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博士相爱长久的干员染上博士的样子【灰喉篇.】

系列新篇(总感觉系列要被毁掉了),灵感来源于梦境。不太着调的一篇,人物ooc请见谅。总之秉着一贯的原则算是桃文吧(也许根本不算甚至带点刀)。这篇文笔不好,但姑且能够一看。如有缘看下来,欢迎在评论区写点什么,挽救一下up的精神状态。
是博士×灰喉的故事,是个没能完成治愈只是加深依赖的情节孱弱的故事。
话说回来,方舟似乎是没有以昆虫为原型的种族呢(别和我提W,她不算!),明明我一直觉得昆虫娘什么的也很可爱啊。
自然条件下,燕子通常是不会吃蜘蛛的。
图源网络,侵删
飞回来吧。
他听见脚步声而打开家门。一面淋湿的雨伞好巧不巧划过他的身边。然后是快半个身子都被淋湿的灰喉刺向他的眼神,因为淋湿了雨而冷冷的。“为什么一定要挡在门口”这样的问话从灰喉的眼睛里就能读出来。博士并不在乎,他帮她收好伞,换上干燥的衣物,然后趁机抱住她。

“回来着这么急,结果又把自己弄得一团糟呢。”博士的语气里只是关心。这种情况下的灰喉不会挣脱怀抱,归巢的羽兽需要理顺凌乱的羽毛,博士会帮她把一切重新打理好。
“我只是想早点回家。”她那是什么嘛……莫名有点委屈的语气。
博士于是问:“又是谁从你的身上读出了什么子虚乌有的恶意吗?”依据经验,灰喉的涉感染者工作出现不愉快的情况,往往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又依据经验,似乎事后最难受的总是灰喉而非对方。由大前提和小前提得结论:灰喉需要安抚。
“没什么,这次是我不好。”她却这么回答。
她直率得近乎自首,承认了自己的错误。然后她用依旧有点湿冷的眼神推开博士,钻进卧室里。入睡之处是燕子的巢,她也依旧只关心巢的舒适与否。巢以外的家则东拼西凑着他的生活趣味,庸俗繁茂。
话又说回来,博士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她的回话。“这次连任何理由都没有了吗……看起来我先入为主的判断果然有着不合事实的偏心啊。”

他反思了一会儿,顺手把做好的晚餐端到灰喉那里。
“虽然你在终端上说了吃过晚饭……总之再吃点什么吧,毕竟才从那么冷的外面回来。”
“谢了。”端坐在床上的身姿稍稍一转,就抢走了博士手中的餐盘。
灰喉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道谢,这点不用博士指出,与她共事的干员们也都早已作为深刻的印象留存于心了。
所以博士当然不会生气。他静静坐下,坐在灰喉引以为傲的极度排外的“巢”里。
“……不要坐在我的床上。”她的睫毛带着刚从户外采摘的新鲜乌云低沉下来,沾了小米粥的液滴的嘴角也勾勒出一个埋怨的伤痕。
“就坐一会儿。”
“不行。”灰喉抬起头来,博士避开她的目光,不太愿意读出她眼中的意愿。他有时也是很有些私心的。
灰喉第一次在将博士赶出鸟巢的战斗中失利。面对不为所动的博士她慌乱地收起了眼神,一门心思回到晚餐上,最后却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出来。

