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普兰德,德克萨斯】陇头梅

本文时间线是在活动“叙拉古人”之后
吐槽视频应该会更的,真的更新了的话我就放在评论区了嗷
文/倭瓜酪
以下正文
对博士而言,这是一个轻松,同时也不轻松的周末。
轻松的地方在于,斯卡蒂去找自己的深海猎人姐妹打探情报,白金小姐去罗德岛办理入职相关事宜,家中无人便不用为一日三餐吃什么而规划操持,这一下子便省却了许许多多的家务。同时,隔壁的烧烤店也已经整修完毕,静等开张。只是这人要是忙活惯了,身边总有人也习惯了,突然没有什么事情要做了,这感觉就有点像是剿灭作战的时候自己把干员摆完,PRTS终端往那一放,居然还有那么一点空虚。
所以这不轻松的部分,反倒是让博士十分受用——他曾在去罗德岛那天夜里回家时,和德克萨斯约好,周末邀请企鹅物流的大伙来在他家开个派对。对主办方而言,这准备工作就够人忙活个纷乱。不过好在今天一大早德克萨斯和能天使就带着大包的苹果牛排等大量食材来到了博士这里帮忙,不久之后工作忙的空小姐也加入了进来,更神奇的是,今天连莫斯提马小姐都得空来转了一圈喝了几杯——只留下可怜的可颂小姐在企鹅物流值班。

有了这些伙伴们的陪伴,一天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转眼便已是深夜。
吵闹的家伙们喝醉了,玩累了,纷纷在博士的生活区横七竖八地躺倒睡下,至于那屋子里会是怎样一副乱七八糟惨不忍睹的景象,博士不想去看,也不想去想;反正按以往的经验,这些家伙睡上一夜,转天早晨喝上一杯牛奶吃上一份面包火腿煎蛋就能恢复精神,接下来七手八脚地把博士的房间收拾干净再告别,如果说她们会给博士添什么麻烦的话,也不过是有时东西会被她们放在奇怪的地方自己找不到这样的小事了。
企鹅物流的这些家伙,有纵情享乐的一面,但在懂礼貌方面也绝不含糊,这样动若脱兔静若处子的伙伴们,真的很难让人不喜欢。
博士的灶上炸着一锅鸡块,饱含汁水的鸡块下锅和热油碰撞,腾起一股细白的雾气,卷曲缠绕,倏忽消散,在窗子透进来的冷风当中化为无形。
阳光带来的余热早已在繁星的照耀下尽数散去,鸟雀归巢,行人归家,日间喧闹的城市逐渐沉寂,回归成这片土地承载了千万年的,荒野的模样。
夜已深了。

餐厅大门上的风铃声响起,我们的博士没有侧过目光去看进来的客人,只是一边用笊篱将鸡块捞起一边悠闲地打着招呼:
“来啦?找个地方坐。”
“哦?博士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说实在的,对于你会刻意跑过来看我这件事,我还挺惊讶的。”
“呵!”来者豪爽地笑了一声,说道,“不要那么小看我们之间的交情嘛。”
桌椅挪动之声响起,博士凭声音就可以听得出来,她坐在了大堂中的一个方桌前。
未得主人允许,不踏入私人地界。即便她嘴上说着和博士的交情很好这样的话,即便行为上她的所作所为给别人的印象一贯都是从心所欲,毫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却又是能在这些细微的礼貌之处显示出自己的教养与周全。
她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家伙。却又能在矛盾之中,在外界环境与自我认知的夹缝之中取得那一丝微妙的平衡,活出属于她的精彩。
“我倒是没有小看我们友谊的意思,”博士说,“只是在我心中,你似乎并不是个念旧的人,能让你在前进的路上偶尔停下,回回头看望故人,我也是有点受宠若惊。”

