开视线，躲过我的目光。
“很遗憾，我是艺术家，不是政客。而艺术是政治的反面。”他轻声说，“我不会干涉你们的行动。就像我说过的，我不是你们的国王，也不是什么创世神……我只是个敲钟的人。”
说这些话时，他的脸埋藏在火光带来的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和猎户座的争论，结果显而易见。
我们的抗争并没有取得预想中的结果。在游行爆发的第一时间，所有对外展示的窗口都被一齐掐断。天星科技豢养的网安部像虱子一样爬满网络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消息被捂得严严实实，他们只想听见一种声音！

没人听见我们的呼喊，唯一看到新事物的，是高踞于天星集团白色高塔里的大人物们。“理想国”的存在让他们害怕，他们封锁了这片网域，给我们冠上“暴徒”的帽子。一开始，我们愤怒地反抗，想尽办法在媒体上发声，试图破解天星科技设下的防火墙。
直到猎户座的死讯传来。
一段视频引爆了网络，画面里猎户座从高塔上仰面坠落，坠入霓虹的海洋。抱薪火者，化为流星。
天星科技给出的说法是他死于抑郁症，但这个时候、这种形式的离去，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可无论真相如何，城市失去了它的领导者。随后便是司空见惯的情节，反抗的声音渐渐消失，这场大型的社会实验宣告终结，猎户座的理想国和他一起，死在了上京市耀眼的霓虹中。

我尊敬猎户座的远见卓识，也痛惜他的软弱，他是个伟大的艺术家，却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
至于我，我更觉得自己可笑。我们都是空想家，只是他知道自己在空想，可我却幼稚而不自知。
那之后发生了很多事，命运永远混沌无常，谁也看不清自己的未来。猎户座死后不久，我的母亲也去世了，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家庭债务落在我的身上，在被天星科技多次警告和人身威胁之后，我终于明白过去的自己有多么幼稚。机缘巧合之下，我得到了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在天星科技某个下属企业担任网域设计师。这份工作让我得以搬出债务拘役居民区，缩在上京市光彩照人的阴影里苟活至今。
倒计时 01：14
雨滴打在钟楼的尖顶上，钟在风里摇摆，传来隐隐的轰鸣声。我终于登上钟楼，推开门，冷风灌进温暖的房间，在湿冷的雨夜，壁炉跳动的火焰叫人心暖。时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很可惜，这一次，我没有看见小屋的主人。
房间的布局和五年前没有分别，壁炉仍在燃烧，摇椅旁的茶杯热气蒸腾，摇椅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看起来主人刚刚离去。网域是一片静止的时空，我无法断定上一个来到这里的人究竟是五分钟，还是五年前。
角落里堆积着一摞摞画布，那些是城市各处的写生。桌上是猎户座写的手稿，题材各异，诗歌、小说、杂谈、读书笔记。我在书桌前坐下，翻阅那些文字，一遍遍确认日期。是的，它们都写于那一天之后。时间断断续续，相隔几天或几个星期，最近的一篇杂感写于昨天。他一刻也没有停止思考。
猎户座的确还活着，这座城市成为空城之后，他独自一人面对着这座空虚的城市。我想象不出来那是怎样的感受，大概像这座沉默的钟楼一样孤独吧。

也许猎户座的死是一个阴谋，一个做给人看的假象。有价值的人在哪里都会被尊重，也许他已经改名换姓，仍然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活着。也许他偶尔会来看看这座死去的城市，祭奠埋葬在它底下的某些东西。远看出去城市的剪影那么寂寞，风从每一个空洞间涌起，那些遥远的建筑像是无字的碑。
他知道我在这里么？那钟声究竟是为了呼唤我到来，还是为了最后一次敲响理想国的丧钟？
我把稿纸整理好，放回原来的位置——尽管我知道，这些东西很快也会不复存在了。起码现在，我的目标很明确：找到他，将城市即将毁灭的消息告诉他，让他及时撤离。以及，如果可能的话——问出真相。
我捏着猎户座写下的明信片。他没有留下更多线索，我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一只黑色的鸟儿扑扇着翅膀，从书架顶端飞下来。那是猎户座的海燕，在我的印象中，这只鸟儿始终停在他的肩膀上。我伸出右手，海燕自然而然在我的掌心停落。
“嗨。”我说，“刚刚敲钟的人是猎户座吧，你有没有看他往哪边走了？”
黑色的精灵歪着小脑袋打量我，不知道它有没有听懂我的话。也许认出我不是它的主人，它拍拍翅膀，从我手中跳了下来。就在我打算不去管它的时候，海燕飞上了窗台，向我发出指引似的啼鸣。
我帮它推开窗户，呼啸的狂风夹杂着雨丝倒灌进来，吹动我的头发。我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抵挡，小小的鸟儿却一拍翅膀，斜刺入空，紧接着向漆黑的大地俯冲下去，迎着暴雨飞翔。它的双翼切开雨幕，如一柄断水的刀。