她与博士的关系胡乱变化。
但她却不觉得焦虑和煎熬。
关于噩梦的一切还要从博士和灰喉开始同居那天说起。
原本这种关系是可以早日结束的。灰喉借住在博士的宿舍是为了养伤,因为又一次被身为感染者的队友背叛而受的伤。如果说甘糖城的救援行动是促使她成长的契机之一,那么,在这次背叛后,许多干员都担心她会变回原样。
连从灰喉的口中问出任务细节都很难。她递交了一份详细的任务报告,亲口叙述了所记得的每个细节,然而履行义务记录完毕后,她再也不对这件事发表一言一语。博士和阿米娅翻遍了灰喉的报告,一次次想象灰喉被背后之人的弩箭刺穿时是怎样的感受,试图理解她的焦躁痛苦,找出安慰她的方式。但是,轻轻划过死亡边缘的黎博利不愿意回想,她选择了最简单的自我安慰:埋没,忘记。
如果没有那种讨人厌的梦境的话。
“你没必要硬撑着来我这里的。”那天的博士这样说。灰喉支撑不住噩梦侵扰的那天,是她轮值博士助理的日子。罗德岛上能和灰喉毫无芥蒂地交流的人并不多,博士为她留出助理的职位也是出于与她沟通的考量。但是,受伤后坚持来上班的灰喉却几乎一言不发,她冷冷地处理一份份文件,把博士的咖啡和理智药剂按照凯尔希医生规定的剂量放在他的桌上。她的督促意外有效:因为她的负面情绪实在过于真实,博士想多喝杯咖啡的请求就变得难以开口了。

“灰喉,今天辛苦你了。下班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博士起身打算送她回宿舍,但是灰喉仍然一动不动。
“怎么了,身体哪里不舒服吗?还是伤口又疼痛了?”
没有回答。灰喉的内心发作着痛楚与迷思,她羞于向博士,向任何人承认自己的懦弱,但只是想起自己的房间就让她神经绷紧。
“……博士,我有个请求。”
“什么?”
“我想借住在你家。怎样都好,租金从我的工资扣除就可以。阿米娅说过罗德岛配给你的宿舍有多余的房间。”
罗德岛有多余房间的地方可绝对不止博士的宿舍。灰喉想换一间大点的家也有的是办法。但是博士没有别的选择。当椅子上的灰喉抬起目光贴紧他的时候,他就明白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灰喉的意愿了。
“博士真是个没用的人。”达成心愿的灰喉落井下石似的说了这么一句。这时她和博士已经将灰喉的全部行李搬到了她的新房间。走过顶层甲板时她和博士的组合还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博士听过灰喉的评价,一言不发。

“不打算反驳吗?正是因为不打算反驳才会被我这么说的。”现在是她埋怨博士不愿沟通了。
“……灰喉,如果你背叛了我的话,我一定会把你从高高的顶层甲板那里,从栏杆那儿扔下去的。会摔得很惨很惨的。”他最后回答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回答。
“但是不会有那一天的。”他说,“你绝对不会背叛我的。”又是他一贯的信赖,不负责任的信赖。
“就算我真的背叛你了,你会那么做吗?”灰喉不打算接受博士的方案,她咄咄逼问。
她讨厌他拿来哄她的狠话。他根本不打算把她扔下去,就像自己从没打算把那些叛徒都一箭了结一样。对了,自己没能察觉到叛徒,完全是受博士的恶劣影响。全是他害的。
她所问的一切不过是将自己的错误怪罪给她他。老套的发泄方式,但意外有用。
“是啊,我不会那么做。”博士打开家门,把最后的两箱行李搬进灰喉的房间。他险些就直接动手拆行李了,好在多少从关于背叛问题的思考里抽出精力来,意识到私自拆灰喉的行李可不是什么礼貌的事。

“你就帮我做完就好了。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只好继续:“都愿意让我替你开行李箱了,你真的会背叛我吗?”
“这和那种事又有什么关系!博士,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轻易被人利用吧!我让你帮我拆行李,和我信任你,或者你信任我,都应该没有任何关系才是!”灰喉几乎算是恃宠而骄地吼道。
“那么,做什么,才会与信任有关系呢?”博士说,这并非诘问灰喉的语气,而更像是他自己的一声叹息,如春末带着遗憾的和风细雨。
“……我不知道。”灰喉回答。她的羽更加灰暗了。
“所以,你为什么会背叛我呢?”又一声雨似的叹息。
“我……不知道。”灰喉回答。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背叛自己。
“那我大概知道,你背叛我的话我会怎么做了。”博士说。
“会怎么做?”
“我会找到你,然后,问你为什么会这么做,一直问下去,直到再一次相信你的回答为止。”