博士把鸡块盛好放在盘子里,浇上沙拉酱和番茄酱,插上几根牙签放在拉普兰德面前。
拉普兰德小姐的穿着一如博士记忆中的潇洒,只见她上身穿着笔挺的黑色小西装,领口和袖口还缝了烫金的花纹,看起来高贵典雅,同时也隐隐透露出一丝凌人的贵气;下半身的长裤被她的膝盖撑起恭敬的褶皱,向下隐没在细密的黑暗中。
她似乎一直都伫立在黑暗里,即便她的肌肤总是散发着惨白的银光。
博士把一只高脚杯放在桌上,为她倒上半杯酒。眼看着她嘴角勾起神秘的笑,缓缓伸出手去,酒杯细长的颈穿过她苍白的手指,仿佛是穿过破碎的阳光拨开珠帘,亦或是细密的雨。
但见她三指托起杯肚,轻柔而熟练地摇晃着,醒着杯中的酒。
酒液随着她的动作在杯中舞动,荡漾出细微的涟漪,前进的液流总能够在恰好的时机悠扬的回转,像是一曲大提琴一般空灵,摇曳,如静夜中情人的絮语,如丰收时金黄的麦浪。
她的动作宛若天鹅伸颈,白鹤展翅,满是优雅的味道。
博士看得呆了。
屋内的吊灯洒下淡黄色的光来,照在拉普兰德小姐的脸上,手上,堕下层层叠叠或深或浅的阴影,让她整个人显得层次分明,凹凸有致,想必若是幽灵鲨小姐看到这一幕,定要立刻去取她的雕刻刀罢。

许久许久,博士才长出一口气,叹道:
“看惯了你疯疯癫癫的样子,我时常会忘记,你其实也是贵族大小姐出身。”
而被博士用奇妙的方式夸赞的拉普兰德小姐,却是一脸的不以为然,丝毫不见开心的样子,反倒是略一低头,把自己的表情藏进了阴影之中。
“这种无聊的事情,博士不必记得了。”
在来到罗德岛之前,她与德克萨斯的经历,博士略微知道一些。只是没有想到,她对自己的贵族出身这个身份,感情依然有些复杂。
岁月喑哑,时光蒙尘,作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的苦楚,博士已然饱尝了。
于是我们的博士略一沉吟,大咧咧地在她旁边坐下。
这是一张有四个座位的方桌,拉普兰德坐在东侧,博士没有选择坐在和她对面的西侧,而是坐在了靠近吧台的北边。坐稳后,博士随手从吧台上拿了另一只杯子,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只是他没有像拉普兰德小姐那样慢慢地转杯醒酒,而是宛若牛嚼牡丹一样一口闷下了肚。
“这怎么能是无聊的事情呢。”博士喝了酒,不咸不淡地回应了一句,显然是没打算听懂拉普兰德话语里的拒绝,又似乎也并没有继续上个话题的意思,眼珠一转,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话说,你其实今天下午就已经来了吧?”

“博士注意到我了?”
“看到你在我的店门口打了个来回。也正是因为这个,我才确定你是来见我的。其实最初我还以为你是像往常一样来找德克萨斯,去企鹅物流没找到才追到我这里来的呢。”博士说道,“不过你当真能在外面游荡一整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真的是辛苦了。早点进来怕什么的?”
拉普兰德小姐微微摇头,抿了一口酒,眉头微微皱起,似是在品味葡萄的香醇,又像是在忍受酒精的辛辣,旋即说道:
“看到博士和企鹅物流的朋友们玩的开心,我实在不忍心打扰,毕竟我是没有提前打招呼就过来的。而且,那次我和德克萨斯的战斗被企鹅物流的成员们目睹,她们……对我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忌惮和戒备的。”
听了拉普兰德的回答,博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所以你只是怕我们玩得不那么开心,就没有露面,生生在外面游荡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就为了不打扰我们的气氛?”
“对啊。”
拉普兰德对博士不停地重复表达同一个意思的这句话的行为似乎颇为不解,有些疑惑地看向博士,只见他突然脸色一变,露出一个无比灿烂,又有点不怀好意的笑容,仿佛是小孩子恶作剧成功一样心花怒放地朗声说道:

“你听到了哦,德克萨斯。她的礼数好周到的哦。这还不出来夸赞一番?”
拉普兰德立刻就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了,为了怕对方听不清楚还连续说了好几遍。
窗外一阵风声吹过,吹乱了一池春水。
博士话音落下,气氛凝滞了大约两三秒钟,我们的德克萨斯小姐似乎终于考虑好了出来时要说些什么,施施然推开生活区的门出现在博士的店面里。
“这也算得上是她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了。”从阴影中露面的德克萨斯一脸别扭,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
德克萨斯的衣饰,和今天拉普兰德的装饰简直就是像提前商量好了一样默契,而且般配——白色女士衬衫内衬外套了黑色的坎肩,下半身则是黑色的保暖长裤——完全就是她回到叙拉古时的那套,名为“缄默”的装扮。只是去掉了象征贵族身份的许多银饰还有那条因战斗而残破的领带。
今日博士的小店,宛若当初在叙拉古风云变幻的昨日重现。
虽然德克萨斯的登场是博士一手促成,但他并没有看过去,而是专心地盯着身旁拉普兰德在这一瞬间的反应。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如愿以偿地发现在德克萨斯出场的时候,拉普兰德这丫头突然就眼睛一亮,跟灯泡突然通了电似的,真就是一阵老怀欣慰的感觉涌上心头。

“德克萨斯你真是的,夸个人还害羞起来了。”博士又取了个新的杯子,为德克萨斯也倒上一杯,放在桌子西边——拉普兰德这才终于明白,刚刚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人,博士为何没有选择坐在她的对面方便交流而是坐在了她的侧面——这空出来的那个位置,打算留给谁,自是不言而喻的了。
只见博士不慌不忙地把那盘炸鸡放在了桌子中央,一边把插上了牙签的鸡块均匀分布在盘子的两端方便二人取食,一边从口中投下了重磅炸弹:“你知道吗,德克萨斯,我得感谢你。要不是你在下午频频向店外张望,我都不知道拉普兰德在来了在外面游荡呢。”
这话说起来,有这么三层意思:这第一层,是为拉普兰德排解疑惑,为什么她进来的时候博士一副知道她要来的样子,还提前做了准备;第二层则是广大观众朋友们喜闻乐见的,告诉拉普兰德“你看看,看看德克萨斯是怎么偷偷关心你的,偷着乐吧你就”这样一个信息;而这第三层嘛,则是说给德克萨斯听的——你明明根本忍不住要去关心她拉普兰德,干嘛非要嘴上不饶人呢?
“博……博士?”德克萨斯一脸惊愕地看着口无遮拦的博士,仿佛是看到一只温驯的水牛开始捕食狮子。对所见之事,博士从来都是看破不说破,极有分寸的,今天怎么突然间转了性啦?

而拉普兰德呢,则是沉浸在刚刚博士那句话所带来的的巨大冲击之中,还呆呆地愣在那里,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哦哦哦,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喝多了点酒。”博士立刻赔笑——仿佛时光一下子就回到了他手持PRTS带领他的干员君临战场的时候——一切都是他提前计算好的;继而再次举杯给自己猛灌一口酒,对德克萨斯摆了摆手,用道歉的态度把刚才自己看似一不小心说漏嘴了的话直接就给坐实了,“刚才说的不算啊,我的意思是说啊——”
“——看她为了你和朋友们的气氛着想独自在外面游荡,你挺心疼的吧?”
“——怪不得频频往门外看,顺便大伙喝酒的时候你喝得最少装醉倒是积极。”
“——当然在门口偷听我俩的对话也很积极啦。是不知道接受了她的好意之后该如何面对她吧?”
“——来,跟我说,谢,谢,你,的,关,心。我,也,很,关,心,你,哦~哈哈哈哈哈……”
这便是博士自打见到拉普兰德之后便猛灌自己几杯酒的目的所在了。今天晚上,他不能是罗德岛的博士,他得是个醉汉,是个疯汉,疯到把平时两个人藏在心里但从来不会宣之于口的话统统都用自己的嘴说出来。