我朝它俯冲的方向看去。什么都看不见，路灯的光芒刺不破暗沉的雨夜。可我眼中的景象却和五年前的那晚重叠，在我的记忆中闪烁。
——是的，不会有错。
如果答案存在的话，一定就在那个地方。
倒计时 00：52
夜深了，城市在暴雨中长眠。路灯在细密的雨丝中照出模糊的光晕，地面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积水，我举着伞，穿过花团锦簇的中央广场。
寂静的广场上是沸腾的人群。人们结束了白天的游行，绕城市一圈后回到这里休息，举行自由集会。大家随意地或站或坐，朗诵、唱歌或进行讨论。有一群人围出一片不大的空地，正中央的发言者慷慨陈词，其他人应和着他的话语高举拳头；抑或是在广场的某个角落，人们自发唱起了古老的歌。

然而此刻，他们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淅沥的雨声铺天盖地；他们再也无法移动一根手指，暴雨拍打在他们身上，雨水沿着脸颊和指尖流下。
广场上的那些人，只是过去的影像。
似乎有人怀念这一切，他从系统日志中还原了那天的情景，把他们以投影的方式记录下来。仿佛世界在某一刻按下暂停键，他们的身影便如同雕塑一般，静止在时间的凝胶里。
我从演讲者、唱诗班和更多那些彼此交流着的人们中间穿过，感到那些过去的影子不断拉扯着我，像是要把我拉回记忆的河流中。不知在这激昂的人群中，有没有我一腔热血的身影？
广场尽头矗立着一尊高大的青铜像，铜像前站着前来瞻仰的人，狂风吹起了他的领带。这座铜像有二十米高，刻画了一位硬朗的老人，标志性的大胡子、长风衣，兼具有战士的坚毅和智者的深沉，目视前方，似乎正看向遥远的未来。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这尊雕像的名字，只记得猎户座曾称呼他为“导师”。雨流在铜像上溅起密集的水花，也拍打着雕像前的青年，那人没有打伞，他的背影在高大的铜像前显得孤单而渺小，海燕正停留在他的右肩。

我举着伞，远远地在他身后站定，雨水沿着伞檐落下，暴雨仿佛在我和他之间立起了一堵悲哀的墙。周围满是静止的、来自过去的投影，他们几乎已经成为了城市的一部分。时至今日，那些人以这种悲哀的方式刻进了时光里，成了纪念碑上逐渐剥落的铭文。
——除了他。
层层叠叠的人影中，这座城市最后一枚活着的细胞。
“还记得他是谁吗？”那人不回头，只是仰望着铜像的面容，不知是在问我，还是在喃喃自语。“我常常会想，如果这个社会真如他理想中的那样发展下去会怎样？当世界平等地属于每个人，也许就不再会有剥削和压迫，谁都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
青年停顿了一下，我仿佛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该说什么呢？大概他还是低估了人性中的卑劣。我把他的雕像放在这里，与其说是为了纪念，更像是一种精神图腾，不知道时至今日，还有没有像我这样的人来瞻仰他？”

“……猎户座。”我低声说。真是奇怪，当我真正见到他时反而那么冷静，像是一切从未发生。
他慢慢转过身。隔着密集的雨流，那张俊朗而带着书卷气的面容一点也没改变，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我记得你。”他说，“你变了，朋友，变得无趣了。你为什么穿着西装？我还是觉得以前的兜帽卫衣更适合你。”
“发生了很多事情，可是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这个世界还是和以前一样糟糕，只有人不再是以前的人。”我回答，“我们总是会变的。反倒是你，猎户座。我以为你会变很多，没想到还是以前那副样子。”
“你看过《蜘蛛侠》《超人》或者《钢铁侠》吗？都是老电影了，超级英雄穿着戏服打击犯罪，就像参加化装舞会那样，很有趣。”他忽然笑笑。

