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风华录39

连城璧把齐衡安置在临近主院的疏桐院,齐衡喝了药昏昏欲睡,还不放心的看了看一旁奶娘抱着的麟儿。
连城璧无奈道:“你这般看重他,反容易惹来觊觎。”
齐衡浑浑噩噩,心道:是因为在你这里才会如此放松警惕。这念头一起,他蓦然清醒,惊出一身冷汗,颓然闭上眼低声道:“你说的是。”
连城璧亲手取过帕子擦干汗液,掖了掖被子,见他露出大半的背,命人将炭盆移到床边,起身吩咐道:“小心看着。”又对奶娘道:“你的屋子在隔壁。”
奶娘应声正要退下,连城璧温声道:“大人平日也这般着紧小公子?”
奶娘谨慎答:“大人平日并未如此,只是不让小公子离了视线。”连城璧点头不再说话。
齐衡这一觉并不安稳,他一向心思重,又尖着心,梦中回到前些时日。
许是悲伤太过,花无谢服下忘忧陷入沉睡。萧曜无法,只得让齐衡用灵药保着,如此一睡便是四个月。麟儿长到七个月再难为继,若不取出怕是一尸两命,齐衡连夜出京,亲上玉华山请回忘尘公子。师徒二人备了足足七日,通力协作,剖腹取子。

忘尘公子用羊肠线缝合伤口,齐衡抱起弱小麟儿轻轻拍打后臀,终于激出细微哭声,错愕看到麟儿眉心逐渐显现出鲜妍的花瓣胎印,随着哭声渐止,胎印隐去不见踪影。忘尘公子见状道:“应是父亲血脉之故。”
齐衡抱着麟儿走到屏风外,萧曜神色不定看着孩子,先前念着花锦汐并未将其堕下,后来花无谢昏迷,齐衡道贸然行事恐伤其身,不得不忍住。转而诏告天下赐封花无谢为镇北侯,本以为能引出玷污花无谢之人,布下天罗地网将其灭杀,不想那山野莽夫懦弱至此,一直未曾现身,可见并非真心,萧曜反而放了心,不再将其放在眼里。
齐衡瞥见萧曜脸色,暗中捏了一把嫩臀,麟儿细细哭起来,眉心胎印乍现,萧曜看着与花锦汐如出一辙的胎印,垂下眼眸:“此子交予何人?”
齐衡道:“不如由臣来抚养。”
萧曜沉沉看去,齐衡装作不见,低声道:“到底是无谢骨肉,怎忍心流落在外。臣亲自看着,无人可知。”
萧曜定定看着,良久道:“设法掩去胎印,朕与你结下言契,不得将此子身世告知任何人。”

齐衡缓缓跪下:“臣遵旨。”
忘尘公子心疼徒儿,干脆离世隐居以安萧曜。齐衡结了言契,一面继续保着花无谢,一面将麟儿养在身边,面对流言四起岿然不动,这一过又是两月。
所幸,花无谢终于醒来,萧曜亲至御赐镇北侯府,其间谈话无人可知。等花无谢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便又是当年叱咤梁都、潇洒风流的花二公子。
而齐衡接了萧曜密令,前往江南追查贪腐一案,实则暗中调度朝堂与武林融洽事宜,若试探出连城璧归附意向则助其一臂之力,如若不然,另则寻势力以安之。
连城璧翻过书页,抬头看了看床上睡得极不安稳的齐衡,起身过去。隔壁传来麟儿啼哭声,齐衡猛的睁眼撑起,牵动背后伤口,疼得脸色惨白。连城璧上前按住他:“莫急,孩子在隔壁,我去看看。”
齐衡低声道:“多谢。”
连城璧忍不住道:“你我之间非要如此客套?”
齐衡僵住一瞬,放软趴下不再言语。他一届书生,只有医术傍身,却一肩挑起双魁首,其压力谁人能知?许多事许多话只能闷在心里,连睡觉都十分警醒,唯怕呓语漏了风声。