你德克萨斯会装醉,我博士就不会吗。
这两个家伙,如纠缠在一起的两个量子,无论隔得有多远,都有那幽灵般的一线牵着,若即若离,若隐若现。倘若博士今日不疯这一场,恐怕这段缘分还是会这样朦胧下去,直到命运的刀最终展露锋芒……
当然,博士并不期待仅凭自己的几句话就能对她们的关系有什么质的改变。但他现在已经不是罗德岛的指挥官了,这两个家伙也不再是自己麾下的干员了,那些能够故意把她俩排到同一个贸易站然后自己偷偷看监控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是的,机会不多了,但他果然还是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光禄池台开锦绣,将军楼阁画神仙。一朝卧病无相识,三春行乐在谁边?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
倘若是不能今朝有酒今朝醉,岂不是负了这大好的韶华?
“哈哈哈哈哈,博士你可真会开玩笑。”拉普兰德终于回过神来了,放肆大笑道,“她?关心我?我们可是一见面就要拔剑相向的关系啊。”
博士敏锐地发现,拉普兰德话语之间只是否定了德克萨斯会关心自己的这个她无法确定是否成立的可能,反倒是对自己去关心德克萨斯的,这件她可以完全确定成立的事只字未提。

这便是拉普兰德身上的,第二个博士非常欣赏的优点了——真诚。
在众人印象中形容疯癫的她,在行事时也许目的深沉,也许手段狠辣,但她拥有的力量让她从来都不屑于说谎。这也是博士能够和在大家看来性格乖戾的拉普兰德成为要好的朋友的原因——信任她,尊重她,接纳她,她就会成为你忠实的好伙伴。反之,你若是忌惮她,总想着利用她,把她逼成你的对手的话,那你尽可以放心,她一定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对手。
“哎,这我倒是奇了。”博士抬起眼睛,眼神朦胧地看着拉普兰德,问道,“你们之前的事儿呢我大概了解一些。若说你们是为了反抗命运施加给你们的一切这种无聊的理由而打个你死我活的话,在叙拉古,你们已经打过一架了,按理来讲应该握手言和了才对。又为什么事到如今,你依然觉得你们两个,该是拔剑相向的关系呢,拉普兰德小姐?”
状若癫狂的人的所有行动都有理智的内驱力在背后掌舵,只是对外展示那层名为癫狂实为虚伪的外衣;而真正的疯狂则是在看穿了所有的真实之后,轻蔑它们,嘲笑它们,恣意地撕开别人小心翼翼拼凑起的遮羞布,迫使他们直面自己最深沉的黑暗。

我们的博士,能够拥有这样的能力,原因无外乎是他已在自己内心最贪婪最血腥的恶中,游弋许久许久了。
所有灵魂最本真的恶都是如此地相似,推开心中禁区的门,进入那宛如地狱一般的恶意空间,在他看来,就像回家一样熟悉。
“我……”拉普兰德有这么一瞬间的犹豫,博士自然没有错过她脸上肌肉僵硬的那个刹那。
但博士没有穷追猛打,而是给了她喘息的空间,转头问德克萨斯道:
“你呢,德克萨斯?你觉得你们两个为什么会是拔剑相向的关系呢?”
灯光昏暗,德克萨斯看到坐在她身侧的博士酒醉的样子,他一只手支撑着沉重的头,另一只手臂则横在桌子上支撑着身体,眼里满是血丝,仿佛整个生命的辛劳都凝聚在此刻他弓起的后背之上,这一刻,往日只觉沉稳老练的他,竟显得无比苍老,但也无比真诚,德克萨斯只消和他对上目光便能够知道得清清楚楚,他的所有行为,无不是出于一个简单的理由。
——爱。
所以她莞尔一笑,回应道:
“她若拔出剑来,我总不能引颈受戮吧。”