灰喉还是睡不着,居住在博士家的第一天晚上,她精心整理自己的床,把弩箭和与阿米娅的合照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原本以为换了环境自己就可以安然入睡来着。
然后她开了灯。夜深人静,她回想起自己最初学用弩箭时,不少人相信她是在为叛逃罗德岛做准备……此时此刻还真是个好时机呢,她可以挟持博士一起从高高的顶层甲板跳下去,然后就学羽兽飞起来,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又想起昨晚的那个噩梦。那个逼迫她这样求助博士的噩梦。
但是博士率先敲了敲她的房门。
“灯亮着……灰喉!是睡不着吗?需要我陪你聊聊天吗?”
她本来不想放他进来的。这里已经是她的房间了。不过她替自己想到一种让步的方式。
“门没锁,你进来就好了。”
博士推开门走了进来,刚要坐在灰喉的床边——因为这个原本闲置的房间连把椅子都没有——就被灰喉义正词严地制止。

“你站着就好,不准坐在我的床上。”
看着她那么正经的表情,博士莫名有点想笑出来,而这点笑意更使灰喉烦躁起来:“你去你的房间搬把椅子过来不就好了!”
“好好好……”博士咻地从门口消失,很快搬了一把椅子过来。他安稳地坐下,问:“噩梦?”
“猜得很准。”
“我以为噩梦是种无私的东西,因为它总会让人愿意离开它,愿意醒来。”
“梦是现实的反映。噩梦只会证明醒来所在的空间也这么可怕。”
“罗德岛有那么可怕吗?”
“……梦里很可怕。”
“梦里是什么样子的?”
有博士在,灰喉于是开始回忆那个噩梦。存留的细节比她想象的要简单,但灌注的情绪已经在她的心上冲刷出了痕迹。
“我梦见,我是一只渺小的羽兽,住在罗德岛的某个房间里。但是,当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周围突然变了样子,门和墙壁铺满灰尘的白色蛛网,一只巨大而可怕的蜘蛛沿着网接近我的巢……我想逃走,但翅膀却一动不动,只能躺在巢里,看着它吃掉我……仅此而已。”

然后只听得到灰喉喘息的声音。博士从口袋里拿出些零食递给她:“放松,灰喉,吃点东西吧。只是一个会吃东西的蜘蛛,没什么可怕的。”
“那可不是什么只会吃东西的……”灰喉吃下他递过来的点心。便利店卖的那种小袋封装的蛋糕,可露希尔唯独在这类商品上稳定住了价格。然后灰喉就没继续和博士争论怪物是否可怕,后半句话很快就被咽下去了,吞进了甜味里。
“巢?”博士开始琢磨她的描述。灰喉并未料到他首先关注的会是这个。
“因为是羽兽,所以床自然就是巢了。”她回答道。
“梦里是可爱的羽兽,应该觉得很开心吧。”
“可那是一只要被吃掉的羽兽啊!”灰喉差点没把枕头砸过去。
“那有什么的,毕竟只是梦。”博士说,“只要发挥一些想象力,梦可以往好的方向解读的。”
“被吃掉怎么能向好的方向解读?”灰喉说。

“不知道,但我想,至少羽兽的意象可以向好的方向解读。黎博利都喜欢被称作飞鸟,不是吗?”
“我却被束缚在巢里。”
“那也无所谓。”博士答。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睡不着。”
博士于是关上了灯。
“那我就睡在这把椅子上。如果夜晚你觉得无聊,就把我叫醒,让我和你说会儿话。”
从那天以后,“巢”对于博士和灰喉就有了特殊的含义。罗德岛作为怪物的那部分,导致灰喉不安的那一切,包括博士本人,都在巢的边界上止息。渐渐回到正常的工作与生活中去的灰喉,因为坚守着自己的巢而不用再为各种噩梦烦扰。
简言之,康复后的灰喉遗留下的后遗症是极轻微的赖床和一片封闭的心灵空间。灰喉与人相处的真诚较之以往有了一丝变化,有所隐瞒,有所退却,就像笼罩了一层梦般朦朦胧胧。于是,某个工作结束后的晚上,阿米娅造访了博士和灰喉的宿舍,希望弄清楚灰喉仍未解开的心结。