“……我得说，把装备穿在身上已经不流行了，现在大家喜欢把光炮装在胳膊里。”
“我想说的是，我们的确会改变，可是无论怎样成长，英雄们总是会找到一套合身的制服。”猎户座示意我跟上，“找个能避雨的地方坐坐吧，我猜你不喜欢淋雨。”
倒计时 00：41
青铜像后面是个不大的花园，暴雨冲刷着花朵和草叶，藤蔓缠绕的秋千在风中微微摇摆。以前这里是举行茶话会的地方，在每一个晴朗的下午，人们举杯共饮，谈论哲学和艺术的话题，然后在日落时写下优美的诗。
此刻，森幽的花园水汽氤氲，我们坐在精心修剪过的树篱中间，雨噼噼啪啪打在阳伞上，圆桌上的烛台亮着暖光，却照不透深暗的雨夜。

猎户座坐在我对面，问道：“喝点什么？茶，还是酒？”
“酒。”我说，“一杯大卫·马丁内斯，多加冰。”
转瞬间，冰蓝澄澈的鸡尾酒递到了我跟前。鬼知道他从哪里变出来的，网络空间是一个奇妙的地方。猎户座给自己弄了杯莫斯科骡子，黄铜马克杯里满是冰块，上面点缀着薄荷叶，他小口啜饮着鸡尾酒，烛光照亮他的面容。
这个世界的末日就快到了，我们却坐在花园里喝酒。
沉默了一小会，我说：“你还活着。这么多年，你都在做什么？”
“画画，写作，读书，以及——建设这座城市。”他回答，语气很愉快。
“一个人？”
“是的。”
“哪怕你的团队已经解散，哪怕再也不会有人访问这里，看见你的作品？”

“你不是来了么？”他笑了笑，“只要有一个人记得，我所做的一切就是值得的。”
“我原以为你会做点更有意义的新项目，比如新式网络娱乐城什么的，原来的那些越来越不受欢迎，快要留不住人了。以你的能力，不管到哪里都会很受欢迎吧。”我顿了顿，赶紧补充道：“不是说这座理想城没有意义，可它毕竟……已经被人遗忘了。”
猎户座盯着我的眼睛，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半晌，他终于移开视线，又啜了一口鸡尾酒。
“你真的变了。”他说。
“我没得选。”我争辩道，“那场游行后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没法再继续当一个无法无天的骇客小子了。可是你呢？猎户座，是什么让你带着你的才华停滞不前？”

“因为这座城市，它是我的一切。”他轻声说，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建筑遥远的剪影，高大的青铜雕塑矗立在夜色中。“你们离去以后，我选择独自在这座城市居住。当初为了建设这座城市，我几乎牺牲了自己的一切，才换来天星科技的承诺……后来，天星集团一直想要改造它，让这座城市为他们的利益服务，而我就在这里一次又一次击退他们的骇客。我不会让他们玷污这里。绝对不会。”
“所以，你的意识一直呆在这座城市哪儿也没去，而你的身体就躺在某个网络连接舱里输着营养液，整整五年？”我难以置信，“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和那些一辈子躺在网络连接舱里，靠企业施舍度日的人有什么区别！回归现实吧猎户座，你不可能永远停留在过去的，你应该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

“你不明白。”
“是啊，我什么都不明白。”我冷冷地说，“你仍然爱着这座城市，可我知道的是，你所爱的一切，在天星科技看来只是需要删除的垃圾数据！而他们也确实要动手了，很快他们就会把这片网络空间格式化，你还有……三十五分钟时间。”
猎户座沉默了。冷风自我们两人中间穿过，带着夜凉如水的温度。
他的沉默让我有些内疚，我不由得放缓了语气。“现在，登出这里，回到现实世界吧，否则格式化带来的信息冲击会烧坏你的脑袋。另外，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交换一下联系方式，这样起码你还有个人可以叙旧。”
“不。”他断然拒绝。
“你——”
“我做不到。”他说，“我的灵魂，已经埋葬在城市的地底深处了。”