博士心领神会,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说道:
“所以你是德克萨斯。”
“也许,更是由于德克萨斯早已覆灭了。”
“但你依然是德克萨斯。这很难得。”
“是,”德克萨斯小姐眼眸一垂,羞涩的表情一闪而逝,“但她还只是拉普兰德。”
博士和德克萨斯在对话时的逻辑似乎非常清晰,两人心照不宣,只是拉普兰德小姐并不能听懂,只能呆呆地看着他俩在那里狂打哑谜。
“……你们俩说什么呢?”
“我们在讨论为什么事到如今你依然觉得咱们两个人是该拔剑相向的事。”德克萨斯说道。
此言一出,拉普兰德双眼眯起,嘴角夹紧,眉头紧皱,五官扭曲成了一个疑惑的形象,想吐槽又说不出口的那句话——我他喵怎么没听出来你们是在讨论这个呢——憋在她的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简直就像是嗓子一口气卡了三根鱼刺一样难受。
其实,要理解也不难,只需博士出马——
“还不够!”
博士咣的一声捶了一下桌子。
“还不够,我亲爱的拉普兰德女士,还不够啊。”

突然发起疯来的博士让两位女士都小小吃了一惊,可见连德克萨斯都没能想到,博士居然会进行如此激烈的表达。
“什……什么不够?”拉普兰德问道。
“你,拉普兰德小姐,之所以曾经对你面前的这位德克萨斯小姐有,有如此之大的敌意,不就是因为,她做了你不敢做,甚至不敢想的事情吗?”
博士的话语断断续续的,在拉普兰德眼里显然是已经醉了七八分,但他的逻辑确实一如既往地缜密,严谨,甚至有一丝的不留情面。
这世间最恐怖最疯狂的事物,无外乎冰冷的,血淋淋的现实。
“你说过,你是她的过去,她是你的梦魇。你要杀死她,是对过去的总结。在那场战斗中,若是你死了,你便心甘情愿地接受自己的死亡。”
“是的,好样的,拉普兰德女士,你要杀便杀,死亦何惧?莫不过是一堆碎肉化作尘土。”
“但是你赢了,你赢了啊,拉普兰德!”
博士耷拉着头,仿佛他的头颅只是由些许皮肉连在身体上的,冗余的一部分,这让他的整个人看起来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但他的双手却在没有视觉辅助的情况下,依然准确无误地扶住了拉普兰德的肩膀,继而机械又毫无规律地颤抖着。

拉普兰德暗暗心惊,博士,有这么大的手劲儿吗?
“你赢了,拉普兰德小姐,你理应不再有任何牵挂,任何束缚;你的精神楔子已经被你亲手拔去了。你背叛了家族,背叛了叙拉古,背叛了信条也背叛了荣耀,哈!你做得好,做的好啊!拉普兰德女士!你像掏出腐烂的内脏一般把旧秩序的腐朽从那身光鲜的皮囊里挖出来,你把整个城市都搅得天翻地覆,让所有人都对你!拉普兰德!刮目相看!”
“但是你为什么?”
“为什么依然在追逐着德克萨斯?”
“追逐着那个应该从你生命中从此逝去的名字?”
博士今晚有点不正常。
拉普兰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的叙述,时而慷慨激昂如同战鼓,时而温柔婉转宛若丝弦。
正当她以为博士是在等待着她的回答而稍稍放下心来的时候,她听见,人生第一次听见,从博士那低垂着的,摇摇欲坠的头颅里面,发出了阴沉的鸣动。
“呵,呵呵呵,哼哼。”
这阴惨惨的狞笑让她后背立时起满了鸡皮疙瘩。
“我知道为什么,拉普兰德小姐,我知道的。”