“晚上好,阿米娅。”坐在桌边的博士不紧不慢地翻阅着一份天灾发生地考察报告,阿米娅拥抱了下博士,然后去敲了敲灰喉的房间门。
“是阿米娅吗?”灰喉拉开了门。阿米娅立刻将自己带来的礼物塞到她的怀里:“灰喉说过想听我演奏的一首曲子,我已经录下来啦。之前因为繁忙,没能参加本舰的音乐会,希望这个可以代替……怎么了?”
“没什么。谢谢……”灰喉没想过阿米娅还会记得这种小事。
工作场合外的阿米娅很温柔很亲和。直到阿米娅想要看看灰喉巢边存放的物品时,灰喉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阻止了她。
“灰喉还会做噩梦吗?以前我做噩梦的时候,也会因为不想睡觉,就把自己床边的东西都整理得整整齐齐。还有,我会让博士讲故事给我听。可是,他现在应该不记得了……总之,如果仍然担忧身边的人和事,有的时候也可以让自己沉浸在远方的故事里。”

“故事吗……故事终归不如现实强大。母亲以前给我讲过很多故事,但我现在能记得的,却只有与背叛和残酷相关的那部分。我只记住了现实。”
“现实不会只有那些东西的。”阿米娅播放她的小提琴曲,柔和的音乐在巢中流转。
她抱住灰喉。如今的灰喉已经不会刻意与她保持距离了,那么,未来的她也一定会继续被治愈的。阿米娅心想。
“而且,就算故事打败不了现实,它也一定可以打败那些令人不安的梦境的。”阿米娅继续说。
于是那天晚上,灰喉翻遍了宿舍里的各种书刊,想要找出一个合意的故事拿回巢里。但是一个也没有。她不得不归咎于博士对于故事的审美太过古怪,与她并不相容。最后她只有阿米娅的小提琴声作伴,她躺在巢里看着边缘因黑暗模糊不清的天花板,想着哪里的故事会帮助自己打败噩梦和现实。博士以前讲给阿米娅的都会是些什么故事呢?可惜他肯定全忘了,失忆真是比噩梦还没有道理的事情。

也许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身体上的伤康复后她总在想什么时候离开博士的宿舍,说到底,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并不是一件使人不快的事,应该说她完全习惯了这种状态,至少博士同为非感染者和罗德岛的领导人之一,与他相处不会出现潜意识的反感。
但是,离开了博士的宿舍并不会使她的处境发生变化:她很早很早就寄身于罗德岛的屋檐下了。
当然,住在博士的屋檐下又有些不同。她依然筑起了舒适排外的巢,但又变得依赖于巢外的某人。说起来简直是纯粹的梦呢。
是个可以与噩梦分庭抗礼的好梦呢。
所以灰喉一劳永逸地错过了结束同居关系的机会。燕子筑起了巢。
这样就算冬去春来,她还是会选择回家。
“博士,现在还不能休息哦!”
阿米娅用力摇了摇博士的手臂,趴倒在办公桌上的博士这才醒来,他努力想回忆刚刚陷入的梦境,但是阿米娅将一份任务报告递交给了他,彻底打断了他的思绪。

“博士,背叛罗德岛,致使灰喉重伤,并在逃离过程中致多名平民伤亡的那几名感染者已经确认被龙门警方抓获,诗怀雅警官的消息是……我们再也不用见到他们了。”
“……近卫局对这种危险因素一向绝不姑息,他们居然还会想到从龙门出发,改头换面逃往大炎内地。怎么可能让他们得逞啊!此后判刑,皆是他们咎由自取!”报告里似乎出现了诗怀雅式的嫉恶如仇的言辞,口吻上倒还比较克制,毕竟堂堂的近卫局局长是不应该亲自写报告给某制药公司的。
“近卫局为我们追回了损失的药剂和药剂配方,他们评判配方应该没有被外泄。我想近卫局自己也不会贪图这一配方的利益。总之,这次的事件应该是顺利平息了。”阿米娅叙述完相关情况,等着博士的反应。
“所以最后一步是告知当事人了?”博士看见阿米娅晃动的兔耳,就知道她心里是在告知灰喉的事情上为难,才叫醒自己讨论一番。