“你在发什么疯？！”我咆哮，尖锐的刺痛袭来，像针扎一样刺入我的每一根神经末梢。“这座城市已经死了！你就这么想给它陪葬么？我猜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船长应该和他的船共存亡？”
可下一刻，我愣住了。因为猎户座的表情，在洞悉一切的平淡背后，我看到了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悲伤……如同将死之人吻别他的最后一个黑夜。
“这不是修辞手法。我是认真的。”
“什么意思？”
“你见过海么？”他问。
仿佛某种预告，我们身边的世界骤然隐去，漆黑的虚空吞没了一切，像深渊，也像宇宙。什么都看不到，无尽的黑暗包围了我。我吓呆了，本能地闭上眼睛，等待坠落的瞬间。
可是什么也没发生，我感到自己仍然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我慢慢睁开眼，点点幽蓝的光正从脚下遥远的地方涌起。那些细碎的光点越来越亮，越来越密集，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我们正漂浮在一片星光的海洋上。
圆桌上仍然放着蜡烛和酒杯，桌椅之外的一切都被隐藏了，像是一艘小舟在星海上飘摇。
“很美，不是么？”他低声说，“仔细看。”
我低头看去，那些光点明明暗暗，此起彼伏，如同大海上涌起的微波。它们的明暗变化并非毫无规律，无数光点之间有淡淡的光路相连。每时每刻都有细小的光芒在光路中传递，随着接收和发出，节点在明亮和黯淡之间变化，就像是二进制中的0和1。无穷无尽的节点链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台精密的计算机。
不，它更像是……另一种东西！
我盯住猎户座波澜不惊的面庞：“这是你的大脑模型。”
“你很聪明。”他得意地笑，“你正站在我的思想上。”

我长久地、无言地注视着那个星光灿烂的大脑模型。微风吹拂，洪波涌起，光芒在无数节点之间流动，那是信号在他的神经元之间传递。星光流窜，无数最简单的0和1加合在一起，超巨量的节点间的信号传递形成了他的意识，也是古往今来每一个思想者共同的本质。
“猎户座……原来你真的死了。”我低声说，不无悲哀，“你把自己做成了标本。”
“一个会思想的标本。”他补充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海上的某个区域随之亮了起来，在虚空的背景中璀璨夺目。不知那是不是他大脑中掌管悲伤的部分？
倒计时 00:24
“时间不多了，记得把酒喝完。”他提醒我。
我举起酒杯，夏日海洋般的淡蓝色酒液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着晶莹的光。

大卫·马丁内斯，据说这种酒是当年为了纪念一部动画的角色而调制的。时至今日，那部老动画已鲜有人提起，鸡尾酒却意外流传了下来。子弹杯里伏特加加冰，兑小可可乐。生得伟大，死得光荣。
过去我很喜欢这象征朋克精神的鸡尾酒，如今却已快要忘记它的滋味。仰头一饮而尽，系统将味觉数据输入我的舌尖，随后烈酒像一团火滚过喉咙。
猎户座的身影倒映在空酒杯里，仿佛一缕飘忽的幽灵。我盯着酒杯中的倒影：“你把自己的大脑存储在同一个服务器里，如果这座城市的数据被删除，你的意识也会随之消散。你早就预见到今天的情况，是什么让你变得如此极端？”
“我知道，最后那段时间里你一直对我意见很大。”猎户座淡淡地说，“在你的想法里，是你们的活动让天星集团害怕，他们害怕更多人看到这个社会另一种美好的可能，所以对城市实施了制裁。你觉得我应该留下来领导你们，这样说不定能够与他们抗争。”

“我那时确实是这样想的，现在看来也许太天真了。”
“‘理想城’的物理地址掌握在天星科技手中，既然他们随时可以将这里摧毁，又怎么可能会在意你们的行动？”猎户座苦笑，“对我来说，情况要简单得多。天星科技需要让更多人沉迷在网域里，这样才能更方便地压榨他们。我设计的世界达不到他们的要求，项目被砍了。就这么简单。”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相信天星科技给我的承诺。他们撤销了我的项目组长身份，打算把我建设的城市改造成供特权阶级娱乐的场所。为了保护这座城市，我别无选择。”
“所以你就放弃希望了？”我尖锐地反诘，“如果你还活着，说不定可以做到更多事情。”