“因为还不够。”
“你似乎已经背叛了一切。”
“但背叛的,还不够利落,不够彻底。”
“不够,不够,完全不够啊!”
“德克萨斯曾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族成员被屠戮殆尽无动于衷。”
“而你——”
博士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缓缓地抬了起来,随着他的眼睛渐渐从阴影中显露,拉普兰德看见,他黑色的眼珠周围是血一般的红,浓烈的残暴气息顺着他的眼神缓缓的淌出来。
那是她未曾见识过的,博士血腥粘稠的杀意。
“——你还没有,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呢,不是吗?”
“拉普兰德·萨卢佐?”
博士的声音爱抚着那个姓氏。
但这更加让她感到不寒而栗。
缓慢而又坚定地,博士把一个小盒子塞到了拉普兰德的手里。
那盒子,入手冰凉,仿佛是要把她所有的体温全部吸走一般。
不知里面装着怎样冰冷的死亡。杀人工具。
“我可以帮你的,你知道。”博士的嘴角扬起,“我们一起去,干点坏事吧?”

……
窒息。
窒息。
“哈哈哈哈哈!”
博士在一瞬间远离了拉普兰德的身体,在自己的座位上重新坐好,端起酒杯轻抿一口,顺便往嘴里再塞了一块炸鸡。
刚才他泄露出的那恐怖的杀意瞬间荡然无存,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梦。
梦醒了,博士还是那个笑呵呵的,厨艺精湛的老好人,他的身上,有着诸多人类善的标签,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除了拉普兰德那一后背的冷汗在不断提醒着她——
他是认真的。
他那一刻的残忍与暴虐,绝不是在开玩笑。
拉普兰德清楚得很。
罗德岛在博士亲自指挥的诸多战斗中,只有两场,拉普兰德见识过,博士在一瞬间露出刚刚那种阴鸷狠辣的眼神——一场,是去杀白金的上司,“导师”;而另一场,则是去杀差点要了凯尔希性命的,伊比利亚内阁首席幕僚长暨农业、渔业、食品及环境部部长巴罗。
(导师一仗)【巴罗一仗】
若是谁胆敢伤害他的干员。
他就要他们死。
“怎么样,拉普兰德,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博士的话语一下子把拉普兰德拉回了现实。
“……什么?”
“彻彻底底地去否定自己所有的过去啊。”
博士笑吟吟地看着她。
对了,这个博士对了。说话慢条斯理,语气和缓而不失坚定,每句话,每个字,都深具睿智。
“若非你们二人出身名门,又遍历沧桑,我们三人又怎能在这良夜中,把酒对谈。”博士说,“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拉普兰德小姐。往事已矣。你们两个人,现在用同样的贵族坐姿坐在这里,喝着同样的酒,同样地厌弃身为大家闺秀的过往,也都同样地挥剑斩断了束缚着你们的过去。”
“但是只有德克萨斯真的得到了救赎。她肯用自己的家族作为代号就证明,她并不排斥这个名字,也不再介意自己的过去。”
“可是你没有。拉普兰德小姐。今夜,在我不经意间提到了你的过去的时候,你仍然下意识的闪躲。所以你只是与过去的自己切割开来,得到了久违的自由,却没有能够接纳已如浮云一般的往事。”
“与自己和解是很难的。我知道。尤其是过去的岁月不堪回首的时候。”

“所以摆在你面前的路,有两条。”
“要么就回到叙拉古去,把你的家族和你的过去一同埋葬。就像是曾经的德克萨斯家族那样。”
“要么就直面自己,接纳过去,和自己和解。”
博士说到这里,拉普兰德终于明白,刚才的一切,都是博士在用行动告诉自己,第一种方法并不可行。
即便亲情不再,即便他对自己不好,但父亲……依然是父亲。
事到如今,拉普兰德也明白,他也是被家族这个秩序束缚着的一颗棋子罢了。不愿当棋子的,只有她自己。从某种角度来说,父亲,他也算是被洗脑了的可怜人。
真的要亲手杀他的话,果然,还是有点……
但是,但是啊。
但是德克萨斯,她当初可是……
眼见拉普兰德面露挣扎,博士长叹一声,伸出手去,温柔地摸了一下拉普兰德的头。
也许是极少被人这样触碰,她的反应在博士看来算得上十分剧烈,大睁着眼睛盯着博士,一脸的不可置信——不过博士也算是得偿所愿,用一下抚摸,成功把拉普兰德从牛角尖里拽了出来。