“博士,灰喉她,知道后会怎么想呢?叛徒得到了惩治,但也意味着曾经她真心信赖过的人彻底回不来了。”
“是啊。她还没有亲口问过他们为什么会背叛呢。”博士冒出句没头没尾的感慨。
他说:“你看,阿米娅,灰喉并不是因为背叛而痛苦,她是因为自己相信了他们才会痛苦的。她明白背叛的合理性,所要怀疑的只是自己的信赖。灰喉只是害怕继续相信着罗德岛了。”
阿米娅静静听着。过了一会儿,她说:“可灰喉那么相信着你。她也……相信着我。”
“真希望你的想法能被所有人知道,阿米娅。”还没有完全摆脱困倦的博士只能说出一些梦话了。他很快就又倒了下去。
“怎么又睡着了……博士真是的……”阿米娅嘴上虽然这么说,却也不忍心再吵醒博士,只好轻轻离开了。
如果阿米娅得知博士只是想要寻回某个梦境才再次睡着的,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博士的梦原本清澈洁净,没有杂质,没有波澜,梦里的细节因为无尽的重复而变得广阔无垠。但是自从入梦之处靠近了灰喉,他的梦就在无垠的洁白上添了样子。那自然是一只飞鸟,应该是一只燕子,点染在梦的白色上,灰尘一般叨扰他的睡眠,附着后想清扫也挥之不去。
但是博士并未因此失眠。他只想寻回梦里的细节,似乎只要让他明白梦里的燕子如何留下,他就能把此刻的灰喉也一并留下来。
咚咚。是敲门声。
博士猛然惊醒,还以为是阿米娅又回来了,或者凯尔希突发奇想跑来监督他的日常工作,但是推开门的是灰喉。她手里拿着那份任务报告。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她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了博士的对面,然后用尽力气吐出一个问句:
“博士,他们会怎么样?”
“依照大炎律,呃……应该会,砰的一声就从这片大地上消失了吧。”
“为什么……”

“灰喉?”
“……为什么他们就这样死了呢?”
那是博士第一次看见灰喉如此失态。她的泪水打湿了报告的纸张,打湿了她的眼神,然后循着眼神打湿博士的全部视野。那一刻噩梦似的过去都淹在湿淋淋的暴雨里,灰喉哭泣着,哭泣着,直到她把任务报告攥成一团,用尽力气,许久后才从悲伤里浮上来,颤抖的嗓音道了一句:“打扰了,博士。”
她的这句话尚未来得及在记忆里留下痕迹,博士就绕过书桌用力抱住她。
他不能让燕子就这样轻易飞走。
“你需要休息,灰喉。别说傻话。别害怕背叛,不管是从前的还是以后的,灰喉!因为……因为我们会一直一直相信你!”
哭过的灰喉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她被博士扶回房间时,满脑子所想的都是梦境。那是虚弱得不知何时可以醒来的人最害怕的事物,就像醒着的人害怕命运。她会做什么样的梦……