连城璧走到隔壁,见奶娘正要将哭泣的麟儿抱至齐衡面前,阻止道:“不用了,你家大人伤得重,需得静养,你做好自己的事便可。”
屋外小厮送来热水,连城璧带着几分好奇走到床边看着,奶娘动作娴熟的解开襁褓,擦洗润肤,换上干净尿布盖上小被子,对他福身道:“奴婢去蒸些频婆水与小公子,烦请庄主照看一下,莫让他蹬被子。”
连城璧挥手:“要什么只管与下人说。”
奶娘退下后,连城璧坐在床边细细打量起麟儿。先前忙乱一瞥,只知道是个粉妆玉琢的孩子,近看才发现着实漂亮。三个月大的奶娃,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大而圆的眼睛,白的纯净,黑的透亮,像是撅了漫天星光,熠熠生辉。小小瑶鼻挺而直,饱满粉嘟的嘴唇樱瓣一般,只一眼便让人心生欢喜。
小手紧紧攥成拳头,不及两根手指头大,举着塞进嘴里。连城璧的心软得发颤,轻轻把手从嘴边拿开,藕臂嫩得仿佛一用劲就会掐破。连城璧屏住呼吸,用巾帕柔柔擦了擦,小心翼翼放下,缓缓吐出一口气:难怪元若当眼珠子疼,这样的孩子谁会不喜?

麟儿终于注意到他,清澈明亮的大眼睛看过来,仿佛看进心底,连城璧被那极度纯粹击中,下意识用帕子使劲擦了擦手。小被子却鼓了起来,连城璧呆呆看着。被下小肉腿一蹬,被子完美滑落,麟儿得到解放,高兴得咯咯直笑。
连城璧哭笑不得,点了点他的小肉掌:“难怪奶娘要让人看着,真不省心。元若那样的性子怎生得出你这么个小灵精?”这才看到右脚踝用红绳系着一根楠木棍,刻着瑞兽麒麟,刀法细腻纹路清晰,磨得十分光滑,可见刻者之用心,只不知为何刻了一半便断在那里。
叶开刚打开一坛酒,叹了一口气:“你是闻着味儿来的?”
路小佳笑嘻嘻落在桌前,端起酒碗豪饮一气:“好酒!”
叶开翻了个白眼:“可不是好酒?好不容易从二长老的酒窖摸来的。你刚走一个月怎么又来了?”
“一个不知好还是不好的消息。”
路小佳端起酒碗,叶开一把打掉:“别卖关子,赶紧说!”
“许久未露面的花无谢上月在梁都现身,梁帝赐封为镇北侯。我看他这段日子简直风生水起,揍了梁帝亲侄子却毫发无损,且大肆搜刮奇珍异宝,似乎丝毫不曾挂念少主。”

叶开愣住:“不会吧?”
“还有一个消息。”
叶开忍无可忍,掐住他的肩膀大吼:“你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路小佳掏掏耳朵:“沧澜剑客柳寒箫约战天下第一剑花无谢,两旬后在梁都外凤鸣山决斗。”
话音刚落,身后石屋发出异常,叶开寒毛倒竖,与路小佳同时飞起,石屋轰然倒塌,露出床上被霜寒雾气盖住的傅红雪,薄冰寸寸皲裂,凝成冰针,随着磅礴内力呼啸四射。
叶开二人眼疾手快,飞身躲闪。耳边只听到无数“噗嗤”闷响,整个小院毁于一旦。
傅红雪缓缓从床上坐起,虚弱道:“谁要约战无谢?”
他有些神志不清,摇摇晃晃起身往外走,嘴里喃喃道:“无谢。”路小佳闪身去拦,谁也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刀尖已抵在路小佳鼻端,叶开刚动了一动,寒气裹着凌厉刀锋瞬息至面门,路小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满是期待与绝顶高手一战的渴望。
闻讯赶来的四长老只看到呆若木鸡的叶开和一地狼藉,急得跺脚:“为什么不拦住他?刚突破就折腾,重续经脉怎受得了?”