“人们的人生幸福得千篇一律,却各自痛苦得别具一格。拉普兰德小姐。”博士悠悠说道。
“即便你和德克萨斯的人生轨迹再怎么相似,你们的想法与感受再怎样趋同,你们终究是不同的人,过着不同的生活,也将面对不同的命运。”
“而且,正如我所说,你的出身,你的童年造就了如今的你。彬彬有礼,抱诚守真的你;桀骜不驯,放纵不羁的你,这些都是你,都是至今为止的命运带给你的。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何憾于天?何怨于人?我们暂且不论是否应该感谢命运给你的这诸多馈赠,至少要接纳它,与它和解,你说对吧?”
“所以,你不必去追寻德克萨斯的脚步,也不必和自己的过去永远诀别。你就是你,完整的你,拉普兰德·萨卢佐。你该活出自己的精彩。”
博士说完,再次摸了一下拉普兰德的头,笑了笑,转头便向着生活区去了。
昏黄的灯影下,只留下对坐的二人,切利尼娜·德克萨斯,与拉普兰德·萨卢佐。
“即便博士说了那么多。”
“嗯?”
“我仔细想了想。”

“嗯。”
“我果然还是很讨厌你。”
“我也是。”
“你也很讨厌我?”
“不,我也很讨厌我自己。”
……
“噗。”
灯光下,也不知是谁先笑的。
也不知是谁先放下。
不过,这些似乎也都不那么重要了。
一切往事皆如浮云。
云卷云舒,天空依然湛蓝清澈。
“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德克萨斯,切利尼娜·德克萨斯。”
“拉普兰德。”
“还有呢?”
“……真的要这样像博士一样欺负我吗?”
“对。”
“你……我……”
……
“好吧。我是拉普兰德,拉普兰德·萨卢佐。”
“这就对了。”
……
“博士还真是爱瞎操心呢。”
“他也到了该有个女儿的年纪了。”
“咦?阿米娅,迷迭香,她们不都算是博士的半个女儿吗?”
“近来你不在龙门,所以不知道。迷迭香暂且不谈,阿米娅可是差点成了博士的情人呢。”

“?!细说?”
“想知道的话自己去问他好了。”
……
“相比之下,你不觉得,他对你的感情更像是父女吗?”
“……你在说什么鬼话?”
“看看他给你的东西吧。”
“什么东西?”
“他刚塞给你的那个小盒。打开。”
“……不会爆炸吧?”
“不会,我亲眼看着他把东西放进去的。”
“这是什么,我看看……一把钥匙?还有一张字条?”
拉普兰德小姐:
下次别在外面等了。
我在家的话就直接进来。即使我不在家,钥匙给你,也先进来,倒杯水喝,等我回来。
博士
“……”
“说实话,我羡慕得很。”
“……什么?”
“同样是失去了家族支撑的我们,博士偏偏单独给了你一个家。用你的话来说,我德克萨斯,做不到啊。”
“所以……我……我赢了?”
“你赢了。干脆利落。恭喜。”德克萨斯瞥了一眼博士小店的生活区,稍一垂眸,笑答道。

偏偏是在这种事情上赢了。
可恶。
可……恶。
父爱,是又坚硬,又温暖的事物。
一把钥匙,不是囚笼,却是束缚。
束缚着天涯游子,魂牵梦萦的归处。
故乡。
粉丝群
拉普兰德做哭德克萨斯