会是那毁灭了她全部生活、吃掉了她的父亲的暴动,还是那被箭贯穿身体,一边拼命祈求着不要感染一边孤身撤回罗德岛办事处的任务过程?一想起这些事,埋藏在心底的恐惧就会灾难性地上泛,令她几乎要呕吐出来。她多想亲手抓住叛徒,为自己的命运问出一个解释;但她又宁愿那自己曾信赖的队友们再也不要出现,这样她就不必——自结束了与母亲在大地上流亡的生活后——不必再看一眼人性的丑恶,看见它们盘踞在自己的伤口上,盘踞在自己的身边。
“为什么……”她如此呢喃。
她睡去时博士守在巢的门口。他明白每只燕子都会有一个永远飞离故地的妄想,因为伤痛的回忆,在故地总是开成满山遍野的鲜花。然而无法离去的是燕子而不是故地,纵然噩梦永在,她也依旧陷在巢中。
她依然需要战胜噩梦。
她梦到的仍非任何背叛。是蜘蛛的网与燕子的巢。
名为灰喉的燕子缩在自己的巢里,警惕地看着巢外的那个生物。可怖的蜘蛛,携着他的天罗地网,铺在了燕子以外的屋檐下。

燕子只是在某个春天住进了这处屋檐。燕子随时都可以离去,燕子无数次幻想着离去这片狭小拥挤的空间。狭小的空间里,她和蜘蛛共居一处,忍受着另一类生命带来的未知。蜘蛛嗜血而又怠惰,会停留在她的巢外安静地望着她,会若无其事地把领地铺张到满,或许某一天他会将网铺进她的巢里,将她这块小小的血肉也吃干抹净。
可是这处屋檐仍是燕子心目中的家。不曾挪动的巢,与无数次外出沾染回的风雨气息构成檐燕的故里。她无从确信蜘蛛是否永远与她相安无事,她无从确信自己的巢是否会被一段又一段虚伪的友善毁于一旦。
但是蜘蛛仍然一如既往。她忽然想起,这不是她遭受背叛后才侵入她心灵的梦,而是她早就存在的幻想。第一次走进罗德岛的这方空间,第一次遇见阿米娅,第一次举起弩箭,第一次认识博士。罗德岛的一切房间都被厚重的顶层甲板压在下面,使人联想到屋檐。她从住在檐下开始就是这样的燕子,并且一直看着,不同于反复向外飞翔的自己,在檐下结成网的蜘蛛。

好想飞走到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但是总还是回到这片屋檐。蜘蛛并不是只有对她的伤害。在被伤害之外的时候,蜘蛛也曾施以喂养,蜘蛛在她的巢外装饰理想般的图案,在她睡着时守夜。
如果没有背叛就好了。
如果自己永远意识不到他们和自己不一样就好了。
灰喉发现这个噩梦原本并不是噩梦。
它原本该是个纯真幻想般的好梦才对。
因为,在她原本的梦里,那么截然不同的燕子和蜘蛛,是可以共同生活的啊。
她醒来时以为梦境尚未结束,扑过来的蜘蛛就要把他这团血肉也吃掉了。但她偏偏看见扑在她巢边的是博士。博士的确很像蜘蛛,足智多谋,诡计多端,唯一的缺点是不会吃掉燕子。像博士和阿米娅这样的蜘蛛,就算真的会吃她的话,也绝对不和那些背弃她的家伙一样吧——他们会在吃掉燕子之前把她安慰得很好。
“我们的燕子再次顺利飞回来了。”他说。

灰喉忽然并不想睡醒。阿米娅告诉过她用美好的故事去打败令人不安的梦境,这时她想到的是用好梦去打败噩梦。她想看着博士,这样梦见的一定不会再是什么吃掉她的生物,只是无害的蜘蛛而已。
他却抓住了她的手腕:
“灰喉小姐屡遭噩梦的困扰的话,不如让我也分享一个噩梦给你吧?”
在那个梦里,屋檐下清澈洁白的空间里突然沾染了灰尘,名为灰喉的燕子在精密的细节和重复的白色之中落入了视野,他很想相信燕子绝对不会伤害他,也希望绝对不去伤害燕子,但是闯入檐下的她却始终警惕他的接近,如同信任孤独甚于信任同一片屋檐。
“我是……噩梦吗?”灰喉飘荡在睡梦的边缘,伤口隐隐作痛,纤细得像蛛丝。
“心里不相信的人和事都会变成噩梦。但是,我想,仍然可以换个方式去看待它吧?”
“哪怕被伤害了这么多次?”
“都当作梦就好了。”