“不，没用的。直到我被赶出项目组，我才终于意识到，我的劳动成果从来都不属于我自己。你以为我地位很高么？你错了。就算你真能爬到我所在的位置，在他们眼中你也只不过是可以压榨的工具罢了，想用就用，用完就可以丢弃。
“我决不会放任他们随意扭曲我的作品。我利用网域剩余的存储空间建立了自己的大脑模型，这样我的意识就可以在网域中活着。当然，意识转移的技术是不存在的，本质上存在着两个‘我’，显然站在你面前的这个‘我’是比较幸运的那个。但无论是哪个‘我’，我们都清楚自己的使命。”
“可你这是违法的！”见鬼，我们辩论了那么多次，我从来没有赢过他。
“这么说来，你允许那些人对我们进行长久、持续、‘合法’的剥削和压迫，却不允许劳动者保卫自己的劳动成果？你觉得这个世界本该如此，却不愿去思考让更多人幸福的可能性？”猎户座不动声色，可我却从他沉静的双眸中读到了深深的轻蔑，“朋友，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还是说，你忘记了你是怎么成为他们的奴隶的？”

“我不是奴隶，我是自由的……”
“没错，你是自由的，你只是一辈子也无法还清债务的劳工罢了。他们夺走了你的一切，可你却要向他们摇尾乞怜，感谢他们的施舍？”
猎户座是个温和的人，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我沉默了，他的陈词将我彻底击溃，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瘫倒在椅子里。
“可你失败了。”过了很久，我艰难地吐出这句话，“你不承认自己的失败，这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朋友。没有意义。”
我原以为这个问题会激怒他，然而……他却笑了，烛火照亮他的笑容。他笑得那么灿烂，仿佛回到了钟楼第一次被敲响的那天，盛大的阳光在他脸上泼洒。

他说：“你知道么？以前我有一个奇怪的朋友，那时他在诺莱航空科技公司做事，好像做的是后勤。是个怪人，天天就喜欢看上个世纪的老动画，我记得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二次元’。三十多岁了也没谈过恋爱，总说自己有个女朋友叫露西，总有一天他会带她到月球上去。
“你猜怎么着？他真去了，就在诺莱公司破产被收购的时候。他私自发射了一枚废弃火箭——没人知道他怎么修好它的，也许那么多年来他只做了这一件事。然后，他独自驾驶着火箭，就这么冲向了月球。”
“后来怎样？他活下来了吗？”
“没消息了。”猎户座摇头，“大概在月面坠毁了吧，和他的露西一起。”
“我从来都不否认自己的失败。你看，我们都是堂吉诃德，举着奇形怪状的长矛挑战各自的巨人，尽管到最后只能对着风车发呆。”他轻声说，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听起来很可悲是不是？可是，如果连你自己都不能定义你生命的意义，那你的生命该是多么无趣啊。”

猎户座还是猎户座，那个每天清晨在塔顶敲钟的人。就像是只一意孤行的蛾子，他从来都无所谓烛火烧掉了双翼、吞没了身体——只要能在火中看见那个辉煌灿烂的理想国。夜色还是那么深那么浓，我却分明看见了他燃烧的翅膀，在暗沉的夜色中化为薪炎永燃。
“……疯子。”我说。
“谁不是呢？”他微笑。
“时间到了，是时候该道别了。”猎户座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夜色衬着他颀长的身形。“今晚很愉快，谢谢你。”
我再次检查了一遍时间，鲜红的倒计时刺痛了我的双目。
还剩五分钟。
倒计时 00:05
转瞬间，强光吞没了黑暗，流云疯狂变换着形状，漆黑的夜空中竟然出现了太阳！那太阳以诡异的方式喷发出光和热，异常的光和热从彼方缓缓膨胀。与此同时，暴雨仍未停止，在雨丝中飘飞起细密的雪花。 

格式化还没开始，预备程序已经启动了，它会结束服务器里这块内存中运行的全部进程，首先崩溃的就是天空图层。
“真是好天气。”猎户座嘟囔着，又抿了一口鸡尾酒。
大地开始塌陷，支撑整个世界的重力模拟系统失效了。树木、花草、路灯、桌椅，这些细小的模型失去了支点，向空中飘去，地面开裂，破碎四散，暴露出里面缭乱的数据洪流。我感到身体的重量消失了，整个人向上漂浮，而猎户座仍然坐在他的椅子上。
“如果不想把脑袋烧坏的话，你该走了。”他说。
“等一下，最后一个问题！”我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肩膀，可物理碰撞系统也关闭了，我的手穿过他的身体，像是穿过一个不存在的影子。