“拦......拦不住......好快的刀。”叶开怔怔道。以前的傅红雪,刀以快为最,凭自己与路小佳倾力一博将其拦住并非不可能。可如今的他,出刀返璞归真,寒霜不再,无招胜有招,分明已达刀人合一之境!
齐衡抱着麟儿立在船头,冲岸边的连城璧颔首示意。他背后的刀伤看着渗人,好在不深,用自己做的金疮药不过七日便开始结痂,在连城璧的坚持下多养了两旬,难得的一时清闲。如今伤口初愈,他便顺水行舟,前往岳阳。
船至豫州地界,两岸孤峰迭起,水流变得湍急,齐衡抱着麟儿坐在仓内,用汤匙小心翼翼喂下频婆水。船身忽然受到大力冲击,水中冒出数名杀手,无垢山庄的护卫将齐衡护在中间与人厮杀。
这时,又有几艘小船撞来,船身不稳,有人掷出暗器将齐衡击倒,怀中麟儿脱手而出,麟儿却得了乐趣,咯咯笑出声。有歹人飞身去抢襁褓,齐衡目眦欲裂冲出船舱。
危急时刻,凭空飞来一把黑刀将歹人击飞,傅红雪踏风而至将襁褓牢牢抱住,右手吸回黑刀,起落间将袭击之人纷纷击落江中,稳稳落在船头。

有不死心冒头者均被刀气所伤,一时,江面被鲜血浸染。歹人被他震住,逐渐销声匿迹。
齐衡疾步上前,颤声道:“多谢大侠出手相救。”
傅红雪看了看他伸到面前的手,低头看了看襁褓中笑得小脸红扑扑的麟儿,心里生出一丝不舍。他从不与族中婴儿赐福,是怕软绵绵的触感,更怕粗手粗脚伤了他们,可怀中这个漂亮宝贝是他生平仅见,莫名想多抱一抱。
齐衡见他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一颗心七上八下,暗中打量。高马尾,红发带,黑衣红裳,身姿绝俗却面相普通。心里一惊,分明是天相口中讲述的漠北血魔装扮。
去年不知何故,花无谢在奉先分部取了所有血魔记录,翻看后尽数毁去。此事极为机密,若非齐衡与他自幼相识,接手璇玑后洞悉出身世,并沿着他入南武林的动向一一查验,换作任何一人都会被花无谢糊弄过去。武林中人只知血魔装扮却不知其真容,否则怎会被人轻易冒充?璇玑所有消息至魁首而止,无人能面君,更何况漠北血魔不过一武林中人,朝堂不会有任何人想着查验,这就是花无谢的瞒天过海。

彼时,齐衡满心都是对花无谢的佩服,敢如此兵行险着,只因他将朝堂上下、璇玑内外相关人等看得透彻。更让齐衡意外的是,不久前璇玑混入南北商贾口中的沙漠绿洲边城,人人皆是高马尾,发后束着各色飞带,血魔这身装扮在其中处处可见。更有甚者,万马堂大小姐身边一水儿的黑衣红裳。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谁敢说眼前之人就是血魔?
齐衡心思百转,却窥见一丝真相。傅红雪当年敢以这身装扮出现,便是将边城作为改头换面之地,早在建城之初就定下此计。此次入梁,因“薛飞景”已然去世,傅红雪便不再缩骨,只作易容。
花无谢在谷中画过身边重要人的画像,齐衡是他挚友,傅红雪自然认得清楚。至于为何出现在此处,乃是拜路小佳所赐。傅红雪被他一路追着要比试烦得不行,施展轻功把人甩掉后改走水路,阴差阳错救了齐衡。
傅红雪知道齐衡不信凭空冒出来的人,不过无所谓,他只护着他们平安靠岸即可,因此专心替怀中孩儿挡着秋风。
齐衡见他真心爱护麟儿,缓和了神情道:“大侠若是喜爱麟儿,抱人的姿势需变一变。”

傅红雪低声道:“烦请赐教。”
齐衡引着进到船舱,让他盘腿坐下,仔细教他调整手势。傅红雪看着渐渐熟睡的麟儿长长呼出一口气,一手抱着,一手执刀,也不与齐衡交谈,只专注看着孩子睡颜。
麟儿在傅红雪怀中睡得十分香甜,直到安全抵达豫州都未醒来。齐衡小心翼翼从傅红雪怀里接过麟儿,竭力忽视依依不舍的眼神郑重谢过,随前来接应的人离开。他是万万没想到有人如此大胆,孜孜不倦前来刺杀,险些害了麟儿,因此一到豫州不再低调,直接调来璇玑护卫,总算得到安宁。
傅红雪目送他离开后不再耽搁,买来宝驹向京都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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