“那我也只会困在循环往复的噩梦里无法醒来。”灰喉说。
“那就一直相信下去。相信这一切不是一场噩梦。”博士说。他的身体压在床边,制服的深蓝色在苍白的灯炽下显示晶莹的胶质,近乎某种带毒性的节肢动物的表皮。
“你不相信我吗?”灰喉又说,“如果我背叛你,你就把我从高高的顶层甲板摔下去。快,答应我。”
“我答应你。”
“不准把我交到近卫局那样的地方,你要亲手惩罚那个背叛了你的我。”
“嗯,我答应你。”博士说,他的声音载满了担忧和在意,“现在的你有多信赖我,到那时我就以一样的程度惩罚你。”他停顿了一会,说:“所以要是想被从甲板上用力扔下去的话,现在,就好好相信我。”
灰喉的视线模糊了。她噙着的泪水涌了出来,她苦涩的恨意随泪水流成痕迹。她连忙拿起床头的纸巾抹了眼泪,却止不住越抹越哭,像是徒劳地用纸张止住流水,止住藏了很久很久的委屈。

“博士你出去。不用坐在我的床上了。”哭泣的灰喉仍然哽咽地说些坚强。博士还以为她会更留情一点。她边哭边说:“就算这样……你也不准……坐在我的巢里。”
于是博士露出一个歉意又宽慰的微笑。他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才走两步就被停住。在他转身之后,灰喉从背后以要把他扔下甲板的势头用力抱住他。泪水蹭在他肩上。他没戴兜帽,灰喉哭泣中的喘息黏上他的后颈,像雨中飞回燕子的湿羽毛。
自那天以后许久,他又一次向灰喉的巢发动蜘蛛的邪恶进攻。灰喉紧紧端着餐盘,纵使有一百万个不愿意,也无法阻止他为她拭去沾在嘴角的米粒,嗅闻雨滴斜掠后灰喉耳边敏感的羽尖。
沦陷的巢里有一只吃饱的燕子和一只没吃饱的蜘蛛。灰喉向博士递出吃干净了的餐盘,试图借机让博士离开她的床。博士于是照做了。他一出房间就听见身后的门砰的关上,自己却不知为什么,依然挂着微笑。他把餐盘放进洗碗池,打开水流,清洗。他听见灰喉在房间里鼓捣什么,也许正试图从床上消去他的痕迹。他洗完餐具,回到灰喉房间的门前。推开门,看上去冷静许多的灰喉正站在巢边,整理自己的头发和耳羽。

“你想和我睡一起吗?”她问。
博士差点没忍住笑出来。灰喉总是这样可爱。“所以你赶走我关上门就是为了考虑这个?”他问。
“我是认真的。”灰喉说,她的眼神还是很坚定,像作战时的她。“如果你不担心我们关系走得太近会招致感染者干员的非议……”
“别人眼里我们根本就已经同居了嘛。”博士轻柔地上前抱住她。“所以说,这种时候你应该说得更直白哦。比如什么‘我爱你’之类的。”
“你先说。”
“我爱你。”博士认真道。
灰喉脸红得像燕子沾上了火烧云。
“……不许把我的床弄乱。”她脸红好久才小声做出补充说明,似乎这样就可以对邪恶的蜘蛛今夜的行动多加阻拦。
“有件事情我很早就想说了,关于你的梦——”博士完全没在听她的补充,“蜘蛛和燕子什么的,不应该是只有燕子吃蜘蛛的份嘛!”

“不,明明就只有你一直想吃掉我。而且马上就要得逞了。”
“如果我背叛你怎么办,你能给出答案了吗?只有准备好这个问题的答案才能互相相信吧。”
灰喉想了想,说:“如果你背叛我的话,我会试着那么做的。”
“我会在那之前把你吞进肚子,像燕子吃掉蜘蛛一样惩罚你,直到我们再次……互相相信为止。”
罗德岛的干员囚禁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