城市的残骸扭曲变形，由外向内逐渐塌陷。高大的青铜雕塑拦腰截断，被破碎的残骸淹没。上千栋房屋在一瞬间同时解体，那些承载着他全部心血的建筑变成了脆弱的纸牌屋，在咆哮的风面前化为纷乱的碎片。猎户座没有动，只是沉默地望向远处的城市，看着他的身影，你会觉得那个青年会一直坐在那里，哪怕世界已至尽头。
“毕方。毕方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开始失真，像是年岁久远、磁性慢慢消失的录音带，“是他们让我来找你的！”
着色器失效了，眼前的世界呈现出错乱的光彩，正常的颜色被五彩斑斓的噪点淹没，整个场景像是某个故障艺术作品。猎户座的身影也开始失真，从人形坏死成绚丽的色块，和背景融为一体，看不清了。

“毕方？”猎户座的声音夹杂着嘶嘶拉拉的电流声，我艰难地分辨着他的词句，“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过，我大概可以猜到他们是怎样的一群人。”
城市在静默中走向毁灭。当年猎户座为了建设它，挥洒了毕生才华，用去整整三年。可毁灭这一切，只花了不到五分钟。
《圣经》里说：“耶和华将硫磺与火从天上降与索多玛与蛾摩拉，把那些城和全平原，并城里所有的居民，连地上生长的都毁灭了。一时平原全地烟气上腾，如同烧窑一般。”
可是为什么上帝毁灭的索多玛是罪恶与淫乱之城，而今天被毁灭的，却是以爱和理想浇灌的伊甸园？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神仙上帝。仁慈的神明只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中，真正凌驾在人们头上的，只有毒蛇和猛兽！

随着网络世界的崩溃，猎户座的声音越来越远，但我依然听得清他的话语：“毕方，那是古籍中记载的一种鸟，它的形状像鹤，只有一只脚，青色的羽毛上有鲜红的斑纹。它鸣叫起来就好像是在呼喊自己的名字，它在哪里出现……”
从大地开裂的缝隙中，我再次看见了那片幽蓝的星光之海，猎户座的大脑模型。那片海洋在风暴中翻涌，末日降临无法阻止，光点成片熄灭，他的大脑正在死去。
在一切结束的时刻，我的视野完全被色彩斑驳的噪点占据，从失真扭曲的声音中，我听见猎户座最后的声音：
“……哪里就会燃起永不熄灭的野火。”
五年前，猎户座的身体从高耸的塔顶坠落；五年后，我又见证了那个伟大灵魂的消逝。他的残躯化为烈火，他的灵魂飞越高墙。

尾声
我从网络连接舱里醒来，推开门，走出蜂巢一般狭窄的舱室。
上京市又下起了雪，是今年最大的一次，狂暴的雪在五光十色的霓虹中飘飞，仿佛要将整座城市埋葬。楼道下方的雪地里，几个缺胳膊少腿的流浪汉正缩在一辆智能汽车旁，靠着引擎盖取暖，他们手中的劣质红酒洒了一地。突然汽车发动了，有个人没来得及逃跑，被撞倒在地，剩下的人四下散去，只剩下那人蜷缩在雪地中，血和酒混在一起，慢慢渗进肮脏的雪中。
他们身后，霓虹标语仍在闪烁：
“牢固树立数字化意识，建设新模拟示范城市”。
猎户座死了，可城市还是那座城市。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我扶着栏杆剧烈地干呕，由于几个月来一直靠输营养液维生，我什么东西也没吐出来。我颤抖着打开个人终端，找到上午的邮件，点开“毕方”的资料页。

页面空荡荡一片，没有任何相关信息，只有一只身覆红羽的鸟在烈焰中啼鸣，以及一句话：“Turn my body into fire.”
“不知道你们是谁，但我想我们得谈谈。”我打完这句话，犹豫了片刻，点击发送。
腹部的剧痛终于退去，我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几近虚脱，任凭雪花飘落在我的头发上。抬头看去，远处灯光汇聚，在霓虹之海的尽头，天星集团的白色高塔仍然矗立着，以那种傲慢的姿态，高距于城市顶端。
后记：
毛星云（1991年-2021年12月11日），网络ID“浅墨”，90后，微软最有价值专家；腾讯游戏Lead Engine Programmer，即引擎开发组组长。南京航空航天大学航天学院2013级硕士研究生，中国2013年度十大杰出IT博客作者，与清华大学出版社签约出版《逐梦旅程：Windows游戏编程之从零开始》。2015年，于电子工业出版社博文视点事业部出版了《OpenCV3编程入门》。

2021年12月11日，毛星云因抑郁症意外身故。
（以上内容摘自百度百科）
图源堆糖，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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